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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早啊。”

“道长,你吃了吗?”

“道长,你是要离开了吗?”

谢春朝不厌其烦,一一回应着这些热心肠的村民。

场面一度其乐融融。

宜苏坐在他的肩头,身体轻微地转移,往后一看,随后伸出手,稍微扯了一下谢春朝的衣领,想要提醒他一些事情。

谢春朝平常只要宜苏稍微有点动作,都能察觉到是在喊他,但是现在完全装作感觉不到的模样。他一边笑着和村民打招呼,一边脚步越来越快,想要离开这一条街道。

宜苏松开了力道,他想要告诉谢春朝的事情,就是这一些村民的眼睛没有眨过,而且在看着他以后,不管是身体还是脸,都没有挪动。

每走一人,就有一人出现这样的状况。

前方的路口,人越来越多,全部人齐齐看着谢春朝。

视线是一种审视。

“道长!”村长在最前方,急急忙忙地朝他跑了过来。

“村长!”谢春朝用同样的热情呼唤他。

宜苏怀疑这两人再相处下去,就无法轻易分开了。

村长无视道路两边的诡异人群,慌慌张张地指着谢春朝,仿佛有话要说,事实上,他也确实张开了嘴巴。牙齿露出,并且越来越多的牙齿出现,从他的脸上溢出,啃噬掉了脸上的其他五官,只留下了牙齿。

他的脑袋消失,余下身体还在奔跑着,空荡荡的脖子上面,多得可怕的牙齿犹如流动的蛇。

咔嚓咔嚓。

人在极度亢奋,准备吃东西的时候,牙齿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给我离开这个地方!”他嘶吼着,声音从腹部的位置传了出来,变得粗壮可怕,朝谢春朝扑了过去。

谢春朝毫不犹豫地出手了,灵丝抓住他的脚,直接把他甩到了一旁的墙壁上。

“嘭!”村长轰然撞了上去,随后倒下。

“你们不是引为知己吗?”宜苏为村长鸣不平。

“我和村长是知己,和故意装成村长样子的妖魔不是。”谢春朝可不会因为妖魔鬼怪顶着谁的脸,就手下留情。

道路两旁的人见状,一起冲向谢春朝。

谢春朝冷哼,手指一动,数不清的灵丝从他的一根手指中冒出,一根又一根缠住了来人的脚,把他们全部都甩到了墙壁上。

村民们砸在了地板上,身体马上涌出了巨量的鲜血,血把他们灰扑扑的衣服染红。

若这里变得像是屠宰场一样残酷的地方,可以主宰生死的屠夫,就是唯一屹立的人。

谢春朝察觉到从那些尸体的身上开始迸发出妖气。

尸体们的脑袋膨胀变形,形成了黑色的伞顶。

染红的衣袍,黑色的伞顶,细长的脚。

“伞鬼。”

伞鬼们的身形扭曲,以人做不到的姿势,一奔而起。他们的脚踩在墙壁面上,以此借力,飞向谢春朝。

谢春朝背着临渊伞,但是没有出武器的打算,他直接用灵气构建出类似盾牌的形状,一一挡住那些伞鬼的来袭。

伞鬼们被挡住,诡异的黑色伞顶贴在结界壁上,扭曲变形,但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没有后退的意思,依旧往前怼去。

这种不明白情况利害的模样,反而叫人毛骨悚然。

“坏小龙,你又说伞鬼对人没有兴趣?”谢春朝动作不停,虽然游刃有余,但是也不敢大意。

宜苏:“……”

伞鬼是对人没有兴趣,但是如果异兽就是他们这一次的雇主,那肯定来打你。

谢春朝的实力显然在伞鬼们的意料之外,他们不管如何用力,都被挡在结界外,只好稍微退开,停滞两秒钟的时间。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但是看姿态,似乎在彼此交流,随后一起使劲,从不同的方向冲了过去。他们宽大的衣袍在空中展开,红色的布料笼罩在谢春朝的周围,挡住了他的视线。

“下雨打伞,确实是人人知道的道理。”谢春朝笑着对他们做了一个法术的手势,“但是要小心,风大伞会翻。”

法术生效,一阵狂风以他为中心,从四周呼啸而去。

原本想要罩住他的红色鼓动衣袍即刻四散飞开,飘在空中。

藏匿于衣袍背后的伞鬼真正模样,也终于现身。如同两排牙齿一样排列的诡异生物,形态却是像蛇一样流动着。

“哇。”谢春朝感慨万千,随后想到了什么,一脸疼痛地摸着自己的脸颊,“我小的时候在山下流浪,牙齿松了,是隔壁的小孩帮我掰掉的呢,可疼了。”

宜苏转过头看他。

伞鬼显然没有听完他小时候趣事的打算,牙齿蛇在空中接在一起,围成一个圆圈,随后快速往下降落,冲着他的脖子猛地收缩。

谢春朝笑着抬起手,灵气墙直接把伞鬼们挡住,不能再逼近一点。

“只能依凭其他妖怪的灵气生活的小妖怪,能有多厉害?”谢春朝挑眉,从知道他们的存在开始,已经评判了他们的能力。

灵气墙往下一压,要把他们都镇在地板上。

伞鬼们意识到他的打算,纷纷逃窜。

“休想。”谢春朝以灵气丝化为鞭子,朝他们挥打过去。

伞鬼们在空中游走的动作如同细蛇,灵气鞭子挥打过去的模样盘旋弯曲,居然也像是一条蛇。

后蛇追前蛇,血盆大口一开,咬住前蛇的尾巴。

伞鬼们的动作停住,鞭子的末端往天空冲上少许,随后冲着他们一抽而下。

“噼啪”一声,伞鬼们散成了一块块,掉落在地板上。

“终于搞定了,但是有点问题,其他人呢?”他在这里闹的动静那么大,居然没有人出来看热闹,也没有其他人惨叫的声音。

谢春朝和宜苏对视一眼。

就在一人一龙大眼瞪小绿豆眼的时候,宜苏警惕地抬起头,提醒谢春朝:“来了。”

空气中出现了野兽奔跑时特有的撕裂空气的风声。

谢春朝严阵以待。

一只白色的豹子,沿着村庄横竖交错的道路,撕破空气,以人的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驰骋而来。

“糟了。”宜苏的眼睛倒是能看到那头豹子是如何跑过来的,但就是因为看到了,所以才清楚,这是凡人绝对无法捕捉的速度。他想要提醒谢春朝,但是甚至来不及说出第三个字,那头豹子就已经来到了谢春朝的面前,距离他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锋利又具有力量的爪子,就要撕破他的脸。

爪子在墙壁上摩擦的刺耳声音响起。

谢春朝就算看不见豹子奔跑过来的身影,但是毫无缘由的风,就足以成为让他在自己的身旁构建出结界的理由了。

因为他的操作,豹子被挡在他的面前,真容也终于现身。

“嘶,又是你。”谢春朝头疼地往脸颊摸了一下,这不就是昨天晚上坐在轿子里的豹子新娘吗?

豹子在短暂地停留后,爪子微微一动,结界被撕破的声音响起,随后,那爪子便继续挥向谢春朝。

谢春朝眼睛一扫,手往上扶住宜苏,带着他,转身就飞上了屋顶。

“追来了。”宜苏有了之前的经验教训,说话快了一点。

“你自己抓住我。”谢春朝清楚来者不善。

“不用管我。”现在在这里的,不过是他的一只手和意识,如果爪子和暂时寄托的身躯没有了,他的意识会重新回到身体的其他部分中。

除非把他完全消灭,或者销毁他的核心部分,才会使他完全烟消云散。

话虽如此,但是谢春朝还是带着他,飞快地奔跑在屋顶上。

雪白的豹子追在他的身后,呈现出狩猎的姿态。

它的速度远胜谢春朝,肯定是会追上来的。

谢春朝清楚这一点,一边跑着,一边在身后留下灵气丝。

雪白的豹子朝着他的方向飞奔而来,一个跳跃,眼看就要落到谢春朝的身后。锋利的灵气丝,早已提前布局,在它飞在空中的那一刻,直接捆住了它的身躯,将它吊在了半空中。

谢春朝回头看了一眼。

豹子不仅速度快速闪电,力量也雷霆万钧,它很快挣脱了谢春朝的灵气丝。

“我知道了!”此情此景,让谢春朝突然想起什么,“这又是梦啊!”

那豹子,就是出现在他梦中的东西。

“是不是我一开始,就没有醒过来?”他怀疑着这又是一个梦中梦,然后看向肩膀上的宜苏。

宜苏稳坐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环着抱手臂,和他对视。

“居然还敢玩弄我,气死了,把你砸过去,给它一点教训。”说着,他把肩膀上的宜苏拿在手里。

如果这是梦,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察觉不到妖魔的气息,为什么高瑜会突然消失,以及本已死去的豹子还能追着他跑。

这样说,一直待在他身边的宜苏也是假的咯。

“装得像是真的一样,我还和你玩了半天。”谢春朝想着自己和一个梦里构建出来的假东西嘻嘻哈哈咯,就有一股无名火。

“是梦,也不是。”眼看自己就要被投掷出去了,宜苏适时地开口说话。

“嗯?”谢春朝不太懂。

起码他手上的动作是停下来了。

豹子飞扑过来。

谢春朝的手抓住宜苏,双脚在屋顶上用力,轻轻松松地躲开豹子的攻击,飞在半空中。

“我认出来了,那是孟极。”宜苏告诉他,“它有一个能力,那就是梦中的东西带来现实。”

孟极听到有人久违地呼唤它的名字,动作不受控制地顿住。

“吃下它,便可以同化这个能力,也就是说,那个书生吃下孟极的肉后,梦到了他的母亲,所以他死去的母亲才会出现。孟极让那个书生生剥了它,恐怕就是这个目的。只要那个画面足以让人深深记住,就必定会出现在梦中。同样是因梦凭生,和书生的母亲不一样,孟极有自我意识。”

