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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窥腐尸

谢春朝见踢门不成,马上收回脚,脑袋左右一转,一副找东西的模样。

“道长,你在找什么?”村长暂且从惊慌的情绪中抽离,谦虚地提出自己的疑惑。

“斧头,劈门。”谢春朝莫名兴致高昂,今日誓要斩妖除魔。

“为什么是斧头?”村长不懂。

谢春朝咧开嘴巴一笑,告诉他:“比较吓人。”

“道长。”李阿婶原本躺在地板上哭着喊着,现下,她终于意识哭天抢地根本是没有用的,于是强忍住哭声,竭尽全力,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信息,“我的瑜儿被鬼魅附身了!”

“果然有鬼!”村长又想要转身跑路了。

就在李阿婶的话音落的下一刻,屋子里面传来了剧烈的响声。

“嘭嘭嘭!”

高瑜人明明是在屋子里面,但是他的影子却穿过了门扉,落在了三人中间的地板上。他正跪在地板上,使劲地用脑袋撞地板。

这是鬼魅在警告他们,如果再敢打扰他们,就把高瑜弄死。

“嘭嘭嘭!”影子磕地板的动作和发出来的声音是一致的。

“瑜儿!”李阿婶满脸痛苦,痛哭流涕,手握成拳头,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得快要无法呼吸了。

“道长。”村长这时候倒是醒悟了,他跑到田地里,找到了一把斧头,迅速递给谢春朝。

谢春朝接过斧头。

宜苏提前抬起现在的短手,把耳朵捂好。

谢春朝拿到斧头后,迅速调整了一下位置,好拿得更趁手一点,随后,他朝村长挥了一下手,示意他走远一点。

村长立刻去扶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阿婶,并且带着她离开了大门附近。他和那间诡异的屋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后,马上就展现出了安心的姿态,随后抬起头,一脸坚定地看向谢春朝。

道长!他相信你!

谢春朝听声辨位,确定好屋子里面的人的位置后,朝着门上的某个位置,直接用力,把斧头劈了进去。

一声巨响后,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

谢春朝的动作不停,直接把门劈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随后,他的脚步往前一踏,明亮的眼睛从缝隙中看了过去。

附身在高瑜身上的鬼魅跪在地板上,和他对上眼睛,看上去已经吓傻了。

谢春朝咧开嘴巴一笑,阴森森地告诉他:“这是你最后离开的机会,不然我就要进去了哦。”

此人虽非鬼,但是有时候却展现出比魑魅魍魉更惊悚的气质。

鬼魅附身在高瑜的身上,因他而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他身处黑暗的屋子里,对面的微弱月光顺着被劈开的门缝照了进去,清晰地照在他那皮贴骨头的消瘦脸上。

谢春朝见状,立即收起了脸上嬉戏的表情,皱眉看着里面的人。他的手指一动,已经被破开屏障的屋子就任由他操控,堵在门后面的桌子被移开,门扉猛然敞开。

谢春朝往前一跨,直接站在门口,手一抬,指间就夹了一张新的符纸。

他不打招呼,符纸便直直飞了过去,直接贴在了高瑜的额头上。

“散。”谢春朝双手掐手诀。

一阵风吹来,谢春朝脸侧边的头发往前一飘。

屋子里的高瑜僵硬地坐在跪坐在地板上,额头上的符纸牢牢贴在他的皮肤上。似乎是明白大势已去,他幽幽地笑了。

他的笑容极度古怪,嘴角上扬,想要展示诡异的一面,震慑来人,同时眉毛向下,却是经典的哭相。

一阵白色的烟雾从他的身上冒出,随后消散在空中,邪祟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

高瑜的身体仿佛没有了支撑,直接就从侧边倒了下去。

就在他的脑袋又要砸在冷硬的地板上的时候,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脑袋。

“那么简单就能消灭?”谢春朝走进这个屋子,弯腰伸手,轻轻松松就把高瑜推回原来的位置,“刚才是在嚣张什么?”

高瑜终于重新得到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瑟瑟发抖,双手撑在地板上,泣不成声。

“道长!”村长察觉到问题似乎解决了,再一次疾呼道,“天人啊!”

谢春朝转过身,手抬到脸颊上面的位置,尾指和无名指收着,大拇指不动,食指和中指对着他挥了一下。

问题好歹解决了,就让他吹嘘一下吧。

谢春朝这样想着,但是脸上却没有露出平常的笑容。

附身在高瑜身上的鬼魅露出的不协调笑容,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虽然除掉了鬼魅,但是再待在这个屋子里,莫名让人心里发怵,村长便领着瑟瑟发抖的高瑜和李阿婶,回到了自己的家中。谢春朝自然跟在他们的后面,他趁前面的三人无暇顾及,和一直待在自己肩膀上的宜苏聊天。

“小龙,你听到了吗?”他这样开口。

“什么?”宜苏问道。

“我的心跳声。”谢春朝认真地说。

“……”宜苏有时候沉默,不是因为不想理会谢春朝,而是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回复他。

谢春朝并非故意玩弄他,对于他来说,普通的妖魔简简单单就能解决,不需要质疑。但是那妖魔消散之前露出来的笑容,实在是太古怪了。

他们一路往前走,村民们都看到了,他们一边喜于高瑜和李阿婶终于离开了那间屋子,一边惊于两人变得如此瘦骨嶙峋。不少热心的邻居,马上打起灯笼跟了过去,不顾天色将黑。

高瑜担心太多的人会碰到如今脆弱的母亲,尽管自己现在站也站不稳,还是护在母亲的周围,不让其他人碰触她。

到了村长的屋子,村民围在他们的周围,关心和询问的话语塞满了整个空间,谢春朝被挤到了角落里。

谢春朝默默地把头上的帽子拿了下来。

宜苏见状,立刻觉得顺眼多了,看向他的两颗小黑豆一样的眼睛,充满了赞同。

这样的丑东西,和你并不相配。

那边的吵闹声不断,村长努力掌控场面,让大家安静下来。

“不要问了,让高公子和李阿婶冷静一下,先不要吵了,去给他们拿点吃的吧。”

这两人看上去,似乎许久没有进食了。

村长让在场的人安静了下来,这时候,视线便转向在角落里的谢春朝。

谢春朝对上村长的眼神,想起自己现在的人设,手一抬,就把帽子重新扣回了脑袋上。

宜苏看到了,嘴角向下。

“道长,你过来看看他们。”村长恳请道。

听到村长的话,众人才发现了谢春朝,瞬间,就盯着他看。

“咳,这是道长,你们不要失礼了。”村长提醒道,完全忘记了自己刚见到谢春朝的时候,盯得比在场的人都要过分。

谢春朝迈开脚步,朝那两人走了过去。

村长立即搬了一张椅子给他坐下。

“你遇到了什么事情?”谢春朝姑且先了解一下事情的原委。

高瑜闻言,马上抬起头,看向谢春朝。

他现在的脸太可怕了,脸颊几乎没有肉,颧骨突出,眼窝凹陷,眼睛因此格外突出,硕大的眼睛除了惊恐外,什么情绪都没有。他睁大眼睛和谢春朝对视,欲言又止。

谢春朝为了表达自己为民除害的决心,瞪大了眼睛和他对视。

高瑜幽幽叹了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说出下面的一番话。

他的故事并不算特别新鲜。

一个月前,他和母亲一起上山找草药。他们两人不是第一次结伴而行了,所以爬到了半山腰后,便默契地分成两路,各自去采摘草药。

高瑜习以为常,动作敏捷,很快就把背着的篮子装得七七八八。

就在他打算去母亲那边会合的时候,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动物的哀鸣声。

那声音,并不是日常能见到的动物发出来的,非常奇异,如同婴儿的啼哭,又是野兽的声音。

高瑜因为好奇,便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他看见,一只幼小的、长得像是豹子的,通体白色、额头有花纹的动物,被一块巨石压住了脚,挣脱不开,大腿血肉模糊,正在哭泣着。

它的声音低泣,听到了脚步声,转头看去,随后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皆因,高瑜举起了割草药的镰刀,朝它一步步走去。

“我的母亲前段时间不舒服,我想要打些野兽给她吃,补身体。”高瑜没有隐瞒,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坦诚地告知,“我后面找到了母亲,背着她回家……后面发生的事情,我的记忆有点模糊了,但是我还记得,是我亲手将那只动物剥开,吃了。”

他一边说着,脑海中便浮现出自己当初是如何将那只可怜的幼兽洗干净、随后拿起刀、残忍地切开的画面。

鲜血直流,那只幼兽没有死绝,后脚轻微地抖动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分开,心脏鼓动。

“吃了。”高瑜承认这件事情,“后面便遇到这样的怪事了。”

后面便是这样,是哪样?

被妖兽的怨魂缠上吗?

那妖兽报复你们的手段,就是不给你们出门,不让你们吃东西?

谢春朝疑惑。

其他人的眼中看到的事情,和你经历得完全一致吗?你就没有切身的感受吗?

他总觉得这个故事中,不清不楚的地方太多。

“这是山神的报复啊!”村民闻言,即刻唏嘘,倒是明白了这个事件的缘由,“所以说这山里的动物,不能随便得罪。”

“唉,怎么会因为口腹之欲,变成如今惨状呢?”

