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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薛晨渊

在章柳肃看来,薛晨渊是一个值得世上所有溢美之词的人。

他们年少便相识,彼时,都是小屁孩。

不同的是,章柳肃只是一个在炼气期停滞不前,而且不思进取的小小修仙者,而比他大一岁的薛晨渊,已经到了强化期了。

在章柳肃的心中,天才两个字,根本不足以描述薛晨渊才能上的独特性和稀缺性。

后面薛晨渊才三十岁出头,就到达了大道期,此前修仙界前所未闻如此天才。他离飞升只差一步了,而且他还是当时最年轻的大门派掌门,威望威震四海,邪魔外道闻之风云色变。就因为有他的存在,修仙界比上一个百年都要安稳。

就在章柳肃等待薛晨渊成为最年轻的飞升者的时候,薛晨渊来找他了,说他不会飞升了,他要长久地留在世间,等待时机,为世间解决一个灭顶之灾。

他从薛晨渊的口中,知道了这个世间的负面角落,有一个叫做白幻之境的地方,那里只能容纳至邪至恶的生灵。他们部分生灵,在很久以前,属于这个世间,但是早就被剥离了凡人之心。

他们在白幻之境里互相吞食、引发战争、违背伦理,还不满足,多次想要通过各种通道,来到现世作恶。

千年前,邪灵们只能通过一些稀少的特殊通道,短暂地出现在这个世间。久而久之,他们发现可以通过一些特殊修仙者的识海,和他们沟通,从而污染他们的认知和思想,蛊惑他们在现世大开杀戒。

时间渐渐过去,他们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全新的方式。

四千年前,白幻之境的生灵成功通过特殊的通道,召唤来了一群穿越者。他们引导穿越者冒险,让他们为了打败所谓的敌人,得到秘笈。并且按照秘笈,重新修订了修仙界的修仙体系。

一开始,人们是为了守卫世间,才急于求成,学习了穿越者修订的修行之法。

以为要足够强大,才能捍卫世间的安稳。

白幻之境原本通过识海与现世的人联系,只是能与之沟通的人凤毛麟角,无法掀起更大的波浪。但是使用新的修炼之法的修仙者,不论资质,便可直接与白幻之境的生灵沟通。更别说,这批修仙者到了大道期后,邪灵就可以直接夺舍他们的身体了。

穿越者们传播的知识,导致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死亡。

这就是后来人警惕穿越者,并且要狩猎他们的原因。

祸害的根源不是他们,但是他们被利用的那一次,带来的教训刻骨铭心。

发生了如此惨事,人们应该摒弃新式修炼法。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没有记载。所有人似乎后面都忘记了那件事情,反而因为新式修炼法的成效太高了,人人效仿,到了后面变成了正统。

薛晨渊没有选择简易的修炼体系,因为他小时候对比发现,新式修炼系统分明在揠苗助长,他在破坏修仙的根基,虚假地提升了法力,看似事半功倍,实际上如同镜花水月,极易被勘破。那不是稳固的修炼系统。他不仅坚持老式修炼之法,还劝了身边人都不要碰新式修炼法。

致命的陷阱,在你根基筑错的第一秒开始。

他虽然提出了建议,但是大多数人并没有采纳。薛晨渊说得太轻巧了,因为他有才能,才有资格选择更困难的那一条路,其他人不一样。

章柳肃相信了自己的朋友,从未走过捷径。

白幻之境从存在开始,便一直和现世产生联系,时刻都想要屠杀现世中的人。

从前邪灵受限于来这里的通道,如今已经不是了。

薛晨渊的修行到了大道期,识海包罗万象,勘破天机,得知邪灵们计划着在某一天引发数不胜数的牺牲和灾祸。

他要阻止这一切。

薛晨渊在典故中,发现曾经有人成功从邪灵的手中,拯救了这个世间。

他叫做许云璃。

他要效仿许云璃的方式,为了可以有效地调配修仙界的战斗力,组建圣教。

但是依照他当时的能力,还不足以让整个修仙界唯命是从,相信他的话,跟随他对抗白幻之境,所以他要趁邪灵仍在准备的阶段,建立自己的威望,并且借此吸引其他门派加入圣教。

薛晨渊来找章柳肃的原因很简单。

“你愿意第一个加入我吗?”薛晨渊朝他伸出手,虽然是试探之举,但是对于好友的答复确凿无疑。

章柳肃看着在他心中高山仰止的好友,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正如薛晨渊猜想的一样。

适时,他们还太年轻,还不知道,那之后的牺牲和困难,会远超他们的想象,影响他们的一生。

薛晨渊用了某种密法,在不飞升的情况下,仍旧能继续增进功法。他如日中天,势不可挡,天下无敌。

在世仙人不过如此。

至于那人看一眼便可以陷入癫狂的白幻之境,薛晨渊找到了可以自由来去的办法,代价是惨烈的,他从未和人提过。

薛晨渊一百多岁的时候,终于迎来了这一场命中注定的战斗,不断地消耗自身,带领着修仙界,抗争直到他近两百岁。

牺牲不计其数,眼泪早在麻木中干涸。

不管怎么样,他们成功了,人世间恢复了平和。

他们这一批带头冲锋的人,受伤太严重了,尤其是薛晨渊,他彻底失去了意识,在床上躺了有半年的时间。这段时间里,门派内外都由当时骁勇善战的薛晨渊师弟管理。

薛晨渊醒来的时候,变天了。

门派利用他建立的威望,诱导所有的门派交出来所有修仙者的资料,修订了一套系统。师弟管辖下的门派强势压制其余门派和修仙者,人人马首是瞻。不听话的,就根据收集来的资料,残忍地将整个门派里面的人打败,随后散去所有的修为,毁坏他们的门派。

他的雷霆手段,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席卷了修仙界,没有人再敢对师弟有异议了。

薛晨渊一醒来,才知道外面翻天覆地,想要改变这一切,但是谁能想到,这一战,居然会比对抗白幻之境还要险恶。

毕竟从前,他的身边都是忠心的战友,而一次,背后空空如也。

过于忠心的,要么死了,要么修为散尽。

薛晨渊集结了当时圣教里的门派,承诺如果他们愿意站在他的那一边,一定可以重建修仙界的秩序。

是他当年领导了大家走向胜利,是他救了无数的人,是他使这个世间免于灭顶之灾,而他为了所有人,奉献了自己。

然而到了真正对峙的那一天,站在薛晨渊这一边的门派,除了云隐秘教一个大门派,就只有几个微不足道的小门派,还有散修们。

这也是云隐秘教从大门派,迅速衰落的原因,站错队伍了。

“我才是掌门!”薛晨渊的心智非凡人所比,就算是一无所有,也有重来的魄力。他不愿意放弃,也是为了门派里的所有弟子。

“那么,这个地方就留给你吧,掌门,哈哈哈哈。”师弟发出了嚣张的笑声,伸出双手,于碧蓝的天空下,狂妄又嘲讽地说道,“没有一个弟子,你是什么掌门!”

