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摒除了美食对他的诱惑,来到了一处宽敞且远离其他人的院子。现在的太清剑宗,处处张灯结彩,他走到哪里,都是有光照耀的。
谢春朝在灯下,将三株树之珠放到手心,凝聚灵气,入侵珠子。
普通的珠子,要是承受灵气的压迫,早就碎裂了,但是这颗珠子,居然把谢春朝的施加在它身上的珠子都无声无息地收纳进去。
谢春朝莫名产生了不服气的情绪,继续加剧攻击珠子的灵气,但是仍旧没有用。
意识到灵气对三株树之珠没有用的谢春朝,收起灵气,改为了简单粗暴的攻击,用力将珠子扔到墙壁上。
三株树之珠撞到石壁,随后回弹,一路往门口滚。
谢春朝伸出手,想要用灵气将其钩回来,但是灵气碰触到三株树之珠,便消失在周围。谢春朝的耽搁,让珠子彻底滚出了院子的拱门。
“完了完了。”谢春朝大叫着,随后迈开双脚,两手带着宽大的袖子摆啊摆,手忙脚乱地追了上去。
珠子在地面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声音,在院子外面的下坡路段,越滚越快。
“啊啊啊。”在太清剑宗无比安心的谢春朝,露出了小时候无缘无故就咋咋唬唬的模样,急头白脸地跑着,毛毛躁躁。
要不是现在门派里的人太多,他一定会一边跑一边骂。
什么破珠子!
就在谢春朝的怨言越来越多的时候,道路的尽头,出现了黑色的衣袍一角。来者伸出手,挡住滚动的珠子,随后优雅地弯下腰,将其拿在手中,慢慢抬起头。
宜苏穿着新的广袖长袍,领口严丝合缝,腰腹紧实,挺拔又高大,乍一看像是冷冽慑人的石像。
“小龙。”谢春朝转怒为笑,跑得更快了。
宜苏朝他伸出手,似乎要把珠子递给他。
九子啊谢春朝跑过来,伸出手要拿走他手中的珠子的时候,宜苏抓到机会,手一缩。谢春朝便往前多走了一步,直接撞上宜苏的胸口。
“色人。”宜苏说他。
“什么是色人?”谢春朝的眼睛就近看着他。
“你说我是色龙,那你就是色人。”宜苏就是喜欢把他和自己的所有一切都并列在一起说。
谢春朝闻言,在他的脸颊前面的位置,仰起脑袋,露出白净的脖子,笑得无比欢乐,告诉他:“那叫色狼。”
宜苏低下眼睛看他,越看越不能移开视线。
“嗨呀。”谢春朝眉眼弯弯,真是怎么看都好看,“小龙真是喜欢我。”
“是爱。”宜苏纠正他的说法。
而当他表现出认真到傻气的模样,谢春朝便低低笑出声。
宜苏在心里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用尽手段,永远拥有你?
第168章 中计了
皎洁的月光,照在那张非人的脸庞上,诡异的、异族的又强大到足以毁灭一切物种的生物。
数次历史的更替,既然决定好了在这个纪元,任由人这个物种站上世界的大舞台,那么就必定需要清除龙这种危险的东西。
“嗯?”谢春朝突然发现宜苏今晚有点不对劲,他的眼睛自出现开始,就没有眨动过一次。谢春朝在战斗的时候,也会时常不敢眨眼,因而对于他来说,宜苏现在的行为,就和他站在战场中央时的表现一样。
“你在追什么?”宜苏转移话题,并且同时把手中的珠子递到他的面前。
“哦,这个是三株树之珠。”谢春朝重新露出笑容,从他的手中拿走珠子,“我刚才拿出来研究,结果不小心让它跑了。”
“有什么心得?”宜苏一边和他聊天,一边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几乎把他环住。
龙就是这样的啊,可以把喜欢的东西环住。
“目前找不到什么头绪。”谢春朝虽然明白三株树之珠会是薛晨渊留下来的功法中最重要的道具,但是目前还不明白要如何运用。
宜苏偏过头去看他,谢春朝的视线正好停留在手中的珠子上面。
“你之前是想要把它摔坏?”宜苏猜测谢春朝的目的。
“是啊是啊。”谢春朝听到他问话,就忙不迭地点头,他想要测试这颗珠子承受压力后,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宜苏朝他伸出手。
谢春朝不作多想,直接把珠子递给他。
宜苏将三株树之珠捏在手里,用上力气,发现确实无法用蛮力将其捏碎后,便在里面加诸灵气,随后大力往墙角一扔。
“咔嚓。”珠子砸在地面上,碎掉了。
“啊?”谢春朝愣住。
珠子普普通通地裂开,什么情况都没有发生。
“一边加灵气,一边用力砸掉,就能碎掉了。”宜苏把办法教给谢春朝。
谢春朝的视线追向那些碎片,随后双手猛地抬起来,捂住脑袋,崩溃地大声喊道:“我的珠子!”
