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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谎 可弃木椟 23085 字 15天前

第61章 红拂 既入江湖,

“谁许你抬头了?”曲情双眸渐渐转红, 她抄起手边茶杯,朝王伯重重砸去。

王思赶忙挡在王伯身前,替他受了这一击,茶杯在他胸前撞碎, 碎瓷片在他颈侧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凌素察觉到曲情骤然短促的气息, 心中担忧, 便俯身凑近她, “阁主, 不若先听听他如何说”

凌素边柔声哄着,边顺势搭上她的手腕, 却不过将将碰触,即被曲情甩开。可尽管只有一瞬, 凌素已是心惊, 她的脉象竟是紊乱不已,十分古怪。

白弗亦是上前打着圆场,“谁准你们直视阁主了?还不快回去跪好!”

曲情死死攥着拳,压抑着怒火, “七年,我天南海北足足找了七年, 如今你才将它拿出来, 不觉得太晚了么?若你不是快要死了, 是不是还要瞒我下一个七年, 十七年?”

王伯趴伏于地,老泪横流, 心肝如炽火烹烤,恨不能立时付于一炬,入了地狱。

王思急道, “阁主,义父有难言的苦衷,请容他一言。”

“难道一句苦衷,就可以磨灭这些年对我的欺瞒吗?”曲情眸色更红,音调却平平,如无波死井般沉抑,“白弗,把这多嘴嚼舌又碍人眼的人给我扔出去。”

“是。”白弗暗叹,他上前将王思拉了起来,见他不愿走,只得悄悄朝他使着眼色。无论如何,此刻都不能再触怒曲情了。

王思被拖走后,暗室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曲情仰起头,努力让即将泄出眼角的泪水倒流回去,心酸、不甘、愤怒,共同织就成一张细密带着倒刺的巨网,捆缚了她七年,无可喘息。

“说说吧,那信中所言。”曲情看向他,声音悲凉又微弱。

王伯的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沉闷苦涩的声音,一句句传出,“萧斯失踪前,曾有故人来信,邀其赴松陵镇一聚,他虽心有疑虑,奈何故人盛情难却,于是孤身前往。五日后,我收到他的密信,他只叹命数无常,又说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信件最后,他要我起誓,信件焚毁,不可寻仇,尤其不能将他的去处告知你。我一生忠于萧斯,无法违背,故而即便心中焦灼,亦是隐瞒了数年,可如今”

王伯双手托着信举过头顶,哽咽道,“我也要随他去了,死前若不将此事说出来,实在无法安心闭眼。”

曲情愣愣取过信,上面的封口红漆早被划坏,她定定瞧了许久,却有些不敢去看信中的内容。

王伯苦笑道,“我本该将其烧毁,可心里又怕这是他最后的遗物,故而终未舍得。”

曲情握信的手渐渐发颤,内息自她周身散出,凝成刺骨的寒意,一旁白弗见她神情不对,忙去拉王伯,“您先出去吧,若有事,我再叫您。”

怎料王伯早已生出赴死之意,无论白弗如何拉扯,只烂泥一般蜷在地上。

忽地,一支烛火被她冰寒的戾气扑灭。

同一路跟随曲情的白弗不同,凌素从未见过她如此,顿时心慌不已,柔声劝道,“现今我们有了线索,往后便好找了。”

“松陵镇”一滴热泪终是落下,曲情胸口痛得透不过气来,“距京不过百里之处,我却连年奔袭千里万里,意义全无。”

可怜真是可怜

“师父的故人是谁?”

王伯说,“是逍遥山庄庄主,他们有一处据点位于松陵镇,名唤‘穗粮斋’。”

曲情耳中如有战鼓不断锤砸。

逍遥山庄!逍遥山庄!逍遥山庄!

正是这奸险狡诈、苟延残喘的逍遥山庄,一路沿途伏击,害死了阁中多少弟兄!

曲情眸中血色更浓,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落,她胸口猝然刺痛,喉间泛起腥甜,血丝从唇边渗了出来。

“阁主,您这是怎么了!”凌素再度凑近曲情,欲要为她诊脉,却被她散溢的内力震翻于地,口吐鲜血。

白弗见状亦是心惊不已,强挤出笑脸劝道,“师父,小白陪您去灭了逍遥山庄,我们即日启程。”

似是这话起了作用,曲情抬起婆娑泪眼,难得露出几分脆弱,“灭了它,师父就会认我吗?”

白弗再三颔首,“老阁主必定有苦衷,若查明真相,定可化去他的心结。”

凌素重咳几声,复又勉力爬至曲情脚边,攀着她的小腿说,“凌素亦愿与阁主同往。”

曲情眸中狠厉散了些,渐渐浮起三分清明。

灭逍遥山庄不难,可萧斯消失的真相,和现今不再认她的缘由又该从何得知呢?

她缓缓阖眸,无力道,“都出去。”

凌素放心不下,倒是白弗立即应是,他左手拖着地上的王伯,右手拽起凌素,将人一并带了出去。

暗室再度静下来,曲情的泪很快便流尽了,只是无声无息地枯坐原处。

午膳时,白弗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见曲情神色已恢复如常,大松了一口气。

曲情轻声开口,“明日,你随我前往松陵镇,无需再带旁人。”

“师父,小白理解您的心情,只是连萧老阁主都在那里吃过亏,可见必有古怪。若有万一,你我人单势薄恐难以应付,不若多带些人去罢。”

曲情说,“你我此去,只为试探,无需动手。再则,经岭南一行,阁中定有内鬼,此事不可张扬。”

白弗斟酌再三,“师父,七年都熬过来了,就不能再等等吗?待到肃清阁内,万无一失之时再去。”

曲情摇头,“巨浪磅礴处必有暗潮汹涌,哪里会有什么万无一失?小白,我知你心思缜密,可既入江湖,纵情恣意易,安稳万全难。”

白弗仍隐隐不安,可此行已是板上钉钉,只得应下。

他刚出暗室,便见凌素抚着胸口等在门外,“凌姐姐,你怎在这风口里吹着,方才你受的伤并不轻,快去歇着罢。”

凌素眸色担忧,“小白,适才我虽只是浅探,可阁主的脉相太过怪异,我放心不下。”

白弗眉头微皱,“师父近来确实情绪古怪,姐姐可知是何病症?”