“现在没事就好了。”

“我们担心你们一个月了。”

“还是得多谢道长啊。”

周围的人陆续感谢谢春朝,但是谢春朝的眼睛看着高瑜闪躲的眼睛,心思全然在他的身上,没有空接受其他人的称赞。

“道长,这是酬劳。”村长依言拿出了酬劳,用干净的布包着,递给谢春朝。

谢春朝看见了钱,眼睛都亮了,他马上转过头,兴致勃勃地伸出手,正想要抓住,但是最后,似乎清醒了过来,努力控制自己,含泪挡住了村长的动作。

“嗯?”村长一脸疑惑,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谢春朝露出纯粹的天真笑容,告诉他:“其实我一路赶来,路上还遇到了暴雨,身心俱疲,而且现在天色已晚,正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暂且在这里住下。期间的费用就用这份酬劳来抵用,最后若是还有多余的,再算给我吧。”

听到他还要留下来,高瑜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这不算什么,我的屋子里正好有空房间,给道长收拾一下。”村长不做他想,“至于这钱,你还是收下吧。”

“哎呀,我不好意思。”谢春朝推辞。

“道长,不用客气。”

“哎呀,真的不好意思。”

两人推来推去,众人的视线跟着他们的手转来转去。

如果不是怕突然开口说话,吓到这些凡人,宜苏真的想要出口说话: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此龙虽然被人封印千年,实际上接触的人并不多。

谢春朝是第一个让他明白什么叫作厚脸皮的人。

“就这样吧。”最后,村长还是拗不过他,只能称赞道,“道长真是人美心善。”

宜苏认为人美是客观的,心善不好说。

“其中一部分的酬劳,就给公子和阿婶家修门吧。”谢春朝谢完村长,随后特别热情地站起来,拍了拍高瑜的肩膀,笑得阳光灿烂,“抱歉把你们家的门劈坏了,其实是因为我担心里面有其他陷阱,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说实话,宜苏不太相信他的这番话。

说不定谢春朝之前说的话才是实话,单纯想要吓人。

“无妨。”高瑜被他一碰,立刻收缩了一下肩膀,似乎被他吓了一跳。

谢春朝见状,给予了理解,毕竟在他这颠倒众生的美貌面前,不少人反而会因此产生疏远的想法。

“阿婶,你之前摔了,没有事吧?”谢春朝又转身向李阿婶,热忱地朝她伸出手。

高瑜见状,连忙挡住谢春朝的手,抱歉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

李阿婶倒是不在意那些,她推开了儿子的手,但是并没有继续和谢春朝接触,只是大大咧咧地说:“我身体硬,摔一跤没有什么事,倒是道长你还能留在这里,我们就安心多了。”

她的态度,才是大难过后,对于救命稻草的正确态度。

“这几天雨太多了,我只是暂时停留,很快就要离开了。”谢春朝得意地从随身的乾坤袋里拿出一张符纸,递给李阿婶,“但是我可以留一张符纸给你们,万一邪祟再来,可保你们平安。”

“多谢道长。”李阿婶喜不自禁,想要伸手去接。

高瑜在旁边,不声不响,突然动作快疾地从谢春朝的手中拿走了符纸,说道:“母亲上了年纪,东西经常乱扔,这样重要的东西,还是我收下吧。”

谢春朝笑了笑。

反正目前看来,事情似乎得到了解决。

其他的村民还在和两人对话,竭尽热心肠。

“你们一定吓坏了。”

“这段时间不如就去我家侧院睡吧,不要回去了。”

高瑜闻言,慌张地摆手,说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之前还让你们惊慌了许久,怎么好意思再打扰。”

“别在意。”

在村民的热心中,谢春朝适时沉默,让他们好好交流一番。

门外传来了新的脚步声,人声穿插其中。

“你们一定饿了吧,我们拿了点食物过来。”

村民们淳朴又热心,从各家各户拿来了刚做好的晚饭,佳肴摆了一桌,热气腾腾,各种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新鲜嫩白的鱼肉、翠绿清甜的青菜和酱料混合得恰到好处的肉块,落在碟子上,五颜六色,让人光是看着就食指大动。

反正,谢春朝是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宜苏无奈地看着他。

李阿婶看到了大家的热忱,颇为感动。

“别看着,快吃啊,你看看你们,瘦得呀。”有人把筷子塞到了他们的手里。

李阿婶笑着答应,举起筷子,眼睛看向满桌的食物,渐渐地,笑容变得古怪起来。不知为何,她没有半点胃口。

那些肉和菜散发出来的香气,突然叫她一闻就饱了。

“怎么了?是食物不合胃口吗?”村民看到他们顿住的动作,先是思考是否他们这段时间被困在屋子里,一时吃不下这么丰富的大餐。

“不是,不是。”李阿婶不想大家失望,勉强夹起一块肉,但是筷子举到了嘴巴旁边,却是怎么样都没有办法放进嘴里。她张开嘴巴,使劲用力,想要吃一口肉,但是筷子不停抖着,就是不愿意再进一分。

“呕。”高瑜在旁边,更是直接发出了呕吐的声音。

“怎么了?”村长紧张地上前关心他。

“不知为何,吃过一次那野兽的肉,就是忘记不了那种味道,然后就吃不下其他东西了。”高瑜坦诚这个事实,“没事的,缓一下就好了,我现在也不饿。”

瘦骨嶙峋了,还是不饿。

话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又一次看来满桌子的美味,味蕾便开始翻滚,紧接着,便控制不住捂住自己的嘴巴,推开面前的人,拉着母亲的手,跑了出去。

“你们怎么了?”马上有人担心地跟了过去。

宜苏在谢春朝的肩头,随着他转动的身体,跟着去看离开的两人背影。

在屋子里的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带进来的食物。

“我能吃吗?”谢春朝眨巴着眼睛,期盼地问着众人。

“当然了。”

“道长请用。”

“可能东西会有点多。”

村民即刻热情地回应道。

谢春朝抓起筷子,露出了颇有欺诈性的笑容。

不一会儿,桌面上的菜肴就空得七七八八。

村民们瞠目结舌,顿时就明白了,为什么谢春朝要把钱先压在村长的手里了。

“我平常也不吃那么多,就是赶路饿了。”谢春朝毫不思索地开口,说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话术。

“能理解。”

“多吃点。”

村长看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便让大家解散了,免得打扰谢春朝休息,同时,带人再去看一下高瑜和李阿婶那边的情况。

当人群都散开以后,宜苏坐在谢春朝的肩膀,转过头去看他,好奇地问道:“你平常不吃那么多?”

“不会。”谢春朝煞有其事地点头。

“是撒谎的吧。”

“小龙,你还知道什么叫作撒谎。”谢春朝指着他,笑了。

宜苏嫌弃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告诉他:“我之前只是被封印了,不是失智了。”

谢春朝就是觉得稀罕嘛,他说:“我没有怎么接触过异兽,不清楚你的情况,不能问问吗?”

他虽然喜欢搜刮宝物和秘籍,但是对于活物,类似异兽的东西不太感兴趣。

龙闻言,态度有所松动。

尽管就算他知道,就算有人想要了解,世人哪里会懂龙呢。

但是他这样说了,宜苏的态度便软化下来,耐心解释道:“我知道什么是撒谎,但是我不屑撒谎。”

“为什么?”谢春朝的手撑着脑袋,笑着问他。他还挺喜欢在必要时候说点谎言的,毕竟他的处境比较复杂,整天被人喊打喊杀,要是经常老老实实报上名,肯定不得安宁。

“谎言是弱小的动物来保护自己的途径,我不需要。”宜苏不屑一顾,撇开他的手指。

“那我问你。”谢春朝的其中一个爱好就是为难人,“你之前究竟做了什么,被你的旧情人勃然大怒封印了。”

这个问题,他之前就问过他了。

既然不屑撒谎,那就直白地说吧。

“无可奉告。”宜苏逃避问题的态度依旧理所当然。

“你不是说谎言是弱小动物才会用的手段吗?”谢春朝讶异,这龙怎么一下子一个说法。

“我没有撒谎,我只是不说。”宜苏认为自己的观念没有问题,他一本正经地说,“有拒绝的权力,也是强者的特征。”

“噗。”谢春朝被他逗笑了。

宜苏察觉到自己被嘲笑,从他的肩膀上站起来,握紧拳头,怒视他。

谢春朝看到一个小娃娃对着自己生气,还觉得挺好玩的,他朝宜苏伸出手,一下子将他的身体卡住,随后轻而易举地按到桌面上,露出凶恶的坏人脸面,叫嚣道:“你不是说你很强大吗?怎么轻轻松松就能被我按倒?”

下一瞬间,宜苏的身体里马上冒出了巨大的龙爪,不声不响地抓住了谢春朝的后衣领,想要把他甩走。

谢春朝自然不肯轻易妥协。

于是乎,最后,谢春朝就带着手中的布娃娃,一起摔落在地板上托着他的龙爪子中。

就在他差点和一只小玩偶打起来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清晰可见的脚步声。

谢春朝立马一个激灵,宜苏的反应也很快,马上就把爪子收回躯体里,随后静止不动。

因为他突然收回了爪子,谢春朝一下子就落在了地板上,不过他倒下去的时候,故意把宜苏压在了身下。

宜苏的身体清楚地发出了“噗叽”的声音,但是仍旧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巴,不发出一丝声音。

“道长?”村长见他倒在地板上,被吓了一跳。

“吃太撑了,开始犯困,一不小心没有坐稳,就摔下来了。”谢春朝果断选择说谎,然后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宜苏抓住。

“我刚才去看了一下,高公子和阿婶,他们除了吃不进东西,没有别的事情了,道长你好好休息,有事喊我一声就可以了。”村长对他的照顾有加。

“他们现在人在哪?”谢春朝貌似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

“回家去了。”村长坦白地说。

谢春朝微微皱起眉头,随后,稍稍带着笑容,试探问道:“虽然我是帮他们驱邪了,但是这时候回到那个家里,不会害怕吗?”