他总归就只有那么一盒子的珠子,现在就有一颗被毁掉了。
谢春朝看上去受到了一定的打击,身体摇摇欲坠。宜苏见状,手中用力,将他紧紧搂住怀里。
“我的珠子呜呜呜。”谢春朝马上转过身,主动扑进他的怀里,有哭声没有眼泪地号啕大哭。
宜苏不明白他,说:“不是你说想要扔掉的吗?”
他只是在做谢春朝之前要求做的事情。
“虽然我是想要测试,但是我也想要珠子。”谢春朝猛地抬起头,随后伸出双手,做了一个崩溃抓东西的动作。
宜苏看着他委屈震惊到哭出来的表情,想了一下,突然把自己身上的一颗珠子塞到谢春朝的手上。
那是一颗散发出璀璨夺目光芒的金色珠子,晶莹剔透,浑然天成,一看就价值不菲。
谢春朝看到了更加有价值的东西,哭声马上就收了起来。
“这是什么?”谢春朝在心里笑得乐开了花,但还是保持着不起波澜的表情,免得在宜苏的面前,表现出贪财的一面。
“不知道。”宜苏哪里知道这些东西具体叫什么名字,“但是看上去,比你那颗碎掉的珠子要好看多了。不要哭了,补给你。”
宜苏和谢春朝相处,永远都是把他当成小孩哄的。
谢春朝装了一会儿,最后破涕为笑,一脸灿烂地和宜苏对视,发自肺腑地说道:“还挺好看的,嘿嘿。”
最后那丝丝憋不住的笑声,已经表明了他的喜悦。
“小财迷。”宜苏果然就是会说他的。
但是谢春朝可不理会他调笑自己的话,他把金珠子捏在手里,摸了好几下后,兴高采烈地收进乾坤袋里。明白自己得到了更加值钱的东西,谢春朝眉眼舒展,笑容明亮耀眼地投入宜苏的怀抱,甜甜地说道:“哎呀,小龙,就算你不送东西给我,我也会原谅你的。”
“哈。”宜苏冷笑,“我不需要你原谅。”
明明一开始说要把珠子砸了的人就是他,若非谢春朝要求,他不会动手。
“不需要吗?那算了。”谢春朝说着,一脸淡漠,马上从他的怀里走开,准备转身就走。
宜苏马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拽了回来。
谢春朝顺势而为,再次投入他的怀抱。
宜苏又再盯着他,看到眼睛都不愿意挪开。
谢春朝知道自己好看,但是在宜苏的眼中的时候,那份美丽便显得无可比拟。
“肚子饿了。”谢春朝想起来,自己还有一顿大餐放在厨房没有吃。
“走吧。”宜苏对他的吃吃喝喝大事,一向奉为大事。
谢春朝带着宜苏去厨房,把教徒给他准备好的一盘又一盘菜拿了出来。两人端着两大
托盘菜,欢欢乐乐地跑回了房间。
将菜摆了一桌子后,谢春朝拿起筷子,欢欢乐乐地吃了起来。
宜苏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只有他在需要喝水,或者擦手的时候会有动作。
谢春朝熟练地夹着筷子,把食物一块又一块塞进嘴里。
宜苏的手放在桌子的边上,手指骨节分明,无声地敲击着。
“对了。”谢春朝猛地抬起头。
“不够吃?”宜苏只能得出浅显的结论。
“不至于。”谢春朝一脸正色地摇手,他承认从小到大,吃东西的分量很多,但至于吃完一桌子的美食后,他还会觉得不满足。 面对谢春朝正经且认真地回答,宜苏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他现在这副模样,才是谢春朝认知中的宜苏,而非稍早之前,突然闯入他屋子里的那个,仿佛忘记自己是谁的怪物。
“你今天为什么要跑去寒潭?”尽管宜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但谢春朝还是选择刨根问底,问题就在那里摆着,如果忽视,说不定会在未来产生他根本没有办法解决的危难。
“天气热。”宜苏选择了撒谎。
“唔。”谢春朝故意发出不愉快的声音,宜苏的谎言过于粗糙。
“不说那些让人不开心的话了。”宜苏转过头。
在宜苏看不见谢春朝的脸庞后,那边便是长久的沉默。宜苏无法承受谢春朝对他的视若无睹,马上将脑袋转过去。当他如愿以偿看到了谢春朝的表情,便陷入了沉默。因为谢春朝用从前都没有过的表情看着他,苦笑着,满脸担忧,但是又紧闭着嘴巴。