凌素听了,更添焦心,“今日就算她打死我,我也定要为她诊治。”说着,她向前叩开了暗室的门。

曲情微微抬眸,见来人是凌素,并不意外。

“请让凌素为您诊脉。”

凌素做足了被拒的心理准备,然而曲情只淡淡道,“过来吧。”

凌素看向她,微怔了一瞬,旋即欣喜地凑了过去,极为细致地为她诊治了一番。

结果却与先前大相径庭,曲情脉象如常,毫无病症。

凌素犹有不信,仍不断听着脉,迟迟未收回手。

曲情轻叹,反手抓住凌素为她诊脉的手腕,医患竟是一瞬互换。

凌素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得曲情轻声说,“方才那番震荡到底损了元气,固元丹你那里可还有?若不够着人再取些,需得吃上半个月,方能补回。”

凌素眼眶红了,“谢阁主关心。”

“明日我同白弗前往松陵镇,你仍旧回太子府,守在意儿身边”,不待凌素开口,曲情又补上一句,“勿要再劝。”

凌素只得点头。

“我会很快回来,此事无需告知意儿。”

“是。”

太子府。

曲意睡得晚,醒得却早。昨儿凌素深夜返回,今早又摸黑走了,神情也不大好看,曲意见了自然又添担忧,她浑浑噩噩到了饭厅,已误了早膳的时辰。

一旁的侍女又是那一套毫无新意的说辞,说太子为了等她,未及用膳便去上朝了。

曲意听得厌烦,“同我说这些作甚?难不成他一顿不吃就要饿死了,还是你们殿下连筷子都不会用,等着我来喂他呢?”

侍女们被她问得不敢再说话了。

曲意摆手,将人都遣了出去,独自胡思乱想着囫囵了事。

用过膳,她觉心口憋闷,便在府内闲逛消食,沿小径行至花园处,却闻得棍杖击打之声,兼有夹杂其中“呜呜”的哭声。

曲意本不想掺和府里闲事,但又升起几分好奇、几分可怜,故而朝着哭声来处行去。

及至近处,方见得有一小丫头趴伏于长凳之上,一下下挨着杖击,腰腹以下裙摆被血浸透,血肉掀翻,形容十分凄惨,而始作俑者正是搬了桌椅坐在一旁,边观赏边喝茶的黄娇娘。

按理说,曲意是从不管这些事的,只是瞧了那丫头几眼,颇觉面熟,再细想想,才忆起是在余巧灵堂中曾见过的,那个扶棺恸哭的丫头。

如此一来,心又软了几分。

“黄管家好大的威风啊,却不知这小丫头犯了何事,竟要受此重罚?”曲意浅笑着朝黄娇娘走了过去。

黄娇娘笑吟吟道,“呦,姑娘今儿想来是得了闲,竟也问起这些事来。”

曲意笑意愈加真切,“可不是近来心宽么,一时多食了些,这会子腹中积食难受得紧,只得多散散步,赶巧绕来了花园,却又嗅得一股血腥味,更加难受了。”

“呵呵。”那黄娇娘掩唇轻笑,“这丫头手脚实在不麻利,做起活来投机取巧,方才让她泡茶,明明告诉了她,应先洗一遍,再择两茬才出色的,可这丫头竟是置若罔闻,直直泡了来给我。若再不教她规矩,恐怕明儿就以为自己是主子,要欺到我的头上来了。”

曲意笑说,“如此说,果真该打,只是拿捏好分寸,勿要过火就是。”

黄娇娘如何品不出她的意思呢,怪道这从不伸手管事的人今儿竟沾了手,可面子总得给。她斜睨曲意一眼,幽幽道,“既姑娘撞见了,也算她的运气,便打到这罢。”黄娇娘扬袖道,“住手,我们走。”

话落,又围上来几个丫头,一面将刑具木凳撤走,一面簇拥着黄娇娘离去了。

曲意心底叹息,面上却是笑送着她离去。待人走尽,她才上前将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小丫头搀扶起来,“你住哪,我送你回去罢。”

小丫头边哭,边连连道谢,指了下人房的方向,任曲意拖着她走路。

曲意问,“你可有名字?”

小丫头面色有些泛红,羞怯说,“有的,我叫红拂,府中皆唤我小红。”

“红拂,好名字,是你从家带过来的,还是入府之后取的?”

“是遇见殿下后,殿下给取的。常言道,‘招来拂去’,故而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不然既然姑娘说好,那就一定是好的。”

“呵,想不到你们太子爷还有这个闲情”,曲意突兀地冷笑一声,听得红拂心里发毛。

她干巴巴地笑着,往回找补道,“当年殿下不过是顺口赐名,这府里下人众多,想来早都忘了罢。”

二人再就无话了,一路将红拂送到下人房中,曲意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美人 如今我已得

曲意甫一进院, 便见到一个极大极奢华的花灯摆在院中,花灯约莫半人高,足有一旁的梧桐树干那般宽,灯檐上悬挂着五光十色的琉璃宝石流苏。花灯边上候着的, 自然是哄好了“太子妃”, 亦赐遍了“名”的商景辞。

曲意视若无睹地从花灯旁走了过去。

商景辞阔步行到曲意身前, 拦住了她的去路, “意儿, 我一进府便有人告诉我,早膳时你动了气, 莫不是为昨夜的事吃味了?”

曲意淡淡瞥了他一眼,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商景辞快步赶上, 低声下气说, “此事就算是我的错,可言蹊年纪小,又被老师娇惯着长大,若是不顺着她, 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他指向梧桐树下摆着的花灯,笑说, “你瞧, 我派人将晏安最好的灯匠都寻了来, 他们熬了一夜, 才赶制出了这盏花灯,这是我特意为你定制的, 必定比那个要更为精致华丽。”

曲意余光扫了那花灯一眼,面上泛起疏离浅笑,“殿下费心了, 可我这院小,恐怕装不下这般好的花灯。”

商景辞即刻说,“那就换个住处,太子府的空院随你挑。”

“我已住惯了这里,不必麻烦。”

商景辞双手搭上曲意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你若有怨,大可骂我一番,现今这样算什么?”

