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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谎 可弃木椟 21898 字 15天前

第31章 偿还 予我字条之

华庄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茶水险些泼洒出去,她忙回身去看,商桀施怀中抱着的哪里是什么婴儿,原先软糯的脸庞早已化去, 露出下面的东西来, 黑漆漆黏糊糊的一团, 十分可怖, 活像是死了腐烂之后又诈尸的狼崽子, 而这恶心东西正死死咬着商桀施的脖子不松口。

“施儿,你怎么了!”华庄虽怕, 却是个有胆色的女子,她迅速扑上前, 一把抓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甩到地上。

那东西落地后, 竟发出“呵呵”闷笑声,场面更加诡异,宾客无不变了脸色,直到声音不可抑制地越来越大, 众人才听出,原来并非是什么笑声, 而是它渐渐腐蚀发出“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华庄看向商桀施颈侧伤处, 却见那里淌出的鲜血隐隐泛着黑色, 很明显, 那东西有毒,华庄面色瞬间煞白, 浑身打着颤大喊,“来人,速速入宫去传太医!”

倒是商桀施面色平静, 全无先时大喊大叫的癫狂,他一反常态地垂着头,手掌捂着脖颈上的伤,眸光空洞洞地不知在看着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华庄心中更觉不好。

不过几息之间,自伤口传来的疼痛令商桀施愈发难以忍受,好似有什么东西正蓬勃着,要从那里呼啸而出。

商桀施猝然抬头,面上的平静与空洞早已消弭,取而代之的,是猩红眼底燃烧的疯狂之色,他直愣愣盯着面前不远处的男子,那男子壮着胆子凑近他,关切问,“世子,您还好吗?”

汹涌的杀意仿若泄闸一般狂卷而来,商桀施瞳孔骤缩,伸手紧紧捏住男子脖颈将他提起,疯癫地用力上下摔打,口中还发出难耐的“啊啊”大叫。

华庄吓得怔在原地,断断续续道,“施施儿,你要做什么?你快把这位公子放下来。”

可商桀施却像是失了神智,华庄的劝告毫无用处,那被他抓住的男子脸色越来越青,挣扎越来越无力。

王府的护卫自四面八方迅速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拉扯着商桀施,却又不敢真的动蛮力,因而耗了许久都没能从商桀施手中救下男子,只是令他手劲小了一些,勉强使男子能维持呼吸。

商桀施被护卫激得狂意更盛,周身内力迸发,震散了周围人群,手中仍死死掐着那半死不活的男子。

华庄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尖声下令,“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无论如何救下这位公子!”

侍卫们这才敢施展真本事,很快,便救下了男子。

可商桀施仍在发狂,他招式全无,只是拼命乱甩着胳膊击打能触碰到的所有人,侍卫们将他围困其中,试着去封他的穴道,可眼前的人似乎已不是肉体凡胎一般,全无作用。

混乱之间,从他伤口流出的黑红血液,不知不觉溅到了周围人的身上。

这边仍在僵持着,那被救下的男子疲惫地坐在一旁大口喘着气,身上沾到黑血之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化脓。很快,连头脑亦变得混乱不堪,他猛扑而起,一掌击向身旁之人。显然,他也中了和商桀施一样的毒。

护卫们只得分出几个人去制服男子,渐渐地,场面开始变得失控,护卫以及宾客中越来越多的人发起了狂,症状皆与商桀施一般无二,好似他的血是烈毒,若瘟疫一般,能以一传十,乃至更多,凡是沾到的人都会狂暴起来,发疯地袭击旁人。

曲情全然无视这荒诞诡异的场面,眸光凝视着案上那盏香茗,指尖轻轻搅动汤面,碎金逐波而旋。

血引蛊,母蛊通体殷红如血,爬行速度惊人,能悄无声息地钻进入体的七窍,而后隐匿于经脉之中。子蛊微小,光华若金,可经由饮食施蛊,寻常于人无碍,可一旦嗅到染了母蛊气息的血液,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一滴,子蛊亦会疯狂啮噬骨肉,惑人心智,最终破体而出。

不知何时,原本在指挥众人的华庄突然捂着脑袋蹲了下来,待到再抬起头时,已是满目猩红,意识全失,她猛扑向被制服的商桀施,狠狠咬住她儿子的肩膀,直到扯下一块肉来,才被人分开。

正当这时,人群中不知谁人高呼一声,“都别靠近世子,此乃血毒咒,旁人只要沾到世子的血,就会变得像他一样,失去神智,成为一个怪物。”

众人齐齐向说话之人看去,此人正是太医院院判的爱徒,年少有为的陶峰陶太医,准确地说,起码在昨日之前,这张脸还属于那位陶太医。

此话一出,众人恐惧更甚,人心惶惶间,有一人眼见商桀施靠得越来越近,许是出于恐惧,他竟一把扯过身侧之人,半拉半拽地将其扔到了商桀施面前,做了人肉沙包,供他凌虐扑打。

这倒霉的可怜虫并不会武,哪能跑得出去?只扑腾了两下,便知自己没了生机,瞪大眼睛流着泪,嘴里不过恨声咒骂了几句,被便一脚踹飞,又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再没有力气,只能干巴巴翻着白眼。

可这人不过晕死过去片刻,竟又眼神空洞地重新站了起来,化为“怪物”,有一就有二,越来越多的人舍却仁义道德,将势弱的人丢到身前为自己殿后,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曲情浅淡一笑,如此情景果真精彩,不枉费她一番安排,这偌大的南安王府,她倒要看看往后如何还能辉煌得起来。

没了华庄的调配,水榭很快乱成一片,发狂的人沿着游廊向相邻的小轩袭去,近处的宾客吓得四散奔逃,只是游廊七扭八拐,更有许多细窄小桥交错相隔,人群拥堵在其间寸步难移。

游廊半面临水,半面倚着高墙,整排墙面似月弧形,墙后便是王府内院,曲情所在的小轩位于游廊尽头,她身后几十步远处,便是唯一能通往内院的入口。

此处离水榭最远,暂且安全,宾客们虽也畏惧,但仍存了些理智风度,有序地向入口行去,不似前面那些人只知奔命,胡乱瞎跑。

即便百步穿杨,若要亲手结果商桀施,亦不能相距太远,曲情手中捏着淬毒暗器,一面小步随着人流走,一面在骚乱中听着水榭那边的动静,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曲情本屏息静神,身后却突然响起惊恐的大叫。

“啊————!”叫声之情真意切、之震耳欲聋、之恐慌害怕、之疯狂无助,幸而曲情及时捂住耳朵,才不至于被震聋。

曲情冷眼扫向尖叫之人,巧了,正是方才那“以卵击石”的二公子。

曲情厌烦不已,厉声斥道,“闭嘴!”