所以,那一天,那只幼兽才会说那句话:你想她是活的,那么便去梦到她。

以及,一定要做到一件事情:将它活剥。

你必然会梦到你的母亲。

但若要梦到我,那么就必须让我做一件让你无法忘记的事情。

这样,我们都能活过来。

在你的梦中。

喜悦的、痛苦的、恐怖的无尽梦中。

孟极飞扑过谢春朝,随后在空中回过头。它的视线投向宜苏,眼中充满了深思。不等它探究宜苏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一只脚来到了它的面前。

谢春朝趁它失神,率先行动,飞了过去,靴子就在它的旁边。

他的脚尖一勾,一用力,直接把孟极踹了出去。

孟极被他踢得身体翻转,但是很快就找到了平衡,落到了屋顶上,一个往后滑,停在瓦片上。

“厉害。”宜苏夸他。

“真的?”被人稍微一赞赏,谢春朝就来劲了,他喜不自禁地看着宜苏。

“当然了。”孟极击电奔星,一些以速度见长的异兽都不能在它们的面前占便宜,何况是凡人。

孟极被谢春朝击中后,便不再贸然向前攻击,而是在屋顶上往前看,注视着一人一龙,思考着下一个制伏他们的办法。它的爪子在屋顶上缓步坐着,锐利的眼睛死死看着谢春朝。

这是野兽估量猎物的姿态。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趁有时间,谢春朝连忙和宜苏交流,“这里是梦中吗?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宜苏在他的手中,睨了他一眼,想解释,但是懒得解释,最想说的是:“把我放开。”

“你是真的。”谢春朝深切地明白了,这个话憋不出来的死样,只能是真的宜苏。

谢春朝把宜苏放回自己的肩膀上,宜苏的右手伸出小小的龙爪,抓住了他的衣服。

“龙?”孟极惊讶极了。

这个世间,已经有多久没有龙出现了。

宜苏显然并不想和别人探讨,他为什么会消失几千年。

在两只异兽互相思考对方来历的时候,一旁的人灵光一现。

“孟极可以把梦中的东西带来现实。”谢春朝有所猜想,身体微微一转,看向高瑜的家,“那它就是把高瑜梦里面的村子搬到了现实,顶替了原来的村子。我们有没有睡着,有没有在做梦,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高瑜。”

只要让他醒过来就可以了。

宜苏早就领教过他的聪明才智了。

是的,就是这样。

只要高瑜醒来,孟极也会消失,毕竟,它寄生在高瑜的梦境之中。

想明白这一点后,谢春朝立即在屋顶上奔走,想要回到高瑜的家。

“休想……”孟极立即追了上去。

谢春朝飞了过去,孟极的脚步加快,在屋顶上奔走着,并且快速地超过他,在前面的地段,转过头,想要拦住他。

这一转头,却发现后面空空如也。

谢春朝消失了。

说是消失了,其实是躲起来了,并且是随机藏在一间小屋子里。

“什么意思?”宜苏跟在他的身边,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孟极超过他,往前跑的时候,谢春朝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往下落,进入这个房间了。他的行为之果断,动作之利索,一看就是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决定。

“跑又跑不过人家。”谢春朝心里有数。

宜苏赞同地点头,他确实是跑不过的。

“你呢?”谢春朝又问他。

“孟极确实跑得快,但是我的体型大,而且速度也不慢,可以捕捉到它们。”他本来就会吃异兽。

“好,那派你去拖住它,我去找高瑜。”谢春朝把他从肩膀上拿下,放到地板上,并且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宜苏站在地板上,无奈地仰头看他。

他现在比你还小,还怎么和孟极比。

“你去吧,不用担心我。”谢春朝让他放心,“你把孟极吸引走了,我就安全了。”

宜苏微微转过头,不想看他了。

谢春朝的手绕过去,往他的后背推了推。

宜苏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道:“现在做不到。”

“哈哈哈。”谢春朝嘲笑他。

宜苏怒极,飞了上去,用尾巴糊了他一脸。

“好吧,说回正经事。”谢春朝把它的尾巴拿开。

宜苏及时收回自己的尾巴,飞在他的前面。

他从来都没有要和你开玩笑的意思。

而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才是拿他取乐吗?

“孟极的能力,只有在食用者的梦中才能生效?”谢春朝想起他刚刚说的话。

“食用者可以获得孟极部分的能力,如果它活着,还可以自由来去梦境,无需像高瑜那般失控。”孟极自身使用自己的力量,自然是比食用者厉害的。

“对,你还记得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高瑜和他的母亲是一起出现的吗?”谢春朝提醒他。

宜苏点头,随后,很快就明白谢春朝是什么意思了。

“我们来到的时候,高瑜就在做梦了。”

不仅梦到了母亲,还梦到了自己。

在他们面前出现的高瑜,未必一直就是本人。

“我也理清楚为什么昨天晚上,看到的画面那么诡异了。”高瑜和李阿婶昨晚时隐时现,是因为同时在那间屋子里的,同时有:睡觉的高瑜、尸体李阿婶,以及活在梦里的高瑜和李阿婶。当真正的高瑜醒过来了,梦里面的高瑜和李阿婶就会消失。当高瑜睡着的时候,那个屋子就有四个人。

他还会反复梦到自己拿刀切开孟极的画面。

那一天晚上,只有在厨房孤独地吃下孟极肉的,才是真正的高瑜。

“你如果有想要见到的人,可以在现实让他活过来,甚至梦中的你可以和他相见,但是你自己本人是看不见的。”甚至你醒来的时候,和你待在一起的,只有思念的人的尸体,“你会选择这样让他回到现世吗?”

谢春朝是一个很喜欢东想西想的人,有的时候,他说的话,只是依照当时发生的事情和人闲聊,并没有多想。当话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着宜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不用理我,我就随便说说。”

因为眼前的龙,是真的有想要见的人。

“我不需要。”宜苏回答,他在这个当下,就有机会找到想要见的人,然后杀了。

谢春朝有的时候,真是羡慕眼前的非人生物。

宜苏回答完他的问题,想起谢春朝总是喜欢反问他,于是乎,他用同样的方式和他对话:“你呢?”

谢春朝和他对视,突然地,露出了一个,龙根本不能理解的表情,有点无奈、有点怀念、有点悲伤。

“当然啊,就算是我,也会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的人。”谢春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宜苏愣住。

“为什么要在这种危险的地方,谈论这种话题。”谢春朝撇开脑袋。

“是你要和我说的。”宜苏必须要强调这是他开始的谈话。

“那么,是我错了。”说是认错,但是他的态度相当嚣张,“我们快去找高瑜吧,免得他梦到奇怪的东西,还有,不清楚孟极究竟和他做了什么约定。”

“好。”宜苏飞回他的肩膀上,但是眼睛一直瞄着他,还在在意刚才的事情。

“我想见的人是我的师父。”为了避免误会,谢春朝觉得自己还是得解释一下,“我们差了四百多岁,你不要想太多。”

讨论恋爱烦恼的时候,不要想着找上他。

“我和你,差了……”宜苏本来想要报一个数字,随后,默默闭上了嘴巴。

“嗯嗯嗯?”谢春朝好奇地把耳朵怼上去。

“算了。”差四百岁在他的心中都算很多,更别说四百岁以上了,普通的聊天场所下,他不想自取其辱,“不如想一下怎么找到那个凡人吧。”

“要找人,很简单。”谢春朝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符纸,得意地晃了晃,“你还记得高瑜在他的屋子烧了我的符纸吗?”

不管是不是本人。

宜苏就知道那张符纸有奥妙。

“符纸一烧,屋子里的东西沾上了味道,我可以随随便便找到他。”谢春朝有的时候真是太佩服自己了。

他的行为在宜苏的想象之外,因而看向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很担心被人误会暗恋一个四百多岁的老头。

起码几千岁的成熟(老)龙:……

第27章 安慰我

谢春朝之所以准备了一手,是因为他原本就打算速战速决解决这个村里的事情。

毕竟他往这边走的真正目的,是得到宜苏被封印的眼睛。

依照他的能力,理应今天就可以启程了。

结果谁能想到,他的对手居然是异兽。

谢春朝觉得不管对手是谁,他都该展现一下自己身为专门的赏金猎手的能力了。不然要是他在这里拖拖拉拉的经历传出来了,他还用混的吗?

在这个当下,窗外传来了疾风骤雨的声音。

谢春朝带着宜苏,疑惑地起身,推开了最近的窗户。

外面的天阴了下来,毫无预兆的暴雨来袭,水漫过泥土的地,疯狂撞击这个村子。

谢春朝一时分不清楚,这是自然的大雨,抑或依旧是高瑜梦中的大雨。

宜苏的眼睛看到了远处闪过一片红,连忙小声对谢春朝说:“关窗。”

谢春朝没有多想,马上将窗户关上。

当窗和边框严丝合缝的时候,外面闪过一个又一个的红色身影。

伞鬼重振旗鼓,再一次为孟极奔跑,找出藏在这个地方的敌人。

红色的身影渐渐远去,谢春朝下意识移动着脚步,隔着墙壁,感受他们远去的步伐。

“伞鬼都喜欢穿那么红的吗?”在大阴天,这样的装扮怪吓人的。

“没有吧。”宜苏随口回答他。

谢春朝眼睛一眯,立刻意会了:“那就是在这一次,专门穿成这样的咯。”

宜苏看向他。

“凡人只有成亲的时候需要穿红衣服的迎亲队。”谢春朝问,“你们呢?”