“殿下说得并没有错,沈姑娘尚年幼,见着新奇的物件,自然动心。何况,如今我已得了更大更好的,又有何可怨?”曲意眉眼带笑,语气舒柔,像是真的没有生出任何情绪。

但越是这样,越是让人难受。商景辞无奈地看着她,“意儿”

曲意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搬开,“殿下,午后难免困乏,可否放我回房小憩?”

商景辞讪讪收回手,怅然道,“那你先去歇息吧。”

曲意步入房中,转身阖上了房门,没有再理睬呆站院中的人。很快,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商景辞闷闷离去。

曲意在榻上歪了一会,却没有睡着,她挪步至窗前,望向院中那连夜赶工且夸张至极的花灯,唇边勾起抹自嘲的笑意。

凌素恰巧从外面回来,先是注意到那盏花灯,又望向倚在窗边的曲意,疑惑道,“这是哪里来的?”

曲意道,“那是梧桐树结的果子,因太大太沉,就掉了下来。”

凌素并不知晓昨夜之事,听她这样胡扯,倒有些不会接话了,半晌才问,“那可要将这‘果子’收藏起来?”

“不必了,就摆在这里罢,改明儿寻个罩子来,省得过几日被雨浇坏了,岂不可惜?”

凌素颔首,推门进了屋。

曲意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凌姐姐,这两日你总是行色匆匆,我还没寻到机会问你,姐姐可回来了?”

“回来了。”

曲意委屈道,“那怎么不来看我,难道姐姐将我忘了?”

凌素说,“自然不会。只不过阁中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阁主明日还要启程去往松陵镇。”

“可是,还有不足半月,便是我们的生辰了,姐姐能赶回来么。”

凌素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应当可以,松陵镇距京不过百里,若紧赶些,两三日便能返程。”

“那就好。”曲意叹道,“姐姐此去仍是徒劳无功,想必心中很是难受。”

凌素轻描淡写道,“多少年,早都习惯了,姑娘不必担心。”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凌素牢记曲情的嘱托,只报喜不报忧,曲意也就暂时放下心来。

次日一早,曲情乔装易容成年轻男子,带着白弗策马直奔松陵镇。

两人一路未歇,赶在夜幕初降时,进入了松陵镇,又很轻易地打探到了穗粮斋的位置。

穗粮斋乃是松陵镇最大的粮铺之一,白日人来人往,到底行事不便,既要探其隐秘,不如夜探。

眼下夜色尚浅,曲情随意寻了个客栈歇脚,又要了几碟小菜,就在客栈的大堂里朵颐起来。

他们右侧那桌围坐着三个贫农模样的男人,正在大声闲谈。

“于老二,你少喝些罢,你家婆娘性子太辣,别带累着我们挨骂呀。”

于老二冷哼,“少废话,出来喝酒就是找乐子的,谁管她怎样。”

“大牛,你就叫他喝罢,这连年收成不好,老二心里是苦。”

“谁不苦呢,你们知道的,我婆娘上年原又怀了,可老天爷狠心啊,劳作一年竟是颗粒无收,她怕没钱养这孩子,竟到镇上买了副落胎的方子,我见着时,孩子已没了。”大牛生得粗犷,说话时却红了眼眶。

“去年得亏了镇长开仓放粮,要不哪还有今日喝酒的你我。”

“哎,这你可就说错了,就咱们那位‘一毛不拔’的镇长,怎可能舍得给我们放粮?”

“那还有谁?”

“你竟连这都不知道?”

于老二不满道,“老白,就咱哥几个你还卖什么关子。”

“得得得,你真是个酒混子,竟连韩忠韩小公子的大名都不知。”

“好似听过,怎么说?”

“韩小公子可与他爹那铁公鸡不一样,平日常救济些贫民,此番更有说是他主张开粮仓,老镇长拗不过才许了。”

大牛说,“我也听说了,这韩小公子的确是好人,去年我带着婆娘去领米时,正巧遇上了他,他一听说我婆娘刚没了孩子,特意多给了我们半斤净肉呢!”

“那可真是个善人啊”

客栈中来往的人越来越多,自然也就更加嘈杂,这几人的声音倒渐渐被淹没了。

曲情与白弗皆不言语,只顾低头划拉着饭菜,顺带着听听飘到耳边的闲言碎语,饭后则各自回房了。

夜色最浓时,曲情孤身翻进了穗粮斋内院。

此处并不算大,布局亦是简单,穿过会客的前厅,是一个四方小院,共有四间小屋,透过窗隙便可将几间屋子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三间住了人,想来应是这里的伙计。另有一间空屋上了锁,里边置着上好的床榻、桌椅,估摸着是给主子预备的房间。

曲情四处摸索许久,却毫无所获,不过她原也有所预料,逍遥山庄又怎会将秘密藏在这临街的商铺中呢?

如此一来,便唯有登门拜访一条路可走了。

第二日,曲情仍乔装作男子,带着白弗大摇大摆地进了穗粮斋的大门。

此处的伙计极有眼色,见曲情二人衣着不凡、配饰名贵,谄笑迎了上来,“二位爷可是要粮?”

曲情斜睨他一眼,冷傲道,“叫你主人出来。”

伙计笑着搓手,“这公子总得先说说要多少粮,我才好去通报店主啊。”

白弗适时上前,凑近伙计耳边,低声说,“兄弟,我们要见的,乃是逍遥山庄的主人。”

“这”,伙计眸光一闪,彻底收回了先前的谄媚之态,又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方道,“二位请随我来。”

几人穿过大堂进入前厅,一位年过五十的富态老者坐于主位,正在悠闲品茗。

伙计凑近老者耳边耳语几句,他似有所得般点点头,端起笑脸问,“不知二位求见庄主所谓何事啊?”

曲情薄唇轻启,“借刀杀人。”

人虽至,来意却隐,抛出肥饵,先吊出大鱼来,再做打算。

“欲杀何人?”