二公子被她吼得浑身一凛,止了声,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有些畏缩地望向曲情。

曲情这才看清,他微弯的眉眼中竟含着双罕见的湛蓝眼眸。

他方才那阵惊恐的叫喊,令小轩中本还存些冷静的宾客也恐慌起来,人流更加紧促,未及曲情细瞧,涌动的人群已将二人冲散,曲情隐约瞧见他张口努力地说着什么,却着实分辨不出。

曲情倚着游廊外侧的柱子,这才堪堪稳住脚跟,她转过身,逆着人流的方向,盯着形容狼狈,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商桀施,等待着一击毙命的机会。

水榭那边热闹得不行,混乱中,也不知商桀施是被谁打的,浑身都是血,远远瞧着他身上的衣袍,唯有那些金丝银线还保有颜色,其余早染得比喜服还要红艳。商桀施早已挣开护卫的束缚,华庄也四处扑打着,护卫踌躇着不敢再上前,而尚且无事的宾客们则慌不择路地逃命。

这血引蛊,虽折磨人,却不会要人性命,子蛊受引离体后,寄主休息几日便可无事,而母蛊不会离体,却也不过是长久折磨,所以为免夜长梦多,她必须在此处杀了商桀施。

靶子很近了

三步、两步、一步

曲意攥紧手中毒针,正欲射杀商桀施之时,却突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曲情眸中划过一抹厉色,下意识翻转手腕,手肘向后击去。

二公子急忙松手,抱着头怯怯说,“仙女饶命!”

曲情收回攻势,冷眼审视他半响,肯定道,“予我字条之人,是你。”

二公子缓缓放下手,朝她笑得谄媚,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兄长的性命自有天收,何劳仙女动手。”

曲情说,“我手中攥着的,便是天道,让开。”

二公子却再度不怕死地牵住她的衣袖,小声提醒,“此处不安全。”

曲情用力将衣袖从他手中扯了出来,怒道,“别碍事。”

二公子轻叹,后退了半步。

曲情回首寻着商桀施的位置,他却早已被人扑倒在小桥上,几个人压在他身上撕打,兼之母蛊的作用,令他浑身犹如烈火在烧,虫蚁在咬,疼得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在地上蜷缩着、翻滚着、挣扎着,却无法解脱。

只可惜,这些人将他重重掩没,曲情难以再寻到射杀他的时机,而那些发狂的人也已冲至她所在的小轩中。

无奈,曲情只得随着人流朝入口行去,而她的身后,始终跟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若只是跟着倒也罢了,可大概是怕走散,那位二公子竟用食指从背后勾着她的腰带。

曲情忍无可忍,回身说,“松开。”

二公子一双凤眼圆睁,湛蓝眸中似有粼粼水光荡漾,他满脸无辜道,“我不会武功,实在害怕,仙女难道不都是会保护弱小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解脱 你一个大男

其神态语气, 要多无辜就多无辜,要多可怜就多可怜,若遇上的是曲意,必定会对这俊美又会勾人的男子有所动容, 可惜

曲情冷笑, “你一个大男人, 弱小?”

“我”

说话间, 一个发狂的人朝他扑了过来, 曲情下意识击出一掌,拉着他躲了过去, 随即便将他甩开,冷声道, “别再跟着我!”

二公子却仍不依不饶地跟在她身后, 只是略落后几步脚程。

众人自游廊尽头的月洞门逃入内院,那里是一处花园,只是花已败,草尽黄, 无甚好看的,而这花园假山石下, 正是密道口所在, 那里藏着曲情事先安排的数十名高手。

逃出来的人一个个弓着腰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 曲情站在月洞门旁朝外望去, 游廊之上已没有几个正常人了,商桀施半死不活地躺在桥上挣扎嘶吼, 嗓音黯哑难听,十分刺耳,想来喉咙已经毁了。

很快, 那些发狂之人寻不到沙包,便下了游廊,又朝着花园追了过来。

众人正欲再跑,花园中,乍然响起一声大喝,“都给本王站住,来人啊,放箭射他们双腿!”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一身玄黑朝服,上绣麒麟纹,此人便是南安王商瑞宸,与传言中好吃懒做的样子不同,倒是威严逼人,气势非凡。

终于来了。

曲情唇角微勾,在她安排的戏中,是算了南安王一份子的,只是他行踪不定,派出的探子也无法确保他今日在府中,原本一直没见人来,曲情还有些遗憾。

那二公子见了南安王来,急忙往曲情身后猫了猫,只是他身形修长,高于曲情许多,此举不过掩耳盗铃。

顷刻间,自暗处涌出许多暗卫,皆摆好了架势,数箭齐发,那些发狂的人,犹如稻草人般逃无可逃,一个接一个被射倒。

曲情隐隐心惊,方才场内嘈杂,连她都未曾发觉这些人的存在,可又奇怪,他们为何冷眼旁观这么久,哪怕自己的小主子快死了,也迟迟没有出手。

幸而方才没有冲动射杀商桀施,否则,只怕是逃不过这些人的眼睛。蓦地,曲情想起了那胆小的二公子,可待她转身去寻时,人早已不知所踪了。

热闹许久的王府,终于安静下来,仅剩下小桥中央已被蛊虫啃食得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商桀施仍在嘶吼着,至于华庄,则被绳子捆住动弹不得了。

南安王沿着游廊大步朝桥上行去,他艰难地辨认出了商桀施的形容,眼眸顿时有些泛红,高声喝令众人去寻太医。

偏是此时,那位“陶太医”再次凑上前不问自答起来,“微臣陶峰,自视有几分医术,此等场面本不应多嘴,只是一来见世子痛苦无法解脱,心中不忍,二来又恐危及在场各位,因而不得不说一句逾距的话,微臣劝王爷还是尽快将世子火化,观世子如今形容,应是中了‘血毒咒’,其似毒非毒,似咒又非咒,是绝对无法治愈的”

未待他说完,南安王便愤而打断,“来人,将这多嘴多舌的奴才拉下去,掌嘴三十!”