“我们都是这样说的,但是高公子坚持要回家,说有道长你的符纸,邪祟不敢再犯,而且他不好意思打搅其他人。”村长叹气,“我们实在是说服不了他,他实在是太客气了。”

谢春朝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宜苏的脸颊上摸了摸。

宜苏蹙眉,但是因为村长还在,不得不继续装布娃娃。

“道长,你最近在这里休息吧。”村长打开了一扇门,请他进去,“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说。”

谢春朝朝他笑了笑,随后爬起来,进到村长收拾好的屋子里。

村长把他安排好了,想起自己还要去外面取些东西,便又离开了。

一听到外面传来了关门的声音,确定村长离开了,宜苏便想从谢春朝的指尖溜走。

谢春朝立刻就把手中的宜苏抓住。

宜苏无奈地抓住他的手指,只要谢春朝再追寻他和过去人的不堪往事,他就把他的一根手指掰断。

“高瑜有问题。”出乎预料,谢春朝没有再继续他之前的话题,而是和他说起了正经事。

“嗯。”宜苏能察觉到高瑜在隐瞒着什么。

“事情明显没有解决,所以不能收下酬劳。”这就是他没有马上接下村长给的钱的原因。

宜苏又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人是他接触的凡人里,最复杂的一个。

“你是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情况?还是说,在这里等我?”谢春朝给了他两个选择。

“我和你一起去,但是你得先把这身难看的衣服脱了。”宜苏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你可真是淫龙,都这种时候了,还提这种要求。好吧,如果你真的想看的话。”谢春朝说完,手直接伸进衣襟,眼看就要把所有的衣服打开,“屋子里只有一根蜡烛,你看得清楚吗?”

“我是说你的外袍!”宜苏连忙怒道,这个人是不是听不懂别人的话。

谢春朝的手指微微一收,只抓住了最外面的黄色道袍,干脆利落地脱了下来。

“这件衣服还是我花了五个铜板买的。”谢春朝嘟嘟囔囔。

宜苏才不管他在骗人的道具上花了多少钱。

谢春朝将头上的帽子一并摘除,随后习以为常地朝他伸出尾指,郑重其事道:“出发!”

宜苏见状,伸出短手,抓住他的手指。

谢春朝晃了一晃手指。

宜苏开始觉得这个动作有点不协调了,莫非他不应该用整只手抓住他的手指吗?

残月挂天空,星辰稀疏,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谢春朝翻上屋顶,站在高处。风吹动他青黑色的外袍,扬起他的发丝。

他伸出手,将脸颊旁边的头发往后一挽。

宜苏一如既往坐在他的肩头。

“道长,你站屋顶做什么,我刚去拿了点我们村的特色小吃过来,你要吃吗?”村长从外面走回家,就看见谢春朝站在屋顶上吹风,而且还是双手环抱在胸前的姿势。

感觉有点酷炫,不好说,再看看。

“你给我拿了零嘴啊。”谢春朝还真的准备下去了。

宜苏坐在他的肩头,用手轻微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提醒他清醒一点。

“咳。”谢春朝咳嗽一声,告诉村长,“我不日就要离开,在走之前,我会帮你们清除一些怨气之类的污垢,以感谢收留之情。所以,零嘴就不吃了,我先去忙。”

“村子里这些年,除了高公子和李阿婶那件事情以外,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了。”村长是这样说的,“再说了,道长你实在要去忙,第二天再去吧,现在晚了,你该休息了。”

谢春朝一阵感动。

宜苏又抓了一下他的肩头,他不仅担心谢春朝一时鬼迷心窍,真的就去吃饭了,还担心谢春朝和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产生不同寻常的感情。

“咳。”肩膀上的触感让谢春朝及时醒悟过来,他的手抱了回去,做出拒绝的姿态,尽量冷漠地说话,“我傍晚吃太饱了,现在吃不下,先去散步一下。村长,你不用理我了。”

“好吧。”村长不勉强了,但是有一件事情要嘱咐他,“别把我的屋顶踩坏了。”

说完,村长走进了屋子里。

谢春朝闻言,脚往前一迈,轻轻松松地跳了下去。

“你做什么?”宜苏看不懂。

“现在外面还有人在活动,在屋顶上跑来跑去,会被发现的。”要出门,只能走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站上屋顶呢?”宜苏郁闷地转过头去看他。

“想带你吹吹风。”谢春朝笑着,随后迈开脚步,往前走。

宜苏沉默。

没有得到预想之中的非议,谢春朝一边走着,一边好奇地转过头。

宜苏坐在他的肩头,短腿稍稍岔开,他的两只手放在大腿的里侧,不知道为什么,正低下头,有点无措地移动着眼睛。

他把谢春朝的玩笑话当真了。

谢春朝感觉自己差不多能猜到,这条龙是怎么样在四千年前,误会自己在和一个凡人谈对象的了。

谢春朝一路往前走,遇到了把他认出来的村里人,还会开心地打招呼。

他一路前行,逐渐避开行人,走到了高瑜家的附近,并且精准地藏在了死角的位置。

高瑜的家门轻掩,屋子里点了蜡烛。

他们居然在大难过后,马上又回到了这个曾有邪祟的家中。

黄色的烛光跳跃,顺着今日被劈开的门缝,直直地射了出来。

突然地,一颗脑袋,也伸出来了一半。

高瑜顺着缝隙,在看着外面的情况。

谢春朝笑了笑,伸出手,稍微扶住肩膀上的宜苏,往后悄悄退了一步,藏得更加隐蔽了一些。

宜苏被他按着,又是忍不住鬼鬼祟祟地看了他好几眼。

高瑜观察周围一圈,收回了脑袋。

这一片区域,又恢复了谢春朝来之前,除了这孤零零的屋子外,便是纯粹的黑暗。

确定没有人在看后,谢春朝稍微轻轻松松飞起,很快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高瑜家的屋顶上。

谢春朝听声辨位,在屋檐上快速地走着,随后在靠右边的地方停下,蹲下去,挪开了一片瓦片,往里面看去。

宜苏在他的肩头,往他脸的方向靠脸过去,为了方便一起往下看,虽然这个过程中,他的脸颊不小心和隔壁的人碰了一下。他当然是抬眼往旁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是谢春朝明显全部心思都在眼下的房屋里,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事。

“瑜儿,你怎么那么急着让叔叔婶婶们离开,他们也是担心我们。”

屋子里,李阿婶坐在桌子旁边,斥责自己的儿子的失礼。

高瑜叹了一口气,没有反驳她的话。

“你怎么了?”李阿婶担心地看着他,“还有,我们一定得继续在这个屋子里吗?我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不如我们还是在村子的其他屋子住几天吧。”

“我不在这里,会睡不着。”高瑜说明自己不能离开这间屋子的原因。

李阿婶担心地上前,问他:“若还有哪里不舒服的,我们去找道长。”

高瑜摆手。

“阿娘今天被吓坏了,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就拿了一把刀,站在门口。”李阿婶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吓到你吧。”

“我不也是……”高瑜叹了一口气,无法解释这件事情。

“真的……”李阿婶想要说些反省的话,但是想来想去,得到的结论就是,“不应该在下雨天上山的……山路太滑了……”

高瑜闻言,震惊地抬起头,瞳孔在眼眶里抖着,唯恐她说出下一句话。

“不应该的,唉,还是去躺一下吧。”李阿婶突然失魂落魄,往着自己房间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

当她把门关上,便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高瑜表情复杂地目送母亲离开,随后,他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了许久。

当谢春朝以为他会就这样继续坐下去的时候,他的手伸进怀里,拿出了谢春朝给他的那张符纸。他看了好几眼,表情复杂,最后还是选择把符纸一挪,放到蜡烛上,点燃烧掉了。

哦~

谢春朝露出了颇有意味的笑容。

做完这一件事情,高瑜缓缓起身,走向了另一间屋子。

谢春朝把瓦片盖上,随后脚轻轻点在屋顶上。

他和高瑜隔着一个屋顶,同步走着,最后也落在了同一片空间。

脚步声停下,谢春朝也停下。

他蹲下去,将眼下的瓦片挪开少许。

“嘭!”当瓦片一离开,刺耳的声音便传进了耳朵里。

高瑜在厨房,突然拿起了菜刀,在砧板上切肉。

他不是说吃不下东西吗?

谢春朝满腹疑惑。

“嘭嘭!”