“皇族中人。”

老者笑意渐失,默了默问,“诚意几何?”

“黄金万两。”曲情说罢,示意白弗递上一叠银票,“此为千两,权做定金。”

老者稍加思索,便将银票揣进怀中,“既如此,有劳二位随我面见庄主详谈。”

此言正中曲情下怀,“自然,却不知贵庄主现在何处?”

“二位来得巧,庄主现今所在之处距本镇不远,待我先行请示,想来明日便能得见。”

曲情颔首,“如此甚好。”

复又熬过一场月落日升,曲情二人总算坐上了自穗粮斋出发,赶赴逍遥山庄庄主所在之处的马车。

“庄主现在镇外后山的仓廪中,静候二位贵客。”

此行由老者独自驾车,车内二人并不言语,曲情撩开车帘,默默记下路线,顺带观赏这山中美景。

松陵镇外有山脉连绵,此山便藏于其中,山峰不高,参天古木零星,却深莽布密,唯有一条堪堪能行车马的小径,漫山开满不知名的野花,时已入秋,仍旧摇曳生姿,浪香沁人。

约莫两个时辰后,曲情终于得见这深藏于山坳间的浩大仓廪。

诚然,担得起“浩大”二字。

入目可见,仓廪入口两侧立着高高的岗楼,时刻有人巡视,仓廪四周绕着条不知从哪里引过来的溪流,防火防盗,固若金汤。

老者将马车停在入口处,便有人前来引着曲情二人进去。

入内数十步,便见东西成行、南北成列的粮窖,窖置于深坑之中,坑深约三丈,窖底以青膏泥、木板等物隔水防潮,窖顶高出地面,上覆青瓦。

复行千步,竟别有洞天,花木扶疏深处,隐现一处玲珑院落,飞檐若羽,静倚翠微。入院更是繁花处处,暗香萦绕,令人心生欢喜。

可此处毕竟没于深山,润饰得愈是锦天绣地,便愈显诡谲怪诞。

曲情二人被领至正厅,有婢女引他们入座,复又斟来茶水。

曲情扫视此处,厅内极整洁大气,桌椅皆为红木,两侧依壁摆着与壁同宽的槅子,槅上交错置有古玩玉器,以及几盆不知其名的蓝花,花开烂漫,似是浸了层月光。

二人枯坐许久,才闻得人声行近。

来人是位女子,着一袭水蓝长裙,腰间松松系着浅粉飘带,裙摆随风而动,一如浩渺烟波,清雅脱俗又朦胧若仙。

女子妆容清淡,愈显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瞧着不过二十有余的年纪,头顶束着金丝流苏盘花冠,花冠所嵌之花同厅内槅上的蓝花极为相似,只平添了以极小珍珠点缀的花蕊,金器本是俗物,可偏偏戴在女子头上更显清贵难得,水中仙子不足形容。

女子微微躬身见礼,旋即翩然落于主位,轻扯唇角柔美一笑,“二位寻我,即是信任,我亦信二位,直说欲索何人之命罢。”

声如其人,温婉柔和,慈善可亲。

同风沙里滚了数年,沾了一身肃杀冷厉之气的曲情全然不同,再怎么看,也绝无可能是一庄之主啊!

白弗满心怀疑,几欲发问,曲情却仍是淡然的样子,“皇族中人,无论我要谁的命,贵庄都可杀吗?”

话里话外,颇具试探之意。

女子浅笑说,“黄金万两,旁系可杀。若涉帝王之争,恕难相助。”

如此绕回,分毫不露实力。

曲情再探,“重兵深宅,不知贵庄有何手段?”

“谋财害命,不择手段。”女子缓缓道。

“凭何作保?”

“千两定金,不足一保。”

曲情这回也算遇上对子了,几来几往,毫无裨益。

一旁听着的白弗哪里还敢小瞧对面之人呢。

女子将曲情堵得一时无话,又柔笑说,“小妹妹,你哪里能套出姐姐的话,不妨直说罢,念在你我也算有故,我必不藏私。”

曲情淡然的神色总算现出一丝裂痕,一则,是她今日仍旧易容为男子。再则,何谓“有故”?

“你早知晓我是谁了?”曲情心底生寒。

女子娥眉轻蹙,似在回想,“我若记忆不错,应是唤作曲情吧。”

“我虽早知阁中有鬼,不料竟已如此深入。”话已至此,曲情也不再伪装,扬手扯下了人皮面具。

此行知之者寥寥,纵然她不愿承认,心中到底生疑。

“这话倒没道理”,女子温言劝道,“勿要错怪旁人。”

“错怪?”曲情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怒气,“莫非姑娘神机妙算至此,竟可知我心中所怪之人?”

女子轻摇螓首,“并非算出,只深知故人罢了。”

“王伯前日引我来此,为隐行迹,我未曾集结人手,可偏偏你就好似是在坐等我送上门来,这难道会是巧合?”

“王伯?”女子掩唇低笑,“你说的是王慎罢,不想如今他也成了老伯了。”

王慎,真是一个多年无人提及的名字,久到连曲情都快忘记他的本名了。

此女既知此名,可见果真是同疏缈阁有着长久之故了。

“且别猜了,我都替他伤怀不平。”女子面上竟露出悲悯之色,如非立场相对,倒真要为之感动了。

女子轻轻叹息,“我会猜出你的身份,只因穗粮斋并非我逍遥山庄的据点,唯有七年前曾借那处同萧斯一聚。故而,你循着穗粮斋来寻我,自是与萧斯有关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兰因 自古医家不

七年前, 萧斯,一聚。

字字砸落曲情心头,不由得为之一痛。

“当年那番私会,我早料到他必不会瞒着王慎, 故而事后我一直在等王慎前来问罪, 不料直等了这么多年, 等得各人垂垂老矣才至。”女子单手托腮, 眉目含愁。

私会?

看来往事如尘, 多得是深深埋藏,不为人知的因果。

曲情问, “姑娘已知我名姓,我却尚不知姑娘姓甚名谁, 来自何方。”

“也难怪你不知晓, 毕竟萧斯走时,你不过十岁,又未曾见过我。”女子话中颇为可惜,“我乃逍遥山庄庄主, 王媤媤,媤者, 佳人也, 今年已三十又七。”

三十又七?

