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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谎 可弃木椟 23115 字 15天前

第41章 铜镜 人心向来经

曲情没料到曲意会自持身份同她顶嘴, 可既已如此,她自然也无法再将这戏演下去了。

自曲意进屋时,商景辞便已松开了余巧。

还好还好,这救兵来得及时。

商景辞擦了擦额上的汗, 大步上前揽过曲意, “可好些了?”

曲意无力地推了推他, 终究没能推开, “我没事, 只不过身子还有些发虚。”

商景辞柔声说,“我扶你去那边坐着。”

曲意自觉二人举止亲密, 忧心曲情不悦,便悄悄瞥着她的神色。

余巧重重摔在地上, 大口喘着粗气, 费力挣开缠在身上的鞭子,脸上刚缓过些血色,便跌跌撞撞扑到荼白身边,急切地察看她的伤势。

曲意心中有些不忍, 虽说荼白装傻充愣、心肠歹毒,却可怜余巧一生无依无靠, 未得真心相待。

曲意不解, 曲情为何要这般行事, 无论荼白有多少罪, 至少曲意不希望她死在余巧前头,更不该死在如今这种情形下。

她叹息道, “凌素,你去看看荼白可还有救。”

“是。”

凌素快步走了过去,却又思及她昨日对余巧说的那些丝毫未留情面的话, 心中难免愧疚,脚下步子也沉了些。

可余巧好似将一切皆忘了个干净,一见凌素走近便急急伸手拉住她衣角,眼眶红红道,“凌姐姐,你快看看,荼白她好像还有救。”

余巧这般,显然已原谅了她昨日所为,抑或根本不曾入过她的心。

凌素心中愧意更甚,道歉的话梗在喉中,只道了句,“好。”

凌素认真探过荼白脉象,虽有失血之迹,却无生命之虞,她心中奇怪,难不成这荼白真是不死的吗?

凌素向荼白伤处探去,“还有救,眼下重要的是为她止血”,她话音一顿,旋即从荼白衣物中贴近胸口的位置摸出了一个坚硬的物件。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做工精细繁复,正面映物清晰,可辨毫毛之微,背面隐隐刻着凤舞九霄的纹样,一眼便知非是凡品。

只不过如今铜镜正中被剑捅破出一个竖直细口,不再完整。

是这铜镜,护了荼白一命。

商景辞见此铜镜,大为震惊,厉声问,“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他快步走近,从凌素手中夺过铜镜,继续逼问,“这面铜镜分明是母后赠予皇兄之物,他竟给了你?”

荼白含着口中血沫,痴痴傻笑。

“你休要再装傻,荼白,我杀得了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第三次,我倒要看看,没了皇兄的铜镜,你要如何再受我一剑!”

商景辞将铜镜重重摔砸于地,恨得转身便欲再借曲情软剑来刺,可曲情却神情漠然地将剑收回了腰侧,不再借他。

商景辞看着她愣了一瞬,转而大喝,“来人!把本殿的佩剑取来!”

“够了!”余巧终于忍无可忍,使了十足的力气推搡着商景辞,几乎要将他推翻。

“你究竟还要怎样?你怨恨荼白多年,可说到底,你究竟又有何证据来证明当年是荼白害死了先太子?你没证据证明荼白的罪,可我却有证据来证荼白是你皇兄的心上人,这铜镜便是证明!”余巧指着那摔落在地的铜镜,句句掷地有声。

余巧气势极足,震得商景辞一时无话回怼,可尴尬的是,正当众人聚精会神听着余巧的话时,荼白不知何时爬到了铜镜跟前,捡起铜镜抚了抚,傻笑道,“破了,哈哈,破烂物,丢掉。”

话落,荼白扬手便将铜镜扔到了厅外,继而眼不见心为净,阖目仰躺在地上,不再作声。

如此一来,厅中的剑拔弩张,倒显得无趣了。

余巧愣了愣,口中细细品着这“破烂”二字,观方才情形,她不亦如破烂一般,随意可丢。

她突然大笑起来,“对,破烂就该丢掉,我反倒不及你想得开。罢了,我们回去。”

余巧撑起荼白,向外走去。凌素望了曲情一眼,见她颔首,便追了上去,帮余巧馋扶着荼白,一并走了。

商景辞扬声喊道,“我必会找出荼白作恶的证据给你!”

“殿下且先找着害了曲意姑娘的凶手再来说此事吧。”余巧寸步未停,只幽幽懒懒答了一句,含着满满的嘲讽。

商景辞又恨又气,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曲意无奈地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背,劝慰道,“算了吧,巧姐姐自幼孤苦无依,看在荼白确实与她相伴多年的份上,便不要与她置气了。”

话虽如此说,可曲意心中对荼白的杀意半分不输商景辞。只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荼白不能死在余巧面前。

曲意忽而掩唇轻咳,这一场病还是亏耗太过了。

商景辞心疼地顺着她的背,“我送你回去歇息吧。”

“也好。”

商景辞俯身,径直将她横抱起来,阔步朝外走去。

曲意先是一惊,又甚觉不妥,便扎挣着想要下来,可商景辞只以为是曲意心中仍怪罪他,哪里肯放,反而抱得愈紧。

他眉眼盈亮,垂首凑近曲意耳畔,“我尚不曾向姑娘请罪,此番是我没能护好你,姑娘要打要罚皆可,可却不能为此厌我拒我。姑娘不知,早先你昏睡之时,我已擅自将姑娘定下,往后我必常护身侧,甩之不去。”

曲意听得发愣,眸色半惊半疑,只觉短短一日,眼前之人转变颇大,不似往日。

这般情话,她也从话本子中读了不少,可如今从商景辞的口中说出来,柔情蜜意也有少许、心动羞涩也有少许,可细细思之,却又不同。

她中毒与太子钟情,这二者有何联系?无论如何努力消化,曲意仍觉此话来得既奇怪又突兀。

曲意下意识瞥了曲情一眼,这其中别是有什么图谋吧

“我没怪你,放我下来吧。”曲意不适地挣扎,好似眼前之人化作了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方才说了甩之不去,又怎能放开?”商景辞死活不放,曲意不断在他怀中扭动,二人就这般拉拉扯扯起来。

蓦地,一记重击袭来,商景辞猝不及防被击中,右臂顿时失力,曲意趁此空挡脱身而出,红着脸小跑几步躲到了曲情身后。

曲情拦在曲意身前,冷声说,“殿下请自重。”

“你!”商景辞仍不服气,绕过曲情要去拉曲意。

“我累了,现下要回去休息,不希望有旁人前来打扰,若有事亦明日再说罢。”曲意一连串丢下这些话,便扯着曲情衣袖向外走。

商景辞到底没有再拦,眼见着二人走远,眸色渐沉。

曲意回至房中,见着床便掀开被子,一头栽了进去,糯糯道,“姐姐,我浑身好似针扎般的疼,从未这么疼过。”

“既知道疼,为何还要去前厅。”

曲意听出曲情不悦,憨笑着去拉她,“我这不是,怕我这个‘阁主’不在,让姐姐受了太子的闲气嘛。”

“这话说反了吧。”曲情言语间虽有怨怪,却是在她床边坐了下来,为她拢了拢被角。

曲意默了默说,“其实我知晓,无论我去与不去,余巧今日都不会死的。”

“那你为何来了?”