他带着所有的弟子离开了门派。

走的时候,薛晨渊就在大门的旁边,看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带着大部分东西,离开了太清山。

章柳肃当时就在附近。

薛晨渊没有阻止离开的任何一个人,他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仰起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夜色深沉,从前热闹的门派,如今什么声音都没有。

薛晨渊回过神,一转过头,就发现多年的好友站在树上看着他。章柳肃的眼泪流得太多,脸上都出现了泪痕。他的脸上出现一种愤慨,不服气,很悲伤。

“他们应该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搬走,来吧,我们喝杯酒,吃顿饭。”薛晨渊冷静地转身,独自走进了空荡荡的大门派。他的背影落寞,是章柳肃认识他的两百年来,都没有见过的光景。

圣教里面还是有人的。

白幻之境引发的大灾祸平复了,但是他们随时准备卷土重来。薛晨渊的身体早就病入膏肓,在主持圣教几十年后,心力交瘁。再加上圣教里面的修仙者主要剩下散修们了,所以便交给了本就负责集合和管理散修的齐道远。

齐道远在当年一战中,同样差不多散尽修为,但是他喜欢做生意,或者管理散修,因而也算是得心应手。

圣教从此退出了修仙界的舞台。

同时,修仙界翻云覆雨,以风媒山庄为首,将那场战役和薛晨渊的存在都淡化了,大家仿佛都不知道是薛晨渊救了世间。

云隐秘教不断被孤立,从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变成了边缘的小教。

章柳肃曾经邀请过薛晨渊来云隐秘教,好照顾他。

但是薛晨渊拒绝了他的提议,他生于这个门派,没有守护好,也该死在那里。

后面,近三十年前,又一次,有人窥见天机,白幻之境又开始有了动作。

被伤害得太深,但是章柳肃和齐道远,在苦思冥想和痛苦挣扎中,又一次重启了圣教。

这一次,不是为了安置散修们,而是真真正正的圣教。

他们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薛晨渊,但是薛晨渊的生命已经要走到尽头,而且按照他现在的修为,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吧。”薛晨渊笑着看向多年来,始终不离不弃的好友。他并没有劝他放弃,也没有给他过多的鼓励。

章柳肃抱住他,告诉他:“我这一辈子,做得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那一天决定和你并肩作战。”

而最后悔的,就是只能看着你失去一切,而他无力回天。

薛晨渊笑了。

他在意的从不是身外物,而是真正的规则被颠覆,人人走上邪路。

他们年纪大了,而且实力并不足以对抗白幻之境的邪灵,必须选一个新的领导圣教的教主。

由此,章柳肃通过各种途径,找到了愿意重新效忠圣教的门派,让他们派出门派中最有潜力的小孩,加以培养,成为以后的圣教教主。来的门派里面,其中就包括无相星城。章柳肃和陆千山的父亲不相往来很多年了,究其原因,因为当年,无相星城因为怯弱,没有站在薛晨渊那一边。

章柳肃鄙夷、怨恨着当年的所有叛徒。

但是陆千山在一群小孩子里面赢了,他是他们能掌握的资源里,最有天赋的小孩。他们用尽圣教里面的一切资源,培养着他。

无相星城并非剑修门派,但是陆千山必须学习剑术。因为唯一能对付邪灵的只有许云璃在五千年前铸造的七把临渊黑铁剑。

陆千山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当时他们都希望薛晨渊可以帮忙培养他,但是薛晨渊拒绝了。他拒绝过后,无相星城的掌门仍旧想要争取,被章柳肃一脚给踢飞了。章柳肃知道,薛晨渊时日无多了,他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他不想做什么,他不会让人勉强他。

“我就不适合当别人的师父。”薛晨渊摇了摇头,在空无一人的门派里,依旧仰头,看着明亮的星空。

他那时候是这样说的。

章柳肃后面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并非寒心,并非没有耐心,而是绝世天才的修炼之道,和普通有天赋者就不一样。

突然有一段时间,章柳肃神识受损,没有办法去找薛晨渊。薛晨渊难得一见,亲自到了云隐秘教,在这里陪着章柳肃,度过了一段时间。

他们年少时,曾经因为下山历练,同睡一张床,通宵达旦,畅聊心中理想。

没有想到临老了,又突然如此。

第五天,薛晨渊说:“我得走了,不然家里的小东西该把家拆了。”

“你养了宠物?”章柳肃只能这样以为。

薛晨渊闻言,笑得很开心,章柳肃很久没有看到他毫无顾忌地仰天大笑了,笑完以后,他说道:“你若是身体好一点了,半个月后,中午时分,我到太清山下接你。”

薛晨渊想约他,章柳肃就算是奄奄一息,都会去的。

他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到了太清山的市集,一下子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薛晨渊。他的修为几乎散尽,但是外表仍旧保持在三十岁左右,气宇轩昂,仪表不凡。他的手里正在牵着一个小孩,小孩子吃着一大串冰糖葫芦,而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故意站在他们的旁边。

“师父,再来一串!”小孩子对着薛晨渊,举起空荡荡的棍子,理所当然又可爱地说道。

“你吃那么多,下午还能去修炼吗?”薛晨渊充满怀疑地低下头看他。

“我又没有吃多少!”小孩急到跳脚,“还有,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叫我去修炼,我何曾逃避过,你居然信不过我,真是人心险恶,这个年头的大人,连几岁小孩的话都要怀疑,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薛晨渊翻了白眼。

要知道,当年他的师弟带着人薄情寡义地走了,他都不曾翻白眼。

“再来一串。”薛晨渊付钱了。

“好嘞!”小贩笑吟吟地收下钱,然后给薛晨渊递了一根冰糖葫芦。

“老板。”小孩把棍子给他,展露出可爱的笑脸,使人心生好感,“可否帮我收拾一下?”