“不需要。”

“好。”他笑了。

宜苏想了想,又说:“凡人要是喜欢,配合一下也可以。”

“你真的想了很多啊。”谢春朝逗他。

宜苏不上当。

“来吧。”尽快处理完这件事情。

谢春朝的手里拿着符纸,手指弹了一下,便将纸点燃了。符纸烧完,一阵烟飘在空中,在屋中缠绕着。谢春朝直接将窗户打开,那缕烟便马上飘了出去。谢春朝带着宜苏,跳出窗户,将伞打开,挡住从天而降的大雨。

烟飞快地往前,指引谢春朝到达目的地。

谢春朝的靴子直接踩在泥水上,快速地跟了上去。

他在无人的村庄小道奔跑着,雨水越来越多,地板上的水越来越红,从他的身后涌来。谢春朝微微转过头,果不其然,在他身后的街道,红色的衣袍纷纷冒了出来,持续朝他逼近。

只要他一露面,这些缠人的小妖怪,就必定能找到他。

谢春朝并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的纠缠,所以很快就转回头,加快速度往前跑。

烟雾想要直直往前飞,好快速带领他到达高瑜的身边,但是如果沿直路,很快就会被伞鬼们追上。

谢春朝的手往前一握,暂时把烟雾握在手中。

“你要是掉了,我要回头捡你吗?”谢春朝仍有余裕和宜苏开玩笑。

“我要是掉了,给我踩上一脚。”宜苏觉得自己要是如此丢脸,就不用活了。

“踩你,也得回头啊。”谢春朝笑笑,随后告诉他,“抓稳了。”

宜苏闻言,小手揪住他的衣服布料。

谢春朝对此毫无意见,他打着伞,脚在血色的水上一踏,随后,飞了起来,身体微微打横,脚踩在墙壁上。

他为了方便借力,干脆地把伞收了起来,用了一个避水诀,直接将头顶的落水劈开,暂时让雨落不到他的头顶,以免阻碍他行动。但这只能是暂时的,因为落雨越来越恐怖了,用一种要把这个地方淹了的气势,磅礴降下。

这个法术并不能维持太长的时间。

在这个梦境中,一场大雨,就是高瑜的噩梦具体表现。

因而,除非将他唤醒,或者他在梦中突然改变了心意,才会停止这灾难般的大雨。

但若心能随意变幻,又为什么要沦落到靠吞食异兽的肉来拯救自己呢?

期望于他人的醒悟,不是谢春朝的行事风格。

他抬起头,在模糊视线的大雨中,观测路线。

这个地方,虽然是按照实际的村庄生成的,但是依照高瑜的心境,又有了微些改变。

现实中的村庄虽然地方不大,道路乱七八糟,但还算是开阔和明净,有的时候走错路了,也不会使人气馁,只有一种无奈又会心一笑的感受。

高瑜梦中的村道则更加狭窄和弯弯绕绕,就像是一个迷宫一样,时不时遇到了死角,空间就会开始压缩,墙壁变高,好像要把人彻底困死一般。就算好运没有遇到死路,道路也狭窄得不正常,人必须小心翼翼通过,仿佛自小就生活在夹缝之中。

谢春朝无所畏惧,不管是什么样的环境,都一定有其优势和应对的方式。他的脚踩在墙壁上,借助这里的通道之间极近的优势,用力一蹦,就快速移动到另一面墙上。

伞鬼们则因为数量太多,拥挤在道路中,虽然对他紧追不舍,但是同伴之间总是互相把对方挤开,反而有所阻碍。

谢春朝为了摆脱他们,动作越来越快。

伞鬼们的攻击力不怎么样,但是速度十分见长。他们不仅没有跟丢谢春朝,而且终于发现挤在这里的同伴太多了,立即分出了部分队伍,打算绕过这一边的道路,去前方把谢春朝堵住,将他前后围堵。

谢春朝故技重施,手中拿着用灵气幻化的鞭子,朝他们抽打过去。

伞鬼们纷纷低下头。

鞭子抽打到了他们的伞顶,攻击被挡住,在暴雨中发出了同样的噼里啪啦声,但是并没有伤到他们分毫。

他们显然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吸取了教训。

在这番交手没有成效的下一刻,谢春朝前面、后面,以及头顶,都出现了红色的衣袍,和血红的水彻底混在了一起。

当伞鬼发现同伴都来齐了以后,即刻转换身形,这一次,换了黑色的伞顶,对准了谢春朝。

“他们的头顶坚不可摧,想要把你堵死在这个角落。”宜苏明白他们的打算了,既然赢不了谢春朝,那么就将他困死。

毕竟,人不吃不喝,会变得虚弱,或者真的会就此死去。

“坚不可摧?”谢春朝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手往后一伸,将一直背着的黑伞解开,拿在手里,伞尖对准了前方,随后,志在必得地说道,“那就来看看吧。”

宜苏本来准备出手的,看到他自信满满的模样,便继续静观其变。

伞鬼们冲击而来。

谢春朝同时拿伞挡在自己的面前。

伞鬼们冲击而来,一只又一只,将他彻底淹没。

雷声轰轰,雨不顾天地之间的纷争,继续往下落。

“梭梭。”伞面被摩擦的声音响起。

在最外围的伞鬼们察觉到不对劲,往里面看去。

他们不会说话,用气息交流,很快地,内圈的伞鬼们惊恐而又躁动的情绪,马上就一层层往外传递了出去。

外圈的伞鬼尚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是被里面的伞鬼影响,变得焦躁不安,细长的脚莫名开始颤抖着。

并非害怕才抖的,最大的原因还是里面都在晃动。

来不及询问内圈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道从里到外,彻底冲击而来,把所有的伞鬼都沿着原路给震飞了。

没有了遮挡物,落雨再往下。

一把撑开了的黑伞升起,被它的所有者一抬,露出了那张志得意满的漂亮脸蛋。

“小小妖怪,也敢在我的面前表演坚不可摧。”再坚不可摧,也没有办法攻破他的临渊黑伞。

“临渊黑铁。”宜苏能认出这把伞的制作材料相当奢侈和珍贵。

谢春朝把伞扛在肩上,眉毛一挑。这条龙经常看起来不谙世事,但是意外有见识,拿出什么都认得。

伞鬼们第二次失败了,已经彻底明白自己无法威胁谢春朝,狼狈地四处游走。

就在谢春朝伸出手,准备将烟雾重新放出来的时候,突然脑袋微微一摆,一个激灵。

“呼。”

仿佛有人,冲着这个空间,吹了一口气。

就像是之前在高瑜的家中,四处响起李阿婶的声音一般。

谢春朝马上转过头。

“抬头。”宜苏身为本体是庞大的龙,自然能察觉出来者的真正大小。

谢春朝把伞拿掉,这才发现雨没有掉下来,周围一片阴影,但是更远的地方,没有这样暗。

一般来说,只有附近有巨大物,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谢春朝还没有来得及找到那所谓的巨大物的具体位置,一只如同小山峰般大小的拳头从天而降,直接砸了下来。

他马上带着伞和龙,迅速往前飞,躲过了拳头。

但是那巨人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追在他的后面,又一拳挥了下去。

谢春朝的脚踩在屋顶上,往前一冲,再次闪了过去。

拳头直接把房屋砸了个稀巴烂。

“嘭嘭嘭!”拳头追着谢春朝而去,将屋子一间又一间锤碎,把地板砸了个巨大的窟窿,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半个废墟了。

一直逃不能根本地解决办法,谢春朝将伞拿在手里,在躲过落下的拳头时,趁他有需要停顿的时间,迅速转身。

但人,是有两只手的。

巨大的怪物,就等着把谢春朝迷惑的机会,另一只手朝着他的身体捶了下去。

谢春朝见势不妙,伞面一转,准备使出自己好久不用的招数。

宜苏在他的肩膀上稍稍站起,巨大的龙爪暂时从布娃娃的身体里脱身,他挡在谢春朝的头顶,远比巨人的拳头要大的龙爪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手,随后残忍而又果断地一握。