这怎可能, 观女子容颜, 二十又七尚不足啊!

曲情哑然不已。

白弗更是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见二人如此,王媤媤莞尔一笑, 转眼望向白弗,“男子这般直视女子可有失礼数,念你年幼, 便不予追究了。”

她的语调轻佻,颇为刺耳,白弗面色爆红,赶忙低下头,不好意思再看。

曲情没理睬她的话,而是又问,“姑娘保养得当,慧心妙舌,却不知可愿施恩将往事悉数相告?”

“你想知道什么呢?萧斯并不在此处,当年我本欲杀他,甚至已给他下了毒,可后来我又不舍得杀了,一时不备,就让他逃了。”王媤媤眉心微蹙,话中满是落寞,仿佛被下毒的是她,受委屈的亦是她,乖俏可怜,惹人心疼。

此女既有适龄的韵致,又有桃夭柳媚之灵秀,实在动人心魄。

曲情神色冷了些,“姑娘可是与疏缈阁有仇怨?又可知萧斯逃往哪里?”

“此言差矣,我的仇怨皆因萧斯而生,同疏缈阁无关,至于他去了哪里”王媤媤望向曲情,眉目如秋水含波,“若你能活着离开此处,我们再来商酌罢。”

看来,想安稳地走出这里是不可能了,曲情暗暗握紧了腰间软剑。

“曲情,取之情意绵绵,我曾听萧斯提起过你,不过他那时说,你是个天真烂漫、活泼好动的奶娃娃,倒与现在很是不同。”王媤媤似是沉湎于回忆中,伤情不已。

“经年奔波,怎能如故。”曲情冷声道。

“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也该到此为止了。”王媤媤缓缓起身,足下轻点,转瞬便已落于厅外,她说,“留下罢,留在此处。”

曲情几乎是在她抬步的瞬间,亦纵身而起,却被泼天贯入的利箭阻住了身形,她即刻拔剑来挡,可不过几息之间,竟有力竭之象。

白弗亦是如此,“师父,我好像中毒了。”

是毒,可他二人并未饮茶水,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曲情无暇答话,剑光流转间,一抹蓝色忽地掠过眼帘。

“我这厅中的蓝花,香么?”

王媤媤立于厅外,午后艳阳从她身后淋下,为她渡上一层璀璨耀眼的金光,她眸光柔和,哀怜地望向二人,“此花名唤‘兰因’,花香沁人,却暗含毒素,中此毒者,内力越深厚,力竭越快。今日,你二人注定走不出此处了,好在,一箭穿心并不会多疼。”

如何形容箭雨?

大抵是即便视线模糊,招式混乱,剑花仍可若“秋风扫落叶”般,拨开无数箭矢。

如何形容绝望?

大抵是百密一疏,利箭破隙所致的千疮百孔,和渐渐消泯的五感。

如何形容慈悲?

有美人兮,貌若“兰因”,气若“兰因”,心若“兰因”。

美人一眼不错地凝着二人渐渐凌乱难持的招式,以及不复明亮的眸光。

曲情气力渐失,遍体伤痕累累,一招不察,左肩狠狠贯入一支长箭,衣袍浸血,起伏摆动间血水如雨甩落,连站立都已极其艰难。

反倒是内力更浅的白弗犹可支撑,他挡在曲情身前,阻下了那些致命的冷箭。

“当年,师父所中的便是此毒。”曲情嗓音沙哑,疼痛更令她声音发颤。

“是也不是”,王媤媤惆怅道,“萧斯善毒,未善‘兰因’。”

“哈哈哈——”,曲情扯起嘴角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王媤媤问。

曲情似是彻底脱力,甚至已经举不起剑,她蹲坐下来,手中的剑软趴趴地落于地面。曲情缓缓抬眸,不知何时,她的眸底已转为嗜血般的炽烈,一字一句道,“可笑便笑了,汝花如何配得上此名?却反道他人不善‘兰因’。”

如此讥讽,令王媤媤演出的那副云淡风轻、悲天悯人的姿态渐渐碎裂。

然曲情犹在不断说道,“师父走时,我已十岁,你曾由他口中听闻了我,但又可知,我是否听闻过你?昔日,师父气宇轩昂,武功盖世,江湖中无人能出其右,不知多少佳人芳心暗许,亦曾属意过几个女子,只因事业未竟,才不得不暂且搁下。可惜,我却从不曾从他口中听过你的名字。”

大抵这话实在令人伤心,王媤媤出言打断,“何必逞这口舌之快,当真不惧身后事吗?”

曲情笑道,“有何可惧?你以为真的留得下我么?”

话音未绝,王媤媤眸光骤颤,她眼见着漫天箭雨后,本已脱力匍匐的曲情,竟又直直站了起来。

曲情反手掰断肩间箭矢,浑身戾气迸发,眸色赤红不已,手中软剑寒霜遍结,剑气愈加冷厉,令人生畏。

只见她一剑劈下,剑气生生将屋脊从正中劈成两半,她纵身而起,不断挽着剑花,又将剑抛出,以内力驱剑,剑身绕着她的周身飞速旋转,化作盾牌阻断了所有箭矢。

白弗看得眼睛发直,他虽跟了曲情几年,却从未如此见过这般磅礴强悍的招式,因而一边惊叹,一边紧紧跟在她身后往外逃。

惊诧过后,王媤媤唇边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她再度运起轻功,躲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曲情落至院内,反手将剑握在手中,剑盾一卸,几乎瞬息之间,万箭已至身前,白弗慌得连舞剑来挡都忘了,只是怔然盯着漫天落下的凌冽寒芒。

曲情俯身将剑深深刺入地下,运起全身内力向外一推,满天箭雨陡然变向,尽皆向着来处射去。

院墙上,痛声哀嚎此起彼伏。不过一招,可杀百人。

阵势已破,曲情并不恋战,一把拽起白弗向外跃去。

有杀手询问王媤媤是否要追,她却摇头,“不必。”随即定定望向曲情离去的方向,唇畔噙着笑,乍看时无比妩媚动人,细瞧却藏着渗人的寒意。

眼下便让她逃吧,左右她注定还会回来的,若真这么轻易就死了,岂不反倒无趣

曲情携白弗一路飞驰,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已近山脚。

她霍然坠地,未待不明情况的白弗问上一句,便捂着心口,喷出极大一口血。

“师父!”白弗忙搀住摇摇欲坠的曲情,急切问,“这是怎么了,您没事吧?”