他不是那种逼着别人说话的人。
“最近的天气虽然很热,但是泡进寒潭,是会生病的。”谢春朝只能委婉地劝说他。
宜苏的手往他所在的方向伸过去,最后停在半空中,踌躇不前。
谢春朝笑了,同样朝他伸出手,但是他坦坦荡荡,毫无顾忌地摸上宜苏的手,而且黏黏糊糊地摸来摸去,调戏道:“哎呀,看看这漂亮的小手,不愧是我的小龙。被冰水泡了以后,有没有被冻伤啊?我一想到你会被冰水封住鼻眼,我的心呀,就像是被一只手抓住,揪着疼。”
“哼。”宜苏冷哼。
谢春朝笑了。
“巧言令色。”宜苏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你不是想要听甜言蜜语吗?”谢春朝故意夸张地大吸气,似乎对于他的不接受这番说辞而感到费解。
宜苏的脑袋僵硬,但还是点头了。
“什么意思?”谢春朝嘴角越来越上扬。
“差强人意。”其实不管谢春朝做什么,宜苏都会觉得高兴的,“就是多多少少有一点造作,但是无所谓,一定要肯定你、鼓励你、夸奖你。”
只有给予谢春朝赞美,他才会在下一次继续和自己说这些哄人的话。
“小龙。”谢春朝黏黏糊糊地喊着他。
宜苏将他的手拉过来,珍贵地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谢春朝笑吟吟,随后手迅速往前一伸,掐了一把宜苏的脸颊肉,并且在掐住后,就稍稍用力地往外扯。
他的心里真的很喜欢宜苏,但是他回顾目前的人生,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怎么做过当着本人的面一五一十地坦诚表达过心意。
“我就喜欢小龙,想要在剩下的日子里一直和你在一起。”谢春朝反省了一下,决定从今天改变自己,因而尝试着说出一些真心话。
在他看来,这句话乃甜言蜜语的顶峰,他活不长了,剩下的日子都想要日日夜夜见到你,可以说是将宜苏镶嵌进剩下的人生中。
在谢春朝的想象中,宜苏听到他的话,就该开始亲亲他、抱抱他了,但是宜苏却像是碰触到烫手山芋,一下子就把手缩了回去。
“啪!”谢春朝二话不说,双手大力拍在桌面上,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凭借两人现在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的优势,俯视宜苏,阴风阵阵地说道,“小金龙,你是什么意思?”
宜苏又再次转过头,不想和他对视。
谢春朝往前走了一步,掐住他的下巴,肆无忌惮对他施加暴力,反正这个人就喜欢别人对他粗暴一点,他眯起眼睛,直接问道:“你不高兴听到这些话吗?你不想要和我在一起吗?和我睡了,然后就不想要我了吗?”
“不是的!”宜苏毫不犹豫地否定他的说法,用直率的金色眼眸凝视他的眼睛,“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那我们想的是一样的啊!”谢春朝看他对自己发火,自然也就吼了回去。
“根本……就不一样!”宜苏还在咬牙切齿,恨他没有发现两人话语中细微的不同。
“你敢凶我?”谢春朝抬起膝盖,重重地压在他的大腿上。
宜苏倔犟地看着他,没有半分退却的意思。
谢春朝看了,只觉得要教训一下这条不知所谓的龙了,他伸出手,一把揪住宜苏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粗暴地拖到床上去。他将宜苏摔过去后,右手再伸出,蛮横无理地直接用手卡住宜苏的下半张脸,仿佛死死捂住他的嘴巴。
“岂有此理,说话就好好说话,说两个字,藏一句话,你还真把我当成你肚子里的蛔虫,不需要你开口,我就能懂你的心里在说什么了。今天我不教训一下你,就枉为我叫做谢春朝!”