陶太医见两侧大步涌上来的侍卫,面露焦急之色,边挣扎边不管不顾地大喊,“王爷千万听微臣一句劝,这‘血毒咒’中的毒能要人命,咒却又能保人命,实乃妖咒,若王爷不狠下杀手,世子便只能永远痛苦无法解脱!况且世子的血有剧毒,旁人一旦沾上亦会失去意识化作怪物,此处宾客皆是世家子弟,请王爷三思啊!”

“妖咒”二字一出,若炸开平地惊雷,惊得众人腿脚都软了,一时间人声又喧哗起来。

“妖怪!世子是妖怪!”

“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果真是坏事做尽,应了业报吗?”

“快看啊,世子冒烟了!”

“天哪,我可不敢看,血淋淋的,刚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他叫得好吓人!那个婴儿怕是来索命的鬼吧!”

“对了,我刚才就想说,那胡姣我明明听说早就死了,怎还会出现在宴上!”

“你别瞎说,我看得真真的那胡姣有影子的!”

“我没瞎说,胡姣以前是我朋友的朋友,她说她都见到尸体了,还大哭了一场呢!”

“那照这么说,难道世子真的被鬼下了咒,也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有陛下在,怎么会有鬼怪横行,那婴儿和世子变成现在这样,必定是圣上的真龙之气,压得鬼怪无处横行,只好现形。”

或许是太痛苦,商桀施开始用力捶打自己,继而以头抢地,只求速死。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何况如今这鬼就在地上躺着,谁能不怕,谁能不厌。

有人的地方,永远不缺猜测,有了猜测则徒生谣言。

南安王终于忍无可忍,几步上前一脚将陶峰踹翻在地,喝道,“拖下去斩了!”

陶峰被拖行远去,口中仍旧高呼,“请王爷三思啊——!”

南安王能塞一人之口,却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四周的质疑声越来越大,犹如一个尖刃密布的包围圈,朝着孤立无援的南安王渐渐收紧。

杀不杀呢?

曲情很好奇南安王的答案。

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痛苦,却救不了,这滋味想必是极不好受的。

南安王双拳紧攥,默然站在距商桀施两三步远之处,坚挺的背影显得那么无力,仿佛轻风一吹就能倒到河里去。

一朵厚厚的云在天上自由地飘啊飘,一不小心,遮住了金灿灿的太阳,整个王府瞬间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下,湖面的雾气渐渐漫上来,眼前变得模糊,令人瞧不清南安王的表情。

浓雾之中,曲情见到有人手握一把尖刀飞快地冲了上去,那人一把推开南安王,尖刀一横,瞬间划断了商桀施的脖颈,一道血线高高窜起,将雾气都涂染得深红可怖。

曲情瞳孔陡然瞪大,那冲上去的人,竟是华庄!

可她不是早被捆住了吗?

云开雾散,华庄眸色通红仰倒在地,口中吐着白沫,断断续续念叨着,“怪物,杀怪物,救施儿”

南安王怔怔看着倒在地上的华庄,以及血肉模糊早没了气的商桀施,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众人生怕被迁怒,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阴了又晴,晴了又阴,南安王终于向着自己的儿子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却在几步之遥处,被闪至身侧的暗卫拉住了手臂。

“王爷,世子危险,不宜靠近。”

南安王头都未偏,声音沉闷沙哑,仿佛被什么重物压着嗓子一般,发出了艰涩的两个字,“放开。”

那暗卫不为所动,仍是重复,“王爷,世子危险,不宜靠近。”

南安王用力甩着手臂,拔高声音吼道,“我叫你放开!”

那暗卫声音沉了沉,“世子危险,不宜靠近。”

南安王不再说话,甚至不再发出声音,只是不管不顾地与那暗卫在桥上撕扯起来,一门心思要朝着倒在地上的儿子冲过去。

暗卫见南安王铁了心,十分难以控制,便向后摆了摆手,又有两个暗卫闪至南安王身侧,一齐按住了他。

南安王大声嘶吼,“你们让开!那是我的儿子!地上躺着的是我的儿子!你们不知道吗?听不懂吗?你们都不是人吗!都给我滚开啊!滚!滚!滚啊!”

无论南安王如何撕扯,那些暗卫神色都未变一下,口中的回应,只是冷冷一句,“恕难从命。”

这南安王府的秘密可真多,曲情开始看不懂了。

曲情轻叹,皇家、皇权,最是难懂,最是难测,偏偏她曲家难以置身事外。

小桥另一边,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父王,哥哥死了,您不是还有我吗?又何必如此伤心难过,与这些暗卫哥哥们起了争执,叫客人们看笑话。”

南安王猛地顿住,伸手狠狠指着云淡风轻立在桥边的人,他的次子,南安王府的二公子,“商永朝!是你!一定是你!逆子!”

商永朝轻声笑了起来,故意拖着软糯的尾音一声声喊着“父王”。

“父王,您在说什么,朝儿听不懂啊?”

“父王,您还是快回来吧,离死了的兄长远点,小心这‘毒咒’也伤了您的身啊!”

南安王如同老僧入定一般,满目通红死死瞪着他,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浑身被水汽氤氲的冰凉彻骨,“他是你的哥哥!”

“父王,您瞪着我干什么?朝儿很害怕呢。”

“父王,哥哥已经死了,虽然你只有我一个儿子了,可儿子会孝敬您的。”

“父王,您怎么不说话啊?”

这“父王”二字之后的尾音,越来越长,越来越长,长得都要把人喊睡着了。

“父王,别气了,您也没有证据不是吗?那又为何要怀疑您所剩唯一的儿子呢?”