不管谢春朝有多少疑虑,高瑜依旧直挺挺地站着,手麻木地拿刀往下挥,一点一点,切开砧板上的肉。

“吱吱。”他的手旁,冒出了小动物的痛苦呻吟声。

谢春朝在月下,更加弯下腰,意图看清楚其下的人究竟在做什么菜,但是高瑜站的角度太刁钻了,不管谢春朝如何挪脑袋,都只能看到他的头顶。

终于,切菜的声音停了下来。

就在谢春朝以为他要开始生火烧饭的时候,高瑜拎起被他切开的动物,往厨房的角落一扔。

“啪!”血肉直接砸在墙上,往下滑落。

那幼兽躯体掉落的方向,有一片草堆。干草的掩埋中,藏着一具尸体。

长着李阿婶模样的尸体,干巴巴地睁大了眼睛,肉融化如液体往下流,和屋顶上的谢春朝对上了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宜苏[白眼]:一个强大的生物……

谢春朝二话不说,把强大的生物按在手里摩擦。

谢春朝[好的]:继续说呀。

谢谢大家的支持[撒花]

第23章 龙负责

谢春朝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巴,吸了一口冷气,随后小心翼翼地在屋顶上站起来,按照记忆,走到了李阿婶的房间位置,掀开了新的瓦片,往下看。

在这个房间里,李阿婶还是之前的模样,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正闭着眼睛休息,胸口鼓动,呼吸均匀。

谢春朝确定她的存在以后,再次站起来,走到了厨房的位置,往下看。

长着李阿婶的脸的尸体掩埋在杂草下。

他没有看错。

确实是有两个长着同样脸蛋的李阿婶,不同的是,一个明显是活的,一个则是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谢春朝确定尸体是凡人的尸体,并不是什么妖魔变幻出来的以后,再移动到李阿婶的房间屋顶,打算深入探寻一下这一边的情况。

他移动的时候,并没有把厨房上空的瓦片放回原来的位置,屋子里外的空气开始交换。

宜苏的鼻子不受控制地动了动,身体略微转过去,他在厨房的方向闻到了很香的肉味。

不等他回忆这种味道来自何处的时候,有人扯了扯他的手。

宜苏转回头。

谢春朝对着他,无声地指了指身下,示意他往下看。

李阿婶的床铺里空空如也。

宜苏疑惑地转着眼睛。

他们在这个不算宽敞的屋顶走了几步,这样的时间,应该不足以让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谢春朝拼命思考,唯恐自己遗漏了线索。

他认真的模样,让宜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谢春朝不会轻易放弃,就在他打算再在这个地方探索一番的时候,开门的声音在下面清晰地响起。

宜苏下意识伸出手,戳了一下谢春朝的脸颊,以此提醒他。

谢春朝也听到了,他泰然自若,扶住肩膀上的宜苏,随后一个跃起,轻盈地落到了屋子的背面。

谢春朝站稳了,躲在屋子的阴影处,竖起耳朵,眼睛盯着地板。

一道黑色的影子出现在斜边,在地板上无限拉长,要彻底和屋子周围的其余阴影融合在一起。影子的动作渐渐弯下腰,瘦削的骨头,宽松的衣袍,绝望的姿态,和旁边没有生机的树干一起枯萎了。

紧接着,这个有人的气息,有人的心态,却仿佛如同妖魔一般的存在,便在屋子的周围,仔细地检查巡逻着,他必须要确定这个充满了死气的地方,始终只有屋子里的东西,不会再有人来打搅他们。

月光倾斜,慢慢照到谢春朝的脚边。

他脚边的石头率先被照射,立刻投落出了新的影子在地板上。

谢春朝默不作声地往侧边走动了一步。

他自认为自己小心谨慎,但是这个屋子在帮助高瑜,谢春朝的脚一动,居然踩到了一片干枯的树叶,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咔”。

高瑜听到了声音,很快就从前门绕了过来。

他走得够快,并且时刻关注周围的声音和动静,可以确定不会有人借机无声无息地逃走。就在他到达屋后,以为要抓到什么人的时候,就发现墙壁的后面,依旧只有荒山和湿润的泥土。一只小鸟在地里转动着脖子,小爪子踩在了枯黄的叶子上。

小鸟看上去只是暂留休息,正惬意地展开翅膀,走在这片土地上。结果一阵阴影将它覆盖,它马上就一个激灵,转过头去看。

高瑜背对着月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有轮廓,没有脸部,形销骨立。

小鸟甩甩头,展开翅膀飞走了。

高瑜即刻松了一口气,低下头,慢慢地拖着脚步回到了房间里。

当门关上,高飞的小鸟立即变成了一张符纸,在空中旋转着往下降落。就在纸张要落到屋顶上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往上抬起,手指一夹,稍微一摩擦,这已经没有用的符纸便燃烧,化成灰,消失不见了。

谢春朝又飞回屋顶了,依照他的本事,玩弄普通人,根本就是轻而易举。

就算是这样,他绕着屋子跳来跳去的,额头还是出现了薄汗,不得不抬手,用手指点了点,把汗擦掉。

太折腾了。

就在谢春朝想要休息一下的时候,一只软乎乎的手拉了一下他的衣领。

谢春朝转过头。

宜苏对着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再挪动往厨房的方向。

谢春朝没有多问,站了起来,直接就按照他的意思,寂静无声地走到了之前瓦片还没有盖上的位置。

当他停下了,下面又一度传来了吵杂的声音。

高瑜回到屋子后,居然直接到了厨房,而且拿起菜刀,莫名其妙又在切东西。

他的动作正常了许多。

谢春朝发现他捡回了原本扔到角落的小动物,将它重新放置到砧板上,这一次没有再凶狠地乱剁,而是用刀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肉。

那是一块雪白的、鲜嫩的、带着光泽的肉片。

高瑜的手抖着,紧闭眼睛,将生肉直接放进了嘴里。

“呕。”一边想吐,一边吃了进去。

谢春朝想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倒是生火煮一下再吃啊。

高瑜就算觉得再恶心,也只是捂住了嘴巴,没有把肉吐出来。紧接着,他把剩下的肉放到锅里,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厨房。

屋子里传来了他撞到椅子和桌子的响声。

这种情况下,他的母亲居然没有关心他,或者呵斥他。

高瑜倒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一阵恍惚,最后强撑起身体,去房间里面睡觉了。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躺下后,很快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明显陷入了沉睡。

谢春朝见此,跳下屋顶,顺着窗户溜进了厨房。

窗户敞开,惨白的月亮照进了这明显久久没有生火和打扫的厨房,尘埃往上飞着。

谢春朝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宜苏嫌弃地挥了挥空气,随后捂住了鼻子的位置。

他走到了草堆的位置,伸出手,将一些干草往下拨开,露出尸体的脸。

苍蝇乱飞,蛆虫爬满身,尸体的肉腐烂,流了下去,就像是水一样。李阿婶的死状很恐怖,手脚扭曲,遍布伤痕。

宜苏用手把鼻子的位置捂得更紧了。

谢春朝无声叹气,放下手,重新用草把尸体掩埋。

他刚处理完这件事情,就看见那只本来就只有手的龙,在紧张兮兮地捂住自己的鼻子,顿时就有一种强烈的鄙夷欲望。

这龙穷讲究到某种程度了。

尸体已经腐烂到这种程度了,但是厨房里并没有臭味,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肉香。

谢春朝寻着香味找去,果然就是锅里的肉。

他打开盖子,将里面的幼兽尸体提了起来,凑过去看。

一只被吃了部分身体的幼兽,但仍然能看出像是雪白的豹子。

宜苏看清楚幼兽的模样,眯起眼睛。

谢春朝拿起了一旁的菜刀,在宜苏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切下了同样的一块肉,然后带着,翻窗离开了这间屋子。

因为高瑜睡着了,周围也找不到奇怪的气息,所以没有再逗留的必要,谢春朝和宜苏一起离开。他走在月光下,尧光国边境的小村子在这个时间早已沉寂,道上空无一人。

“你要吃吗?”宜苏难得一见地主动搭话。

谢春朝看了他一眼,发现了他的问题,笑着问:“你想要我吃吗?”

他有时候机灵到让人生怕地步,光是别人的一个动作和只言片语,就能猜到目的。

“如果吃了。”宜苏在他的肩膀上站了起来,动作显然比平常亢奋,他用手推开谢春朝背后的辫子,顺着他的后背,走到了他的另一边肩膀,随后探出上半身,换了一个角度看他,“应该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的。”

“既然那么有趣,那你吃。”谢春朝用沾上生肉味道的手指,直接塞到宜苏的嘴巴上,表情狰狞,很想要教训一下这个自大到以为可以把他玩弄的破龙。

宜苏早就把现在的身体改造,他乍看上去是布制的玩偶,实际上是肉体之躯。他被谢春朝用手指捅了过来,居然真的张开了嘴巴,含住了他的一个关节。

谢春朝讶异地稍稍睁大眼睛,下意识把手指抽了回去。

小龙,你是变态啊!

“是异兽的味道。”宜苏尝到了零星的味道,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那个人吃的不是普通的野兽,而是异兽。”

“异兽?”

“嗯,异兽和野兽不是一种味道。”宜苏的短手在嘴唇上摸了摸,随后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一舔,“大概是以前吃过的,味道很熟悉。”

他是久违地遇到了自己的食物,所以显得兴致高昂。

宜苏尝到一点香味后,便止不住兴奋的感觉,拖着龙尾飞了起来,直接落到谢春朝的手腕上,离他刚才取肉的手更近了一些,还动了动鼻子,仔细嗅了一遍。

“原来你是饿了。”谢春朝总算是知道他之前不吃东西,只是因为食物不合胃口,“是什么异兽?”