“当然了,小公子。”小贩把他的棍子放在竹筐里,里面已经有八根木棍了。

“师父啊。”小孩接过新的冰糖葫芦,一边吃一边说话,“你说说……嚼嚼嚼,这个冰糖葫芦啊,嚼嚼嚼,怎么那么好吃。话说啊,昨天我在后山,嚼嚼嚼……”

“你吃吧,别说话了。”薛晨渊无奈至极。

小孩完全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还在说话:“捡到了一只撞树晕过去的兔子,嚼嚼嚼,我把它关进笼子里了,你今晚呢,宰了,我要吃兔肉。”

薛晨渊沉默了。

“师父啊,你听到没有?”小孩喋喋不休,“还有啊,你缝衣服的时候,能不能……嗷呜。”

薛晨渊又买了一根冰糖葫芦,两根一起塞到小孩的嘴巴里。

小孩一只手拿一根冰糖葫芦,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你快点吃,晚点我的朋友来了,你礼貌一点,主动打招呼,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了。”薛晨渊教育他,真的有一种老父亲的特有苦命感。

小孩的眼珠子一转,有一张看起来就很机灵的脸蛋。

“那兔子肉呢?”

“唉。”薛晨渊妥协了,习以为常,“给你做。”

“师父~”小孩眼睛笑笑,撒娇地朝他靠了过去。

“快吃。”薛晨渊知道他一说起话就没完没了。

“哦哦哦,好的。”

章柳肃不敢置信,脚步虚浮地朝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走了过去。

“柳肃。”薛晨渊终于看到他了,浅笑着打招呼。

“这位是?”章柳肃低下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小孩。

“这是我的徒弟,叫做谢春朝。”薛晨渊解释道,然后咳嗽一声,暗示谢春朝他们之前说好的事情。

谢春朝马上把冰糖葫芦放下,仰起头看着章柳肃,他年纪虽小,但是落落大方,气度和神态都绝非普通小孩。

“章叔叔。”他甜甜笑道,模样惹人怜爱。

“既然你来了,我们就上山吧。”薛晨渊牵着谢春朝的手,招呼章柳肃跟上去。

走之前,谢春朝恋恋不舍地看着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小贩同时也留恋他们之间的爽快交易。

回到门派后,谢春朝马上就背着和自己的身体差不多高的剑,跑去修炼了,留下了薛晨渊和章柳肃。

章柳肃发现,门派里面添了许多的物品,尤其是篮子装着一筐又一筐的零嘴,以及还没有缝补完的衣物。

“几个月前,我去山下接金凌。”薛晨渊拿起针线,坐在位置上,给谢春朝补衣服,并且给章柳肃解释道,“偶然撞见了这个小孩,他天资聪颖,我便把他带回门派,收他为徒。我早就想带你见见他,但是你病了,许久未来。”

“你真是把我吓坏了。”章柳肃说实话。

不管是薛晨渊突然会收徒弟,还是薛晨渊居然在缝补衣服,晚点还要专门做菜,都吓坏他了。

“呵呵呵。”薛晨渊发出了一些命苦的笑声,“那个孩子,唉。”

他叹气的声音,有着表达不尽的复杂意思。

章柳肃在太清剑宗住了差不多一个月后,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叹气了。

但是他也很想唉声叹气。

他们两个人当了几百年的朋友了,薛晨渊第一次做一大桌子菜,结果都是给谢春朝吃的,只有一菜一汤是单独给他划出来的。但是章柳肃不敢有意见,因为谢春朝吃东西的模样,偶尔是有点吓人。

第二天一大早,天未亮,谢春朝就起床修炼了。

薛晨渊大概觉得他勤奋的模样,还挺给他长面子的,于是盛情邀请章柳肃去后山观看谢春朝修行。他们一到,就发现谢春朝把剑随意扔在草地上,身体横躺着,一边撑着脑袋,一边吃着零嘴,百无聊赖的模样。

“谢春朝!”薛晨渊火冒三丈,“你前些日子不是才答应我,不偷懒的吗?”

说完,薛晨渊折了一根树枝,就跑了过去,谢春朝连忙抱起剑,腿一迈就溜了。

章柳肃目送薛晨渊追了上去,两师徒在漫山遍野中你追我赶。

最后,薛晨渊抓着谢春朝的衣领,把他提了回来,两人皆气喘吁吁。

章柳肃无奈地笑了。

在他看来,薛晨渊有谢春朝相伴,心情开阔多了是好事。但是实在想不通,薛晨渊看不上陆千山,却喜欢一个贪吃、贫嘴、爱偷懒的小孩,匪夷所思。

薛晨渊教训他一顿后,干脆坐在一旁,紧紧盯着谢春朝练剑。

“师父啊~”谢春朝撒娇,想要休息。

“让章叔叔和你练一下吧。”薛晨渊突然说了那么一句。

章柳肃转过头看他。

“那个孩子一直想要见识一下大道期的修仙者。”薛晨渊说出缘由。

“你该不会是为了这件事情,才找我来的吧。”章柳肃皮笑肉不笑。

薛晨渊不甚在意地偏过头一笑。

在章柳肃看来,薛晨渊开朗得像是中邪了。

那是让谢春朝记到现在的那一战,章柳肃原本只是想要哄一下朋友开心,便和谢春朝对战。但是谢春朝的随机应变能力太厉害了,好几次差点让他吃瘪。他一个认真,便直接用强大的法力把他打到身体一翻,直接滚下山坡。

“咕噜咕噜。”谢春朝生无可恋地滚了下去。

那还是一个小孩子。

章柳肃吓得脸色大变,剑一扔,马上跑下去捞人。

“哈哈哈哈!”薛晨渊站了起来,乐不可支。

章柳肃很快就追上了谢春朝,把人抱在怀里爬上山坡的时候,薛晨渊还在笑,一边笑一边指着灰头土脸的谢春朝。

谢春朝含恨地咬着自己的袖子,然后疯狂甩头。

疯了就是说。

输给章柳肃后,谢春朝当天修炼到了深夜才睡,东西也不爱吃了,第二天天还是黑的,就背上几个馒头,去练剑了。

“怎么样?”薛晨渊一觉醒来,躺在床上,问旁边的好友。

“真是羡慕你。”章柳肃穿衣服,准备起床,替朋友煮早饭,“你说你,自己天赋异禀便算了,哪里来的好运气,山下随便一捡,又是一个万中无一的天才。”

他们圣教,竭尽全力,想要培养真正的教主遍寻天之骄子。努力了,但是一转头,那天赋如同命中注定一般,主动走向了薛晨渊。

薛晨渊仰面躺在床上,声音自豪,同时有着无尽的惋惜,他说道:“可惜啊,我陪不了他太久了。”