曲意眼帘微垂,薄唇有些泛白,“姐姐,人心向来经不起试探,有些人宁可糊里糊涂的活着,也不愿得个清醒明白,大抵是因为她们承受不了试探后的结果。”

曲情反问,“你这是在说谁呢?余巧,还是你自己?”

曲意未答,只是轻轻摇头。

曲情说,“余巧我确未想杀,只是荼白绝留不得。”

“姐姐怀疑是她下毒?”

“她嫌疑很大不是么?”

曲意颔首,“她根本没疯,那日我见她持弹弓射鸟,一发既中,眸间毫无痴傻者的浑浊,瞧着反倒比我还要清明些许。”

“我要杀她,其一是因她或许参与你中毒一事,这却并非唯一的理由,她藏于太子府多年,知晓太多不该她所知之事,尤其是你我的身份,再则她本就是带罪之身,苟延残喘罢了。这样装疯作傻,又心怀异心之人,宁可错杀一千,我也绝不会放过一个。”

“姐姐所说,亦是我所想,只是荼白不能死在余巧眼前,尤其是,因你我而死于她眼前,毕竟余巧亦知”

曲情打断,“不过,后来我觉着荼白亦可不死。”

曲意讶异,“啊?”

“说到底,在皇权面前,你我也好,疏缈阁、曲家也罢,都是可拉拢的棋子,既然有用,那莫说暗藏双生之罪,就是更大的罪,都可恕得。若是太子不恕,还有另外的皇子不是么?依我今日所见,太子优柔寡断,遇事不力图解决之法,反抓疯妇出面顶罪,私情当前,兼有胁迫之下,竟纠结踌躇得满头是汗,此等人才,如何堪当大任?无怪乎父亲曾言,太后传召时,只下令珍王必死,却对她最关心的继位人选毫无示下。”

曲意愈听愈是心惊,瞪大双眼问,“姐姐,你说这些是要做什么?”

曲情淡淡道,“虽过往传闻五皇子立于珍王身后,为之出谋划策,二人沆瀣一气,皆是残忍暴虐,罔顾百姓纲常之辈,可珍王死后短短数月,五皇子却已表露出远胜于珍王的才学能力,兼有兰贵妃的耳边风,令得今上对他愈发纵容爱宠,朝堂之上他言辞犀利,皆指太子一党。你道,太子为何予你卷轴,请疏缈阁去查那些大臣的腌臜事?那是因为太子如今于朝堂之上撑得愈发艰难,朝上做不到的,便只能在朝下,釜底抽薪了。”

曲情话音一转,问道,“所以,经此一事,你可要随我回去?你若随我回去,这荼白便是先留着,亦无不可。”

“回去?”曲意大声重复,“回哪里去?姐姐,你是已经想好要放弃太子,转投五皇子了吗?”

曲情审视地望着她,冷然道,“那要看太子如何做了,他若就此罢休,放你离去,不再追究珍王一事,疏缈阁便依旧不涉朝堂事,你也可回家去,免得在这我还得为你担惊受怕,先前的卷轴,亦可当做谢礼给他。可若是他不知进退能帮他查的东西,我也一样能给旁人。”

曲意越听头垂得越低,到了最后,只低声道了句,“知道了。”

乱红飞絮院中,余巧揭开荼白衣物才见得伤口,因隔着铜镜,伤口不大亦不深,虽流了些血,却于性命无碍。

凌素帮着她处理过荼白伤势,本欲再道声抱歉,可余巧却只当做无事发生,不愿再提,凌素略坐了坐,也就离去了。

荼白早已昏睡过去,余巧亦疲累不已,也不清理一身的脏污,只是颓然坐在床边,半晌,喃喃自语起来,“我信,毒并非你所下,可那毒世间只我有一瓶,你与我同住在这院中,自然难以洗脱嫌疑,又或者你见着谁来过,取了毒又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再求 无论你去往

荼白早已睡得深沉, 鼾声阵阵,可余巧好似听不见般,话说个不停。

“荼白,你可还记得花才人?当年她曾同我说, 今上最爱兰贵妃, 最敬昭和皇后, 却最信她。”

“我问她, 今上信任娘娘, 那不是很好么?娘娘又为何整日郁郁寡欢?”

“她只说,所得非所求。”

“花才人死后, 我常忆起这日,正因她的话, 我所求从来都是‘最信’二字, 再无其他,我自以为聪明,没有落至如她一般的悲剧,甚至为此沾沾自喜。可直至今日, 我才明白,我想得全然不对。爱敬也好、信任也罢、这所有一切, 于我于她, 皆系于一人, 还不止这些, 衣食、居所、侍从乃至于我这条命,都是靠他施舍怜悯才能留下。自我入宫起, 就已没了自由,我同花才人又有何分别,所求虽不同, 得来之处却是相同。”

清泪滑下,她并不拂拭,任其滴落在被划得破破烂烂的衣裳上。

乱红飞絮中落了满地碎叶,风虽不大,却也足够令这些叶片胡乱飞舞起来,只可惜落叶枯黄暗淡,配不上“乱红”二字。

今儿余巧闹了一天,未得消停,她养的那只小白猫也就饿了一天的肚子,它在院中晃了几圈,停在了小室门口荼白扔下的隔夜包子前。昨夜夜深,众人来往时,不知是谁将包子踩得扁扁的,馅都淌了出来,沾满了灰。

那猫儿吃了几口,又呸呸吐了出来,显然是口味不佳,它又凑到水池边上想要抓鱼,可几近冬至,池水寒凉彻骨,不过伸了个猫爪进去,便冻得浑身猫毛炸起,再不敢下水了。

“喵~喵~”,猫儿可怜巴巴地叫唤了许久,却无人能照料它。

最终,又冷又饿的小白猫,只好一口口啃尽了包子残渣。

白猫吃饱了,便跃上窗沿,撞开窗子一角,跳进了屋子。屋内余巧衣襟哭得湿湿的,脸也未擦,头发也胡乱散着,形容狼狈不堪,累得靠着床柱睡着了。猫儿伸出爪子,扒了扒余巧裙角,见她不理,也窝在她脚边,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日头落得很快,仿若是有什么在后面追着般,愈显匆匆。

曲意浑身疼得很,只躺了一会便睡着了,再睁眼时,天已彻底黑了。

曲情既已寻得“落霞火”之毒,并未再多逗留,急着回去研制解药,只是临走前特意告诉曲意,再过些时日,便来接她回家。

曲意掀起被子,将整个头埋进去嗅了嗅,与初来时的陌生怯惧不同,现今连被子都沾上了她的味道,不知走的时候,能不能把这里的东西都带走,还有院子里她费了好大功夫布置的阵法,可惜没怎么用过就要废弃了。

曲意又想起先前商景辞误闯阵法时的狼狈模样,不禁轻笑出声,可再想想他出来后说的那些话,又忍不住暗暗伤神。

“你躲被子里笑什么呢?也不怕憋着了?”