曲情眸色红得似要滴血,双目死死瞪大,却仍扛不住汹涌而来的倦意,她扫了白弗一眼,无力吩咐任何,即彻底昏死过去。

“师父!”白弗用力托住倒下的曲情,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掉了下来,他将人背在身后,边哭边往山下走。

可走了没有多远,白弗体内毒素渐深,气力越发不济,步子迈地极为艰难,又走了几步,终是力竭,二人齐齐昏倒于地,生死不知了。

【红目之所及皆是触目惊心的红】

曲情紧紧攥着手中长剑,此剑名唤“长歌”。前年她过生辰时,萧斯亲手将这件万里挑一的传世名器赠予了她。

怎奈长歌太重,剑身又太长,不过十岁的她根本无法随心舞出那些复杂的剑招。

她抬眼望向一步步朝她逼近的三位长老,眸中溢满了哀伤,却毫无退意。

她犹忆起,五岁那年,是李长老偷偷带她去了市集,请她吃了从没见过的红红酸酸的糖葫芦。

贾长老教她扑了数只大红的蝴蝶,末了却又劝她放生积德。

张长老时常送给她华美的裙装,谁料如今长裙染满血色,及地的衣摆反成了她的束缚。

“退下!”她声音颤抖不已,仍强撑着不露怯意。

可面前的三大长老不退反进,贾长老劝道,“情儿,我看着你长大,怎忍心害你,只要你放下剑,交出阁主信物,告知我等密阁所在,届时,无论你欲离去,还是仍旧待在阁中,都可依你。”

曲情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李长老适时接话,“情儿,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萧斯已死,仅凭你一个奶娃娃,如何螳臂当车?”

“情儿,这些年来张伯伯待你如何?依你现今之力根本支撑不起疏缈阁,何不退位让贤,以保全我阁中势力?”

“好!”曲情噙着泪水高喊一声,“几位长老昔日真心待我,可世事无常,福祸有之,我师命在身,决不允许疏缈阁落入奸猾狡诈、谲而不正之辈手中!今日便以此裙——”,曲情扯起曳地的裙摆,重重一剑划开,露出白嫩的小腿,“断绝恩义!”

染血的裙角被高高扬起,乘着风息飘然落地,曲情身躯挺得笔直,满目坚毅,却到底碍于年幼,并不摄人。

几位长老彼此对视,尽皆深叹。既如此,便唯有以武力相压了。

贾长老猝然发力击向曲情,曲情以长歌为盾,毕生内力加身堪堪抵挡,余下二位长老见他久攻不下,恐其心软难为,一左一右围困上来。

曲情哪里能敌得过如此几位花甲老者,不过片刻便被几人内力压得呕出血来,长歌哀鸣不已,剑身抖动着要弃主而逃。

正当她心灰意冷,几欲自戕了结恩义时,却有万箭自远方破空而来,箭光明亮。

时隔多年,她再度忆起那日的情景,想起如同困兽的她、想起人心可怖、想起所有美好破碎的一刻,若非当初王言来得及时

她甚至不敢深想

曲情脱离了女孩的肉身,隔着虚空看向眼前的争斗,几位长老见救兵已来,攻势更加猛烈,一记记猛烈的招式落在女孩身上,打得女孩摇摇欲坠,却硬是死挺着不愿倒下。曲情双手交叠,捂住了闷痛的胸口,好似也真切地陪着她挨了顿打般,浑身酸痛。

梦境渐散,曲情悠悠转醒,灼灼日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一身酸痛犹在,尤其左肩中箭之处更是钻心般的疼。她轻叹一声,痛得几乎要再度昏睡过去,耳畔却忽然拂过一丝清浅的气息。

曲情蓦地清醒过来,几乎在睁眼的瞬间,已凝掌成锋,向前击去。

——只因眼前之景实在太过“触目惊心”。

她卧在不知谁的塌上,上身衣物半褪,雪白□□微露,一男子俯身向她贴近,鼻息洒落她耳畔,眸光盯着她的肩头

男子急忙抓住曲情手腕,阻下一击。

曲情更加羞恼,丝毫不顾及肩上的伤势,左手蓄力欲击,可惜男子动作更快一步,狠狠压住了她的手肘,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身下。

“放开!”曲情双手被缚,面色微红,再度运起十成的力气,屈膝抬腿击向男子后背。

“姑娘莫怪!”男子一声急吼,勉强让她停下了攻势,却仍是狠狠瞪着他,等着他的后话。

“在下暮清寒,长居于松陵镇后山的山脚下,以行医为生。适才上山采药时,偶见姑娘和另一位少年双双重伤昏迷,心生不忍,便将二位带回住处医治。因姑娘失血过多,不可耽搁,这才自古医家不忌,冒犯之处,实属无奈,还请姑娘莫怪。”

男子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一袭寡淡白衣,周身皆是草药清香。

曲情认真打量他片刻,见他眸中并无情欲,倒深刻着“医者仁心”四字。

于是,她收回了攻势,错开眼眸轻声说,“多谢公子相救,此恩必铭记于心,来日定当回报。只是我亦通医术,余下治疗自行便可,就不劳烦公子了。”

“从伤口看,你受伤至今不过两三个时辰,重伤如此,却这般快醒来,姑娘着实是有魄力的。可既同为医者,难道不知医难自医?何况,你的箭伤贯穿了左肩,单手包扎极为吃力,若扯到伤口该如何是好?我既治了你,便绝没有治一半的道理。”暮清寒语调坚定,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此人实在多事,可初心赤诚,令人难以指摘。

曲情冷冷盯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暮清寒毫不示弱,握着她双臂的手紧了紧,似是生怕她挣开逃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蔽目 小白,我若

曲情冷冷盯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暮清寒毫不示弱,握着她双臂的手紧了紧,似是生怕她挣开逃走。

“放开我!”曲情沉声喝道。

暮清寒深深看入她的眸底,那里还残存着尚未淡去的暗红, 他低叹一声, 松开了对她的禁锢, 单手撑着床沿, 缓缓坐直。

曲情即刻拽起被单, 将身子捂得严严实实,“你出你在做什么?”