他的生命,快要结束了。

章柳肃的动作僵住。

后来,章柳肃每次去一次太清剑宗,看到谢春朝,便发现他更上一层楼。

章柳肃心里惦记着为圣教找一个最适合的教主,于是乎,问过薛晨渊的意见,是否能把谢春朝培养成圣教的教主,阻止邪灵的阴谋。

薛晨渊闻言,以前所未有的苍老眼神看着好友,说道:“如果有一天,他觉得这是他的任务,他会担起来的。但是,柳肃,那个孩子他……就让他随心所欲地过完一生吧。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让他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在我走后,不管他以后做了什么,是什么名声,答应我,只要他去找你,给他一个住的地方,给他食物,给他一个安全之所。你总说要回报我,那就这样吧。”

他们继续培养陆千山。

他们培养人才,以修仙界的所有翘楚作为参考目标,包括太虚清宗的江云初,陆千山必须赢过所有人。

江云初的修行胜过陆千山好几个阶段,圣教的人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于是乎,不得已地,想出了用异兽肉改造陆千山的体质,以此提高修为。

认真修行的人,怎么会愿意走捷径呢?但是陆千山从某一天开始,只是为了圣教的任务而活着。

要击败邪灵,就要如同薛晨渊一样,可以自由来去白幻之境。但是,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圣教的人从各种宝典中,找到了一些记录。金龙不仅可以自由穿梭白幻之境,甚至可以用高空操纵时间和空间,且令邪灵生怖。

他们知道了宜苏被太虚清宗分尸封印,因而开始收集他的身体,想要为他们所用。

他们用来狩猎骨鹿的一堆尸体真的是收集来的,不是他们故意残害的。

结果,用尽心思,却被谢春朝拦路抢劫了。

“我们已经得到金龙的另外半身,正在往这边运来。”章柳肃讲述完所有的故事,看向谢春朝的眼睛,“我们会还给你们。”

就按照薛晨渊的最后给予他的嘱咐,谢春朝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撒花]:小龙你没有看过,我小时候,那——么——可爱。

宜苏:能想象。

第107章 不停歇

将过往的事情都说了一遍,烛光下,章柳肃的脸仍旧是那张脸,但是莫名一下子苍老了,似乎在显示出他原本的年龄。岁月匆匆,似他这般的老人,本应该放下一切,颐养天年。但是好友啊,正如你不曾后悔拯救这个世间,他也一样,在你离开后,一再担起他应该负担的责任。

“你最近太累了,去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和小春说。”齐道远叹了一口气,不愿意看到他这副模样。

他所言极是,章柳肃回忆完过去的事情后,身体摇摇欲坠,他站了起来,绕过了桌子,走到了谢春朝的旁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本应该得到更多。”章柳肃于心有愧,“是我做得不够好。”

“什么叫做本应该得到更多?”谢春朝在长久的静默后,终于开口说话,他抬起头,转过头注视着章柳肃,年少轻狂,雄心勃勃,“我要的,我会用我的手得到,我师父的名字,会再一次响彻修仙界。等着吧,那一天不远了。从前的事情我不知道,现在明白了,我要那群人后悔他们当年的所作所为。”

他撂狠话从来都不是停留在口头之中。

章柳肃张开嘴巴,本还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是长久地叹了一口气。

齐道远把章柳肃劝走了。

待他离开后,齐道远便要继续和谢春朝解释道:“我们收集异兽肉是为了增进千山的功力,收集龙的躯体,是为了更好地掌握白幻之境,毕竟我们是无法像晨渊那样凭借自身穿梭其中的。”

“不可以了。”谢春朝的语气看似天真,实际强势道,“小龙是我的同伴,我不会让你们用咒术束缚他的。”

宜苏坐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说话的声音,一心一意地看着他。

“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们不会觊觎龙了。”齐道远在几次交手中,已经明白了,他们不会是谢春朝的对手,若真的起了冲突,他们不可能赢的,“前段时间,我们已经得到了龙的半身,到时候会送来云隐秘教,你直接拿走吧。”

如此一来,宜苏剩下的部分就只有心脏和头颅了。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齐道远想要为他答疑解惑。

“大部分的事情我已经明白了。”谢春朝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三株树之珠有什么用?”

齐道远实话实说道:“不清楚。”

谢春朝愣住。

“我们收集三株树之珠,是因为当年晨渊就大量要过这宝物,我们猜想,应该是对抗白幻之境里的邪灵不可或缺的东西。”齐道远说道,“话都说到这里了,你得到的三株树之珠,可否卖给我们?”

谢春朝的手伸向乾坤袋。

齐道远一脸期望地看着他。

“不可以。”谢春朝将手松开。

“多少,也不行吗?”齐道远没有放弃。

“不是钱的问题。”谢春朝言之凿凿。

一瞬间,在场的两人一龙齐齐侧目,没有一个人在相信他说的话。

谢春朝要被气死了,他说道:“你们啊,脑子有问题,逮到什么,都往这个人的嘴里塞,也不调查清楚,会有什么后果。”

谢春朝说着,手指指向陆千山。

“你们知不知道,吃异兽,是往上吃的,当你吃到神级异兽了,就没有多少能吃的了,你想要饿死吗?”谢春朝皱眉,事到如今,终于能和陆千山开门见山地说出这件事情。

陆千山原本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想到谢春朝会朝自己发难,他听到这个问题,那张桀骜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随后笑着告诉他:“我知道。”

他们每次要做什么,都会告诉他,他是同意了的。

谢春朝愣住,随后一甩手,一副和他没有话好说的模样。

“我一直都有听说薛前辈,还有小春你的事情。”陆千山笑着说,“欺瞒你并非我们的本意,可以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他见到他时表现出来的喜悦,并非虚假。

谢春朝和他对视。

宜苏从谢春朝的肩膀那边探出头,越看越不顺眼。

谢春朝朝他伸出手。

陆千山笑着,同样伸出手,和他用力交握。

谢春朝没有继续再劝他,皆因,他们属于同一种人,下定决心,十头驴都拉不回来。

也许,对于陆千山来说,最好的祝福,就是他成功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本人什么下场,反而是最不值得关心的。

“现在氛围那么好了。”陆千山说道。

“你想向我表达心意吗?”谢春朝的玩笑不分场合。

宜苏在另一边急得,快要蹦出来了。

陆千山自然注意到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直白地说出肺腑之言:“厌生剑你放哪里了?”

为了对抗白幻之境里面的邪灵,他们必须得到更多的临渊黑铁。

“卖了。”谢春朝说道。

“这是假话吧。”陆千山戳破他。

谢春朝想了一想,天真烂漫地回答道:“是的。”

陆千山还想要继续套话,但是手上突然有了新的重量。宜苏飞到了他和谢春朝相交的手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不愉快地问陆千山:“你要牵到什么时候?”