熟悉的男声突兀响起,曲意心中一颤,匆忙掀开被子看了过去,却见商景辞正捧着卷书,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前,隔着半掩的床帐,眉眼含笑望向她。

“你!你怎会在我的屋子里?”

商景辞笑说,“你猜猜?”

“猜什么猜,你快给我出去,女子闺阁也是你能随便进的?凌素呢,她竟放你进来?”

“凌素去送昨日来的那位姑娘了,至于你的闺房,既然我已说了要娶你,有何不能进,再则我只是等你醒来,又没做什么。”

“好不要脸,你快出去!”曲意抱起枕头,朝他扔了过去。

“哎呦!”枕头分明只是擦着他的头发飞了过去,他却装作被狠狠打中的样子,揉着头呼痛,“姑娘好身手,我可知错了,再也不敢带着好吃的过来看你了。”

曲意被他逗笑,随手披上了搭在床头的外衣,边起身说,“什么好吃的,怎么不早说。”

商景辞忙过去拦住了她,“昨日那姑娘说你日后再不能受寒,你别动,我命人将桌子挪过来。”

“哪里就如此不济了?”

“仔细将养一段时日,总是好的。”商景辞硬是将她推回了床上,又细心地为她掖着被角,生怕透一丝风进去。

曲意眸光悄然追着他的动作,心里又不免伤怀,想来离去之日,便是惯用的物件带得走,也总有带不走的了。

商景辞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瞧了她一眼,便见她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眼眶泛红,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他匆忙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了,可是身上还疼?”

曲意缓缓垂首,摇头说,“无妨,只是饿得难受。”

商景辞盯着她看了半晌,方笑道,“这个好说,虽说那位姑娘走前曾吩咐过,这段时日你的饮食要忌荤辣,所以我特地吩咐小厨房,做了些新鲜不油腻的菜式,保准你满意。”

商景辞唤来侍女,将桌子挪近了些,又一一撤去了暖盘和饭罩。

二人并肩坐在床边,曲意扫了眼桌上的菜,十分惊喜,果真都是精致新鲜的菜式。

譬如,最靠近她的一盘,是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山药泥,曲意好奇道,“这兔子红红的眼睛是什么做的?绿色的大耳朵又是什么做的?”

“眼睛是山里红揉成的小丸子,耳朵是箬叶裁剪出的。”商景辞边解释,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兔子送至曲意唇边。

曲意细细尝着味道,“好吃,这山药泥怎么竟如此甜,我从未吃过这么甜的。”

“这山药泥是加入了牛乳、蜂蜜细细调制过的。”

曲意见他对答如流,打趣说,“我倒不知,殿下什么时候也成了个庖子了,竟对糕点的制法,了解得这般透彻?”

商景辞故作惆怅地深深叹气,“还不是为了那尚未过门却又忌口颇多的曲意姑娘。”

曲意含着满口的兔子泥,险些被噎着,“没得胡说,毁人清誉,谁要嫁给你了?”

商景辞将茶水递到她手边,又说,“上午我不是才说过,往后我必常护你身侧,甩之不去。”

曲意顺了口茶水,抬眸认真地看向他,“你这话好假,听着并不叫人开心,今后别再说了。”

商景辞讶然问,“你为何觉得此话是假?”

曲意轻声说,“我深知殿下所图不过是疏缈阁的助力,可殿下不该为达目的,百般玩弄人心,就如今日这话,你我不过合作而已,既无真心可言,这常伴身侧,绝无可能。”

屋内一时沉默,曲意埋首喝着粥,却又有一只兔子被送到了她眼前。

曲意往前挪了挪,一口咬下了兔子的头,“你不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想要疏缈阁助力,这不假,可我身为太子,就算再不济,也不是谁都能得我求娶的。”

“可我还是要走的。”

“走?你要去哪里?”

“我”,曲意语塞。

“没关系,无论你去往哪里,我都会将你寻回来,早间的话,若你觉得虚伪,不愿相信也没关系,常伴身侧,甩之不去,我记得,我信了,便足矣。”

曲意心中闷闷的,全靠商景辞一口口喂到嘴边,才将这些精致的菜食吃了个七七八八。而商景辞也不客气,见她吃饱了,便拾起她使过的碗筷,吃起了残羹剩菜。

曲意瞧着他的背影,宽阔挺拔,好似与那些不靠谱的男子不同。

“你也没吃饭么?”曲意忍不住开口。

“没有,打从昨晚就没吃什么,同你一起饿到了现在。”

“怎么不吃呢?”

“昨日听说你中毒,我担心你,自然没有胃口。”

曲意轻声说,“这又何必,听着倒像是我牵累了你。”

“若非是我治府不严,又怎会害得姑娘身中奇毒,受了银针刺穴之苦。”

“这也不能怪你,是那下毒之人厉害罢了。”

商景辞歉疚道,“可我还未能为姑娘寻到凶手。”

“你既这样说,我也不再劝,左右现今你多愧疚一分,将来我若有犯错之时,便能少挨些埋怨。”曲意挪了挪身子,将头倚在他的肩头,眼角微微泛红,“我困得很,却又想陪你吃完这饭,便靠着你睡吧。”

“好。”

曲意浅浅睡着,商景辞唯恐惊醒她,并不敢有大动作,便只是挑着手边的几样菜吃。

夜总是漫长又短暂,纵长亦不过数寸烛火,短亦容人美梦酣然。

春江阁暗室中,火烛将尽,“啪啪”爆着灯花。

“阁主,夜已深了,早些歇息吧。”

王伯忍不住上前劝说,自曲情从太子府回来,已是三日未曾合眼了。

“不必,‘落霞火’毒性顽固,若无解药,待意儿下次发作时,便还要依靠银针刺穴,现今已得毒方,兼有余巧的手札,解药并不难配,左右多试验几次,便可配得了。”

王伯退一步又说,“不然,还是将凌素暂调回来吧,有她打下手,你也能轻松些。”

“凌素毒理远不及我,交给她我不放心,王伯,你去歇息吧,不必在这陪我了。”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暗室的门。

王伯将门开了一道小缝,见王思立在门外,还未来得及询问,便有人大步冲了过来,将门整个撞开,快步跑了进去。

“曲姑娘,快去救救你借给我的那个孩子吧!”