“不知道。”宜苏摇头。

“你不是以前吃过的吗?”这龙是不是被关久了,脑子不好使了。

“你今天吃了那么多的肉,你可以分清楚每一种肉是什么吗?”宜苏顺着他的手臂,重新走回他肩膀的位置。

他很喜欢用凡人的感受,来比喻自己的想法。

谢春朝眯起眼睛,认真地告诉他:“我可以。”

宜苏:“……”

“轮到你回答了。”

“我不可以。”

“嘁。”谢春朝鄙视他,每天都要鄙视他。

“异兽对我来说只是食物,但是对于凡人来说,好像有不同的效果。”宜苏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便是,不知道吃下这异兽的肉,谢春朝会有什么改变。

“你真的很坏啊!”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我出事了,你要负责任。”

他这突如其来的托管话语,让龙愣住。他深思熟虑过后,最后,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吧,他会对你负责的。

“我才不会乱吃东西,我带一块走,只是为了研究罢了。”谢春朝可以确认发生在那个屋子里的诡异事情,和死去的幼兽脱不了关系。

宜苏没有意见,因为之前已经被人咋舌过一次了。

“原来这就是异兽的肉,只看模样没有什么特别的。”谢春朝深以为然。

“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宜苏说,“但是有一些吃了会睡得比较好,有一些吃了精神会比较好。”

异兽的影响对他来说微乎其微。

“所以呀。”谢春朝在认真思考,“得到你的心脏后,真的得烧烤,不然有腥味……诶,你怎么跑了?”

宜苏提前一步飞走了。

“好啦,别生气了。”谢春朝的手放在身后,笑着往前走,“你要是喜欢原汁原味,水煮也可以。”

宜苏飞得更远了。

当谢春朝重新回到村长家里的时候,村长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崭新的床单和被子了。

“道长,好好休息。”村长对他的热情一向是过载的,甚至把洗澡的热水都给他放房间里了。

谢春朝谢过他以后,即刻关上门。

“没有新的情况,不知道这里发生的诡异事故是异兽的报复导致的,或者是其他原因,我们先休息吧。”谢春朝不慌不忙地坐在床铺上,脱下鞋子。

“嗯。”宜苏毫无意见,不如说,除去谢春朝凑齐的身体和去找许云璃的转世,其他的事情和他没有太大关系。

在聊天的当下,谢春朝已经把外袍脱下了,正在解开中衣的腰带。

宜苏默默地转过身体,背对着他坐着。

“话说回来。”话又说回来,谢春朝发现自己忘记问他一件事情了,“许云璃是男的还是女的?”

光看名字,根本分辨不出啊!

宜苏又不说话。

谢春朝已经把衣服都脱下了,他把要换洗的衣物随手放到木凳上,站了起来,直接走进装了热水的木桶里。

水声响起,他舒服地叹息一声,随后在木桶里移动位置,看着圆滚滚的宜苏的背影。

“男的。”宜苏果然是可以回答的问题,都是直接回答他,从不遮遮掩掩。

“小龙,你还是一条断袖的龙。”就算他看不到,谢春朝还是故意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胸口。

“我无所谓。”宜苏说。

“这确实。”谢春朝赤/裸的手臂放在木桶的边缘,身体更加浸入水里,舒服得快要睡着了,“人生苦短,若是能在这短暂的岁月里遇到心仪的对象,是男是女,是凡人是异兽,真的无须太在意。”

宜苏闻言,耳朵动了动,然后悄悄转了一点的脑袋。

谢春朝的脑袋靠在木桶,随意盘起来的头发松松垮垮,就快要掉进热水里。

“大部分人,不是这样说的。”宜苏和他说。

“因为他们都活得太长了……呵呵呵。”谢春朝的眼睛闭着,嘴巴里发出闷闷的笑声

宜苏干脆站起来,飞到木桶的边缘,站稳了以后,双手抱胸,但是不低头,只看向他的脸。

因为热水的水汽,谢春朝的脸红扑扑的。

“接纳别人,和自己去做,相差甚远。”宜苏有点别扭地问他,“如果是你,你会和一条龙在一起吗?”

“如果喜欢,就会在一起啊。”谢春朝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宜苏就知道自己又被嘲笑了。

谢春朝慢慢睁开了眼睛,和宜苏对上了视线。

和他看似调笑的语气不同,谢春朝的眼神真挚而又坦荡。

宜苏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和他对视。

“但是我不谈对象。”谢春朝得意地说,“因为我得先名扬天下、长生不老以及报仇雪恨。”

他也就这点追求了。

“冲突吗?”宜苏试图理解他。

“冲突倒还好,主要是我真的很忙,而且如果我受伤了,喜欢我的人在旁边哎呀哎呀地哭起来,我是真的受不了。”谢春朝什么都能学会,除了安慰人。

宜苏又盯着他。

谢春朝想要让他走开一点,他要把头发散下来了。

“笨蛋吗?”宜苏嘟嘟囔囔,转身飞回了床铺上,他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背影,看起来都挺开心的,因为他坐下后,尾巴还微微扫了摆了一下。

笨的究竟是这个想法,还是连安慰人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我笨不笨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和你谈情说爱。”谢春朝用手里的水珠弹他的后背,怒极。

宜苏反手,想要摸一下后背,然后发现,摸不到。

谢春朝被逗笑了,声音低低地,就像是快要睡着的人的梦呓。

宜苏放弃了,干脆地收回手。

谢春朝很快就收回了表情,本来他就属于情绪波动不大的人,只是喜欢做夸张的表情。

这个房间一度除了水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你想要怎么处理这里的事情?”宜苏突然开口,问回这件事情。

“按照我的经验,这种类型的,很快就会上门找茬了,因为恨不得我早点离开。”谢春朝颇有经验。

窗户外透着幽幽的月亮光。

身后水声响起,谢春朝洗完澡,直接从浴桶走了出来。

宜苏的耳朵听到了,屁股往前又挪了一点。

“不过如果今晚没事的话,我挺想好好睡一觉。”谢春朝套了一件寝衣,直接坐在了床上。

一接触到了软软绵绵的床,他忍不住上半身完全躺了下去。

身下的床一震,宜苏现在过轻的身体马上微微飞起来了一点,他静止了一下,随后慢慢转过头。

谢春朝的头发散开,随意铺在床单上,白皙的脸颊肉随着动作柔软地动了动,眼神渐渐迷蒙。

宜苏和他对视,手放下,撑着床板站了起来,姑且扯过一旁的被子角,搭在他的身上。

他有巨大的龙照顾弱小的人的责任感。

谢春朝看着他的动作,眯起眼睛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撒花]:人,龙会照顾你的。你就按照这个说,快说呀。

宜苏[白眼]: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

谢春朝[撒花]

宜苏[白眼]:那你说,龙,人想你负责。

第24章 梦中梦

两人之间的温馨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敲击窗户的声音。

“叩叩。”

“叩叩,叩叩叩!”

声音从慢到快,急促如鼓点。

谢春朝原本快要闭上的眼睛马上就变得清明起来,随后马上坐起,只搭在在他肩膀上的被子马上滑落。

宜苏倒是比他淡定许多,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个状态下,很难有人冲着他来吧。

“轰!”离床最近的窗户从外面被一股力推开,风从外面吹了进来。

现在是春末,入夜以后,外面的空气带着丝丝寒意,风一涌进,谢春朝没有绑起来的头发纷纷往后吹去,衣袍散开。

宜苏终于动了起来,不过是飞起,帮谢春朝把没有穿好的衣服掖紧了。

谢春朝反手将他抓住,放到自己的大腿后面,再用手掌护住。

窗口敞开,一张纸飞了进来。

谢春朝伸出手接住。

就在他打算借着屋子里微弱的烛光,看清楚上面的内容的时候,窗口那边传来了“哗啦啦”的声音,一张又一张,一叠又一叠的白色纸张飞了进来。

白纸黑字,纷纷扬扬,如同出殡时撒的纸钱。

谢春朝眼睛一眯,出来混这些年,已经鲜有人敢这样直接威胁他了。

他不着急,先看了一眼手上的纸。

上面写着:出去。

再随意接下下一张纸,仍旧写着差不多的话:走走走,走走。

自愿,他是自愿的。

不需要你。

走走走走走。

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自愿的,自愿的,愿意的。

你不懂,不知道,不明白。

给我滚!!!

越来越多的纸飞了进来,但是话术基本上是差不多的。

宜苏被他护住,有点不敢置信地从他的手掌后面探出头。但是他刚一冒头,冲进来的纸张就冲着他的脸来。宜苏果断地伸出手挡住,但是他现在的手太短,头又太大,所以手按住了纸张的,还是被糊了一脸。

“火。”谢春朝的指尖一指,飞进来的每一张纸的末端都燃起了火焰。

火的程度恰到好处,将纸烧完后,便消失不见,并没有毁掉其他东西。

当纸张都被烧成了灰烬,外面的狂风也跟着停了下来。

都说了,他对于灵气的运用是很精巧的。

谢春朝低下头,笑着把宜苏脸上的那张纸拿掉。

“呐呐呐,强大的龙,连一张纸都搞不定。”谢春朝自从听过他关于强大的理论后,真是找到机会就想嘲笑他。

宜苏无奈地拍开他的手。

谢春朝手一扬,把这张纸也烧了。

“你早点睡,我们明天就出发离开这里吧。”宜苏的手指一勾,把窗户的门关上,然后又一次扯着被子,盖到谢春朝的大腿上。

“为什么?”谢春朝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这句话。

“那张纸上不是写了吗?说那个男人是自愿的,让我们不用管了。既然没有要处理的事情了,那么就启程去找我的眼睛吧。”宜苏理所当然地这样觉得。

“哇。”谢春朝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你的眼里只有找自己的身体比较重要吧。”

“何出此言?你之前坚持要留在这里,我便没有再阻碍过你了。”宜苏不解,“但是进来的纸都说了这里不需要你了啊。既然如此,那么继续启程,不是当然的。”

还是说,你仍旧想要在这里休息?