他将鞋子脱了,爬上床,死死地压住宜苏,但是也不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卡住他的脸,使劲往床上的位置压过去。
“不说话的话,嘴巴长了有什么用?” 谢春朝恶狠狠地威胁他。
“你想怎么样?”因为被他的手按住,宜苏的声音闷闷的。
对于他来说,想要从谢春朝的手下逃脱是轻而易举的,但并不代表他一定要这样做。
谢春朝笑得凶恶,将手挪开,然后趴下去,用力啃他的嘴巴。
宜苏先是一愣,随后发觉谢春朝出手没轻没重,自己的嘴唇快要被他咬破了。他想要告诉谢春朝,他很疼,但是疼痛,才能让他肯定谢春朝对自己的在意。
此时此刻,就是他确定谢春朝对他爱意的时候。
谢春朝和他闹了很久,后面大概是累了,往旁边一倒,就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龙的气息在空间中流动,宜苏从床的旁边位置坐了起来,他转过头,凝视天真烂漫隔壁人的天真烂漫的睡相,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他复杂的感情在于,越爱谢春朝,就越恨他接受了两人将在短暂的时间后分离。
他无所谓敌人的阴谋,也无所谓谢春朝对他的怨恨,他只想要和这个人活到世界完全破灭的那一刻。
龙的法术在悄无声息地生效,金色的一道光切向虚空,露出里面虚白的一片空间。
宜苏伸出手,一把将谢春朝的身体揽进怀里,干脆利落地飞向通道之中。
第二天的一大早,教徒遵循章柳肃的命令,想要给谢春朝送早饭。他们在外面敲门,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里面有声音。
“打扰了。”他先发出声音,告知里面的人,这才推开门扉。
屋子里面不见人影。
弟子端着早饭进来,将托盘放到桌面上,抬起头,视线不由自主地投落到床铺上,发现被子被翻乱,没有人收拾过。
第169章 两相亲
谢春朝在刚下山的时候,很喜欢参加各种各样的法术探讨大会。他有几个目的,一个呢,是想要知道现在的修仙者大概都是什么水平,用什么类型的法术,知己知彼。二来,主要是为了蹭吃蹭喝。
很多大会里面的饮食都特别丰富,谢春朝依照自己优异的外表,每次都吃得餍足离去。
参加会议的修仙者畅所欲言,让年少的谢春朝受益匪浅。
其中,有一个喜欢研究远古法术的修仙者,和他们说过,有一种奇妙的法术,叫做黄粱美梦。
人一旦陷入法术,就会在梦中过上快乐安稳的一生。
在梦中,一切都是使人舒舒服服的,很多人一旦进入,就不会想要醒来了。
只是,梦就是梦。
如果选择了梦乡的人,最好到死都不会醒来。因为你一旦在久远的梦中世界后,选择了清醒。你就会看到,入睡前还是青丝和年轻的自己,瞬间变得白发苍苍和衰老。
如此法术,早就被禁止了,只有一些不现世的邪修内部还在流动着这个窃取人的时间和认知的法术。
谢春朝对于自己不知道的知识,都是报以热情和认真的态度,他当时坐在人群中间的位置,在那位同道介绍完自己收集到的法术知识后,拼命举起手,想要和他讨论问题。
“小兄弟?你想要说什么?”同道看着他的模样,笑了。
“如果中了这个法术,该如何逃脱呢?”谢春朝不仅好奇法术从何而来,更想要知道破解之法。
同道想了一想,告诉他:“这个法术在施用的时候,会散发出很混乱的灵气流,只要不是亲密的人使用,你熟悉了对方的灵气味道,我相信大部分的修仙者都会马上察觉。”
谢春朝当时听到这句话,马上就松了一口气。
薛晨渊已死,他这一生,不会再轻信任何一个人。
“再来,如果诸位的身边人真的那么狠心,对你们用了黄粱美梦法术,要醒来,就得看你自己的意志了。”修仙者看向谢春朝的双眼,“不要沉迷于欢乐之中,切记,世界还在风起云涌,甚至要到达风浪最肆虐的时候了,选择了安逸的当下,是被当成食物豢养,越不思考,死得越快。当你察觉到了自己不费力气地完成了一切事情,那么就要考虑你是否要从梦中醒来了。”
谢春朝铭记于心。
他这一生的命运,注定抗争和向上攀爬,一旦停下来,就是一只翅膀受伤的鸟从万尺高空坠落。
死是小事,最怕生不如死。
桃花的花瓣从天空纷纷飘落而来,谢春朝抬起头,正好看见一片盘旋的花瓣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春的味道,生命的延续。
“小春。”一道温柔的声音呼唤谢春朝。