龙摧毁万物的能力生效,顺着巨人的手臂往上,将他藏于高空之上的躯体彻底摧毁。

没有了宜苏的存在,谢春朝肩膀上的布娃娃马上就倾倒,要往地上掉去。

谢春朝垂下的手张开,把布娃娃接住。

宜苏即刻缩小,回到布娃娃的身体里,在谢春朝的手里爬了起来。

龙爪的幻影消失,苍玉和黄金细碎的光落在空中。

宜苏皱眉,抬起右手,摸着自己的身体。

谢春朝把他封印在这具布娃娃的身体里,其实无意之中,反而保护了他。他在凑齐自己的身体之前,每次露出真身,都在消耗自身。

危机尚未解除。

巨手被捏碎后,那些石头纷纷砸下,落到地板上后,变成了石蟹的模样,张开了锋利的爪子,汹涌而来。

“不行了,这个地方和梦中梦没有什么区别。”谢春朝带着宜苏,再次溜了。

只因,就算他们可以战胜敌人,也毫无意义,因为这个地方,是高瑜的梦境。赢了,不等于结束。但是输了,就会真的死了。

宜苏没有办法给出什么确切的建议,所以保持沉默。

他们在一片废墟中跑来跑去,谢春朝累了,彻底自暴自弃,将烟雾直接放出。

没有了房屋的遮挡,烟雾的去向相当清晰明了。

是山的方向。

谢春朝用飞翔术,想要直接飞过去。

梦境中掌握主动权的孟极即刻让地板上长出冲天的墙壁,挡在他的面前。

谢春朝一手握紧伞柄,飞在空中,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接挥了过去。

临渊伞加上法术的冲击力,直接把冲天而上的墙壁砸碎了。

宜苏还没有来得及感慨此人果然非同凡响,便发现,墙壁的后面,还有一面更大的高墙。

谢春朝再次举起手中的伞,击打过去。

他这一次收敛了力量,墙壁没有全部倒塌,只出现了一个容纳他通过的洞口。

然而飞过去以后,还有一面墙。

谢春朝的动作变快,迅速飞过去,再次打出一个洞口。

“嘭嘭嘭!”一面又一面墙壁被穿透,谢春朝飞过,突然回过头,被他击穿的墙壁整齐地排列在一起,他已经离村庄很远了,却怎么样都无法到达高山。

墙壁朝他倒了下来。

谢春朝只能飞得更高更高。

和他的能力无关,他落下风的原因直接而又无奈,这不是他能掌控的世界。

一颗小石头落到了谢春朝的头顶。

“吧唧。”谢春朝的身体突然挂在墙壁的顶上,静止不动了。

“一颗小石头的威力有那么大吗?”宜苏拂了拂身上的灰尘,不解地问他。

“这不是小石头的问题,是我的自尊心的问题。”谢春朝挂在墙壁上,双手双脚垂下,无力地摆了摆。

乍看是摆烂,实际是发飙撒赖。

“你说啊,要是被道上的人知道我这样吃瘪了,我会不会一走出门,就会被人嘲笑。他们会不会说我是假天才,说我不过如此,说我只会欺负弱小。我被这样侮辱了,会不会就此萎靡不振,最后无心修炼,到深山老林隐居,最后在山下捡一个小孩,哄着养着,要他给我送终。然后我开始有了酗酒的习惯,养的小孩还是一个不孝的小鬼,整天偷懒、上屋揭瓦、吃得还多、教育一下还会伶牙俐齿地反驳我,把我气得跳脚,捶胸口后悔下山捡了那么一个东西。呜呜呜,早知道外面那么难混,我就不出门了,就在太清剑宗,每天吃树叶、吃草、吃蘑菇,然后中毒死了算了。”他的手脚杂乱无章地乱摆乱动,嘴巴不停,开始胡说八道。

宜苏沉默了好一会儿。

“安慰我。”谢春朝说了那么多了,看他还是不上道,干脆直接要求道。

宜苏提醒他:“如果你把孟极打败了,这里除了你我,没有别人,我不说出去,你也不提,怎么会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谢春朝闻言,停止了手脚乱动,但是人依旧挂在墙壁上,脑袋垂下。

看上去,走了有好一会儿了。

“嗯?”宜苏觉得自己没有说错话。

“我是让你安慰我。”谢春朝低落地说。

宜苏的身体飞了起来,他落在谢春朝的脑袋旁边,想了一想,伸出手,在他的脑袋上摸了两次。

“你要说话。”谢春朝不满意,干嘛这样摸,他是什么小狗小猫吗?

“呃……要说什么?”宜苏茫然。

“你以前怎么哄你的小情人的,你就换个差不多的话术哄我啊!”谢春朝提供解决方案,催促他。

宜苏又一次沉默了。

“啊啊啊啊!”眼看宜苏不从,他又要继续撒泼。

“我不会。”宜苏及时堵住他。

“咳咳,好吧。”谢春朝觉得真是没有办法,不厌其烦地教他,“我先说,我真是太没有用了,然后你说,没有这回事,你是这个修仙界最厉害的人。我再说,真的,你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天才,我算什么。你要说,我活了那么多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天才。最后鼓励我,说我可以解决这里的困难,然后拍拍手掌,让我加油鼓劲。”

宜苏在深思。

就在谢春朝以为他不愿意的时候,宜苏说:“好,我记住了。”

谢春朝即刻清了一下喉咙,重新把脑袋垂下去,恢复之前的姿态,低落又可怜地说:“我真是太没有用了。”

“没有这回事,你是修仙界最厉害的人。”宜苏毫无感情色彩地重复他之前的话。

“真的?你活了那么久,肯定见过很多天才吧。”他的右脚弹起,在石壁上踢了一下。

“你是我见过的,排名第一的天才。”宜苏绕着他飞了半圈,看着他在垂落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辫子,“依照你的本事,要解决这里的问题,轻而易举。你不是想要吃龙心吗?我们赶紧从这里出去,找到我的心以后,你可以加调料烧烤。”

谢春朝终于笑了。

宜苏站在他前面的石壁上。

谢春朝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气馁。

宜苏被耍了,没有一丝生气,反而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谢春朝的身体动起来,坐在高墙上,慢慢调整姿势,身后的辫子因高处的风晃晃悠悠。

“墙壁是打不完的。”宜苏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就算通过了所有的墙壁,也会有下一关,梦嘛,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他们被困死了。

宜苏告诉他:“我有办法带你出去。”

“真的?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带我走?”谢春朝质疑他。

“因为我现在的身体很脆弱,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随便现身。”他实话实说。

“那你退下吧。”谢春朝他嫌弃地挥挥手。

“你出去以后,记得去找我的眼睛就可以了。”宜苏希望和他做一个约定。

谢春朝笑了,他并没有马上答应宜苏,而是从乾坤袋中,翻出了一样东西,对着宜苏晃了晃,说道:“破局之道,就在身边。”

他之前在高瑜的家中,偷偷带走的一块孟极肉。

宜苏猜不出他想要做什么。

谢春朝就在宜苏疑惑不解的视线中,把那块孟极肉,放进了口中。

宜苏讶异地睁大眼睛,盯着他。

当真正尝到了孟极肉的味道,谢春朝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腥臭味。他一向喜欢吃东西,下山以后,尝过的美食多不胜数,但是他可以说,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味。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高瑜到后面吃这种肉的时候,会呕吐。

明明就是……吃了还想吃。

从胃里面,生出了超乎理智的食欲。

谢春朝没有多加咀嚼,差不多了,就把肉片吞进肚子里。

他把手撑在墙壁上,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望向群山的方向。

孟极虽然没有现身,但是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况,当它感受到了威胁后,便送来了一股狂风。

狂风吹拂过,谢春朝的辫子和外袍随风往后刮去。

宜苏的脚微微浮起,眼看就要被吹走了。

谢春朝往前方盯紧,脚在墙面上稍稍一滑,踩了下去。

“轰。”暴风从平地消失。

他尝试按照自己的心意,先试探这个梦境。

梦境受他控制,一面又一面墙壁往下退去。

孟极还想要再努力一番,但是这里已经不能随它掌控了。如果高瑜和谢春朝同时可以利用它的能力,那么谁更能发挥效用,根本就不用多言说。

没有了阻挡,谢春朝便抓住宜苏,直接飞向了山的方向。

尘埃落定了。

“呵呵呵,看到我丢脸样子的,不管是人和异兽,都灭了咯。”

此人已经陷入癫狂的状态。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怎么会有像你这样没用的龙,连安慰人都不会。

宜苏:气死……

第28章 没良心

人很容易梦到究其一生都无法忘怀的那一幕。

高瑜一开始梦到母亲,都是在家里。母亲在家里絮絮叨叨地走来走去,偶尔收拾一下东西,偶尔拿起她喜欢的针线,绣一些漂亮的小花或者动物。她时常坐在窗台旁边,晒着太阳,头发花白,再怎么把头发梳好了,还是会有一些毛躁的头发翘起来。

这个时候,高瑜经常在卧室,帮村子里的其他人写各种各样的信件。下次出门的时候,他会把所有的信交给委托人。

两人在家,各自安静。

高瑜有时候会想,母亲这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她会因为看不清手中的线而眯起眼睛,抑或是脸上微微带着笑容。

想不起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朝她走了过去,轻拍她的肩膀。

想要看看她的脸,这个欲望是那么强烈。

而他的母亲,在这个地方,不会忤逆他的心意,慢慢地转过了头,朝他看去。

她的脸……

空白一片。

高瑜的身体在颤抖。

你总不能保证你做的一直都是美梦吧。

“瑜儿,我们该上山了。”李阿婶对他如是说。

高瑜想要对母亲说,不要上山。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他的嘴巴里,却干巴巴地说出一个字:“好。”

刻在记忆的最深处,成年累月养成的习惯,高瑜和身旁没有脸的母亲,背上装药草的竹篮,在阴沉沉的天空下,麻木地一步步走向高山。

山里有可以供他们生活下去的药草,但是同时暗藏将他们生活毁坏的危机。

李阿婶已经老了,脚步不似从前那般稳健,她的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高瑜很担心她会站不稳,摔倒在地板上,因而时时关注她,但是每一次转过头,都会看到一张空白的脸。

他知道身边就是自己的母亲,但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好像已经丢失了她一样。明明应该记得了,为何现在想象不出她的模样了。

难道不是你发现,梦中的母亲是你以为的母亲,实际上并不是她本人吗?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闯入高瑜的脑海,随后,他便恍惚了。

“瑜儿。”李阿婶又一次呼唤他的姓名。

高瑜马上转过头看她。

“你就往那边去吧,我走这里,晚一点,我们就在老地方会合。”李阿婶的手抬起,指着山的更高处。

人生就像是这座高山,年轻的人要继续攀爬,而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停在这个地方就可以了。就这样,一代又一代,走到更高的地方,见识到更加瑰丽和不同的风景,以此积累,终有一天,会有人到达那最高的顶峰,一览天下,将这一份见识和感受,告诉更多的人,以此,或者到了某一天,又去更高的地方。

不要停下来。

人生远不止于此。

高瑜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只能送他到这里了,该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娘亲!”高瑜着急地回过头。

但是,他还什么都没有为你做。

这一转头,旁边空空如也,母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通往更高处的山路就在眼前,他只要顺着走上去就可以了。高瑜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如果他走上去了,就不会再梦见他的母亲了。

他踟蹰不前,站在这层峦叠嶂,使人莫名生出无尽孤独的深山林,双手垂下,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是在哭泣,似乎是在颤栗。

最后的,他生出了一丝勇气,转过身,不知道第几次,跑向和母亲约定好的半山腰位置。

“唉。”叹气的声音不知道来自何处。

半山腰的平台上,有一处悬崖峭壁,边缘上长满了药草。因为太茂盛了,所以将悬崖的边缘都掩盖弱化。视力不好的人难以分辨,很容易就一路走过去,踏空摔下去。

高瑜慌张地左右张望,想要找到办法,处理这一片荒地。

忽然地,山坡下,就传来了熟悉的痛苦呻/吟声。

高瑜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趴在地上,探头出去,着急地喊着:“娘!娘!你怎么了!”