“哇。”谢春朝看到他的表现,又故作震惊的姿态。

宜苏每次看到他这种浮夸的表情就来气。

“你不是活了几千年吗?怎么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谢春朝没有想到他那么单纯。

宜苏皱眉。

“你根本就不是不屑于撒谎,而是根本不懂说谎这回事。”谢春朝算是看明白了。

“你还要留下来?”宜苏问。

谢春朝果断地点头。

“只说这一句话不就好了。”宜苏不清楚那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来回讨论那么多,立即飞到枕头旁边的位置,等他躺下睡觉。

“你是真的~真的~很无聊啊!”谢春朝一下子倒在床上,颇有怨言,他在外面逗了那么多人,就这条龙最不上道。

宜苏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枕头的位置。

谢春朝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马上蠕动着身体,努力把脑袋躺到枕头的位置上。

宜苏飞到被子的位置,拉起布料,盖到他的身上。

谢春朝愣住。

宜苏飞了三次,把被子给他盖严实了,然后再回到床头,一只脚盘着,一只脚立起来,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不言不语,似乎是在守着他。

“你以前在宜苏山有养过宠物吗?”谢春朝敏锐地发现了问题。

“偶尔。”但是不管是什么生物,都不会活得比龙更长。

“哦,你养过人吗?”谢春朝将一只手臂垫在脑袋下面,头发散在被褥上,嘴角上扬。

宜苏看了他一眼,闭紧嘴巴,不想说话。

“哦,养过,小情人。”谢春朝总算是找到调戏他的办法了。

宜苏转过脑袋,不想理他。

谢春朝的手按住他的脑袋,强硬地掰了过来。

宜苏的手放在他的手掌面,拼命往外推,仍旧无力抵抗。

最后,随着宜苏转过了脑袋,两人猛地对上眼睛。

谢春朝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就像是狐狸的长相一样。

“好吧,看你实在是太想养人了,我勉强让你养一段时间。”谢春朝得意地笑了,同时心里觉得有点苦涩,像他拥有如此美貌的人,怎么还没有来一位长相优越、家境优渥、消费大方的人来说要养他啊。

虽然他的师父从小教他要自立自强,但是谢春朝有一个靠自己的脸便舒舒服服生活下去的大梦。

这个愿景,他曾经和师父说过。

薛晨渊那时候听到了,气得身体都在抖。

这也是后面薛晨渊,不许再让别人谈论他的外貌的原因。

宜苏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皆因早就发现此人的嘴巴里说不出三句真话。

只怕他真的一点头,就会被他大声嘲笑。

但是这样想完,谢春朝也只是用笑笑的眼睛看他。

“那我睡了,明天早点起床,解决完问题后,就继续去找你的眼睛。”谢春朝看他确实不想理自己了,于是便干脆地结束对话。

“嗯。”宜苏点头。

话说完,谢春朝直接闭上眼睛,根本就不在意之前发生的事端。

宜苏看向点燃烛火的位置,手轻弹,立即把蜡烛灭了,随后在黑暗中,无声地守在谢春朝的旁边。

谢春朝没有多会就睡着了。

“醒醒……醒醒……”

今夜的梦中,又一次响起那个诡异的声音。

随着那声呼唤,谢春朝似乎感觉自己的眼前一片红。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画面,入夜后的森林,圆月高挂天空,树木密密麻麻地靠在一起,狭窄的小道上,出现了一行队伍。

黑夜中的锣鼓声显得尤为诡异。

随着他们的靠近,谢春朝才发现,那居然是一队送亲的队伍。

而且抬着轿子的,就是他前两天遇到的伞鬼。

那些异头的怪物,有的抬轿子,有的敲锣打鼓,还有的在撒红色的纸钱。

红纸在月下纷纷扬扬,比送殡时使用的白色纸钱还要诡异。

谢春朝似乎是站定在一个地方不能动弹,只能用眼睛看着那一行诡异的队伍离自己越来越近。

呼!

队伍中的最前面伞鬼和他擦着脸过去,那红色的伞面快要磨破他的皮肤。

梦中徒然一惊。

一只又一只伞鬼几乎都贴着他的脸过去,偏偏谢春朝如今根本无法移动自己的身体。

任人宰割的感受才是最可怕的。

偏偏,他只能站着,看着邪祟贴身,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的锣鼓声,萦绕在耳边,好似送完亲,就要给他送葬了。

他在梦中,有一瞬间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不知道这些伞鬼的伞下,究竟是长什么模样。

一开始有这个念头,他的视线便开始慢慢变低。

到下一只伞鬼过来的时候,他便从下往上,看到了那伞里面的模样。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裂开的巨大嘴巴,里面布满了牙齿,而且牙齿密布,形状如同蛇一样,在脸的部位上流转着。

还没有来得及一如往常,用他犀利的观点发表对这些奇异生物的看法,视线便被一团红给挡住了视线。

新娘轿子终于来到他的面前了。

微风将帘子吹开,露出里面坐着的,穿着规规整整红色嫁衣的新娘子。她的背脊挺直,双手放在大腿上,显示出了端庄的模样。

是一位有身份的新娘。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转过头去,看着轿子窗户的方向,因风的鼓动,头上的红盖头往下滑落。

红布仿佛被定格,在谢春朝的眼里,一点又一点地往下滑,同时画面也越来越大,仿佛离他越来越近了。

盖子完全落下,新娘露出了真容,她的脸布满了雪白的毛,眼睛硕大而又尖锐,嘴边的胡须一抖又一抖,展现残忍的凶相。

一张豹子的脸立在人身之上。

不等谢春朝露出惊讶的脸,轿子里面的豹子立刻露出狰狞的脸,锋利的爪子搭在窗户上边缘上,冲着谢春朝,凶狠地扑了过去,就要把他撕碎。

“醒醒……醒醒……”

噩梦侵袭,幸好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他唤起。

谢春朝马上从床上爬了起来,放置在床尾的梳妆桌上有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映着他被吓了一跳的模样。

更让人讶异的是,镜子里的谢春朝完全是十三岁时的模样,稚气未脱,可爱压过了美丽。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不用修炼了吗?”严厉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谢春朝马上转过头去看,他的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袭绀宇色的长袍,看上去俊朗严肃,但是眼神苍老。

“师父!”谢春朝目瞪口呆。

这就是薛晨渊,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这张脸。

“这段时间不许你下山去玩了,好好练习。”薛晨渊严苛的态度和他的记忆中一模一样,“在山下都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谁告诉你,让你与其勤奋练习仙术,不如去找个有钱人收养的。”

谢春朝沉默。

他只是喜欢胡说八道,说了的话又不一定要做。

“反正这一个月禁止你下山。”薛晨渊说完,态度坚决地一挥袖子,背对着他。

“师父。”谢春朝的语气软化下来,似乎在撒娇,“我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

“嗯?”薛晨渊除了在他修炼的事情上严格,平常对他实在是很不错,有求必应又有耐心。

“我梦到你寿终正寝了,我不得不下山混日子,每天过得可折腾了……”

说到这里,不由得沉默。

这里的可折腾,指的是他去折腾别人。

“什么……”薛晨渊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什么叫作寿终正寝。”

“就是你死了呗。”他从小就是这样没大没小的,反正薛晨渊也从来没有和他好好说话过。

“死了的人……是这副模样吗?”

薛晨渊说完这句话,将脸转了过去。

他的脸上的肉被一点点腐蚀,烂肉遍布,露出森森白骨,随后露齿一笑。

谢春朝和他对视。

薛晨渊的后背似乎被人戳了一下,很快地,就化为了一堆骨灰,落在地板上。

谢春朝愣住,随后意识到了什么,用冷到极点的语气说道:“竟敢玩弄我,可知会有什么下场?”

极致的怒火,结束了梦境,让他在现实睁开了眼睛。

阳光大盛,透进屋子。简朴的屋子里,因为过盛的光,灰尘往上飞扑着。窗外是天光,屋内仍有黑暗的角落,极致的两种色彩交融在一起。小村庄鸡鸣狗叫,都无法唤醒沉溺梦乡的人。

谢春朝的胸口鼓动,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了自己居然做了套梦。他微微抬起头,和坐在床头的宜苏对上了眼睛。

宜苏的姿态居然和他睡前一模一样,他在看到谢春朝的惊慌后,依旧沉默不语。

谢春朝皱眉,察觉到了一丝吊诡的不协调感。

“会有什么下场呢?”宜苏开口说话,脸上露出了平常绝对不会有的诡异笑容,幽幽地反问此人。阳光不合常理地穿透窗帘,打在宜苏的后背,他投落在床上的影子大得不符合他的身躯,并且彻底扭曲变形,犹如一只被宰杀解尸的猎豹。

阴影越来越大,将原本光明的屋子彻底淹没,也遮挡住了谢春朝的眼睛。

梦中梦,再套梦。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我梦到你对我很凶。

宜苏:我不会对你凶……

[眼镜]明天晚上11点更新

第25章 吃生肉

一只小小的手,摸到谢春朝的脸上。

谢春朝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蹙眉流汗,仿佛深陷恐怖的噩梦之中,身体缩成一团。

宜苏盯着他的脸,略加思考,最后,放在他脸上的手选择稍稍用力,轻拧了一下。

他用的力气并不大,但是谢春朝一贯警觉,所以马上醒了过来。只是他醒来的状态很不对劲,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无神地往前看。