谢春朝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痒痒的,他伸出手,在脸颊上一抓,便抓下了一些东西。他将手举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了被他抓在手中的花瓣。
人的性格是能从小事中看得出来的。
谢春朝慢慢松开手,任由花瓣随着风,脱离听到束缚,飞向自由的远方。
而他看到花瓣飞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小春。”那道声音继续呼唤他,希望他能从自我的意识中,转移到其他的地方。
谢春朝不负她望,眼珠子一转,就朝她看了过去。
“小春。”她叫了他第三声,仿佛在催魂,“娘亲已经坐累了,我们要回家了。”
娘亲?
谢春朝的视线一阵恍惚,随后,就看清楚了面前女人的脸。那是一张沉鱼落雁的温柔脸蛋,女人穿着富贵的把蓝色长裙,插在头发上的发钗摇摇晃晃,她棕色的眼眸凝视谢春朝,再微微抬起头。
他的脑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看到了头顶上,一棵只会在春天盛开的桃花树。
不对,它不该在这时候开放。
谢春朝刚有这样的想法,一只手便轻轻地拍了一下谢春朝的手臂,告诉他:“别睡了,起来吧。”
他听到这句话,才发现自己居然半躺在女人的怀里。谢春朝吓了一跳,连忙从她的大腿上弹开,随后站了起来。
当他的双脚踩在紧实的地面上,他才发现,自己好小。
“那回家咯。”女人站了起来。
谢春朝抬起头,目送她起立的身体,才发现她好高,自己的脑袋居然只到她的大腿。
“不应该呀。”谢春朝发现自己嘴巴里发出的声音稚嫩又清脆,提出自己的疑问,“我应该是很高大的。”
在谢春朝的心中,虽然身边有不少比他高大的人,但是他永远都是伟岸的。
女人的手放在嘴巴旁边,发出愉快的声音,另一只手去牵他,带着他往前走,说道:“小春会长大的。”
“什么叫做会长大?”谢春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往前走,仰起头,不服气地说道,“我本来就已经很大了。”
“是是是。”她仿佛听到了儿童好笑而又可爱的话,因而笑个不停。
谢春朝看着他,心里有着奇怪的亲近感。
“但是我希望小春晚点长大。”她说道。
“为什么?”谢春朝的心里也希望时间走得更慢一点。
“因为娘亲就可以陪你久一点呀。”她果断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谢春朝一愣,因为她的话,仿佛才从自我的意识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一件事情:这个人,是我的娘亲。
“小春。”在这时候,她叫了他第四声。
“娘亲。”谢春朝愣愣地,居然这样称呼了她。
女人的脸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慈祥笑容,仿佛他从来都是这样呼唤自己的,她继续说道:“我们一大早就一起出门,没有带弟弟,他会生气的。所以呢,我们在路上给他买些点心吧。”
“我也要哦!”谢春朝兴高采烈地举起手。
“好好好。”她宠溺地答应他的一切要求,仿佛在弥补些什么。
谢春朝紧紧牵着她的手,心底里有一块缺了的东西正在被补上。
“走快点。”女人故意这样和他说。
谢春朝的脚步较快,一边笑着,一边在前面拖着她跑。
两人一起坐上了一驾马车,车厢晃晃悠悠,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随着马车的远去,那棵繁花似锦的桃花树后面,走出一个身上衣袍浓黑如墨水的高大男人,他看着马车在他的眼中越来越小,笑声虽然走远,却在他的耳朵里面越来越清晰。
成功了。
他不可能强制把谢春朝留在白幻之境,如果要让他停下来,得需要一个梦境。
而他会在梦境中,构建出一个谢春朝一直想要的完美世界。
就从他一直活在家人身边的生活开始。
宜苏化为一团黑烟,形状如同龙,追了上去。
他不敢在谢春朝完全沉迷梦境之中,靠得太近。但是梦里面的时间,有时候是很快的。当他追上谢春朝的背影的时候,谢春朝已经在他的一家人在吃饭了。一家人,父母和弟弟。
“哥哥。”那个和谢春朝有几分相似,但是长得没有那么明艳的小男孩给他夹菜,“给你吃这个哦。”
谢春朝夹起他给自己的菜,毫不犹豫地放进嘴巴里,大口一咬。
“好吃。”
一股黑烟隐藏在黑暗中,宜苏看到他的模样,在想:你到底会觉得什么不好吃?