往下一看,山坡下,堆满了无数李阿婶的身体。

尸体数量的多少,来源他梦见母亲的次数。

她们都一样,手里握着一簇药草,因为摔下去而身体扭曲,痛苦地发出绝望的声音,面目逐渐模糊。

很快地,这些尸体被一阵狂风吹拂,如同无力的落叶一样,一具又一具地滚下山崖。

“啊!啊啊啊!”高瑜发出了着急而又无助的声音,踉踉跄跄,直接从这个位置跳了下去。他伸长了手,冲着那些滚落的尸体追去。竭尽全力,奔跑而去,最后,最后成功挽救了一具李阿婶的身体。

“娘,我们赶紧下山,这个地方太危险了。”高瑜将已经如同一滩泥般沉重而又不会动弹的身体背在身后,沿着下山的路,狂奔而去。

又是一次重蹈覆辙。

在他下山的途中,暴雨来袭。

高瑜紧紧拉住背后尸体的手,慌忙地往山下逃窜。

中途,暴雨如约而至,天地之间纷纷扬扬的雨线,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泥土变得泥泞,每一步踩下去,脚就往下陷,好似走在沼泽地。

高瑜渐渐地,就要站不稳了。

他好像知道自己会摔倒,所以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就在他行至一半路程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的高挑男人,打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山林的风雨中。他的姿态冷酷无情,仿佛是收割人魂魄的黑白无常。

你要知道,人间不只有黑白,你该明白,很多东西都模糊不清,就像是一片死灰。

来人的手稍稍用力,将伞抬起,露出了那张清秀绝丽到不真实的脸庞,他安安静静地和高瑜对视,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他的来意坚决。

高瑜可以察觉到他的决心,拼命摇头,脚步往后退。

“找到你了。”谢春朝迈开脚步,朝他走来。

随着他的步伐,雨势渐渐变小,一束光芒从他身后的天际,逼近过来。

雨停了,谢春朝便把伞收了起来,拿在手中。残留在伞上的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流,伞面映着阳光的光彩,描绘在伞面上的金色花朵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着。

高瑜深知自己在谢春朝的面前毫无抵抗之力,连忙慌慌张张地左右转头,寻找退路。

但是后面的道路已经被水彻底淹没了,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路可以离开这里。

就在高瑜手忙脚乱,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的时候,一只雪白的豹子从某个方向快速地奔跑过来,它的身影快如闪电,划出白色的轨迹,站在高瑜的面前,对着谢春朝龇牙咧嘴。

它真正的大小只到高瑜的小腿位置,是彻头彻尾的小型野兽。

就算是这样,它还是无畏地挡在高瑜的面前,爪子在地板上刨着,龇牙咧嘴,随时准备攻击谢春朝。

高瑜愣住。

“其实,你也知道,自己梦到的母亲,和真正的母亲,是有区别的吧。”谢春朝淡然地说出他不愿意直面的事实。

高瑜的瞳孔在眼眶里震动着。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母亲在他的面前,和在其他人的面前,都有不同的模样,人有千面,但是他对母亲的了解对于她整个人来说,太片面了。

而且,母亲从来就没有说过那句话:如果那天,不上山就好了。

这一句话,从始至终,都是他的执念。

他把记忆中的母亲,加上自己的执念,才构成了那个出现在他身边的李阿婶。

实际上,并不是真的。

“把你身后的人交给我。”谢春朝要求道。

他身后的人?

高瑜在恍惚中,慢慢转过头。

当他看清楚自己一直以来背着的人,惊得快要下意识把东西扔出去。

他身后的从来都不是李阿婶,而是他自己。

背后的高瑜眼睛紧闭,始终在睡梦之中。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吃下了孟极肉,比如要在睡梦中才能生效,那么,有李阿婶或者孟极在的场合,真正的高瑜当然就睡着了。

同理的,其实谢春朝现在也睡着了,来到这里的,不过也是他在梦境中构建出来的自己。他从吃下孟极肉开始,就把自己的身体和宜苏放在了原地。

构建出来的高瑜从梦境来到现实,随后背着真实的高瑜上山,跑来跑去。所以高瑜才会在山里,不在家里。

雪豹咆哮一声,威慑谢春朝。

“你想要做什么?”谢春朝最不能理解的就是眼前的孟极,人总是参透不了生死,无法放下挚爱的亲人,所以会做出许多蠢事。但是孟极,到底是想要什么好处,所以才会宁愿被吃掉,也要帮助高瑜。

“离开他……离开……你走……”它根本就说不清楚人话,但就算是这样,也在努力表达。

谢春朝走前一步。

孟极即刻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做出冲刺的准备。

“为什么?”高瑜看着以守护者姿态挡在自己面前的幼兽,和谢春朝一样不明白它为什么要维护自己。

孟极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才稍稍收敛起了危险的气息,它转过头,看着那瘦骨嶙峋的凡人,为了不吓到他,马上合上嘴巴,努力发出人声:“报答……报答你……”

它那一天,并不是被单纯的巨石压住,而是和其他异兽争斗,输了以后被镇压的。被那块异石压着,它的法力全无,靠自己根本无法挣脱,只能等死。

独自一只豹子,在那里待了许久了。

这段时间,暴雨不断。

它绝望无比,眼看就要死去。

高瑜拿着镰刀过来的时候,它虽然害怕,但是也感受到了一阵解脱。直接死亡,比在饥饿和冰冷中慢慢死去更好。但是高瑜并没有杀它,而是救了它。

“你想要她回来……可以……有可以的办法……”异兽的思维异于常人,并且只会用自己有的本事处理问题。

它有两个能力特别突出,一就是速度,二就是可以把梦境中的事物带出现实。

所以它为了报答高瑜,让最还原的李阿婶回到高瑜的身边,便以非人的残忍,决定了解决方案。

让高瑜把它吃了,获得它的能力。

并且它还想要活过来。

因而只能折磨高瑜的神智,让它的存在牢牢印在他的脑海。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

孟极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够了。”高瑜理智崩溃地跪倒在地板上,身后的自己随之滑落,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流不下,话也说不清楚,“已经够了。”

孟极茫然地看着他。

“你之前说,你想要从我的身上得到什么,拿去吧。”快点结束吧。

他千疮百孔,什么都没有了。

孟极抿嘴。

“我请来了伞鬼……”它说。

伞鬼就是为它而来。

“我听说……人要成亲……要送亲……喜欢你……”

它已经为你所吃,那么就要为你所有。

高瑜的身体顿住。

风吹树动。

谢春朝很快就在自己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他没有继续挂在高墙上,宜苏把他带回了村长的家里,将他放置在床上,还贴心地帮他盖好被子。

在等待谢春朝醒来的期间,他坐在窗台吹风,天空开晴,稍远的地方,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喜庆声。

谢春朝睁开了眼睛,手撑着脑袋,侧躺着,看着不了解的异兽的后背。

“事情解决了?”宜苏察觉到他醒了,慢慢把身体转过来,和他对视。

谢春朝点了点头,随后叹了一口气。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谢春朝又在这个村子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

首先是一队送亲的队伍来到了这个村庄。敲锣打鼓、抬轿子的人都穿着统一的喜庆红色衣袍,拥有一头乌黑的头发。

村民们一开始还以为送亲的队伍只是路过此地,但是很快地,他们便直接奔向高瑜和李阿婶的家。

后面高瑜出来解释,他从小就和别人有婚约,现在,姑娘过来了,他依言和她成亲。

村子里的人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情,而且什么准备都没有。他们慌慌张张,尽量装饰这个地方,然后做出了一些菜。

本来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一同生活着,邻里都是这样互相帮忙的。

这是很简陋的婚宴。

第二天,村民们便看到了新娘子。

那是一个皮肤白皙、清秀的少女,只是好像不太会说话,站在高瑜的身边,对着他笑笑,手兴奋地指来指去。

高瑜低下头看她,脸上带笑,但是笑容还带了一些东西,不似纯粹的喜悦。

本是喜事,但是喜极生悲。

李阿婶在成亲仪式的第二天,寿终正寝,死在了家里。

第三天,便为她下葬了。

白色的纸钱飘飘悠悠,高瑜和他的新婚妻子穿着白色的丧服,无言地跪在母亲的墓前,点着蜡烛。

高瑜抬起头,一行眼泪流下,无声看着母亲的墓碑。

他的妻子拎着衣袖,小心翼翼又笨拙地给他擦眼泪。

中午,太阳最旺盛的时刻,谢春朝来到了高瑜的家门口。

高瑜和他的妻子一起站在门口,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木盒。大门敞开,可以看见,屋子里又有一个高瑜模样的人睡在那里,睡梦中的人越来越消瘦,仿佛就要不久人世了。

谢春朝带着宜苏,面无表情地朝他们走去。

“这里是孟极剩下的身体,辛苦道长处理了。”高瑜把木盒递过去给他。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谢春朝接过盒子,视线在他和旁边的少女之间徘徊,但是最后,目光还是落在客厅里的身体上。

“我已经吃下了足量的孟极肉,身体会持续沉睡十五年到二十年,期间身体不需要饮食,也不会死去。”高瑜的手垂下,抓住身旁的人的手,“等我不再能做梦的时候,就会和妻子离开这个世间。我们会安安分分生活在这里,不会再惹出什么问题,谢谢道长放过我们。”

“嗯。”谢春朝早就和他们做好了交易。

“就这样吧,时间太晚了,听说道长要启程了。”高瑜不再浪费他的时间。

谢春朝拿着木盒,抬起头,本来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高瑜扶着少女,慢慢走回了屋子。他们的背影靠得极近,仿佛从前到现在都是互相扶持活下来的。

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明白这个世间的事情,不是全部都能弄明白的,因而就拿着盒子,转身走了。

快要走出村庄时,在路口遇到了村长。

“道长,我找了你很久了,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村长急匆匆地走向谢春朝,“我扣了你这几天的饭钱,剩下的酬劳你忘了带走了!”