“父王,您老了,回来吧,前边没有路了,只有回来,你才有路可走,南安王府才有路可走。”

“父王,别怀疑了,接受不好吗?接受吧。”

“父王,接受吧,接受吧,父王,父王,接受吧”

一句又一句的“接受”,南安王仿佛被蛊惑般,指向商永朝的手无力地渐渐下垂。

商永朝终是捧腹大笑起来,笑得都滚下了两行眼泪。

南安王胸口剧烈起伏,猝然喷出一大口热血,血花溅到商永朝脸上,他顿时脸色大变,甚至顾不得抹一把脸上的血迹,大步冲向南安王,高声喊道,“父王,您怎么了父王,来人啊!快来人!快来救救本世子的父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求佛 与其死了才

南安王强撑着眼皮, 深深看了眼扶着自己的儿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兄长?也对,非是一母同胞,算什么兄长。

浑浊的泪方才涌出几滴, 南安王便已彻底昏死过去。

“来人, 快来人啊!快来救救本世子的父王——!”

商永朝惊惧地放声大喊, 声音发颤, 倒显得十分孝顺。

良久, 先前入宫去寻太医的暗卫,终于提着太医的脖子, 将人扔到了南安王身边。

商永朝将南安王推到太医怀里,边哭边站起身, 深深拘躬对在场宾客解释, “府里出了这般丑事,父亲兄长皆已无法主事,便只好由我做主,各位就此散了吧, 还望今日之事,对外勿、要、多、言。”

话落, 便有侍女将船停在岸边, 邀各位上船离去。

曲情原先准备的数条逃跑路线连一条都没用上, 竟然是光明正大, 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去了。

她临上船前,瞧了人群中正“主持大局”的商永朝一眼, 恰收到他的回望,商永朝唇形微动,好像是在说, “再会。”

曲情眸色略沉,转身抬步上了船。

曲情自王府正门而出,马车绕着王府外面的大道转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了王府外墙的一处短巷中,此地有一男一女正在焦急地等待。

见曲情来了,那男子屈膝而跪,“阁主,您出来了。”

女子见状,亦迅速在男子身侧跪下,“参见阁主。”

曲情先是将那女子扶了起来,女子一身粉色衣裙,面上泪痕尚未干透,眼眸水汪汪的。她抬手轻拭去女子面上泪痕,“可真是我见犹怜,今日辛苦了。”

此女子正是“胡姣”。

而一旁的男子,则是“施展”。

曲情对男子说,“你也起来,把那皮扯了罢。”

“是。”男子起身,一把扯下裹着的人皮面具,露出真正的、属于王思的面目来。

众人上了马车,车轮滚动,缓缓朝着城外行去,曲情独坐一侧,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过了许久,直至城中喧哗的人声消退,郊外泥土草香涌了进来,曲情才终于轻声开口,“你就在此处下车离开吧,我已为你打点好一切,你会过得很好。”

“胡姣”扑倒在地,方才风干的眼眸又再度滚下泪来,“阁主,若不是您,小姐生前那些话,怕是再没有机会说予那负心人听的,小姐的仇亦无可报,您对阿青和小姐的恩情,阿青无以为报,唯愿一生跟随阁主,做牛做马皆无怨言。”

曲情神色未变,言辞亦是淡漠,“不必。”

阿青摇头坚持,不愿就此离去。

王思念着一介女流孤身远走,有些不忍心,搭腔道,“阁主,不如带上她吧。”

曲情回道,“她不会武,这个年纪亦无法学武了。”

王思接道,“那可以做个厨娘或者洒扫丫头啊。”

“疏缈阁中人人有自保之力,哪怕是厨娘。”

“我闲暇时可以教她一些。”

“你很闲?”

“”

王思想了想,又说,“要么不将她录入阁中,只留在楼里,当个跑堂的。”

曲情哑然一笑,“疏缈阁不养闲人,不过我倒很是支持阁中的弟兄趁着年轻娶妻生子,你若娶了她,我便答应她留下。”

王思连连摆手,“不不,我与她不过见过一面,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罢了。”

曲情又笑,却嘲意更浓,“既如此,便省些力气,与我讨情,你还不配。王伯一生只有你一子,你该多向他学学规矩。”

王思本就因曲情对王伯的态度有所不满,此刻更是将怨怒挂在了脸上,他握着拳头,强忍着没有与她争执起来。

曲情又对阿青说,“阿青,我不能留你,若勉强留下你,只会是害了你,疏缈阁并不如你想得那样太平。”

马车徐徐停下,阿青虽心有不愿,却到底拗不过曲情的意思,拎着包裹,一步三回头地渐渐走远了。

回程路上,王思仍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抱臂盯着对面的曲情。

曲情原想阖眸小憩,却被这目光盯得心烦,她忽而开口,“你可知,我不留阿青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王思恨恨道,“你不是说了,她不会武。”

“不对。”

“你怕她受拖累。”

曲情轻笑,启眸说,“呵呵,阁里已自顾不暇,我还有空顾她受不受累?”

“”,王思无语。

“她徒有忠心,却是个糊涂人,胡氏最是好面子,胡姣亦是高傲贵女,只因她已非完璧,这才退而求其次嫁到了那小家子里去。可天不遂人愿,谁能料到胡姣偏怀了孩子,被夫家休弃,无家可归,但即便如此,胡姣也不曾想过要将此事闹大,并未告知胡大人孩子是谁的种,只是叫阿青偷偷去敲南安王府的后门,希望商桀施能救她母子。胡姣生前拼命粉饰的太平,却被阿青如此轻易捅破,从今往后,胡氏几代的清白世家,就要染上一笔风流丑事了,胡姣若知她成了京中人往后的谈资,在地底下怕是都要羞得再死一次了。”

王思听完更加气愤,“依你的意思,那胡姣竟该白死最好!”

“谁说的,我不是给她报仇了吗?”

“你那是给你妹妹报仇!”