这个答案若是问谢春朝,他会说,他要想想。然后他就会一边想,一边吃,在快乐的饮食时间中,忘记回答那个对他来说犀利的问题。
但是宜苏只要看到他吃得高兴,就会放弃追问他当下的问题。
谢春朝吃饱喝足,就牵着弟弟的手,说要送他回房间。
弟弟绕着谢春朝开心地蹦蹦跳跳,他说起今天谢春朝和娘亲一起出门,没有带自己的事情。但是他并没有怪罪两人的意思,只是想要谢春朝下次带他一起去玩。
“好啊。”谢春朝答应了他,并且亲密无间地凑过去,碰了一下他的脑袋,仿佛从来都想要这样做,“下次我一定喊上你。”
“哥哥!”他扑了过去,一下子抱住谢春朝的胳膊,欢声笑语不断,“我好高兴啊!”
谢春朝看着他的笑脸,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触,想要纠正他的话:不,高兴的人应该是我。
他们出现在他的身边,仿佛只是让他高兴的。
谢春朝不知道这样奇怪的想法为何产生,他在纷乱的思绪中,将弟弟送到了他的房间,随后转身离去。他的房间其实就在隔壁,所以在走出弟弟的院子后,一个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幽暗的蜡烛发出隐隐约约的光芒,抬起手,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总觉得有一种违和感。
不等他思考出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的时候,门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哥哥。”弟弟的声音传来,声音是一样的,但是声调却很奇怪,毫无波动,低沉得仿佛是漆黑的深海。
“怎么了?”谢春朝的声调比起之前还要愉快,仿佛门外那个诡异的声音,才是自己熟悉的。
“我今晚不想一个人睡觉,我可以进去和你一起睡吗?”那个人继续说道,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身影清楚地映在窗户上。
他仿佛是某种生活在黑暗中的强大妖魔鬼怪,但是顾忌着谢春朝的想法,所以没有得到他同意之前,是不会进入他的空间领域的。
谢春朝沉默半晌,最后,选择了开口:“进来吧。”
随着他的首肯,房间的门没有经过他人的推动,就打开。
一股妖风吹了进来,窗帘鼓动,一个长得和谢春朝弟弟一模一样的、但是却面无表情的人站在门口。他在谢春朝怀疑的眼神中,迈开脚步,缓慢地走了进去。
谢春朝的眼睛缓慢地眨着,期待着他的靠近。
弟弟进来后,转身关上了房门,把整个屋子变成了密闭的空间。他走路的时候,身体似乎平移过去,一下子就来到了床边。他先在床边坐下,将鞋子脱下,解开披上春风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在床的边缘侧躺下,安安静静地凝视谢春朝。
谢春朝看了,伸出手,将他粗鲁地往自己的方向扯了过去。
弟弟犹豫了一会儿,随后如同之前所做的,抱住了他的胳膊。
谢春朝见状,满意地笑了。
他们的关系,本来就该如此亲密。
第170章 小动物
第二天一大早,谢春朝醒来的时候,昨晚睡在他旁边的弟弟已经不见了人影。春意盎然,窗户外面的花瓣被风吹了进来,屋里屋外的空气互换流通,想要将残留在里面的气息都吹散。
谢春朝从床上坐了起来,神态茫然地转了转脑袋,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具体的东西。
当风又再吹拂,将被褥的味道翻了过来,谢春朝的身体一歪,忍不住直接扑进被子里。他的鼻子动了动,试图捕捉被人特意驱散的味道,然而始终是慢了一步,这张被子里留下的,只有谢春朝自己的香味。