来人正是当今京中势头最盛的南安王世子,商永朝。

只不过他此刻衣衫不整,形容憔悴,好似是被青楼捉奸,匆匆往外跑的小相公一般,单薄的内衫外只胡乱着了件墨绿色长袍,袍子系带散着,又有许多褶皱,莫说工整利落,仅做蔽体之用罢了。

曲情很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冷眼瞧向扑倒在脚边的商永朝,厌烦又无奈,“何事?”

商永朝慌忙说,“方才我在府中遇刺,刺客人数众多,且身手甚佳,上次你借予我的,那自称‘小二十八’的孩子,自知尽全力亦不能敌,偏偏连日阴雨湿了他手中的信号弹,难以传信求援,他只好拼命暂时抵挡下来,命我速跑。在下深夜叨扰姑娘,自是有愧,可如今‘小二十八’仍在为我搏命,万望姑娘速速着人前去救他。”

不知何时,曲情竟听得阖目小憩起来,细长的睫毛,随着摆动的烛火,在脸上留下浅浅阴影。

商永朝俯首在她身前,恐其厌恶,连呼吸声都收紧了几分,可却许久都未听得回音。

商永朝仍旧垂首,视线却微微抬起,小心窥向曲情,见其玉臂托首,睫羽轻颤,是困倦至极的模样,他速又移眸,心中犹豫是否应将她唤醒,还不待他开口,便听得慵懒的声音响起,“王思,你去吧。”

王思颔首,即刻领命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小二十八 师父,救.

商永朝依旧恭敬地跪在地上, 王伯上前去搀扶他,“世子,起来罢。”

“多谢老伯”,商永朝双膝微微发颤, 攀着他的手臂, 借力站了起来。

曲情扫了他一眼, 淡漠道, “送他出去。”

王伯点头, 商永朝却急急说,“曲姑娘, 我想在此处等等小二十八,他毕竟是为我身陷险境, 不见他安好, 我如何能安心。”

“出去等也是一样的。”

“可可我还有话要同姑娘讲。”

室内复又沉寂下来,商永朝不敢直视她,只垂眸盯着靴尖,不经意间却嗅到淡淡草药香。

“讲。”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商永朝声音愈发轻缓, “姑娘,自打‘小二十八’入府后, 几乎每隔一两日就会有人前来刺杀, 且不分早晚, 手段颇多, 下过毒、放过火,再有就是直接动刀子, 这拖累得他数日间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我虽没见过他的模样,但那个头瞧着也不过就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这般操劳着实叫人心疼,故而我请求姑娘,能否再借我一人,二人互相帮衬,可能轻松些。”

“不可。”

商永朝未料到曲情会拒绝得这样干脆,愣愣问,“为何?”

曲情仍未睁眼,只冷声说,“他们并非为保护皇亲贵胄而生,早时你相助于我,为表感激,我才破例一次,可我亦助你得了世子之位。你先时说,事出突然来不及去寻庇护,可事逾已近一月,难不成还要说‘突然’吗?”

商永朝面有窘色,支支吾吾说,“虽、虽不突然,但连姑娘的人都疲于应对、被逼至此,我又去哪里寻更好的人呢?”

曲情蓦地抬眼扫向他,双眸幽若寒潭,毫无温度,“你怎知,我的人就是好的?”

这一眼冷得商永朝心中发颤,低声道,“怎能不知?‘小二十八’那般小的年纪,便可敌得过十数个彪形大汉,这还不够好?若非今日杀手太多,他又积劳过甚,鹿死谁手犹不可知。”

曲情借着他的话说,“此言有理,可见不论是多强的人,若是双方人数悬殊,也断然翻不过那人肉堆就的山,既然世子如此明白,还不速拿着你继承的钱财,去江湖中寻上几十上百的打手,便罢了。”

那双湛蓝的眸子黯淡了下来,半晌,商永朝才试探着说,“可否,只再借我一月,一月之内,我必定寻得足够的人手,再不劳烦姑娘。”

曲情懒得与他纠缠,便没有回绝,她微微摆手,王伯即刻会意,将商永朝“请”了出去。

王伯将他带到一间空客房前,“世子今夜就住在此处罢,明日一早,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回王府。”

商永朝歉意道,“老伯,此番深夜叨扰姑娘,实属无奈,可我着实很担心那个孩子,若他被救回来了,烦请您遣人来知会我一声。”

王伯打量了他几眼,笑说,“老身记得了。”

商永朝见他慈眉善目,料想约莫是个好脾气的老人家,于是试探着又问,“方才我见曲姑娘十分疲倦,室内亦飘着浓浓药气,不知她可是病了?”

“世子若还要在此过夜,便当知何事该问,何事问不得。”

竟是一脚踢到了硬石头。商永朝连连道歉,“抱歉,是我唐突了,我只是”

“世子早眠。”

话落,王伯大步流星走远,只留下微弓着身子,仍在歉疚的商永朝。

待王思带着奄奄一息的“小二十八”回来时,已过四更,这可怜的孩子身上被戳了数个血窟窿,玄色衣袍仿佛血洗过一般,拖带出一路血迹,而用以遮面的黑纱更是碎得不成样子,只余几根黑布条系在耳朵后面,脸上虽布满血痕,却依稀可见一张略显清秀稚嫩的面容。

而这张脸,王思认得,并非“黯字二十八号”。

而是本该在曲意进入太子府时,便已回至阁中的白弗。

“反了,都反了!”曲情清冷的神色碎裂,她重重一拍,桃木小几顿时在她掌下裂成几瓣。

甫一回来,王思便抱着白弗直奔暗室,原以为曲情必定心疼,全力救治,却没料到,反惹她生了这般大的气。

“一个两个皆是如此,凌素也好、白弗也好,一个赛一个有主见,既如此,还认我这阁主做甚,必定是都放出去,独个去江湖上挣个盟主来当,才算光耀门楣!”

王思抱着白弗跪在地上,白弗一身衣袍早已被血浸透,鲜血仍在不断涌出,将王思衣袍亦染得通红,王思恳切道,“阁主,要打要罚也先将人命救下来啊!”