曲情轻叹,“我若是阿青,打从一开始,便不会为胡姣所阻,明明白白告知胡大人孩子是谁的,与其死了才找人算账,还不如活着便去争取。再则,即便人死了,也不该与虎谋皮,为他人做嫁衣,南安王不管,大可去敲郡主府的后门,或是等在佩云郡主的必经之路上,那佩云可是个听风就是雨,眼里又丝毫揉不得沙的主。”

王思沉默,貌似一时未寻到话来反驳。

曲情又笑,“所以我倒觉着你二人很配,一对糊涂蛋,我身边留着你,已是拖累了,怎敢再留她。”

王思冷声说,“你既知‘拖累’二字,便不要想着旁人如何拖累你,闲着没事时,也该多想想你如何拖累旁人,就为了今儿这一出刺杀,义父已多日没怎么合眼了,他不年轻了,又身有旧疾,你幼时他如何对你,你如今却又如何待他?”

曲情冷笑,“呵,他如何待我?师父失踪前最后见的人只有他,可在师父去向一事上,他欺我瞒我,任我这么多年无头苍蝇一般撞得头破血流!我如何待他?我以主仆之礼待他,有何不对?”

“你!”王思语塞,半晌又说,“我会问清楚此事,化解你二人的心结。”

“如此最好。”

曲情径直回了曲府,可在院中却没见到曲意,寻来乔氏问过才知,她竟带着简儿去佛堂了。

曲情走至佛堂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曲意小小的说话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简儿,你说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小姐,简儿都说一百遍了,简儿哪里知道情小姐去了哪里啊!”

曲意可怜兮兮道,“简儿,我从来没拜过佛,我是不是拜的不对,我曾听过有的道士念叨什么,天也灵地也灵的,你知道吗?”

“这个我知道,是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快显灵。”

曲意学着一遍遍念叨起来,“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快显灵,一定要保佑姐姐平安回来。”

曲情再也听不下去,推门而入冷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正跪在蒲团上的曲意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简、简儿,你这咒语这么好用的吗?”

简儿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曲情,“我、我也不知道啊。”

曲情叹气,一边上前去拉曲意起来,一边道,“简儿,你先出去。”

简儿点点头,仍以一副吃惊的样子,退了出去。

曲情面有不虞,“你这是做什么?何必去信这些没来由的?”

曲意望向身前的佛像,干巴巴地笑,“没关系的,我是想着,此生我是不配得到佛祖护佑了,但佛祖定然是讲道理的,他若能听见我的祈愿,帮我护一护姐姐,也算是他的功德呀。”

曲情心疼地揉了揉曲意的头,“我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自然也不需要佛祖的护佑。”

曲意急急捂住曲情的嘴,拽着她的胳膊将她从佛堂拖了出来,“就算不信,也不好在佛祖面前说出来啊!”

曲情没再反驳什么,牵起曲意边走边说,“商桀施死了。”

曲意淡然一笑,“那个恶人死了就死了,只要姐姐没事就好,今日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曲情摇头,转瞬却又想起那邀她再会之人,于是说,“意儿,我怕你挂念,这才先赶回来报个平安,可阁中尚有些善后之事,需得再回去一趟,大概会回来得晚些。”

曲意笑说,“好。”

曲情仍旧乘马车返回春江楼,路上难得空闲,便同驾车的凌素闲聊起来,“我有一事想问你。”

“阁主请讲。”

曲情淡淡道,“我往年不曾在京中久留,家中之事难免疏忽,如今想来却也快,一眨眼当年只知咿咿呀呀的奶娃娃,也已及笄了。”

凌素轻笑,“阁主是在说意儿小姐吧,明明一样大,阁主这话倒像是长辈说小辈,老成许多似的。”

曲情也笑了,却笑得浅淡,“本就老成不是么?这次回来,从你信件只言片语中,我常常在想,意儿是否过于依赖我了。”

凌素叹息一声,“意儿小姐性子是有些孤僻,在京中没什么朋友,父母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素不解。

“我是说意儿她自己没什么主见,问她的很多话,她都是说她听我的,再或者就是打马虎眼,有些事我可以帮她做主,可有些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再会 所以,你到

凌素失笑, 劝慰道,“意儿小姐到底还年轻,别说她,就是阁主您, 也未必就能多有主见, 如今担心这个, 为时尚早。”

“可意儿与我不同, 毕竟是闺阁里养大的女孩, 母亲不管,我又不懂, 总担心误了她的大事。”

“她虽在闺阁长大,却只因有你这个姐姐, 便已经沾了三分江湖气, 哪里就这么急,何况再急,不也要先把太子这事情了了。”

兜了一圈,总算说到了点子上, 曲情道,“我正是要问这个, 你瞧着他们到底是怎样?”

“太子应当是有那个意思, 我却瞧不清意儿小姐的意思。”

说话间, 马车已停在了春江楼门前, 二人也就暂且撂下了这一话题。

曲情在暗室中听着探子的回报。

众宾客离去后,南安王始终昏迷不醒, 一堆太医仍在全力救治,不过虽然瞧着吓人,却只是一时的急火攻心罢了, 不妨事,早晚能醒过来的。

商永朝,也就是先时的二公子,今时自封的世子,嚷嚷着说王府里不干净,请了一堆道士正在做法,道士看了,都说商桀施是被鬼附了身,要鞭尸才能将鬼打出去。

华庄仍有些癫狂,醒了就要打人,睡着了便涎津满溢,不时抽搐,但总的来说,症状有所缓解,性命无虞。

此次刺杀安排的人手,一员未损,便已达到目的,这般顺利,还要归功于王府内那弯弯绕绕,星罗密布的密道,以及华庄失去意识时错刺的一刀。

夜色黑浓,街道上打更人“咚咚”敲着梆子,已是二更天了。

王伯瞧着曲情满脸疲惫,哄劝说,“此事已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曲情双手撑着头,揉捏着微酸的太阳穴,轻声说,“不必,今晚还有客人要来,再等等吧。”

王思忧心王伯的身子,便接了王伯手里的活,自己守在曲情房门外,叫王伯去睡了。

“咚——咚咚!”

三更天的梆子声再度响起,王思正犹豫着是否要去劝曲情别等了,楼下便有小厮来报,说有人前来拜访。

终于来了。

王思直接让小厮将人领了上来,不出所料,正是商永朝和那递字条的家仆。

商永朝一见曲情便扑了过来,“仙女,可是在等我吗?”

曲情连忙后退,免去一劫。

家仆笑说,“怪不得,上次姑娘带着帷帽看不清相貌,如今瞧见才知,为何主子说是见了仙女呢!”