曲情怔怔盯着坐在她床边的人, 他手中握着白纱布,一圈又一圈地往头上缠, 从眼前绕到耳后, 直至将双目严严实实地遮住,模样可笑又怪异。

“如此,便不会冒犯姑娘了。”暮清寒摸索着咬断了纱布,将余出的白纱绑到了耳后。

“我说了, 我自己可以,不需要你帮我。”

暮清寒并不理会她的话, 复又拿起药膏, 小心地寻到她的伤处, 继续上起药来。

“我从未见过你这般专断的大夫。”曲情恨声说, 似是不愿被触碰,身子蓦然一躲。暮清寒未能觉察她的动作, 沾着药膏的指尖不慎一沉,重重按进了伤口。

“嘶——”,曲情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暮清寒亦是吓了一跳, 迅速收回了手,他默了默,似是有些不悦道,“我亦没有治过你这般任性又吵闹的病人。”

“那你就走,谁求着你治了?”

“若不是我捡到了你们,只怕这会儿都被野兽叼走了,济世救人乃医者本分,何须人求?”

暮清寒深吸一口气,待心绪稍安,便又俯身为她上药。此番更加专注,小心地感受着手下她细微的颤动,生怕再次将人弄疼了。

曲情望着他被白纱缠得圆圆的脑袋,怨气莫名就散了些,竟也配合地没有再动。

虽说他的手法十分轻柔,药膏也清凉,可毕竟是贯穿之伤,如何不疼?曲情咬着牙没有出声呼痛,额头却滚下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汗珠顺着脸颊滚到她的颈侧,又蹭到了暮清寒的手背上。

感受到温热的水迹,暮清寒的手微微一颤,抬起不可视物的眼眸看向曲情的方向,斟酌着说,“很快就好了,我会尽量轻一些”

他手上的动作加快,神情半是急切,半是紧张,额角亦沁出细密的汗珠。

待包扎好后,他又叮嘱道,“伤势痊愈前,姑娘尽量不要下地走动,万一牵动到伤处,伤口复又裂开落了疤便不好了,若有事可随时唤我,一日三餐我会按时给姑娘送来。”

话落,暮清寒收拾起了药箱,因不可视物,瓶罐只是被胡乱地扔进了箱内,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草草弄好,便背起药箱,摸索着朝外走去。

“等等。”

“姑娘还有何事?”

曲情瞧着顿在门边,至今未敢拆去遮目白纱的人,心中颇觉好笑,“同我一起的那个少年如何了?”

“不是每个重伤至此的病人,都能像姑娘这般生龙活虎的。”话音刚落,暮清寒便觉落在身上的视线一凉,他轻叹道,“不过,好在那孩子伤得没有你这般重,皆是皮外伤,上了药醒来便无事了。”

“既如此,谢过公子了。”

“不必。”暮清寒扔下这两个字,阔步走了。

曲情阖眸躺在床上,忍不住又想起了早前之事。

王媤媤这个名字,倒令他想起了一个人,王思。

二人的名字,何其相似啊

在她的记忆中,王思是萧斯同王伯偶然捡回来的孩子,又因王伯无子,故而养在膝下。她却从未问过,王思的名字是从何而来,可如今细想,既是二人共同带回的孩子,赐名的自然该是阁主萧斯。

那么萧斯又是为何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呢?

思及萧斯半生,莫说妻妾,竟连红颜知己亦未听闻,所谓心有属意的话,皆是曲情胡诌出来气人的。

可若他们二人果真有意,又怎会恨到如此地步?

还有那古怪的“兰因”之毒,饶是她这些年翻遍了阁中藏书,竟仍不识得此花。萧斯若果真败在此毒上

她本想略缓一缓精神,就起身去看白弗,可又实在太过乏累,思索间不知不觉便又沉沉睡去了。

再度转醒时,天色已彻底黑了,曲情挣扎着下了床,浑身伤口做不得假,真真是每行一步,痛便深一分,可她却全然不顾地朝外走去。

推开房门,曲情才见到这个收留了她的山下小院全貌,院子很小,只有三处小舍,正房是她所在的居所,院内两侧分别是灶房以及库房。

院中摆着个藤椅,旁边置着一排木架子,架上复有数个晒匾,里面晾晒着各类草药,漫得满院草药香气。

不过除此之外,院中此刻还飘着浓浓的饭香。

曲情向着灶房行去,房门半掩着,她朝内望去,见到白日里那冷冰冰的木头正纯熟地做着饭食。

许有所感,暮清寒抬眼望向门口,二人视线撞个正着。

窥视被抓,曲情微微发窘,未待开口解释,指责之音已悠悠传来。

“我说过的话,姑娘只做耳边风。”

暮清寒就着身侧的水盆净了净手,旋即推门而出,大步行至曲情身前,沉声问,“姑娘如何这般不爱惜身体?”

“公子不必担心。”曲情淡笑道,“我想见见与我同行的那位少年。”

暮清寒眸光和缓些许,轻叹说,“随我来。”他伸手欲要搀扶曲情,却被她侧身避开。

二人来到库房前,暮清寒轻声将门推开,里面堆满了草药、杂物,地上仅铺着床棉被,白弗躺在上面,仍未苏醒过来。

“寒舍简陋,委屈这位少年了。”

“江湖中人风餐露宿皆有之,算不得委屈。”曲情蹲坐在白弗身旁,俯身仔细察看着他的伤势,见他身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处理过,才放下心来。

“这位少年是姑娘胞弟?”