陆千山性格看似开朗,实则蔫坏,他看宜苏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他,便趁宜苏站在两人手掌上时,猝不及防地松开手。

没有了站立的地方,宜苏的身体一歪。

谢春朝及时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了宜苏,把他抱进怀里,一边搂着,一边说陆千山:“他只是小龙,你不能这样欺负他。”

“小——龙——”陆千山拉长尾音,只说两个字,就几近嘲讽之意,按照原来的大小,宜苏不小,按照他现在的模样,不是龙。

宜苏在谢春朝的怀里,激烈挣扎,似乎要跑过去打人。

“好啦好啦。”谢春朝把他抱紧了,不给他跑出去。

“所以厌生剑还在你手上?”陆千山确定多一次。

谢春朝在他渴求的眼神中,慢慢地点了点头。

陆千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毕竟剑圣的徒弟,不用剑了,确实是可惜。

“那么,好好拿着。”陆千山和他说道。

“你的话。”谢春朝尝试开口,“给多一点,我卖给你好了。”

“不了。”陆千山拒绝了他,“你的开价是漫天要价,我不是那种有钱人,下个月的月钱还没有着落呢。”

“但你若想要买卖三株树之珠,可以找我。”真正有钱的齐道远开口说话。

谢春朝告诉他:“我会考虑的。”

话是这样说,但是根本没有动摇决定。

“你得小心。”齐道远连连叹气,“在你不见了的半个月里,不仅我们在找你,太虚清宗的人也在找你,他们横行霸道太久,已经不容许有任何人忤逆他们了。你公然从他们的手中拿走了三株树之珠,而且杀害了他们的长老,此事不能善了。”

“我要喷了。”谢春朝这样说道,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我没有杀他们的长老,是他们的长老脑袋突然开花,冒出了无数邪灵,害得我的血吐了一口又一口,我还没有找他们算账。”

此话一出,齐道远和陆千山脸色大变。

“要不是我聪明机智,加上有小龙帮我,我死定了。”谢春朝念道。

宜苏听到他有记得自己的好,表情好了很多。

“如果可以的话,你这段时间尽量留在云隐秘教,不要在外面露面了。”陆千山紧皱眉头,莫名往窗外看去。

春天万物勃发,却是莫名的,他感受到了风雨欲来。

陆千山当晚才对谢春朝那么说了一句话,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不见了。

陆千山问在一旁的章柳肃:“谢兄为人是不是有一点叛逆了?”

他感觉认识他这段时间以来,但凡有人喊谢春朝不要做什么,他就会和别人反着来。

“他和我打了招呼。”章柳肃说道,“他听说老金在附近,下山去找人了,我有让他避开人群。”

“老金是谁?”陆千山不认识。

“金凌,以前圣教里面的人,属于算天一派。”章柳肃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百年前的战役,他们门派几乎被邪灵侵袭,因为算天者灵识比起寻常修仙者更强,更容易接触到白幻之境的声音。”

“那她就是唯一尚存的算天者了。”陆千山确实已经没有听过有算天的门派了。

“可以这样说。”章柳肃给他倒茶,“她确实厉害了,但是有一点不好。”

“什么?”陆千山好奇。

“她不该什么都说的。”章柳肃叹气,“有一些事情,人知道了只会绝望。”

比如说,当她算出了薛晨渊的死期,他便从那天开始意兴阑珊。

市集内,一位穿得五颜六色的女人在摆摊,她的衣服如此花哨,搭配如此杂乱,但是满头的青丝只用一根朴素的木簪子束得松松垮垮。

她是算命的,还贴心地把价格写在摊位上。

有人好奇上前一看,被她的漫天要价给震惊了。过客本想要抬起头,对她进行一番冷嘲热讽,结果一抬眼,就被一脸凶恶的女人给吓得默默转身离开。

她一看就不好惹。

“真是稀奇。”她摸着鼻子,觉得奇怪,“卦象告诉我,今日若是在此,定能大赚一笔,现在半天要过去了,人怎么还没来?”

她不怀疑自己的卜卦结果,只是怨念给她赚钱的人至今没有出现。

她话音落的当下,一定黄金直接放在了桌面上。

金凌笑了。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化龙。”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

金凌抬起头,便看到了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清秀绝丽脸蛋,他绑着松松垮垮又整齐的低麻花辫,发端绑着两枚铜钱,身着青蓝色的长袍,素净而又规整。

“金姐姐,好久不见。”谢春朝微微一笑,春风起,扬起他的嘴角。

“果然是大客户。”金凌不着急收钱,手指放在桌面上,愉快地敲击着,双眼弯起,盯着谢春朝的脸。

谢春朝拉开凳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手。”金凌朝他要求道。

谢春朝不做他想,把手递了过去。

金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宜苏吓了一跳,正想要问她想要做什么的时候,金凌双手摸着谢春朝的手,笑嘻嘻道:“哎呀,那么久没有见面,小春你怎么长得更好看了,这小手……茧有点多了。我都说了,不要跟那个莽夫走,跟着姐姐我多好啊,就凭你这张小脸,我们两个人配合,轻轻松松就能赚大钱。”

光听她的这番话,仿佛要把谢春朝卖了。

谢春朝闻言,不怒反笑,正准备说几句话调戏她,结果,他肩膀上坐着的龙先急了,他一把从谢春朝的身上跳到了桌面上,抓着谢春朝的手腕,想要将其抽回来。

“这个小东西是怎么一回事?”金凌颇为不屑,手指往宜苏的额头上一弹,想要把他弹走。

宜苏拍开她的手指。

金凌瞪他。

“好啦好啦,我们不是来求金姐姐帮你找人的吗?你的态度好一点。”谢春朝哄道,把宜苏抓了回来,抱在怀里,随后看向金凌,“他之前被封印太久了,脑袋有一点点转不过来,你不要和他计较。”

金凌闻言,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凑过去看宜苏。

宜苏转过头,和她对视。

“他就是柳肃他们到处找的龙啊。”金凌显然是知道这件事情的,算卦的人,同时消息也要灵通,“这龙,倒是比我想象中小一些,我以为一条龙能有山那么大,哈哈哈哈,形状也和我想得不一样,不是长的,是扁的,哈哈哈哈。”

宜苏想要知道谢春朝的周围,有正常一点的人吗?

“哈哈哈哈。”谢春朝跟着她笑了,随后迅速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告诉她,“他不是扁的,是圆的!”