曲情有些头疼,尚未开口,便又被商永朝打断,“仙女,你叫什么名字?我来之前特意问了王府门前接待的人,说你带来的请帖上写的是曲府嫡女曲意,可我知道,仙女这么聪明,定不会用真名的,所以,你到底是谁?”

曲情神色蓦地一沉,她有些想灭口了。

商永朝好似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冷厉之气,吓得连连摆手后退,“我不问了,不问了,我就唤你仙女,或者你让我唤什么都行,我都听你的。”

曲情冷冷道,“休再聒噪,你此来处究竟何事?”

商永朝瞬间扑倒在地,抱着曲情小腿哭诉,“仙女救命啊!”

曲情面黑甚炭,这男子,变脸比翻书都快,不上台演戏,实在是浪费。

“松开。”

“仙女不答应我就不松。”

“我让你松开!”

“不松。”

曲情耐心耗尽,重重踢出一脚。

“啊——!”商永朝若断线风筝般在不高的密室里划出一道不甚完美的弧度,最后重重降落在了他身后的家仆身上,那家仆被砸得差点吐血。

商永朝惊魂未定地盯着屋顶呆怔许久,这才后知后觉地起身察看着身底下压着的人,“团子,你没事吧?”

团子大喘着气,急问,“主子,我没事,倒是你,你的腿没摔着吧?”

商永朝苦笑,“没事,没断。”

团子语带哭腔,“没断就好,没断就好。”

团子很是伤心地抹了几把眼泪,冲着曲情小声嚷嚷,“你是仙女,难道看不出主子有腿疾吗?他这腿,可得好好保护着呢,若是再受伤,就不一定能站起来了。”

“他如何与我何干?现下月色已深,你二人来此究竟为何?还有,你——”,曲情指向商永朝,冷声说,“勿要动手动脚,若敢再有下次,腿断人亡。”

商永朝立马点头,笑道,“好好好,是我错了,我的腿没事,都是团子瞎说,哪有那么严重。深夜前来叨扰,只因有人要杀我,所以来求仙女相救。”

“谁要杀你?还有,莫再乱叫,唤我曲姑娘便可。”

商永朝微微躬身施礼,“是,曲姑娘。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谁要杀我,可兄长已死,华庄以及华家人定然不会放过我,我我是个残废,不会武功,在府中又无根基,根本无力自保,所以唯有求姑娘救命。”

“我没那闲工夫。”

商永朝急忙解释,“无需姑娘亲自来保护我,今日我见姑娘带了些守在暗处的护卫,借我一两个人就好了。”

“我楼里亦无闲人。”

“”

商永朝面上笑意渐渐难以维持,略默了默,竟原地撩袍跪下。

曲情冷冷一瞥,不语。

团子忙去拉扯他,“公子,你的腿经不起这个,快起来吧,我们现在有钱了,总能寻到打手的,犯不着这样求她啊。”

“”

团子始终拉不起来他,急得像是要哭了,索性也在他边上跪了下来。

曲情扶额,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几人僵持着,沉默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商永朝咬牙死挺着,在秋末阴凉的深夜,仍有豆大的汗珠不断自他额头涌出来,后背亦早被冷汗浸湿,唯有一双湛蓝的眸子,坚定地望向曲情,不容忽视。

“啪嗒”,是汗水落地碎开的声音。

曲情并未睁眼,启唇轻声说,“你为何要杀你哥哥?”

商永朝沉声说,“二十年来,嫡母长兄欺我、辱我、凌虐我,皆可忍得,唯有弑母之仇,决不能忍,即便忠孝仁义全然抛却,我亦要他二人偿还此债!”

“你母亲死于后宅之争?”

“并非,只因我母亲无意撞破华庄与旁人奸情,才被华庄狠心杀害。”

没想到南安王还有这么大一顶绿帽子,曲情抬眸,饶有兴味地接着问,“那商桀施究竟是谁的孩子?”

“他是我父王的儿子。”

曲情顿了顿,“既如此,你为什么没死?”

商永朝斩钉截铁回道,“父王再怎么放纵华庄,也不会任她杀死自己的儿子,况且,华庄并不知晓母亲死前将此事告知了我。”

“那你又为何不直接与你父王说明真相?”

“我没有证据,若说了,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说的好似合理,却又有些不合理。

在此事上,华庄错杀一千,也不该放过一个的。

曲情扫了眼浑身被汗浸透的商永朝,模样确实狼狈得很,不过跪了这一时半刻,便已如此,想来他的腿疾很重,确实难以习武。

“为何一定要我救你?”

商永朝抬手抹了把汗,回道,“我不认识什么江湖人,若是慢慢找,怕是等不到人来,我就已经死了。”

曲情着实累了,懒得再与他分说,于是缓了态度,“也罢,今日刺杀如此顺利,我也该记你一功的,王思——”

王思推门入内,应了声,“在。”

“派个人随这位公子去,往后负责保护这位公子的安全,不过要他谨记,只远远护卫,不可交流,以免泄露阁中隐秘,否则,就不用回来了。”

“是。”王思领命而出。

曲情摆摆手,“好了,你领了人就走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商永朝连声道谢,“还有,欠你的五千两银子,改日我让团子送过来。”

“不必了,我不缺钱。”

“说好的酬金万两,岂能自食其言?”

“随便你。”

王思独自送走二人,又闷闷地转身上楼去寻曲情。

曲情问,“送走了?”

王思毫不客气地坐在她对面,讥讽道,“你可真是好心,明知我们的人几乎全派去给那太子爷卖命了,如今这又算什么,也配我们的人去保护?”

曲情并未接话,只是问,“派的是谁?”