“怎么了?”宜苏发现了问题,飞了起来,落在他的被子上。

谢春朝听到了这个声音,一点一点地挪动脑袋,朝他看去。

宜苏熟悉这种眼神,只要他再敢乱动,就会朝他攻击的状态。凡人对非人的生物,一向顾忌颇深。他不甚在意地在他的被子上一滑,直接落在床板上,顺便准备再跳下床,想要和谢春朝保持距离,让他解除警备的状态。

岂料他刚跳起来,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宜苏:“……”

谢春朝将他拿了过来,凑到脸前面去看。

宜苏马上伸出手,想要阻止两人靠太近。

他不是怕亲密,而是在这样的距离下,如果谢春朝张开了嘴巴,就可以把他轻轻松松吃进肚子里。

宜苏一有这个念头,下意识抬起头,也确实看到谢春朝朝他张开了嘴巴。

他就这样,看着自己离他的嘴巴越来越近,被当成盘中餐就是下一瞬间的事情,但他没有做出下一步抵抗的动作。

仿佛被吃掉,才是他期盼发生的现实。

“终于醒过来了。”谢春朝松了一口气,皆因在宜苏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表情,不再怀疑自己又是在梦中梦之中。

“你做噩梦了?”宜苏的这句话其实是肯定句。

“嗯啊。”谢春朝坐了起来,被单从身上滑落,露出他的身体。

此人睡觉根本就不安分,宜苏是看了好几次的了。他的寝衣敞开,一边的衣服滑下去,露出了清晰的锁骨和肩头肌肤。

谢春朝依旧一手抓住宜苏,另一只手抬起,用手指轻碰两下脸颊,意图用各种各样的动作,使自己逃离噩梦的影响,保持思考。

“梦到你的身体里冒出一只巨大的龙爪,然后掌面上出现血盆大口,要把我吃了。”谢春朝先说和他有关的梦境内容。

宜苏闻言,笑了。

他的笑声阴恻恻的。

谢春朝总算是明白他为什么平常不爱笑了,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笑声恐怖吧。

“然后呢?”宜苏先把一件事情按下不表,继续询问他接下来的内容。

“然后我为了躲开你的攻击,不得不从一座云层都穿过的高山跳了下去,降落的过程中……”也没有醒。

他就这样,在无限的噩梦中徘徊,直到脸颊上传来了现实的疼痛。

“有妖魔从我的梦中攻击我。”谢春朝不会觉得这是普通的噩梦,他说完这句话,又把宜苏举了起来,凑到眼前。

“做什么?”如果不想吃掉他,那就把他放下。

“你是怎么守夜的,我知道了,你还是偷偷睡觉了吧!”

宜苏根本就没有说过他晚上不睡觉,是在守护他,谢春朝现在只是为了尽快摆脱噩梦中的感觉,故意找碴。

“我没有,我一直看着你,根本就没有邪祟接近过你的身体。”宜苏言之凿凿。

谢春朝愣住。

“你不信?”宜苏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被怀疑。

谢春朝先说:“咦,你真的看了我一晚上?我有那么好看吗?”

宜苏在他的手中,手搭在他的手掌上,默默转过头。

一定要聊天的话,请找一些他能接上话的话题。

其实谢春朝真的惊讶的是,宜苏晚上不睡觉是在帮他守夜,不过是他偶尔闪过的念头,现在居然在他的口中证实了是事实。

“梦中的那妖魔不需要靠近我,便能入侵我的梦境,不是普通的邪祟。”谢春朝没有别的本事,但是在修仙方面自信不疑,如果在现实中有妖魔的气息逼近他,他不可能睡得那么死。

“那你得尽快出门,解决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了。”宜苏提醒他。

谢春朝看向他。

宜苏被他握在手中,姿态依旧镇定自若,他挑眉,告诉谢春朝:“你能一天两天不睡觉,难道还能三四天都不睡觉吗?”

按照谢春朝的描述,梦中怪物可以突破他身体的防线,直接进入他的梦中。而且在梦里,他没有现实中的抵抗能力,这不就代表着。他必须在入睡前,找出那个就在现实中的妖魔,不然的话,迟早要睡觉的。而一睡着,梦中的世界就不由他了。

“放心,我有想法。”他出来那么多年,不是白混的。

“不管你是什么想法,总而言之,先把我放下来,然后把衣服穿好。”宜苏是真的看不过眼了。

谢春朝闻言,马上把他放在床铺上。

宜苏站稳了,随后抬起头,想要看着他,随后便发现,谢春朝又一股脑地把上衣直接脱掉了。

他只好再次转过身体,背对着他坐下。

谢春朝三下五除二,不仅把衣服都脱了,还很快就换好了衣服。

宜苏不知道他的情况,持续保持着背对着他的状态。

突然,一只手在稍加犹豫后,选择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后背。

宜苏马上转过头。

谢春朝把手中的发带递给他,随后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声:“嘿嘿。”

宜苏接过发带,飞到他的身后,迅速给他绑头发。

“小龙。”谢春朝在他编头发的时候,莫名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本书,他翻开手中的书,指着其中一张图,给他看,“我其实还挺喜欢这个发型,你会不会绑啊?”

他就只会绑辫子,所以这些年来都是这个发型。

宜苏用他给的发带收尾,顺手把那两枚奇奇怪怪的铜钱整理好,再飞到他的肩膀上,去看他指出来的图纸。

“我会,但是你不太适合这种全部梳上去的发型。”他有一定的凡人审美。

“感觉这个发型,会显得人比较可靠。”他煞有介事地点头,似乎是研究许久了。

“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吧。”宜苏无奈于他分不清轻重缓急,“现在赶紧想办法找出梦中妖魔的实体。”

“好吧。”谢春朝不情不愿地合上了书本,然后带着他站了起来,得意地说,“我早就学会如何快速地找到线索了。”

宜苏只怀疑过他的人品,没有怀疑过他的本事。

谢春朝走出房间,这才发现村长早早出门了,不过他在离开前,在桌面上给谢春朝留下了早饭。

他顺手拿过食物,一边吃,一边走向高瑜的家。

一路上遇到了和他打招呼的村民,谢春朝都笑着应付,好像事情真的都在昨天结束了一般,其他人根本没有生疑心。

很快地,谢春朝便顺利地来到了高瑜的家门口。

他先是露出了看似友善的美丽笑容,然后上前,轻声敲门,喊道:“高公子,是我,你在家吗?”

谢春朝的声音颇有辨识性,确实是可以达到,“是我”两个字,就可以确定是他本人无误了。

敲门声停了,里面安静无比,无人响应。

“不在家吗?‘谢春朝发出了遗憾的声音。

尽管里面始终保持安静,但是莫名的,在谢春朝的话说出口的瞬间,整间屋子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脚步声远去。

在客厅坐着的高瑜耳朵竖了起来,直到脚步声消失的此时此刻,才是真的如释重负。

“呵。”笑声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高瑜的肩膀上。

高瑜的神经本就紧绷,这一下,更是差点跳起来了。

“我有那么吓人吗?”谢春朝觉得好笑。

“你怎么进来的?”高瑜魂飞魄散,他在客厅坐着,不管门还是窗户,都没有被打开过。

“这话说的。”谢春朝得意洋洋地说,“我会法术的嘛,敲门只是礼貌,不代表我没有能力直接进来。”

他真的想要进入普通的屋子,是轻轻松松的事情,不管是敲门还是劈门,都不过是对里面的人或者物的试探罢了。

“高公子,人在里面,何故沉默?”谢春朝露出担心的表情,“我一直担心你出事了。”

有这样的借口,闯进来就变得理所当然多了。

“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多谢道长担心了。”高瑜勉强自己露出笑容,“但是我近日精疲力尽,不想见客,所以才如此无礼,装作屋内无人,抱歉。”

“嘻嘻,没有关系。”谢春朝平常就是嬉皮笑脸的,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多谢道长体谅……啊!”高瑜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谢春朝揪住他的衣领,稍用法术,就直接把他举了起来。

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别说高瑜吓了一跳,宜苏也根本没有想到。

高瑜连忙低下头去看,谢春朝的手用力揪住他的衣领,脸上却依旧带着友善可爱的笑容,两种行为,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所以说光看脸,真的很难让人猜到此人的恶劣本性。

“你小子,给我装傻充愣是吧。在这一方面,我可以当你的祖宗。”谢春朝恶狠狠地开口,故意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但是他的脸长得太清纯了,效用有限,“你以为这种话,随便说出来就能糊弄我吗?昨晚在梦里攻击我的妖魔在哪里,速速给我交出来,不然……呵呵呵。不然你小子遇到我,可是要大难临头了!”