“就是扁的,你看侧边。”

“是圆的,你看脑袋。”

两个人说着,突然互相来气。

宜苏看着他们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很多余。

“你怎么来找我了?”金凌为了尽快赚到钱,决定和他直入主题。

谢春朝思考着措辞,最后决定把宜苏抓出来,放到桌面上,说道:“事情说来复杂,是这样的,这条龙呢,五千年前,曾经自己觉得和一个凡人谈情说爱,但是根据我探到的信息,发现并没有。”

“你一定要说这些没有用的话吗?”宜苏有意见。

“没关系,继续说,我在听。”金凌来了兴趣了。

“然后呢,他和那个凡人不仅没有谈上,还结下仇恨了,他想要找到那人的转世,以了结从前的纠葛。我想来想去,只能来找金姐姐你帮忙了。”

金凌听到了他的来意,看向宜苏,她的手快速地把放在桌面上的三枚铜钱放在手心,一边注视着宜苏的脸庞,一边专心致志地想着起卦的问题,神识联通天机,随后,将三枚铜钱抛掷桌面上。她把铜钱排好,仔细一看,看了以后抬起头,看向宜苏。

“你说的了结从前纠葛,是用什么方式?”金凌问宜苏。

宜苏盘腿坐在桌面上,比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姿势,果断地说道:“杀了。”

谢春朝苦笑了,他怎么还没有改变这个心意啊。

“你要找的人,很短命。”金凌越看越皱眉。

“我知道。”宜苏不用他提醒,“那人生生世世都短命,但我还是得亲自动手了解他。”

一说到对许云璃转世的处置方式,宜苏说话就顺畅了许多,毕竟他在千年的时间里,已经思考了无数次了,并且一再下定决心。

“你杀不了他。”金凌断言道。

“哼。”宜苏冷哼,他就想要知道,一旦他取回所有的力量,有谁可以挡在他的面前,阻止他杀一个人。

“真是奇怪,真是奇怪。”金凌的口中不断重复这四个字,快速地看着卦象,她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你要找的人,本来应该很短命的,但是和你的命脉连起来看,居然有一线生机。”

宜苏和谢春朝闻言,纷纷有了反应。

“喂,你该不会和许云璃旧情复燃以后,就把你的心脏送给他,然后背弃对我的诺言吧?”谢春朝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马上把宜苏提了起来,要不是这里人来人往,他已经把宜苏叼在嘴里甩来甩去了。

“怎么可能?”宜苏皱眉,转过头去看谢春朝,但是因为后衣领被人提着,所以无法转过头。

“我想要知道。”谢春朝暂且放过他,继续和金凌沟通,“他要找的人的前世,是否有可能在太虚清宗?”

金凌闻言,抬起手,拿起其中一枚铜钱,立起来后转了一下。

一人一龙的视线跟着铜钱走,眼睛滴溜溜。

很快地,铜钱倒下了。

“是。”金凌可以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看。”谢春朝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

宜苏紧皱眉头,随后用力挣脱谢春朝的束缚,落到了桌面,转过头看他,不满地说道:“我们怎么能确定,这个人算的就一定是对的?”

他显然不信。

“你是什么意思?怀疑我?”金凌想要打他。

谢春朝及时把手放在宜苏的一侧,手轻轻一扫,将宜苏扫向自己的方向,躲开金凌的攻击,开口同时哄两个人,说道:“金姐姐很厉害的,至今起卦没有不准的。再说了,我们今天只是来问问,给我们的猜测添加多一点的方向,最终不还是要带他去那个什么瀑布的吗?不要那么激动。”

金凌在谢春朝劝阻宜苏的时候,不敢置信地把卦象看了又看。

“你直接告诉我,许云璃的转世在哪里?”宜苏看向金凌,直接霸道要求道。

谢春朝头疼地拍了一下脑袋,很想要告诉他,算卦是不能这样的。

“好。”金凌笑着答应了。

谢春朝震惊地看着她,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从前不都是神神叨叨的,一定要别人猜来猜去,说天机不可泄露吗?”

“因为这个卦象太有趣了,我真想知道是不是真的。”金凌笑着收起铜钱,无须再算了,直接告诉他们,“从这里向东走,有一座名叫做月鸣山的地方,你们登上山顶,当月亮被乌云掩盖,并且当晚再也不会出现的时候,你们就能发现要找的人。”

宜苏闻言,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她。

他虽然一直嚷嚷着,想要找到许云璃的转世,迫不及待要杀了他。但是当真的马上要见面的时候,宜苏的心中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退缩。

我真的要见到你了吗?

我真的能杀了你吗?

“好。”谢春朝求之不得。

听到谢春朝的应承,宜苏的脚步,明晃晃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春朝看到他的模样,对他说道:“我有一点事情要单独和金姐姐说,你找个地方晃荡一下吧。”

宜苏听到谢春朝的话,没有反对和纠结,他果断地飞上了附近的屋顶,沿着屋脊的前面,慢慢走着,心绪不宁,神情恍惚。

谢春朝看了,真是哭笑不得。

其实他觉得,宜苏真的需要好好仔细想想,他其实到底想要如何化解和许云璃的恩怨情仇。

“你把那只布娃娃支走了,是想要和我说什么?”金凌把铜钱收起来。

谢春朝张开嘴巴,但是久久没有开口说话,似乎晚点的问题,会叫他非常为难。

“我这些年来,一直都有听说你的各种事迹。”金凌在此时此刻,终于显示出一个长辈的姿态,她慈悲地看着谢春朝,眼中有着浓郁的悲伤,“小春,你真的很好地长大了,晨渊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不,还不够。”谢春朝张开嘴巴,神态前所未有地坚定,声音冷酷并且毅然决然,绝不动摇,“我要做的事情,是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将修仙界的强者一一打败,并且宣告我是薛晨渊徒弟的身份。一直赢,直到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把太虚清宗的所有人都打翻。那是我之前决定要做的,现在,我要做得更过分。太虚清宗里面所有亏欠我师父的人,如今正是要偿还的时候了。”

因为有这个目标,他只能不断努力,不停地修行。

他有时候可以理解宜苏,做了的决定,不论看起来多么荒谬,有多少人不看好,都不容许别人更改,因为那就是你要做的事情,一生的目标。

金凌微微张大嘴巴,她想要对谢春朝说些没有用的话,比如说晨渊会希望你活得更加开心一点。但是她无法阻拦他的决定,因为她说了,谢春朝就会说,这就是他兴奋不已的人生。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话题进行到这里,谢春朝终于可以坦然面对接下来的现实了,“金姐姐你有见识,应该知道龙的身体特殊,神智可以寄托在身体的每一部分,甚至失去了部分躯体也能活着。我想问,如果龙没有了心脏,还能活吗?”