“黯字二十八号。”

疏缈阁由上至下分为“天”“遥”“云”“黯”四个等级。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善使暗器的“弩”,弩中人皆可以指为弩,飞叶割喉,不见血色,乱针破阵,不闻哀嚎。只是可惜所剩之人不多,且自萧斯失踪后,曲情再也没能培养出新的“弩”来。

“黯”字辈,大都是些年纪小,能力经验不足的,黯字二十八号,已是十分靠后的排位了。

曲情轻叹,太子行事毫不客气,交给曲意的卷轴中,竟长篇累牍地记了近半的朝臣,就算阁中不遗余力地去查,也艰难得很啊。

曲情起身,拍了拍裙摆,“我要回府了,你也不必再守着。”

王思道,“都这个时辰了,还回去做什么,不如我给你寻个空屋子住下。”

曲情摇摇头,起身走了。

随后两日,曲情早出晚归,曲意赖着不愿回太子府,太子也并未来催,晚上得了闲姐妹二人谈天说地,倒也惬意。直到第三日,曲意才依依不舍地坐上了太子府派来的马车。

“我不去接你,你是不打算回来了?”

曲意甫一入府,便瞧见商景辞耷拉着脸站在院中,问着这酸里酸气的话。她只丢了个白眼,便提着包裹,大步往自己的院子走。

偏商景辞好似未看懂她的眼色一般,追在她身后喊,“我问你话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世子 这世子可真

曲意停下脚步, 将包裹往商景辞怀里一扔,嗔道,“自由又没了,我能愿意回来吗?”

“我怎么没给你自由, 你说要回家, 我可拦着你了?”

“那能一样吗?”

“且别说这个”, 商景辞抱着包袱凑近曲意神秘兮兮地问, “你可知晓重阳那日南安王府的奇事?”

曲意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当然,我那天不是去了?”

商景辞审视地盯着她, “是不是你干的?”

曲意也学着他的样子,神神道道地凑到他耳旁, “你猜啊?”

话落, 大笑着走了。

日子又回到从前,除了用膳时有人能斗斗嘴,白日里,曲意越发觉得无趣, 岂料南安王府之事还不算完,几乎日日都有新乐子传出来, 倒成了京中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华庄清醒之后, 四处寻着儿子, 大家却告诉她, 她儿子被她一刀砍了,华庄哪里肯信, 撸起袖子就要找南安王算账。

可怜病中的南安王,十数名御医守着,上好的人参鹿茸温养着, 尚且醒不过来,华庄不过几嗓子,便把被病折磨得褪了一层皮的南安王吵醒了。

南安王睁开眼,尚不知身在何处,便被华庄自床上拖落在地,华庄掐着南安王的脖子,拎鸟儿一样甩来甩去,等他被人救下时,气得又呕了几大口血,却被华庄那副能吃人的样子,吓得未敢再晕。

这夫妻俩正打得热火朝天,那边在商永朝的授意下,道士高僧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进,今儿把商桀施拉出来鞭尸、明儿跃火盆、后儿浸水冰冻、再后日竟不知从哪弄了个女尸要配冥婚,可怜商桀施死了竟比活着还要忙上几分。

这一出又一出,搞的人人都知道南安王府不干净,有脏东西消散不去。终于,鼻青脸肿的南安王站了出来,清退了那些牛鼻子老道,训斥了商永朝一顿。

可还不等商永朝认上一句错,大理寺卿胡理便找上门来,胡姣的事情,没捅出来是一回事,捅出来了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胡理可是亲眼见到了胡姣尸首的,如今他女儿外孙的魂儿都出来了,他还敢坐以待毙吗?

要么说读书人不好惹,胡理说起话来一套又一套,南安王是半句也分说不过,为了将这差半步的亲家送走,就差没跪地下哭了,正是旧病未愈,又添心伤。

如此一来,南安王府主事权便只好交给了华庄,华庄气势汹汹地要找出害他儿子的凶手,刚把视线投向商永朝,门外便来了一群达官贵人,这些人正是那些沾了商桀施血发疯的公子哥的父辈。

华庄开了王府大门,门外除了这些权贵,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人人皆对她指指点点个不停,华庄何曾受过这个委屈,当即扯着脖子跟人喊了起来,可一个人嗓门再大,毕竟寡不敌众,很快败下阵来。

这些权贵的来意很简单,只因听了陶峰小大夫的鼓动,前来要求火化商桀施,永绝后患。

华庄怎能允许,几番拉据,头上金簪碎落一地,满头黑丝散落下来,就着汗水黏在脸上,狼狈不堪。

日暮西沉,耗尽力气的华庄瘫坐在府门前,泪也没有,痛也不觉,家也不知在何处了,只不停地放声大笑,笑声极为瘆人。

次日清晨,那些权贵重整旗鼓,行至府门前,却见华庄仍是昨日打扮,面色苍白地伏坐于地。

众人见状,也不愿再与她一介女流为难,便绕过她入府去寻再度“醒不过来”的南安王去了,华庄却不领情,拾起手边的金钗,疯了一般朝众人刺去,扬言道,要么踩着她的尸体过去,要么就滚。

众人叹气,令随身带来的家丁上前制住华庄,可一群青壮男子却都不是她的对手,那些钗环竟比大将军战场上的刀枪还要霸道,华庄如此一副不要命的样子,竟生生挡住了所有欲要闯进府门的人。

正当华庄渐渐脱力之时,“哒哒”马蹄声,伴随着高声传来的“圣旨到——”,如同救命稻草一般,解救了已近疯狂的华庄,驱散了府门前那些叫嚣之声。

一贯憎恶鬼神之谈的皇帝,竟要保下南安王嫡子的尸首。

众人只得如潮退去,华庄唯恐再生变,择定次日就要出殡,将商桀施深埋地底,以求清静。

灵柩押送途中,四面横飞的臭鸡蛋且不说,更可笑的是,众人商量好一般,有人泼油,有人扔蜡烛、甚至是火把。大火,就在大街中央迅猛地烧了起来,阴冷的白事竟变成了火热的红事。

华庄眼眶被烟呛得通红,许是难以视物,竟鬼使神差、跌跌撞撞地向着商桀施灵柩行去,不消片刻,便被火舌吞没,化作飞灰。

商永朝许是吓得懵了,只跪在街边痛哭,却不曾叫人去汲水来救火,街上的人都恐烧及自身,各回各家了,明明仅余七日便是立冬,可此处却比盛夏还要热,热得商永朝浑身是汗。

待到官府衙役出面救火之时,商永朝早已哭得虚脱,晕倒在地。那些衙役忙遣来马车,将商永朝护送回王府,可这片孝心却是宣扬出去了。

商桀施已死,权贵们最关心的,不过是新世子的心性如何罢了。

经此一事,南安王仍在静养,倒是这商永朝美名也得,权势也得,好是福大运大。

连续几日落雨,敲落满地梧桐叶,叶上又覆着银霜,令曲意院中更添十分寒凉。

是以天刚放晴,余巧便命人备好炭火炉子、汤婆子、几笼银屑炭、棉服、厚棉被等等过冬物件送了过来,恰赶上凌素与曲意聊着南安王府的惨案。

曲意呵呵笑道,“这世子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余巧只听得一半,傻傻接话,“哪里有便宜?姑娘快告诉我,我也去沾一沾。”