谢春朝摆了摆手,告诉村长:“我感觉我没有做什么,白吃白喝了几天,没有脸皮再收钱,村长,你就把钱拿回去,给村子买买菜,修修路什么的吧。”

他心虚地望着天空,毕竟惹出这等事情的孟极不仅没死,还要在他们这个地方待下去。谢春朝觉得自己没有按照村长的心意处理问题,根本不敢收钱。

“道长,你真是人美心善。”村长不吝赞美。

谢春朝闻言,笑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但是,这些东西,你拿着,在路上吃吧。”村长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大袋事物交给他。

谢春朝笑得更开心了,朝他伸出手,说道:“那我就笑纳了。”

“自然自然,道长不需要客气。”

谢春朝朝他摆手,随后启程。

村长欢天喜地地送他离开。

“唉,知己分开,总是难免伤感。”谢春朝走出村门口,颇为伤感。

宜苏已经学会对他话听一半忽视一半了。

“你要怎么处理孟极剩下的身体?”宜苏问他。

“还能怎么处理,走远一点,找个地方火化了吧,对了,要立墓碑吗?”不同的异兽的肉有不同的功效,落到人的手里,后患无穷。

谢春朝背着伞,在走过告示墙的时候,眼尖地发现那里有了一张新的榜文。

他马上走过去观看。

【收购异兽,生死不论】

谢春朝的头一摆,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近些年来,和异兽有关的信息真是层出不穷。

榜文的下面还有交易的地址,离这里不远,但是稍微偏离了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地。如果要去的话,绕一个圈,不会花太多的时间。

谢春朝伸出手,将榜文揭下。

“你做什么?”身为一个认识字的异兽,宜苏眯起了眼睛。

“好奇怪的任务,我要去探一下。”谢春朝朝他展示手中的木盒,认为事有蹊跷,拿手中的剩下的孟极去看一下,究竟又是什么门派在做什么。

宜苏沉默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想要拿你去做交易吧?”谢春朝笑着转过头,去看肩膀上的宜苏,认为他刚才的态度有问题。

宜苏同样转过头,选择继续不说话。

“哇,我在你的心中,就这个形象?”谢春朝要生气了。

“以为会先把我卖出去,然后又把我偷出来,这种把戏。”宜苏不会怀疑他会放弃自己,但是怀疑他会折腾自己。

“哈哈哈哈。”谢春朝觉得好笑。

他们两人就这样说说笑笑,然后启程。

“会绕一点路,你不介意吧。”

“都耽搁好几天了。”再多一两天,有什么区别。

谢春朝又笑了。

赶路到山间,休息片刻,谢春朝突然觉得肚子有一点饿了,所以坐在石头上,喜滋滋地拿出村长给他的食物。

宜苏站在他的大腿上,静观其变。

谢春朝拿着糕点,正想要如同往常一样塞进嘴里,却莫名地,手怎么都动不了。明明是好吃的新鲜糕点,但是他闻到了,却有一种下意识的恶心的感觉,仿佛手中的食物,变成了腐败变质的恶心东西。

“呕。”谢春朝偏过头,发出了自己从未想过的声音,“咳咳,怎么回事?”

不用多想,这一定有问题,他怎么会吃不下好吃的东西。

“很多异兽的肉,本来就是异于世间的美味。别说是人了,就算是异兽,吃惯了其他异兽的肉后,也吃不下其他东西的。”因为尝到了极致的美味,味蕾就会将其记住,萦绕在口腔和胃中,从此以后,无法再容纳其他的食物。

“这是要我死!”谢春朝椎心泣血,好歹毒的未来啊!

“别着急。”宜苏让他看向自己。

“你当然不着急,要饿死的人又不是你。”谢春朝崩溃了。

“我说了,会对你负责的。”当时是他建议谢春朝吃下孟极肉的。

谢春朝的双手撑在石头上,泫然欲泣地转过头,去看宜苏。

宜苏的身体里冒出巨大的龙爪,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指腹,刺破皮肤,冒出了一滴血。他做完这件事情,将爪子收起来,布娃娃的短手指上,就有了一滴血。

“吃了吧。”宜苏把手指递给他。

“哇,你更恶毒。”谢春朝要哭了,“你的血,可以把土地都融破啊,我要是吃了,岂不是直接身体穿一个洞。”

他们之前的冲突也没有过去多久,他该不会以为他都忘记了吧。

“这滴血不同,是我的精血。”宜苏解释,“孟极是在我之下的生物,我的精血可以解开它的效用。”

他当然不会贸贸然就喊谢春朝吃异兽的肉,他不担心,是因为他就有解药。

谢春朝看了他一眼。

“真的。”宜苏又把手递过去。

谢春朝眯起眼睛,多疑地问:“那不是更糟糕,以后我该不会除了龙肉,什么都不想吃了吧。”

宜苏的嘴巴动了动,眉皱着,忍了又忍,最后说道:“不许再贫嘴,快吃。”

谢春朝低下头,将宜苏的手指含住,吞下那滴血。他仰起头,静候变化。

变化就是,他今天深感食物不易,吃得更多了。

宜苏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看着他狼吞虎咽,短手撑着脑袋,颇为无奈地转向另一边。

没有良心的凡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我要死了,饿死的。

宜苏:不会的。

第29章 顷刻光

不管怎么样,反正恢复了食欲的谢春朝看起来很开心,他的眼睛笑着,嘴巴张开着,把一样又一样的食物咬了一口,尽情享受片刻的美好时光。

“小龙小龙,你看,这个就叫作绿豆糕,很好吃的,我吃给你看。”他欢呼雀跃,故意挪到宜苏的旁边,和他坐在同一块石头上,兴致勃勃地给他展示村长给他包好了的一排绿豆糕,随后拿起其中一块,大咬一口,刚尝到了味道,就心满意足地说,“好吃!”

宜苏抬起头看他,无法理解口腹之欲带来的快乐,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假装理解他的模样。

“你再看,村长还给了我一包风干牛肉干,哇……有点难咬,但还是好吃!咬给你看。”谢春朝现在的分享欲到达了人生的顶峰,每吃到一样东西,就要和宜苏说说自己的深切感受。

宜苏的手背撑着脑袋,手指随意互相敲击了几下,尽管无奈,但还是认真听他说话。

“你真的不吃吗?”别人的传统是劝学,谢春朝是劝吃。

宜苏摇了摇头。

“你是只吃异兽吗?”谢春朝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想要知道,他是否也和其他人一样,因为尝到了异兽超乎寻常的美味,从此以后,再也吃不下其他东西了。

“我进食一次,就可以许久不吃东西。”他的食欲并不旺盛,而且并不需要持续的食物来提供生命能量,“况且别看我现在好像有嘴巴有眼睛的模样,实际上只有一只爪子,附带我的意识罢了,根本就不需要吃东西。”

“小龙。”谢春朝喊他。

“嗯?”宜苏回应。

谢春朝低下头,郑重其事地看着他,告诉他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这个不叫作有嘴巴有眼睛。”

眼睛是绿豆眼,嘴巴好像一条线。

宜苏皱起眉头,看上去对他话中的内容颇有微词,但是最后,没有选择和他较真。

他的脾气其实真的很不错。

毕竟如果互换了处境,谢春朝现在就要愤怒地站起来对峙了……或者叫做对骂。一定要对方知道,绿豆眼也可以发射愤怒的光,一条线的嘴巴也能把你说得无地自容。

“孟极可以变幻成人形。”谢春朝看向放在另一边的木盒,和他聊别的话题。

“简单的事情。”宜苏不以为意。

“你呢?”谢春朝好奇的是他,前面的内容不过是铺垫。

宜苏坐在石头上,右脚盘着,左脚的膝盖立起,左手随意搁置在膝盖上。若不是他如今的模样过于可笑,光是这副姿态,便是随意又潇洒。

“简单的事情。”宜苏回了同样的五个字。

“哦~”谢春朝莫名感兴趣了,他伸出手指,指着宜苏,兴奋地问道,“你的人形是什么模样?是可以随便变幻的吗?”

宜苏同样伸出一根手指,把他的手撇走,不许他直接指着自己。

“嗯嗯嗯?”他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其他异兽可否随便变化,但是我化为人形之前,就大概知道自己的模样了。”异兽比起凡人,更多的按照直觉行事。

谢春朝弯下腰,把脸凑过去,眨了眨眼睛,盯着他。

“你又想要做什么?”这句话是宜苏面对谢春朝的时候,最常用的一句话。

“看一下。”他有着无尽的好奇心。

“没有什么好看的。”宜苏转过头,后脑勺对着他。

对龙来说,比起人的姿态,他觉得自己龙的模样才具有炫耀的价值。

谢春朝抬起头,想了一下,最后还是重复那句话:“那看一下。”

宜苏无奈至极,转过头看他,怀疑此人虽然是人,却听不懂人话,最后只能憋屈地坦白:“现在做不到。”

身体不够。

他不想说实话,就是不想要显得自己现在是那么无力。

就在宜苏以为谢春朝会嘲笑他的时候,谢春朝却露出了了然的表情,没有再勉强他,而是张开嘴巴,继续吃东西。

宜苏看着他的动作,适时告诉他:“吃太多东西,肚子会不舒服的。”

“说的也是。”出乎意料的,谢春朝这一次居然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特别有精神,特别想和别人说话,特别想要吃东西,反正,就是安静不下来。”