曲情气得大口喘着气,双拳攥紧,没有应话。

残烛明明灭灭,映着满室寂静。随着血液流失,白弗又冷又疼,身子不断地发颤,王思慌忙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白弗身上,希冀他能撑久一点,撑到他那冷血无情的师父消气。

王思暗叹,是他太傻了,怎能寄希望于这心狠的丫头,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带着白弗去寻王伯,若王伯医力不够,便去召周围能赶来的医者。

又过了半柱香,曲情仍未起身去查看白弗伤势。

眼见白弗抖得愈发厉害,王思心中焦急,不断向他输着内力,以维系他的生机。

“是‘小二十八’回来了么?”

王思来得太急,竟忘了将暗室门关紧,故而听见声响的商永朝循着记忆,轻而易举就闯了进来。

“出去!”曲情怒斥。

这一声吼,将商永朝震在了原地,不敢再动。可下一瞬,待他瞧见王思怀中伤得没了人样的白弗,他又不知惧地大步跑了过去,蹲在白弗身前,问王思,“他,他竟伤得这般重!你为何不带他去寻大夫?”

王思朝他翻了个白眼,又愤愤看向曲情,“世间最好的大夫就在那坐着呢。”

商景辞亦顺着他的眸光看去,继而问,“你说的是曲姑娘?”

王思点头。

商永朝起身朝曲情走去,正欲开口,却见她坐得僵直,双眸隐隐发红,他略有迟疑,仍是请求道,“求姑娘救救这孩子的命。”

“我让你出去!”曲情本欲抓个物件砸人,可手边的桃木小几早碎在了地上,伸出的手自然抓空。

商永朝见她动手,慌忙低头护住了脑袋,可等了许久仍未等到她的发难。

商永朝艰难地抬起视线,正巧看见她尴尬抓空的右手,以及一双愈发深红的眸子,他心中虽怕,却仍再度开口,“‘小二十八’是为我才重伤至此,还望姑娘施以援手。”

曲情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未语。

幽寂无声的暗室中,忽而响起低低的呻吟声。

“冷好冷,师父,救救我。”

白弗失血甚多,面色青白,冷得不断打着牙颤,昏沉之间,本能地在唤着师父。

这呼唤久久不停,格外可怜又令人唏嘘。

王思眼眶发红,依白弗如今之状,必定不知口中唤着的师父就在眼前,却见死不救。

可叹这样一个好孩子,怎么就摊上了曲情这“恶毒”师父。

曲情深吸一口气,疲惫道,“把他放下,你们两个人都给我滚出去。”

“姑娘——”,商永朝未解其意,仍欲再劝。

倒是王思,见惯了曲情的反复无常,眸中顿时溢满喜色,迅速将白弗抱到了小榻上,又将傻眼的商永朝大力拖了出去。

待二人走后,曲情才缓缓抬起殷红的眼眸望向白弗,不知怎地,她面色有些苍白,再配上那双眼眸,形容煞是可怖。她抬手自探脉搏,脉象紊乱无章,竟仿若酣畅淋漓地练了整日剑法般。

曲情垂下长长眼睫,红眸游离不定,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她强撑着朝白弗行去,行走间脚步发颤,步步迈得缓慢艰难。

曲情坐在榻边,伸手探向白弗脉搏,他似有所感般顺势抱住曲情手臂,不断低泣,“师父,师父”

曲情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喃喃低语,“别怕,师父在呢。”

语气虽算不上温柔,却与方才的怒火滔天判若两人了。

短烛终究伴着不眠人燃至天明。除却陆陆续续从暗室中递出的几盆血水,又有净水、一套男子衣袍并一床棉被送进去外,曲情便一直未曾叫人。

商永朝同王思一直在门外徘徊,二人忧心白弗伤势,皆不愿回去休息。

王伯惦记着曲情,天蒙蒙亮,已起身行至暗室门前,昨夜他送过商永朝已是疲倦之极,竟沉沉睡了一夜,白弗之事,王思未曾去告诉他,他也就如今才知,眼瞧着这两个堵在曲情门前,半点忙都帮不上的小子,心中不免有些不悦。

他训斥王思,“你即便医术不精,难不成连端茶送水都不会吗?”

王思不服道,“她哪儿用得上我,我若进去,才是碍她的眼,不被打出来就算好的。”

王伯上前敲门,“情儿”,他猝尔顿住,扫了眼呆站一旁,并无所感的商永朝,重又改口问,“小姐,如何了?”

可敲了许久,皆无回音,王伯忧心之下,急急推开暗门走了进去。

屋内仅余残烛曳曳,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地上可见一滩已近干涸的血迹。白弗盖着被子卧在小榻上,曲情则坐在一旁,拄着手肘昏睡了过去

太子府中,凌素立在门边,眼见曲意撕毁一页雪浪纸,团在手里,揉了又揉,愤愤抛在纸篓中。

自几日前曲情走后,曲意但凡得闲,便总在画着这院中风景,可从小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她,又哪能画得出呢?

其结果,自是张张不满意,不断地撕毁重来,却又看不出半分进步。

凌素忆起那日曲情临走前,同她的对话。

“阁主当真要带意儿小姐走吗?”

“欲成霸主,不够狠绝,要称仁君,更不够执着敢当”,曲情下了定论,“太子平庸。”

凌素不禁失笑,“阁主交到他手上的,是从小随他到大的侍女,若他果真说杀就杀,少不得阁主要斥他冷血无情,想来是不会让意儿小姐再在太子府多呆一刻的。”

凌素瞄着曲情神情,见她并未不悦,方才接道,“可他若真的放过余巧,那便是不知轻重、意气用事之辈,左右都是无法在阁主这里讨到好的,阁主道他平庸,可依我说,不过常人行常事罢了。”

曲情抬眼瞥着凌素,“他倒是将你收买了。”

凌素连连摆手,“怎会?凌素的一切都是阁主给的,若要收买我,必要先收买阁主才行。”

曲情不置可否,径自向前走着。

凌素忙小跑几步跟上,“阁主还未答我,果真要带意儿小姐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同心结 觅向无人处

曲情深看凌素几眼, 沉声说,“自然,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看着意儿陷入皇权之争吗?”

凌素勉强笑道,“恕属下多言, 如今戏台搭好, 戏已开腔, 此时下台恐怕不易。”

“那可未必。太子留下意儿无非是要牵制疏缈阁, 可红袖招大火之后, 太子没了把柄,自然也就没了拘人的理由, 我会让他明白,疏缈阁并非不愿与他诚意合作, 可他若是非要仗势相逼官员嘛, 细查下来,哪里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我已派人去查太子一党的罪证了,鱼死网破, 我想他不会乐见的”

思绪回转,凌素见曲意立在桌前, 嘴撅得老高, 盯着笔下画作的眼神, 恨得仿佛要吃人, “刺啦”一声,又是一页昂贵的雪浪碎成飞沫。

曲意将笔重重摔在桌上, 大步朝外走去,经过凌素时,只轻摆衣袖, 随口交代道,“我去吃午膳。”

凌素依旧站在门前,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曲意闷头朝饭厅走去,冷风瑟瑟,拂过周身,透进丝丝寒意,令她忍不住紧了紧衣襟。

恰逢余巧迎面走来,笑意盈盈道,“我正要去寻姑娘呢。”

曲意灿然一笑,小跑几步,挽上余巧手臂,“巧姐姐寻我有何事?”