曲意抬眼望向她,笑说,“你听的倒巧,只是你一非王爵之后,二无嫡母兄长,这便宜可不配占的。”

凌素忙以手肘推了推曲意,曲意这才察觉自己口无遮拦,正戳了余巧的痛处,慌忙止了声。

余巧却丝毫未放在心上,大笑说,“原是在说南安王府那事,这几日走到哪里都错不过去,我听得都烦了,可那位新世子也着实运气好得很。我虽没见过他,却听说他的相貌随他生母,眉如墨画,目若秋波,身如玉树,是一个极美的少年。只可惜,他身患腿疾,筋骨僵涩,虽能如常人般行走,却每步都似踩在碎冰上般隐痛。”

曲意道,“如你所说,他的生母是个大美人?”

余巧道,“姑娘竟不知?他的生母可是二十年前京中最负盛名的花魁‘花颜’姑娘啊!”

曲意摇头,“二十年前,连我在哪里都不知道,又岂能知道她呢。”

余巧道,“也对,我毕竟比姑娘年长十来岁,所以才知道她的,对了,姑娘上次赴宴,可见过这位新世子?”

曲意垂首叹气,戚戚道,“未曾,听你一说,倒果真遗憾了。”

闻言,余巧与凌素相视一笑,余巧不知从哪拎出一盒糕点来,“这是我做的芙蓉糕,特意送来给姑娘尝尝的。”

许是还未忘记方才说错那话,曲意亲近地凑了过去,拿起一块糕点,大口吃了起来,讨好地连连夸赞,“姐姐的手艺果真举世无双,我竟从未吃过这般好吃又好看的糕点。”

余巧听了呵呵直笑,“既好吃,姑娘便多吃些,往后但凡我做了,有殿下一份,便定也给姑娘送一份来就是。”

曲意笑意甜甜,“如此便谢过姐姐了。”

一日午间,与往常无异,曲意与商景辞一同进膳,期间偶尔说笑,十分惬意。午膳将尽,曲意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懒懒伏在桌面上抬眸瞧着商景辞说,“你要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犹在端端正正小口抿食的商景辞眼睛一亮,立时放下筷子,笑嘻嘻道,“小生惶恐,辛苦了阁主这段时日,查到什么,快说来听听。”

曲意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双被撂下筷子,“快吃你的,别磨蹭,我说,你只出个耳朵听就是。”

商景辞点头微笑,复又小口尝起饭来。

曲意说,“你上次与我讲的几件事,红袖招那火确是兰贵妃气愤所至,没什么可查的。合绵山那棵百年老树,我派人去查了断面,仅从断面来看,确实不像人为,亦未生蛀虫,故而不是病死,所以只有两个可能,一是锯断之后做了手脚,改变了断面的样子,或者便是先将数根细长针锥依据一定角度凿入树身,再用绳结将针捆在一起,有了这般布置,只需一个内力强劲的高手,朝着那绳结处施力便可将树从中掘断,且从断面很难看出细针的痕迹。”

商景辞问道,“内力需要多强?”

曲意笑笑,“我阁中小半数人可以做到。”

商景辞颔首,“如此,倒是不难。”

曲意接着道,“这两件是小事,查起来也没意思,倒是后边几件,就与朝堂牵扯广了些。”

“愿闻其详。”

曲意唇角微勾,“松陵镇的农物枯死,大抵是浓盐水浇毁土质所致。能毁了一个镇的农田,若说是什么稀有难查的毒,恐怕兰贵妃舍不得那份置毒的银子,可若是常见的毒,偏偏阁中药斋的人前去查了数次,皆验不出来。”曲意回忆着曲情将这些事说予她听时的语气神态,傲然道,“因而农物所中的,或许并非是毒。恰巧曲家是盐商,查自家的账可容易得很,果不其然,那松陵镇不过两百户人家,镇长却连年购入足够五百户人家食用的盐量,按说这个量是不该给他的,偏偏该镇盛产腌渍小菜,就算在京中贵族的饭桌上亦偶尔可见,算是小有名气的,父亲照这数向上报过几次,皆无人管,也就随他去了,如今看来却是大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食鸟 你果真不傻

“可有证据?”

“便是有, 也被几日前连绵的大雨浇没了。”

商景辞长叹。

曲意接着说,“且先记着这个松陵镇长,待会儿再说他,先说那云靖村的怪病, 十之八九是从太医院漏出来的昔年瘟疫毒素所致。”

商景辞正欲开口, 曲意却先一步摆了摆手, “别问了, 没证据。”

商景辞狠狠吞了一口白饭。

“我派人查了那怪病, 硬要说是什么病或是什么毒,是说不出的, 可病症却与二十五年前南边古城瘟症有所相似,恰好阁中存着一些那瘟疫的毒株, 药斋的人以此毒为本, 复添了些其他的毒素,便能制出与这怪病一般无二的毒来了。”

曲意这话半真半假,假的是,此毒是曲情熬了两个大夜才亲手调配出来的。

曲意接着讲, “此毒株保存环境极为严苛,寻常医者决计存不了这么多年, 而恰巧, 太医院便存有此毒, 我着人细查得知, 旧年疫毒本该是院判亲管,只因其年老事重, 便交由其爱徒,一位姓陶名峰的小太医来看管了。”

商景辞讶然道,“陶峰?南安王府中那不知天高地厚地嚷出‘血毒咒’, 最后无声无息死在归家途中那位?”

曲意颔首,“正是。”

商景辞不赞同地皱起眉头,“阁主虽是好心为我除害,却莫不如留着他,细细审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