“非也,是我之徒。”

“姑娘年纪轻轻,竟已为人师,令人敬佩。”

一番探查后,曲情起身直视着暮清寒,眸光微冷,“公子妙手回春,可解常人所不识之毒,更为可敬。”

“姑娘此话何意?”

“公子可解‘兰因’之毒。”

“何谓‘兰因’?”

曲情轻笑,“怪哉怪哉,你既不知,却为何经你妙手,我师徒二人的毒皆消弭无踪了呢?”

暮清寒微怔,垂眸细细思索片刻,似恍然大悟般道,“你所道‘兰因’,可是一种极美的蓝色小花?”

“正是。”

“那并非什么奇毒,此花在旁处确不常见,可自此向北而行,第三座山头有一深壑,其中此花若海连绵,蔚蓝无尽,只因偶有孩童误入玩耍,我才对此毒有些研究,可惜,我竟不曾知晓此花的花名。”

“花海?”

曲情属实十分意外。

“若姑娘不信,待姑娘伤势好转,我可为姑娘带路。”

曲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默了半晌,暮清寒忽然道,“遭了,我锅里还煮着粥。”他赶忙跑了出去,匆匆扑灭了柴火。

既瞧过了白弗,曲情也从库房退了出去,重又行至灶房外。

暮清寒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见曲情站在门外,喊道,“你快回去歇着,别在这里吹风,待会儿我就将粥给你送过去。”

曲情没言语,复又看了他几眼,即独自回房去了。

过了会儿,暮清寒敲开了她的房门,手里端着碗青菜粥。

曲情蹙眉,“糊了?”

“救得及时,一点都没糊。”

曲情接过碗,只吃了几口,就要将碗还给他。

暮清寒却不接,“吃完它。”

“饱了。”

“饿了整日,只吃了两口就饱了?”

曲情盯着粥上飘着的两片菜叶子,“太淡了。”

“你一身的伤,就该清淡些才好。”见她仍旧不愿继续吃,暮清寒又说,“将这碗粥喝完,明日我给你做好吃的。”

曲情叹气,勉强又吃了几口,却到底没有吃完。

夜半时分,曲情悄声推开房门,几个纵步便已跃离小院百步之远,山间静谧无声,她屏气凝神扫过四周,却未曾感知到此处有监视之人,更添疑惑。

高空之中,一簇三瓣暗红之花,悄然盛开。

厚重木门之后,暮清寒缓缓启眸,未露声息。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时分,寂静的小院中,先是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紧接着便是声声撕心裂肺地大喊。

“师父——!”

“师父你在哪——!!”

暮清寒衣袍未整即急急推门而出,瞧见院中正哭天抢地的白弗哭笑不得。

他上前扶起白弗,“小公子莫急,尊师无碍,只是你这般呼喊,恐要扰了她的清梦。”

白弗听他如此说,狠狠抹了把眼泪,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抓着他手臂问,“我师父在哪?”

未待暮清寒开口解释,正房房门轻启,曲情已梳洗穿戴完毕,立于门边了。

“师父!”

白弗一把甩开暮清寒朝曲情扑了过去,“师父你怎么样了,都怪小白,怎能昏死过去呢。”

曲情见白弗哭得很是伤心,心下不免动容,神色柔下来,抬手拍了拍已略高她半头的白弗的肩头,“小白,你已跟了我这么久,怎还是这般孩子气。”

白弗未有答复,只是止不住地哭。

曲情低叹,“我似你这般大时,早已没有师父了。”

白弗立时不敢再哭了,只眼泪巴巴地望着曲情。

“小白,我若不在了,你可敢接下我的位置?可能撑得起我阁?”曲情语调轻缓,神情不露悲喜。

白弗惊得大瞪着眼睛后退数步,曲情近来的种种异常,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现,由不得他不忧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花海 若是藏着什

他“扑通”一声跪在曲情身前, 伏地叩首道,“白弗日后必定更加勤勉,夙夜匪懈,不负师恩, 但求师父亦要保重自身, 凡事万勿逞强。”

山间的晨风透着股凉意, 曲情的鬓发随风拂动, 她垂首看向白弗, 淡然一笑。

许是受了这份师徒之情的感染,暮清寒眼角亦微微泛红, 他一面摇头叹息,一面上前去扶白弗, “你二人皆重伤未愈, 正当平心定气,好生将养,何必双双自苦呢?”

曲情颔首,“暮公子说得是。”

她转而对白弗道, “小白,随我来。”

曲情领着白弗进了正房, 门扉被紧紧关上, 遮去外人的视线。随后, 二人一扫先前的忧伤, 三言两语便将现状对了个完全。

“师父既以信号召集众人,我便安心许多, 只是这暮清寒出现得属实有些凑巧。”

曲情说,“王媤媤并未赶尽杀绝,想必留有后手。”

“师父是怀疑”

日头已渐渐升了起来, 暮清寒独自坐在灶台边上烧着火,锅内“咕嘟咕嘟”炖着鸡汤,香气弥漫,令人垂涎欲滴。

昨夜信号一经发出,消息便以极快的速度层层传达至晏安众人处。

凌素心中焦急,曲意亦是要她去寻曲情,可她顾及曲情的命令,到底不敢擅离太子府。

“我这里究竟有什么是非你不可的呢?”曲意侧对凌素而坐,愤慨不已,“早前你忙时,也曾遣旁人护我,为何现今已收到姐姐求援的信号,却反而这般无动于衷?”

“那时我虽未守在你身边,但到底离得不远,若有事,不出半刻便能回来。可松陵镇毕竟有百里之远,一旦生变,即是鞭长莫及,叫我怎敢擅离?”

曲意又急又气,拾起手边的毛笔就朝凌素砸去,“怪我没用,可又何须你这般操心?一年来,我在这院子里布设了无数的机关,我若不愿,谁能进得来?”

凌素眼眸微红,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只默声捡起笔,放回了曲意的案上,转身退了出去。

云翳翳兮谷之幽,天将雨我兮亡者之愁。

曲情只在小院中安心歇了一日。次日天蒙蒙亮起,她便轻手轻脚出了院门,念及白弗伤势未愈,并未唤他同往,只独自循着记忆,悄然穿行于山间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