她偏头细细瞧着余巧神色,却未发觉与往日有半分不同,就好似那日的闹剧不曾发生过一般。

可又怎能当做未发生呢?即便余巧右颊擦着厚厚的粉,却仍遮不住被碎瓷片划过留下的疤。

明明是这样明艳的女子,明明这疤痕并不深,明明余巧手中有着最好的伤药。

余巧见她神思飘远,蹙眉轻唤,“姑娘,我说的你可听清了?”

曲意回神,复又绽开笑颜,寻着借口说,“哎呦,饿得我都迷糊了,还得劳烦姐姐再说一遍。”

余巧笑道,“我方才说,再过七日便是殿下生辰,待宫宴过后殿下回府,便将府门一关,只余我们小聚一场,却不知姑娘可备好生辰礼了?”

“未曾,我方才得知这事。”

“那姑娘可要好好准备一番了。”

曲意轻轻摇着她的手臂,撒娇问,“却不知巧姐姐准备了什么?”

余巧笑望向她,“战舞。”

曲意讶异道,“巧姐姐竟还会跳舞?只是这战舞未免不大吉利罢。”

余巧唇角极力上扬,双瞳睁大,虽是笑脸,却看得人毛骨悚然,“比起跳舞,我更擅舞刀弄枪,因而才选了此舞。”

曲意勉强维持着笑意,内心隐隐不安。

余巧犹觉说得不够,更加动情地去描述着她这战舞,神情言语之间愈发疯狂,“我这舞,初段为邀战,以双剑为袖,化剑光为裙,凌空盘旋周而不息,待战意已起,便转为激战,细步轻舞,状似闲庭漫步实则步步暗藏杀机,待舞至敌军身前,双剑破空,顷刻刺穿一切,摘得敌首,是为战毕。”

曲意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有眼眶微微泛红。

言毕,余巧显然是对这安排万分满意,使劲儿为自己鼓着掌,转眸却见曲意神情忧郁,怪道,“我讲得不好么?”

曲意眼角微湿,轻声说,“巧姐姐讲得好,意儿很是期待这战舞。”

许是泪光太浅,余巧全然未觉,只听得曲意夸她讲得好,如此一来,她竟更加起劲,边讲边手舞足蹈起来,好似恨不得那日现在就来。

曲意跟在她身后,走得越来越慢,眸中泪水不断打转。

原来那日的试探,终究是碎了一场梦,毁了一个人。

可曲情不会有错,曲意不会让曲情有错。

不过须臾,二人已行至饭厅,曲意眼见余巧肆意大笑着,愈行愈远。曲意忧心商景辞看出异样,抬袖胡乱擦了擦未干的泪渍,定了定心神,方才抬步走入厅内。

饭间,曲意沉默着不愿说话,手中的筷子一下下戳着碗中白饭,偶尔递到嘴边,也不过干巴巴吃上几口而已。

面对这般大的怨气,商景辞便是想忽视都忽视不得。

“你这是怎么了?”

曲意淡淡道,“心烦。”

“那可否告知本殿,姑娘在烦什么呢?”

“我烦的多了,告诉你也没用。”

商景辞见她满脸写着“生人勿进”,原要哄劝的那些轻浮话也就不敢再说了。

直至他放下筷子,饮茶清口时,曲意才闷闷道,“我画技太差。”

“什么?”商景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复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不擅作画。”

商景辞见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眉眼含笑问,“你要画什么?难不成日日见我犹觉不够,还要画一幅挂在床头?”

曲意瞪他一眼,“呸,惯会胡诌!”

“那你要画什么?”

“画我的院子”,曲意话音一顿,眸光微微闪烁,“不过我那院子着实有些空,或许也可匀你一个墙头站站。”

商景辞大笑,“就为了这个,连饭也不好好吃?”

曲意弱弱说,“谁不好好吃饭了?我这不是不饿么——”

“好好好。”商景辞望着她笑了许久,才说,“这画由本殿代笔了,过几日亲自给姑娘送过去。”

曲意故作严肃,“若画得不好,我是不要的。”

“好,本殿自当竭尽全力。”

曲意这才有了些笑意,只是眸底终究藏着化不开的阴霾。

自白弗重伤,展眼便是三日,他虽性命无虞,却始终未曾醒过来,令人悬心。

至于为何是白弗替了原该去往南安王府的“黯”字二十八号?

王伯派人将正主逮了出来,细问过才知,当初是白弗不愿回阁中,可留在晏安又无事可做,偶然听他提及此事,便非要替他去,他虽知不妥,却耐不住白弗软磨硬泡,只得妥协。

得知白弗重伤,他亦是十分后悔,念他年纪小又并无恶意,王伯并未将此事报给曲情,只叫他自领五十棍杖,也就罢了。

而商永朝那边,王伯依着他的请求,改派了“云”字十三、十四号前去保护他。

可这位新世子却实在是闲得厉害,竟日日都要来春江楼耗上半日,给出的说辞是担忧白弗,要眼见着他痊愈了才能安心,与之同来的还有那位唤作“团子”的小厮。

“世子,您请回吧。”

前两日,王伯还会与商永朝寒暄几句,可狗皮膏药粘得久了,谁都受不了,王伯如今连客套话都懒得讲了,开口便是送客。

商永朝却好似瞧不出他的厌烦,仍是担忧道,“王伯,小二十八怎么样了,还是没醒吗?”