金凌听到他的问题,抬起手指,放在脸颊上,直视谢春朝,笑道:“这个问题有意思。”

谢春朝不苟言笑,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那得看形式了。”金凌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此,“如果他的心脏被封印起来,单独待在一个地方,龙就能活。但是如果他的心脏被毁灭了,龙就不能活。龙真的是很神奇的异兽,他的弱点,就在于心脏。你问这个问题,如果是想要杀他,那么你已经找到办法了。”

谢春朝闻言,久久地叹了一口气。

“他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他没了心脏,马上就会死。”谢春朝抬起头,看着在屋脊上慢慢往前走的宜苏的背影。

那么小的,那么圆墩墩的,仿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烦忧都和他无关。

“因为不是马上。”金凌纠正他话语中的错误,“龙的生命力是很顽强了,就算最重要的心脏没有了,也能活个三五个月吧。”

三五个月,足够一条龙,回到自己原本的山头,在百花的围绕中死亡。

确实不算是撒谎,他把心脏给谢春朝后,仍旧能回宜苏山,度过余生。

“我就知道。”谢春朝长吁短叹,就知道他这个倒霉的体质,不可能那么轻易得到长生不老的。

“你又如何呢?”金凌问起他本人,“你还记得你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卦象吗?”

一句话,便让年轻的,将群山都踩在脚下的修仙者,又一次明白到,生命的残酷和无常。

谢春朝看向她的眼睛,眼中毫无惧意,只有一次又一次面对残酷现实后的拯救自我,永不妥协,永不停歇。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宜苏:这辈子最讨厌短命的人。

谢春朝:[可怜]不要讨厌嘛。

宜苏:……

宜苏:其实是讨厌我过于长命,而被人抛弃。

第108章 来赴约

谢春朝用近乎疯狂和执拗的态度追求长生不老,是因为,他早早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

他会死,不是因为意外,不是因为什么逃不过去的灾难,是非常纯粹的,简单到无法改变的事情,那就是他的躯体寿终正寝的年龄就是二十五岁。

人有三十死,顺应天地自然,他只不过比天命的设计,还要提前一点结束此生之旅罢了。

而他知晓此事,当然就是因为金凌。

金凌其人,算天一派最后的独苗。百年前的战役中,算天一派尽数牺牲,只留下了她一个人。那以后,她就不再拘泥于门派规则。

算天,算命,不能乱算,必须符合规矩。

她不听。

她先给薛晨渊算命,知道了他的死期。虽然伤感,但是并不意外,不如说,薛晨渊经历了种种非人的折腾,还能活到五百岁,已经是奇迹了。薛晨渊前四百多年,无所谓生死,他这一生极其璀璨夺目,想要做的事情尽数完成,没有遗憾了。

然而,他在知道了自己命数将尽后,遇到了想要活下去的节点。

他还有很多的东西想要教给谢春朝,还想要为他遮挡风雨。

她后面因缘又给谢春朝算了一卦,当卦象出现,她震惊到把铜钱都掐碎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命格,极致的天才,极致的短命。他活不过二十五岁的,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寿命到了。

金凌当时捏着铜钱,终于明白了,门派的规则为何而来。

谢春朝十岁出头时,便清楚自己的死期。他不愿意认命,下山后,除了挑战各种修仙者,积累名声,还有到处寻宝,抢夺灵丹妙药,都是为了找到长生不老的办法。

对于一些想要长命的人来说,最多不过是想要延年益寿百年,但是对于长久地经历短命命数折磨的谢春朝而言,他想要活得更久,不知道是久到底是多久,既然如此,那就以最大的限度为目标,那就是长生不老。

他要活得过瘾,活得畅快,直到厌倦为止。

他从未和别人说过他短命的事情,因而外人一听说他追求长生,便会劝他回太清剑宗,认为依照他的资质,潜心修炼,不止长生,飞升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迟早。

可惜谢春朝最多只能活到二十五岁。

就算他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寿命依旧无法坚持到飞升。

他需要的不是耐心,而是破釜沉舟的决心。这个世界那么大,怎么会没有长生不老药。他要找,他要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必定会落于他的手中。

谢春朝那么多年来都是这样觉得的。

但是比起有没有能力得到,他面对的更残酷的现实是,找不到。

宜苏曾经是出现在他面前,最靠近打破短命命运的机会。

谢春朝最初见识到了宜苏的本事,和他不妄语的性格,几乎是陷入一种癫狂的喜悦当中。宜苏不会撒谎,他的心脏必然可以挽救他的命运。而且宜苏是龙,光凭部分躯体,就能活下去,没有心脏,也没有关系。

他的狂喜,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甚至一度地,他能理解异兽肉对于人的吸引力。

吃了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当他和宜苏相处得越来越久,越来越了解这只异兽,就会察觉到每当宜苏说起心脏的问题,总是忍不住支支吾吾。谢春朝一开始以为,宜苏说了谎,只是编造了一个让他心甘情愿为他而凑齐身体和寻找许云璃转世的故事。他一再试探,宜苏一再确定龙的心脏就是可以使人长生。

那么,宜苏到底隐瞒了什么?

谢春朝有时候真的会厌烦自己过分的聪明。

他猜到了,宜苏不断地强调龙的每一部分的身躯都能保留意识,是在误导他,让他觉得,龙失去哪一部分,都能活下去。

宜苏越用话术来糊弄他,他就越来越肯定自己的想法。

龙失去身躯的哪一部分都能活,除了心脏。

宜苏是觉得,当他复仇了以后,也无所谓能不能活下去了吗?

真是深情的龙。

哼。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谢春朝的准则就是,不会以牺牲别人为代价,换取延长自己的生命。他早就做好了决定,一旦今年的春天过去,他就不再寻找长生药了,他要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不顾代价提升自己的境界,从而打败整个修仙界。

既然不能长久地活下去,那么就让他的名字,长久地徘徊在修仙界吧。

要么长生不老,要么名传万载。

他绝对不会白来人间一趟。

“金姐姐,多谢了。”谢春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从乾坤袋里,直接掏出一块苍玉,放在桌面上,作为购买金凌信息的酬金。

金凌看着桌面的一金一玉,没有马上收下。

“你知道吗?”金凌和他说,“我有的时候,真的很后悔为你们卜卦。”

知道自己的死期,而且还是那么年轻,她不敢想象谢春朝这些年来,承受着什么样的折磨。

“我无所谓。”谢春朝不去追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不如说,我知道了以后,更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了。”

金凌苦笑。

谢春朝看向她的脸庞,轻声说:“我能再问你一件事情吗?”