精力过剩,同时现在他又没有事情要忙,于是乎,就只能随意把食物放进嘴巴里嚼一嚼了。

“因为你吃了我的血。”宜苏倒是清楚地知道原因。

本来龙的精血,就有使人体力充沛、生龙活虎的功效。

“好处说了,坏处呢?”谢春朝摸着自己的喉咙,相当担心这远超孟极肉效果的龙血,带来的副作用也就更加强烈。不过,什么样的磨难他都愿意承受,总比以后吃不下东西好。

“没有。”宜苏回答他。

谢春朝愣住。

龙的珍贵之处,远超人的想象。

“但是你以后行事要谨慎,不要以为我每次都能拿出血来救你。”宜苏觉得自己要强调一件事情,“精血不是普通的血,我要是失去了过多的精血,不舒服和出事的人就是我了。”

因为这一次是他瞎建议,才会最后导致谢春朝吃下孟极肉,所以他才会干脆利落地负起责任。

“很久以前,许多的凡人一度对异兽的肉上瘾了,后来引发了不少的祸事。”他活得够久,知道一些没有在这个世间流传下去的,人和异兽之间冲突的丢脸故事,“所以你千万不要学着那些人捕食异兽,当你吃上瘾了,就会离你们观念上的妖魔鬼怪越来越近了。”

只渴望得到肉的香味,被各种各样的异兽的体质影响,会变成多么可怕的怪物,宜苏已经看得够多了。

他不希望眼前的凡人,到了某一天,会沦落到同样的下场。

“我懂,这是邪道。”宜苏说的便是,一些人为了获得力量而走捷径,所以缺什么能力,就用什么异兽补充自身,“我承认,我一直对各种各样的法术和法宝都很感兴趣。”

谢春朝说这话的时候,伸出手指,晃了一晃。

宜苏看着他。

“但是靠自己修炼本事,乃是我的追求和原则。”谢春朝话说到这里,将手指放下,收敛起所有嬉皮笑脸的表情,态度前所未有地认真,“我要靠我自己,证明在这个千年的修仙界,我立于群峰之巅。”

一旦寄托于邪术,便会失去登峰造极的机会。

谢春朝的脑海中,响起师父的声音。

你要给天下修仙者看到,你不仅是天才,并且是立于千万天才之上的天才。

生命短暂,越是稍纵即逝,越是明亮。

你要去证明这件事情。

谢春朝抬起头。

现在是白天,星辰隐藏在白日之外。

宜苏发现他又一次露出那种怀念的表情。

随后的,每当如此,意志就坚定一分。

“既然现在精神满满,那就趁机上路吧,去看看是什么人在收集异兽。”谢春朝收起所有的食物,终于在龙血的影响中找回神智,开始自己的漫漫行程。

正式去和其他修仙者见面之前,谢春朝有一些准备工作。他从乾坤袋中找出了一个大袋子,把临渊伞套了起来。他的武器太具有标志性了,道上的一些人看到他的武器,就能把他的身份猜出来。

“为何不放进乾坤袋中?”宜苏知道修仙者的乾坤袋容纳空间远比肉眼看到的要大,放一把伞根本就不算什么。

“临渊黑铁的性质特殊,如果收纳进乾坤袋里,就会破坏乾坤袋的工艺,使其里面的法术失效,到时候,原本收纳进去的东西都会掉出来的。”谢春朝告诉他。

他在乾坤袋里收藏的东西数量超乎想象,他可不想狼狈地满地捡东西。

将伞包裹好以后,谢春朝用了化形术,将自己的脸变得平平无奇的模样。

宜苏挑眉。

“我帅吗?”谢春朝得意地转过头看他。

他无论把自己变成什么模样,总是对自己的外貌信心百倍。

“不功不过。”宜苏有一说一,态度不咸不淡。

“我发现你很看脸。”谢春朝站起来,双手叉腰,审视着坐在石头上的宜苏,“那你第一次看到我的脸,怎么忍心继续打我的?”

“你对自己的长相,很有自信嘛。”宜苏有的时候真的会因为他的一些发言而想要笑出来,倒不是想要嘲笑他,而是莫名地就想笑,毫无原因。

“任何人长成我这样,都会知道自己好看的。”他就算有段时间住在深山老林,但不是瞎子。

“哼。”宜苏笑了。

谢春朝发现他的笑声也不是只有阴森森的。

“走吧。”谢春朝把伞背上。

宜苏马上从石头上站了起来,飞到他的肩膀上,找位置坐好。

谢春朝拿出榜文,再一次确定地址,拿着手中装着孟极剩下身体的木盒,启程前往。

路途不会太长。

宜苏在他的肩膀上,移动了好几次。

“龙也会得痔疮吗?”谢春朝忍不住开口说话。

当然了,不管不顾地开口说话,不挑话题的下场,就是被一只短手用力推了一下脸颊。

这是宜苏表达自己不满的方式。

“你真的放任孟极和那个书生在一起。”宜苏想要和他讨论,同时又觉得难以启齿的是这个话题。

“人家郎情妾意,而且保证不再犯事,一人一兽,还只有二十年左右的时间能活了,何苦再为难别人。”谢春朝说出自己放过他们的理由。

实际上,高瑜为了不伤害村子里的其他人,确实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从前有这样的品性,以后也不会差的。

“但是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异兽。”宜苏好奇的是,谢春朝没有因为他们身份的不同,而阻拦他们结合。

“我之前不是都说了,我不在意这些东西……啊,我知道了,你之前根本就不信我说的话对不对,哇,好受不了啊,你这样的龙……呜。”

宜苏飞了起来,用手死死捂住谢春朝的嘴巴。

谢春朝不服气地挥动着手臂。

宜苏总算是找到不让他说话的办法了,身心舒畅。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你变成人是什么模样啊?

宜苏:可以把你迷死的模样。

谢春朝:[哈哈大笑](没当真)

第30章 无上法

悬赏异兽的榜文纸上,附带上了一个简易的地图,并且说明交易地点在两棵榕树之间。

谢春朝按照地图走了过去,来到了一处荒山野岭,没有树木,只有光秃秃的黄土。靠山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茶憩处,门口两三张桌子,零散地摆着凳子,里面的产品和价格直接写在木板上,摆在外面。

谢春朝和宜苏一起,左看看,右看看,偶尔一人一龙还会撞上视线。

反正不管怎么找,都无法在这个荒野之地找到两棵榕树。

树木的话是有的,在肉眼可以看到的地方,但若是走出了这片区域,就不是地图上标明的地方。

“找到了。”谢春朝指着茶憩处。

“没有树。”宜苏希望他的视力是正常的。

“这个地方,就叫作两棵榕树。”谢春朝看到木牌上的字了。

宜苏:“……”

他活了那么久,还是觉得凡人这种生物莫名其妙。

谢春朝拿着木盒,毫不犹豫地走向店铺,直接在一张桌子旁坐下。

“客人,可需要茶水?”老板娘看有人坐下,立即笑吟吟地走了出来。

“来一杯舒州天柱茶,茶水要微热的,配一碗咸梅干。”谢春朝按照榜文上面的暗号,直接点菜。

老板娘一听,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了变化,随后说道:“好嘞,客人稍等。”

她走回客栈,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衣着整齐、气质不凡的男人端着茶水和咸梅干出来了。

男人生了一张狐狸脸,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满脸写着奸诈狡猾。

谢春朝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一眼就需要防备的人了。

他下意识地挪动凳子,离他远了一点。

男人先是笑着把东西摆在谢春朝的面前,随后,毫不客气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店小二,请不要随便和客人坐在一起。”谢春朝婉拒和他同桌。

“道友,是来卖异兽的?”他开口,直奔主题。

“是你?”谢春朝故意瞪圆了眼睛。

“是我。”男人没有在意他流于表面的惊讶,甚至配合他玩了起来。

“呵呵呵。”谢春朝笑得很开心,直接把放在桌面上的木盒,随意地推到他的面前。

男人见状,小心地把木盒打开,马上就看到了里面只剩下了一半的幼兽,但是他可以判断无误,这确实就是异兽。

将木盒的盖子合上后,他干脆利落地解开腰带的荷包,直接交给谢春朝。

谢春朝没有马上收下报酬。

“不检查一下数目吗?”他这番异于常人的反应,并没有让男人产生更多的疑虑,只是单纯提醒他一件事情,“做生意嘛,什么都不重要,拿到说好的钱,最重要。”

“好!爽快!我喜欢。”谢春朝没有来由地激动,一拍桌子。

他引发的动静,让屋子里的老板娘都忍不住探头看了好几眼。

“我最欣赏真诚的人了。”只看谢春朝的表演,是即刻就把眼前的陌生人引为知己了,“所以我要告诉你,因为路途中的一些事故,这只异兽的身体只剩下一大半了。”

“无妨,足够了。”男人并不在意。

谢春朝得到了他的回答,还是没有马上收钱走人,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扭扭捏捏的姿态,害羞地说:“不行啦,我不好意思。”

宜苏真是看不得他这副模样。

“哦。”男人觉得好笑,“撑花公子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吗?”

他的身份,早就被人知晓。

谢春朝闻言,迅速收起了表情,随后拿起了桌面上的茶,笑着朝他举杯,悠然地喝了一口。

男人看到他的模样,露出了……有几分慈祥的笑容。

虽然说修仙界一向不能按照外貌来确定年龄,但是看着一个和自己现在幻化的长相差不多的人用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己,谢春朝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撑花公子是什么?”眼看谢春朝的身份暴露,宜苏干脆开口说话,问出自己的疑惑。

“呵。”谢春朝潇洒地用手抵住额头,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是我刚下山的时候,修仙界给我的称呼,撑花是伞的别称,但是撑花公子的大概意思是讽刺我徒有其表。”

真正尊重一个修仙者,称呼的别称不是叫真人就是叫居士,不了解的可以先叫道人,但是一上来就喊他公子,其实一开始是看不起他的意思。

谢春朝当时并没有生气,因为他深知自己的实力无可置疑,但还是第一次得到那么多人承认他的美貌。

但是很快地,他便把这个名号打响了。

虽然是公子,但是何人敢忽视?