“尚未,根基受损,且得躺上一段时日,世子不必日日来问,若他醒了,老身会着人告知世子的。”

商永朝垂首愧疚道,“连日叨扰,想必是给您和曲姑娘添麻烦了,可若在府中干等,我又实在坐立难安。”

“世子言重,不过一个护卫罢了,别说没死,即便死了,也不值得世子如此挂怀的。”

商永朝眸光灼灼,“此话不通,人之所以同草木、禽兽不同,便在于情义二字,不论小二十八身份如何,他有恩于我,便当报。”

酸腐。

王伯愈发不愿与这便宜世子闲扯,随手唤来一个跑堂,叫他速速引着这京中新贵去二楼寻个包厢,关起门来待着,别在这人来人往的大堂中央杵着。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王伯已见到数个客人对着这位美人世子指指点点了。

处理过此事,王伯踱步上了三楼,狭小幽闭的暗室中,曲情仍在鼓捣着药材,白弗则卧在一旁的小榻上,二人间仅以一架翡翠屏风相隔。

前日小眠后,曲情固执地不愿再睡,熬了这数日,眼下已现淡淡青黑。

王伯没有再劝,只是如往常般温茶添灯。

“成了。”许是太累,曲情的声音很轻。

王伯喜道,“谢天谢地,可算是成了,我这就命人将解药送去太子府。”

曲情摇头,“还是我去吧,几日未见,也不知意儿的身体如何了。”

王伯轻叹,“情儿,阁中医者不少,凌素也在那边,你何必事事亲为。”

“我不放心,还是去看看吧,只是小白应当也快醒了,还要劳您在这守着他。”

“也罢,只是回来便好生歇歇吧。”

曲情颔首,“好。”

她抬手戴上帷帽,纵步下楼,沿经二楼时余光扫到一位衣着华贵、年轻貌美的女子,正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曲情心下疑惑,却并未停留。

是日上午,下朝后,商景辞便去往了曲意院中,而她正拄着胳膊望向窗外,怅然地想着余巧说的那些胡话,连他在院中走过都未发觉。

商景辞进门便道,“我这画果真画对了。”

曲意这才回神,转眸望向他,期待地问,“画好了?快给我看看画得怎样?”

商景辞将手中画卷递到她手中,曲意轻手展开,兴致勃勃地观赏起来,画中有一妙龄女子,体态丰盈,秀发以玉簪高绾,头枕玉臂坐于窗前,望着院中枝叶稀疏的梧桐树,虽眉眼含笑却又有三分惆怅之感,此画右侧上书《秋庭望梧图》。

曲意娥眉轻蹙,抬眸问,“你这画的是我?”

商景辞颔首,“自然。”

“可,可你这画它有几处古怪啊。”

“何处古怪?”

曲意将画平铺在案上,将商景辞拉至桌前,伸手指着画中一处道,“你看这,你何时见过我这样绾发?”

商景辞笑说,“原是这里,还有何处?”

曲意见他这般神情,抿了抿唇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女子眼神也古怪,若说是春夏枝叶繁茂,蝉鸣鸟噪之时,她这样巴巴地望着一颗树还有些趣味,可这秋日光秃秃的梧桐,又有什么可看的?”

“你再顺着她的目光细看看。”

曲意狐疑看去,可无论如何瞧,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那棵梧桐啊。

“细心些看。”

曲意瞥了他一眼,再次俯下身去,这回就差没把眼睛掉到画中去了。

“这!”不知瞧见了什么,曲意将那画迅速卷起,红着脸骂道,“这破画我不要了,你拿走。”

商景辞见小伎俩得逞,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狡黠笑道,“我倒不知这画有何不妥。”

“你,你”,曲意气呼呼地指着他,却半天未能说出话来。

“我这是用心良苦且匠心独具,姑娘那日说要匀我个墙头站,可我思来想去到底觉着姑娘家闺阁中挂着个男子画像过于轻浮,这才换了画法。”

“你这样画便不轻浮?你且说说在我这树上画的是什么啊!”

商景辞见她羞恼,忙笑着去牵她衣袖,可她哪里会肯,甩着袖子不让他碰。

偏商景辞不知厌倦般,甩一次拉一次,二人拉扯许久,到底是大病初愈的曲意先闹腾不动了。

她脸颊发红,兼有气喘,一时不察,衣袖便被人攥在了手里。

商景辞笑意更浓,指尖循着衣袖轻轻滑入,稳稳扣住了曲意的手,再不肯松开。

曲意眸光顿然惊直,尚不及反应,自掌心传来一股大力拉扯,她身子一歪,竟直直跌进了商景辞怀中,鼻尖撞上他衣襟的瞬间,连呼吸都凝住了。

商景辞环抱住她,俯身凑近她耳畔说,“我这画还有句题词,尚未书上,姑娘听听这句可好?‘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曲意狠锤他几下,挣扎着从他怀中逃了出来,嗔道,“很不好,我看应是‘梧桐绾同心,谁信愁千结’才对!”

“哈哈哈哈——”

“你还笑!”曲意又羞又气,背过身不愿瞧他。

“姑娘说是哪句就是哪句,终归这两句皆是要绾同心的。”

作者有话说:

作者悄悄路过,从兜里掉落一篇百收的加更~感谢愿意为本文点亮小星星的各位,每一颗星都意义非凡~

第45章 讹诈 她要我娶她

曲意这才醒悟过来, 方才她说了什么?“梧桐绾同心”,竟是自己编排起了自己,好没羞没臊。

曲意深深垂着头,脸颊红得似要滴血, 双唇紧抿, 颇有泫然欲泣之态。

商景辞见她这般羞窘, 忙起身去哄, “是我错了, 徒惹你不快,若不喜欢也没什么, 我重画一副过来,这个拿去烧了就是。”

曲意迟迟未有应答。

商景辞低叹一声, 缓缓将画卷收起, 可刚收至一半,曲意却扯住了画卷一角,不让他再动,她颤音道, “就这样罢,画留下, 你出去。”

商景辞有心再哄, 可她又是一言不发, 商景辞没了法子, 只得先行离去。

待他走后,曲意重又将画展开, 眸光扫过画中女子高高挽起的发髻,和梧桐树间,以极细的工笔绘成的很不起眼的一束同心结

商景辞走时心绪不宁, 是以并未注意到院外角落立着的二人。

正是方才赶来的曲情,以及前去迎接的凌素。

“凌素,你说我是不是再也接不回我的妹妹了?”

曲情虽神色淡淡,可凌素知晓,她心中定然不好受。

凌素强装出笑脸,“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罢了,阁主又何必放在心上。”

“玩闹?你看看那梧桐树上挂着的红艳艳的同心结,你同我讲,这是玩闹?”