“问吧。”金凌乐意为他解答一切问题。

“小龙,能否找到所爱?”他温柔地说着这句话。

人生到了末段,突然有了牵挂。

谢春朝终于明白了,薛晨渊当年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牵着他的手,回到了太清剑宗。

若不久人世,他希望可以在离开之前安置好宜苏。

金凌看向谢春朝的脸,缓慢地点了点头。

会的。

“那就好了。”谢春朝安心许多,他笑着站了起来,“现在不早了,既然要登山,那我现在就得离开了,希望我们还有缘见面。”

他说着,就要走了。

“小春。”金凌喊他。

谢春朝笑着转过头。

“你还会继续寻找长生药吗?”金凌好奇道。

“当然了。”谢春朝坚定不移,仍旧充满希望地看着碧蓝的天际,“春天还没有过去呢。”

金凌最后告诉他:“当你看到白日流星群,那就是你生命结束的时刻。”

谢春朝朝她摆手,不再追寻生命的落点,他这一生,都是在旅途之中。

宜苏小小的身影,在高耸的屋脊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他试图冷静下来,然而越走,越是心烦意乱。

突然,他的身体侧边传来一道清风。

宜苏转过身,便看见谢春朝飞身上屋顶,借着旁边大树的存在,掩盖了自己的身影,来到他的身边。他跃上屋顶,又稳稳停在他的身旁时,衣摆和头发微微飘起,而后垂落。阳光穿过树叶,细碎的金光落在他的身上,谢春朝仰起头看他,笑容灿烂。

扑通。

就像是刚认识谢春朝的时候。

宜苏那不在身边的心脏,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抬起短短的手,按在空空的胸膛上。

“怎么?你的小情人,就如此让你心烦意乱?”谢春朝笑问道。

宜苏看着他的脸,一时失神,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嗯?”谢春朝不解地摆了一下脑袋,碎光从他的脸上一直移动到白皙的脖子上。

肚子好饿。

宜苏的心里头一冒上这四个字,他就迅速地弯下腰,拿头去撞屋顶。

“喂喂喂,不必如此吧。”谢春朝被他吓了一跳,幸好他眼疾手快,及时用手挡住了宜苏的脑袋,把他拿捏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决定有什么话,一边走一边说,所以就抱着宜苏,跳了下去。

“你们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宜苏问他,意图转换思绪。

“是呀。”谢春朝语气吊儿郎,极尽调侃和玩笑的意味,“我问金姐姐,单纯可怜的小龙能够找到真爱吗?金姐姐收了我的钱,连连点头,说可以呀可以呀。”

宜苏:“……”

他时常分不清这个人是认真的,还是在玩弄自己。

“好啦,你不用那么纠结,我们直接过去看看,要是看到人,觉得不顺眼,就杀了,刚好地点在高山,随便一扔就可以抛尸处理掉。要是人看着,还觉得顺眼的话,就不急着杀了,放着好好拷问,拷打也行,我很擅长,我一定帮忙。”

谢春朝简简单单地化解宜苏复杂的思绪,早就知道按照宜苏的性格,要想明白怎么处理这件事情,起码得要一千年吧。

“就这样简单?”宜苏不敢置信,但是对他全然信任,在他的怀中,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一直看着谢春朝的脸,根本不想挪开视线。

“本来就很简单。”谢春朝笑道。

宜苏就这样,被他的三言两语抚慰了情绪,他乖乖地待在谢春朝的怀里,抓着他的衣服。

他不仅很饿。

还想要变得很大,最好可以完全把谢春朝包裹,小小的,捧在手心中,一直看着,好满足他那颗意图得到安稳的心。

如果我只看着你,便能获得平静,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永远看着你?

谢春朝按照金凌的嘱咐,带着宜苏一直向着东边的方向进发。一开始的时候,人还很多,所经之处皆有村庄,谢春朝还向当地人确定了月鸣山的距离。

当地人听说谢春朝要去月鸣山,看了一下天色,纷纷建议他在这里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登山。因为月鸣山在群山的最中央,怪石嶙峋,山路陡峭,最重要的是,其山之高,仿佛直达苍穹,到了夜晚,寒风像是刀子刮脸,让人生疼,冬天甚至会冻死人。现在入春了,情况尚好,但村民们还是建议谢春朝白天再登山。

谢春朝大概明白了情况,感谢了他们,然后就继续往前走。

走到无人处,他看向村民指着的方向,双脚微微一用力,一个法术,就直接朝着目的地飞去。

自然非人可以挑战。

修仙者修行挑战自然。

用上法术后,不需要多久的时间,谢春朝就带着宜苏来到了月鸣山的最高顶。黄昏时刻,橙黄色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空,准备沉入山头。

流景熔金。

山头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同样的,随着日头的走远,寒冷的风已至,一旁的枯树摇晃,寂寥之景呼应将会出现的孤月。

“这个地方,真的会有人路过吗?”谢春朝一脸茫然地转头,打量周围的环境,不敢相信地挠着后脑勺。

宜苏看着他。

“若是今晚这个地方有人会出现,得是仙人吧。”谢春朝感慨于此地荒凉和难以攀登,“看来许云璃的转世还是修仙者啊。”

普通人怎么可能登此高山。

“小龙你放心。”谢春朝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成竹在胸道,“就算他的转世是修仙者,也不是我的对手,我想要抛尸,必然会成功。”

“天晚了,要变冷了。”宜苏不接他的话题,“你把斗篷拿出来,加一件衣服吧,免得风寒了。”

谢春朝在草地上铺上了一条毛毯,随后坐了上去。他怀里抱着宜苏,披着斗篷,仰望天空。

太阳很快就下去,轮到月亮出现了。

孤月悬于高空,明亮皎洁,不见乌云踪影。

“小龙,你若真的见到了许云璃的转世,想要对他说什么?”谢春朝好奇地问道,他在自己知道短命开始,终其一生,都在为了目标而奋斗,要做的事情要多,需要提高修为,需要寻觅长生药,需要赚钱让自己过得更好,需要记下师父的仇人名单。这些东西已经占据了他的生活,他对情爱从不感兴趣。

纵使许多人对他表示过爱慕之心,但是谢春朝就是不动心。

一来,儿女情长,必定会浪费很多时间。

二来,既然他注定早死,何必去招惹别人,叫人守着一个二十来岁的死夫,那是何其残忍的事情。

三来,情爱过于缥缈。

人何以确定一生的伴侣?

因而,他时常对活得太久,唯有爱情在至今的人生中,留下最浓厚的一笔的宜苏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