“是不是因为化形术都无法掩盖我的风华绝代,所以你才把我认出来了?”见身份被识破,谢春朝干脆解除了化形术。

在谢春朝开始吹嘘自己的时候,男人这样性格的人,都难得露出了无所适从的表情。直到他解除了化形术,一个完全匹配得了谢春朝自吹自擂的美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男人露出了惊艳的目光,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不再质疑有关谢公子的一些传言了。”

“外面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很多的,不要随便相信。”谢春朝摆手,习以为常,他很容易随便做点什么小事,就被以讹传讹。

“他们说,在公子你表露出恶鬼的一面之前,曾经有几个门派的大弟子为了和你一起吃饭,打了起来。”男人要提的是花边传闻。

谢春朝闻言,蹙眉思考,回忆过去。

他本想要点头,告诉男人确有其事,结果在撞上看见宜苏微微抽搐的嘴角的时候,适时地转了话锋,说道:“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啊,我的心里只有修炼、秘宝和钱,不是很关注其他东西。”

男人笑了。

“你怎么认出我的?”谢春朝把话题转回来。

“因为公子风华绝代。”男人用他的话头堵他。

谢春朝笑了。

“你把青云宗的龙爪拿走了,他们四处通缉你,所以我们也就对你多了一些关注。”男人话说到这里,才想起了什么,连忙正襟危坐,自我介绍道,“我乃圣教弟子,名为齐道远。”

“唔,好名字!”谢春朝夸赞道。

“多谢夸奖。”齐道远笑着点头。

“道远啊。”谢春朝没有经过他的同意,无端端就用如此亲密的称呼喊他。

“谢公子。”齐道远可不敢随便乱应。

“你既然调查过我,应该知道的,我以前住在山里,很多东西都不知道。”谢春朝先铺垫一下。

齐道远的脸上带着笑容,不敢说他在山里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来,没有人比他在修仙界混得更快乐了。

“圣教,是做什么的?”谢春朝抱歉地笑了,因为知道这话失礼,所以才一再铺垫。

齐道远稍微愣住。

“你要知道,我是山里来的。”谢春朝笑了,头微微一动,辫子跟着一晃,散落的发丝贴在了宜苏的脸上。

宜苏连忙拨开。

“原来是这样,谢公子不必在意。”齐道远笑了,“我们圣教其实是一个秘密的地下法术研讨协会,不算是正式的门派。”

“那么秘密啊。”谢春朝傻乐着,说出毫无意义的话。

齐道远下意识跟着他笑了。

“那么你们要异兽来做什么啊?”谢春朝接下去问,声音天真无邪。

齐道远张开嘴巴,几乎就要下意识回答他的问题,很快地,他便清楚地明白到谢春朝在套话,连忙收住要冲出口的语言,改为呵呵呵的笑声。

“谢公子,果然就和他们说的一样,和你说话,不能分神一点。”不然很容易就会被套路了。

谢春朝无辜地笑了。

“不过没有关系,可以告诉你。”齐道远说。

谢春朝轻微摇头,有所准备说出来的话,可以全信吗?

“我们圣教研究各种各样的法术,想要找出无上的修炼之术。”

谢春朝已经知道无上的修炼之术是什么样的了。

“你接触过异兽了,应该知道不同的异兽可以带给人不同的力量。借助异兽的能力,提高我们的修为,是我们圣教的其中一个研究方向。”齐道远看着谢春朝没有碰过的荷包,似乎发现他对这次的买卖不是很热切,“如果是普通人,我会说交易要有信用,但如果是谢公子,我是拿你没有办法的,你如果想要单方面结束我们之间的交易,那就请便吧。”

谢春朝看了他一眼,稍微一思考,还是把手伸向了钱袋。

他不屑这些小钱,但是想要继续接触这个圣教。

齐道远看了,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再问:“不知谢公子最近有没有空闲的时间?”

“不好说。”谢春朝含糊其辞。

“西南的方向,有异兽在兴风作浪。”齐道远先说明任务,“如果公子可以前去为民除害,同时再为我们取得此异兽的任何一部分身躯,我将给你翻倍的酬劳。”

西南。

不就是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谢春朝深思着。

“如何?”齐道远和他说话的语气很像哄小孩。

“如果成了,如何联系你们?”谢春朝先不把话说死。

齐道远闻言,笑得开心,解开挂在腰间的一个牌子,双手递给他,解释道:“如果成了,请持令牌,到牌匾上有一朵兰花模样的客栈,到时候,就可以联系我们。我们在每个大一点的城镇都有据点,依照谢公子的本事,要找到我们不难。”

谢春朝接下牌子,还是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很少有人对他这么友好的,必定有诈。

“不必提防,我们很单纯的,只是想要结交更多的朋友,尤其是谢公子。”齐道远察觉到他的多疑。

“我也很单纯的。”谢春朝抛了抛手中的令牌,“要更多的钱,更好的秘宝,以及更多的人认识我。”

“哈哈哈,现在修仙界还有谁不认识谢公子。”齐道远认为他的人生愿景其实已经算是实现了。

谢春朝笑着摆手,一副谦虚的模样。

宜苏觉得很不必要。

“望尘三剑已经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启秀三剑后生可畏,那再排下去,不就是谢公子。”他说。

谢春朝的笑容渐渐变味。

宜苏看向他。

“没有看过我不爽的样子吗?”谢春朝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不是,不知道什么是望尘三剑,什么是启秀三剑。”他在等谢春朝给他解释。

“望尘三剑,指的是当今修仙界,三位已达大道期,离飞升只剩下一步的三位大前辈,修为让我们都望尘莫及,而且那么巧,他们都是剑修,所以有人称呼他们为望尘三剑。至于启秀三剑,便是如今修仙界赫赫有名的三位剑修天才,后起之秀分别为太虚清宗的江云初,凌月仙门的玄镜理,无相星城的陆千山。”

宜苏闻言,问谢春朝:“你排这六个人后面吗?”

“怎么可能。”谢春朝毫不犹豫地反驳他。

宜苏要看他还能说出什么。

“六剑前面还有人呢,比如说太虚清宗的掌门,云隐秘教的教主。”谢春朝的回答永远在意料之外。

“反正你排那六个人后面。”宜苏是故意的。

“未必。”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齐道远。

宜苏看向此人。

“他们把谢公子排在后面,是因为这个排名是根据风媒山庄的资料排序来的。但是谢公子并没有正式和六剑对上过,不如说,谢公子的排名也不是公认的,只不过是这样传的人比较多。”

谢春朝安静。

“你为何不说话?”宜苏觉得奇怪。

“我说的话你不信,那你听别人说。”谢春朝还不了解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吗?

“咳,毕竟在风媒山庄那边,谢公子的资料一直都在强化期,想要把他的实力往上排,是难事。”

“我就是在强化期啊,你看我打了那么多人,有见过我的圣胎吗?”谢春朝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明明没有证据,又不相信他说的话。

“呵呵呵呵。”齐道远欢乐地笑了起来,提醒他一件事情,“到了神化期和大道期的时候,就不需要圣胎了吧。”

“呵呵呵呵。”谢春朝模仿他的笑声,“好笑,我又不是启秀三剑那样的天才,二十三岁,神化期和大道期,我敢说,也没有人敢信啊。”

他平常不是很喜欢吹嘘自己是世界第一的天才的吗?

宜苏在心里腹诽着。

现在倒是谦虚上了。

“说到这里,有一件事,我得提醒谢公子。”齐道远收起笑容,一脸严肃。

谢春朝听着呢。

“我们听说,风媒山庄已经派专人出门,为谢公子而来。”

“干嘛,挖掘我的花边故事?”他知道风媒山庄其中一个营收方式就是贩卖各种各样的八卦。

“不。”齐道远没有和他开玩笑的意思,“要试探公子的修为。”

谢春朝不以为意,告诉他:“以前就来过。”

还不是被他糊弄过去了。

“这次不一样,小心。”齐道远强调。

谢春朝看样子在思考。

尽管他什么都没想。

风媒山庄确实棘手,但是他并不想搭理他们,在他们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还是躲避为最优选。

“我知道了。”谢春朝喝完茶,起身,说了一些场面话,“既然交易完成,那便告辞吧,有机会再找你喝茶。”

说完,他拍拍衣服,果断离开。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知道一些内情的齐道远,意味深长地小声说道:“会有机会的,晨渊的徒弟。”

就在齐道远以为两人之间的交流就此结束的时候,走远了的谢春朝突然回过头。

齐道远愣住。

“想要知道无上的修炼法术吗?”谢春朝纯粹地问他。

齐道远连忙道:“当然想知道。”

这是每个修仙者都在追求的东西。

谢春朝摆出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诚心诚意说道:“你要很认真,你要很赤诚,你要很努力,你要摒除邪门歪道,你要相信自己可以,一天不如人,你就再练一天,别人一个时辰的成效比你两个时辰都多,那你就从天亮的那一刻,直到深夜无人时,始终在奋斗。持续练习,修炼,修炼,你要刻苦,反复,把练习当成你的日常,日夜不辍,这就是修炼的无上之法。”

没有错的,一定就是这样。

“天才之上还有天才,天才也会慢慢失去灵感,不论你是得到还是失去天赋,不要停下来,跑快点。”

这就是绝对有用的,并且不会带来任何坏处的,绝对会成功的秘诀。

齐道远闻言,彻底傻眼,就这样看着谢春朝转过头,继续迈上启程的路程,他的步伐坚定,视线看向前方,仿佛永不止步。

“晨渊。”此情此景,只会让人想起那使人遗憾至今的旧相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宜苏:意思是你的修为在那六个人之下吗?

谢春朝:你真是把我逗笑了。

宜苏:[白眼](其实是学到了逗他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