凌素抬眸望去,方才商景辞进院,先是在梧桐树上挂了个与画中一般无二的同心结,后才进屋,想来本也要告知曲意的,不过曲意恼了,他才没说。离去时,他又望了那同心结许久,却到底没摘,只是留在树上,以待它的主人发现罢了。

凌素柔笑说,“意儿小姐尚小,所遇男子能有几个,后事仍不知如何呢。”

曲情喃喃道,“是啊,所遇男子能有几个,怎地便各个都是皇家人,可见我这妹妹是有做皇妃,乃至皇后的命格的。”

凌素虽觉此话不妥,却并未反驳。

曲情轻叹,“罢了,各人归宿大约自有天定,这解药你且拿着,意儿如今气色不错,我已放心,就不进去了。”

凌素接下解药,“是。”

曲情纵身离去,独留凌素立于原处。

正如曲意所言,到这时节,枝叶尽枯,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不止如此,其实放眼望去,整个院内都没什么颜色,可愈是这样,那红艳艳的同心结愈是惹眼。而这同心结之红,是烈火的红,它能烧着人的五脏肺腑,烧得人挣扎不得,即便暴雨倾盆,将人浑身浇透,亦灭之不去。

曲情并未直接回春江楼,而是去了乱红飞絮。

余巧恰在练着战舞,院内剑影絮絮,剑鸣吟吟,剑势时而凌厉若游电,时而轻盈若飞花,盘旋而上之时,更如凤凰涅槃,直冲云霄,无比明艳洒脱。

曲情静静观完此舞,抚掌赞道,“好。”

余巧早便察觉她在,轻步走到她跟前,微微施礼道,“能得阁主赞誉是巧儿之幸,传闻中,阁主的剑法天下无双,若能得您几分指教,巧儿也不算命薄了。”

这话便是点明曲情身份了。

曲情轻声说,“你这舞最动人的,是凌厉之下满含柔情,若是不懂剑的看了,定会觉得此舞极好,可若是常年用剑的,少不得要嘲你一句,还是舞长袖罢,这般软弱无杀气,便莫要辱剑了。”

余巧听得眸光发直,呆呆望了她许久,随后自觉失态,垂首道,“多谢阁主指教,余巧记得了。”

默了默,余巧又问,“不知阁主今日来寻我,是有何事?”

“给意儿下毒的凶手有眉目了么?”

“自那日之后,殿下下令排查了府中所有人,有机会接触到意儿小姐的并不多,再有动机能力的竟是无一人,是以排查至今,凶手依旧是我与荼白二人的可能最大。”

“既如此,不必再查了。”

余巧怔然道,“不查了?”

“嗯,我已制得‘落霞火’解药,制药期间我发觉此毒药性不稳,若添些其他毒物进去,或可压制毒性,延缓毒发。”

“你的意思是”

曲情淡淡道,“意儿所中之毒,毒性略逊于你手中之毒,故而,我尚不能确定意儿是何时中毒,又是如何中毒的。”

余巧眉头紧锁,“若这样,要寻凶手更是难上加难。”

曲情陡然转了话锋,“你与凌素相较,谁更胜一筹?”

余巧略有迟疑,仍旧如实答道,“偶有切磋,未曾真打过。”

“我愿予你一良机,你若能敌过凌素,便可入我阁中,荼白我亦会照看,若不能敌,则做她剑下亡魂,如何?”

余巧直直望向她,“阁主此言何意?”

“经上次一事,你该明白太子府已不是你长久容身之所,与其有朝一日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倒不如早些离开。”

“这便是您今日来此的目的?”

曲情颔首。

余巧展颜笑说,“不必那么麻烦,无论生死,巧儿都要留在这的。”

曲情难得柔了声音,“我惜你才能,允你去处,有何不好?”

余巧倒退两步,双膝跪下,伏地重磕三个响头,坚决道,“多谢阁主,只是旧主尚在,巧儿不愿另侍新主。”

见她这般决绝,曲情亦不再劝,只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强求了。”

曲情走后良久,余巧仍保持着那叩首的姿势伏在地上,她徐徐仰起头,面上犹挂着未尽的泪痕,目之所及是天空高远、云隙漏阳、大雁南飞,还有那令人无法无视的,将这景色死死围困住的、四四方方的屋檐。

甫一步入春江楼,曲情已听见二楼传出的吵嚷声,不过这些事,她向来不大插手,于是直直绕过,欲要回暗室休息。

可躲得再远,仍架不住有人眼尖得很,遥声喊着,“姑娘,曲姑娘,救我啊,曲姑娘!”

曲情置若罔闻,脚下不停。

可那人拼命追在她身后,喊声愈发急迫,更有甚者,在他身后,还有个被团子拦着的女子,奋力嚷嚷着,“世子——等等我啊,世子——!”

这般热闹,自是引来旁观者众。

总不能真将这些尾巴都带到暗室去,曲情终是停了下来,帷帽之下的脸色黑沉不已。

商永朝阔步跑来,终是追上了她,指着身后的姑娘说,“那个姑娘她,她撒泼讹人!”

“你唤我做甚?楼中这般多人为你作证,再则街上还有巡逻的衙役。”

“事出于包厢内,无人得见,衙役亦无用。”商永朝凑前低声说,“她是京兆尹的嫡女,衙役也管不得。”

“京兆尹难不成大得过你这世子去?”

商永朝继续低声道,“虽大不过去,但他定偏信他女儿啊。”

“所以呢?”

“所以唯有姑娘可救我,你是这楼的主人,只要你发话,我便有证人可证清白了。”

曲情无奈叹息,“她讹你什么了?”

商永朝支支吾吾道,“我她她讹的是我这个人,她要我娶她。”

曲情听罢,再瞧瞧不远处已追了过来的披头散发的女子,焉能不知发生何事?她忙摆手推拒,“男欢女爱之事,我可管不了。”

随即,她纵身一跃,欲要径直翻上三楼,甩掉这些跟屁虫,可惜小腿却被商永朝用力拽住,跃至一半,又被拉了回来。

“曲姑娘,你果真不管么?”

曲情脸色更黑,若不是碍于此处人数众多,恐怕早就一掌拍过去了,她冷声道,“不管。”

“见死不救,非是侠者所为。”

曲情偏开头,“随你如何说。”

商永朝又急又气,却也没了应对之策。

而此时,那位披头散发的姑娘已然追了上来,她弯下腰,捂着胸口气喘吁吁问,“世子爷,您跑什么?”

“李小姐,方才在包厢中究竟如何,你我皆心知肚明,你何故如此相逼于我啊!”

李小姐梨花带雨道,“世子,您怎能如此说,难道我会以自身清白来污蔑您吗?”

二人又在二楼廊道上分辩起来,曲情见众人注意力皆被吸引过去,寻着机会即欲脱身而去。

可她刚转过身,尚未行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世子!世子您怎么了?”

这是围观群众在起哄。

“主子,主子,你别吓团子啊!”

这是跟在商永朝身后的小厮在惊恐地呼喊。

“世子爷,您就算无意于我,也不必叫人这般担心难受啊!”

这是那李小姐在做戏。

曲情脚步未停。

“咳咳咳”,这大概是商永朝在装病

“哐当哐当哐当”,这曲情听不出来。

“主子,主子你别吓小的啊,你这是怎么了?快来人帮我压着他,谁能抽身去请个大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