“是小糕点的味道。”他说些调皮的话,似乎觉得会有人因为他的玩笑而做出反应。
迎接他的,只有风向的改变,如同有人轻微地摆着脑袋。
谢春朝因此变得心情不错,他一个小矮子,一下子就从床上蹦了下去,乐滋滋地打开衣柜,在里面挑选着衣服,想要以好的形象被人所看见。他穿好衣服后,哼着歌,坐在梳妆台的前面,小手费劲地抓住自己的所有头发。
他想要梳理出一个不错的发型,但是手太小,而且实在笨拙,所以最后只能拿起手旁的发带,简单地将所有的头发都捆在一起。他绑好头发后,匆匆忙忙地跳下凳子,跑出去找人。
他连门都没有关上,就火急火燎地往外跑,在转弯处的时候,一下子就和人撞上去了。那人比谢春朝高大,他撞上去后,身体就往后一摔。
那人见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稳住他的身体。
谢春朝马上站稳,一抬起头,却没有想到会撞上这个人。
“娘亲!”谢春朝喊她。
他口中的娘亲,没有像昨天那样温柔地回应他,反而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笑容,而且笑容冷淡,尽管她努力展示自己的和蔼可亲,但是本性中的漠然根本就无法掩盖。她缓和了一下情绪,慢慢地蹲了下去,和谢春朝平视,手始终抓在他的胳膊上,耐心地问他:“怎么了?在走廊上乱跑,会摔倒的。”
谢春朝有点不忿地想着:如果不是你突然跑出来,我就不会撞到人摔倒了。
对母亲如此无礼,是不应该的。谢春朝明知道这个道理,但是面对今日的娘亲,心中没有办法涌起太多的尊敬之情。
这样的想法莫名其妙,今天的娘亲,莫非还能和昨天的不一样?
“我是想要去找娘亲!”谢春朝兴高采烈地朝她伸出双手。
娘亲见状,毫不犹豫地接住他的手臂,将他搂住,随后一下子抱了起来,轻轻松松地站稳后,才问下去:“找我有什么事?”
“娘亲!你今天对我很冷淡啊!”面对爱答不理的娘亲,谢春朝反而有一种更亲近和熟悉的感觉,伸出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尽情撒娇道,“抱抱我。”
“抱着了。”她一点都不会说他天性骄纵和不讲道理,只会顺应他的要求。
“亲亲我。”谢春朝继续任性地发嗲。
她笑了一笑,脸庞仿若冰雪消融。
谢春朝紧紧盯着她,随后,如愿以偿地在脸颊上得到了一个吻。
“我找你,是想要你帮我绑头发。”谢春朝终于把自己跑出来的原因告诉她。
“好啊。”她不假思索就答应了简单的请求。
“娘亲,你真好!”谢春朝黏黏糊糊地用脑袋去蹭她,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她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看起来还是很开心的。
“娘亲啊。”谢春朝发现了一件事情,笑容停下,靠了过去,鼻子动了一动,似乎在嗅她身上的味道,“你的味道和我的被子里的味道好像啊。为什么呢?”
“当然了。”他毫不犹豫地说道,并且自信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怎么样都有道理,可以取信于人,“你以为你每天把被子弄得乱七八糟,是谁进去帮你收拾好的。”
言外之意,正是因为她每天不厌其烦地帮他整理被褥,所以才会在他的房间里留下自己的味道。
谢春朝听到她的说辞,完全趴在她的身上,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颊的旁边,因为极度的害羞而感到羞耻。
他是那么不乖的小孩吗?
“我以后会自己折好被子的。”谢春朝意识到自己的娇惯后,立即出声,表示自己会改正那些不好的习惯。
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地接下去说道:“没有关系,我喜欢照顾你。”
“娘亲!”谢春朝因为极度的感动,双脚一蹬,扑过去紧紧抱住她,完全忘记自己被她抱在怀里,这样鲁莽的行为是危险的。
娘亲似乎早就喜欢承受他的重量,或者对于大人来说,小孩子的体重并不算什么,她始终稳稳当当地搂着谢春朝,没有一丝晃动。
她就这样抱着他,回到了他的房间。她让谢春朝坐在凳子上,耐心地用梳子梳理他的头发,熟门熟路地绑了一条又长又粗的松垮麻花辫,最后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收尾。
“娘亲。”谢春朝喊她。
她听到这个称呼,并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谢春朝是在喊自己后,便转过头去看他。
“我不是很喜欢这根发带。”谢春朝正色道,“我总觉得上面要是多加一点装饰品就好了。”
多一些,让他只要看见,便能一次又一次醒悟到自己人生目标的装饰物。
她的动作一顿,转过头,冷硬地说:“你如果不喜欢,我们晚点出门去买新的。”
“好啊。”谢春朝的眉眼弯弯,愉悦地笑了,开心的是这个人对自己百依百顺这件事情,“对了,昨天弟弟说过,这次出门,让我们带上他。”
“弟弟一大早就和隔壁的小孩跑出去玩了。”她随口说道,随后站起来,身体映在谢春朝圆溜溜的眼睛之中。
就和她之前说的话一样,她帮谢春朝整理床上的一片混乱,被子折好,枕头放回原来的位置上。做完这一切,她顺便就在床边坐下。
谢春朝看着她冷若冰霜的脸,以及与之完全相反,任劳任怨的行为,心里萌生出一种莫名怜爱的感情。他又一次从凳子上跳下去,迈着小短腿,脸上露出和他的外表年龄完全不符合的笑容,直接朝她走过去。
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谢春朝靠近后,直接爬上床,坐到她的大腿上,再次伸出手,将她抱住,脑袋靠在她的胸膛上。
“娘亲~”谢春朝的声音黏黏糊糊,撒娇地喊道。
“嗯。”
谢春朝喊了她过后,又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是始终靠在她的身上。
“去吃点东西吧。”她就着现在的姿势,托起他的屁股,把他抱了起来。
“只要是和娘亲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谢春朝马上表明自己的心意。
她不言不语,抱着他走向房间,两人行走在空旷且幽深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
“我也是。”她终于在某一刻,想起了回应谢春朝。
谢春朝期盼着的眼神看着她。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那么。”谢春朝抬起头,被阴暗的环境完全染黑的眼珠子直视她的脸庞,“去十八层地狱也可以吗?”
她沉默了。
“你看,你就是不愿意!”谢春朝伤心极了,你连说点假话哄哄他都不愿意。
“不是的,我心甘情愿追随你去任何地方。这样的心意,你若不明白,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她着急地说话,情真意切,因为太急躁而口无遮拦。
谢春朝满意地笑了,重新趴回她的怀里。
到达了吃早饭的地方,更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所谓的父亲和弟弟,似乎一早就跑出去了,家里的下人也不打搅他们用餐。因而,到了最后,便是谢春朝愉快地用餐,娘亲坐在他的旁边,偶尔给他擦嘴巴。
“娘亲,总感觉你好像经常给我擦嘴巴。”谢春朝的脸胖嘟嘟,嘴巴更是故意撅起来。
“不看看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当然经常给你擦嘴巴。”她不以为意。
“弟弟呢?”他追问。
“你爹会擦。”她讲话便是这样简单粗暴。
“呵呵。”谢春朝笑得一副不聪明的样子。
用完餐,她牵着谢春朝的手,散步在院子的桃花树下。
一阵风吹来,落在地面上的花瓣随风扬起。谢春朝看了,欢天喜地地追了上去,他的身影和注定枯萎的花瓣融合在一起,形成这个世界上,最美丽又最脆弱的画面。
看画的人苦涩不已,心中不忍心看下去,却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谢春朝捧着一堆花瓣,咧着牙齿跑到她的面前。她还没有来得及询问谢春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看见他的手一扬,将所有的花瓣都往上抛,洒落到她的身上。
她愣住,微微抬起头,金色步摇晃动,让人的心弦晃动。
谢春朝继续弯下腰,捡起完整的花朵,一朵又一朵地装饰在她的头发上,塞满了以后,小手刚好就捧着他的脸。
“你看什么?”他问。
“你。”谢春朝天真无邪地回答她的问题。
只此一瞬,她的脸颊完全靠在他的手掌心,蹭了又蹭,好似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