要不是没有和高瑜交流的欲望,宜苏真的很想相劝: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高瑜在他的手中挣扎,但是根本没有用,他的双脚在空中乱晃,人瘦得就像是竹竿一样,根本就没有抵抗的力量。

“好哇,敬酒不吃吃罚酒。”谢春朝眯起眼睛,然后提着他,快速地往墙壁那边逼去,随后,毫不怜惜地把他甩在墙上。

“呕。”高瑜的后背撞上墙壁,忍不住发出了类似呕吐的痛苦声音。

宜苏无动于衷,他这种物种,别说被甩到墙壁上了,就算是甩到山体上,也没有什么反应。他是无法理解凡人的疼痛的。

“你是不是以为修仙者遇到了可疑的人物,都是自己憋着憋着,把自己憋死了,憋委屈了,直到有确切证据了,才敢动手。”谢春朝表情得意,左手的食指先是摇了摇,随后突然用力指着他,“我可不是那种有良心的修仙者,我想严刑逼供就严刑逼供,在我彻底生气之前,你最好马上交代袭击我的妖魔在哪里。”

宜苏点头,无声回应道: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龙从前接触一些人,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不管相处多久,仍是觉得自己不理解凡人。只有眼前的这个凡人,人如其表现,清清楚楚。最简单的一点就是,他说要教训人,那是真的上手,不需要多想。

谢春朝看威胁的行为做了,警告的话说了,自己的来意表达得清清楚楚,便将手一松。

失去了他的力道,高瑜马上就摔在了地板上,他摸着自己的脖子,咳嗽两声,随后抬起头,看着谢春朝远比起残酷的行为要冷静多了的脸,连忙大喊道:“和我没有关系!”

“嘿呀。”谢春朝本来都要偃兵息甲了,听到他的狡辩后,立即再生气,双手叉腰,往前小走一步。

这个书生居然在他的面前装蒜。

高瑜看到他靠近,害怕地退后,将身体贴在墙壁上。

“你不说是吧,给我等着。”谢春朝现在就要让他知道得罪他的下场,他转过身,打算找东西来教训他。

“你找什么?”宜苏还是忍不住开口说话了,他对于高瑜不感兴趣,但是对于谢春朝的一言一行都有探究欲。

“找斧头。”至于找来斧头以后,他想要做什么,就不说了,让高瑜猜吧。

高瑜闻言,仓皇地站了起来,朝着内屋逃了过去。

谢春朝见状,手一抬,一面无形的墙体挡在高瑜的前面,他直接撞了上去,往后倒下。他比谢春朝想得还要倔强,倒在地板上后,他仍旧没有放弃逃跑,转为爬着,从另外的路线离开。

谢春朝想要玩弄青云宗的弟子都轻轻松松,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的手指一弹,用灵气造就的墙体再次挡在了高瑜的面前。

“还不说。”谢春朝想出了第二个办法,“我现在就去告诉你的母亲,你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

一听到了母亲,高瑜立即就露出了前所未有动摇的表情。

“不对。”谢春朝要击溃他的心理防线,“如果那天和你在一起的人是你的母亲,厨房里的尸体是谁?”

一瞬间,高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弓起腰,捂着自己的脑袋,彻底把自己藏了起来。

“你如果还不想说,我不会逼你了。”谢春朝已经没招了,如果这个人还不说,他也找不到新的办法了。

依照昨晚梦中妖怪的来势汹汹,证明这事故只是开了一个头,如果再不及时阻止,恐怕祸事会继续波及整个村庄。

高瑜的身体抖得更严重了。

“瑜儿,外面怎么那么吵?”房间里,传来了李阿婶询问的声音。

但是,不是一间房间,是所有的房间。

“怎么了?”

声音环绕着屋子里的人,仿佛李阿婶是一个巨大的人,正在外面,圈着整间屋子,对着里面说话。

“好疼啊……瑜儿,我的身体好疼啊……呼吸不上来了……”

“不应该的……今天不应该上山的……”

“啊啊啊啊。”高瑜的手用力,紧紧将自己的脑袋抱住,弓起身体,保护自己,就算是如此,仍旧是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哭泣声。

“为什么没有妖魔的气息?”谢春朝想不明白。

“因为是真的……我的娘亲是真的。”高瑜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在母亲渐渐含糊不清的声音中,把之前的故事补充完毕,“一个月前,我和母亲在雨后上山采摘药草,我们分开两边走,我爬向更高的山坡,和母亲越走越远。”

宜苏疑惑地看向他,这个故事,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我爬到山坡上,本想要采摘药草,在中途,看见一只雪白的幼兽被巨石压住了腿,挣脱不能,绝望得叫着,然后我便拿起用来收割草和树枝的镰刀,朝它走去。”

“你说你把它吃了。”谢春朝记得他说的话。

“我吃了……”高瑜承认这一点,“但不是马上……我当时是……救了它……我用布把镰刀锋利处包裹起来,然后靠过去,撬动了巨石,把那只野兽放了出来。”

他根本就不是那种贪图一时口腹之欲的人。

石头上的重量一消失,那只野兽马上就一瘸一拐地拖着身体,离开了那块石头。它躺在不远处,依旧因为脚上的伤口而呜咽。

高瑜见它实在可怜,便用身上携带的草药,用牙齿嚼碎了,放在布条上,给它疗伤。

在这个过程中,那野兽没有挣扎,仿佛通晓人性一般,就这样躺在地板上,静静地看着他。

高瑜帮它包扎好伤口,便背着自己的篮子,转身回去找母亲了。

“嗷,呜。”那野兽在他的身后,发出了可怜的叫声,随后努力探起身体,看着他的背影。

高瑜转过头,对着它挥了挥手,笑着说道:“你快回家吧。”

“呜。”

高瑜救下一条小生命后,兴高采烈地下到半山腰。

“娘,我们可以回家了。”最近一段时间,自西南一带,经常有大暴雨,余下乌云飘到这个村庄,带来连绵不断的大小雨。刚上山时,天空只是阴暗,如今乌云又要开始聚集,下雨后,山路会变得很危险,他们还是现在就下山为妙。

这样想着,高瑜却发现,他发现他的母亲没有在约定的地方。

“娘!娘!”高瑜在空旷的山间一边呼唤李阿婶,一边走着。

终于,到了一处滑坡,高瑜听到了熟悉的痛苦呻/吟声。

他吓了一跳,连忙趴在山坡上,往下去看。

一米多的高坡,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他的母亲躺在下面,放满叶子的篮子砸烂了,珍贵的药草散落一地,她的身体微微扭曲,手里还紧紧抓着一簇小草,身体的动作微微扭曲,山坡的边缘有她滑落的痕迹,还有一大圈和她手中小草一模一样的药草。

高瑜连忙甩掉身后的篮子,急急忙忙地跳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背起了母亲,用尽全力往山下赶。

麻绳专挑细处断。

负重下山,本就不易,偏偏的,山路未半,大暴雨便来了。

冰冷的雨水落在他们的身上,山路崎岖,到处都是滑坡,高瑜每走一步,都像是高空走独木桥。

他永远都忘不了。

雨很冷,但是比那更可怕的是,他背上的身体,好像渐渐地,比雨水更冻了。

“娘,没事的,我们很快就下山了,很快就回家了,我马上去找大夫,你疼吗?”他不敢相信就发生在身边的残酷现实,拼命说着话,眼泪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声音渐渐嘶哑。

终于,他没有站稳,脚一崴,直接往下摔。

李阿婶也砸到了另一边。

高瑜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意识恍惚,应该是摔下去的时候,磕碰到了脑袋。

当他的脑子稍微清明了一些的时候,立刻就去找母亲。

当他看到躺在地板上的李阿婶时,绝望的哭声彻底爆发出来。

只是,在吞噬天地的暴雨声中,这些声音都被遮盖了。

每家每户都在今天关门关窗,防止大雨落入家中。

天空阴暗,把白天变成黑夜的模样。

高瑜就是这样,背着母亲的尸体,慢慢走着,经过了一户又一户人家,也没有人发现。

他把母亲的尸体放在她的床上,盖上了被子,人就在客厅坐着。

他哭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他的父亲早逝,是母亲把他拉扯大的。两母子相依为命,他曾经想要考乡试,失败后,发现自己不过如此。

如此不成器,但是母亲却什么都没有说,与他一起,靠着各种努力,活到了现在。

如果他再有能力一点就好了,那么他的母亲就不需要劳累,也不会遇到今天的事情。

“不应该……在今天上山的。”

这一句悔恨莫及的话,不是来自他的母亲,而是来自他自己。

他从头到脚都是雨水,冰冷的雨滴从他的眼睛落下。

近期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停下的预兆。

外面早已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高瑜想,或者他眼睛就保持这个动作,到了深夜了。

母亲的尸体和他隔着一块门板,狂风撞击这间屋子,他在黑暗,心和这个地方一样,摇摇欲坠。

突然,一只温暖又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他的脚上。

高瑜慢慢低下头。

他今天救的那只野兽,不知何时进入他的屋子。不等高瑜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只野兽张开嘴巴,说出人话:“你……你你想她是活的吗?”

高瑜被吓到身体往后一倒,从凳子摔到了地板上。

幼兽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了过去,张开了嘴巴。

野兽张开嘴巴是要吃人的。

“好,好,帮你。”但它只是想要说话,可惜的是,它并不擅长人的语言,“把我吃了……慢慢、慢慢来,吃了,梦到,你要梦到她……会回来的,会的。”

“报答你,报答你。”

“我也想要一些东西。”

“你,给我。”

“我,你。”

它觉得自己说得清清楚楚,实际上,高瑜只听懂了一件事情,这个幼兽,可以救活自己的母亲。

高瑜在脑子迷迷糊糊,根本无法清楚思考的情况下,按照野兽的指引,拿着刀,将它活生生地切开了。

野兽虽然做好了准备,但是死时依旧痛苦地叫了出来。

声音淹没在风雨中。

高瑜切下它的一片肉,放进了嘴里。

无法言明的美味,自那以后,嘴巴里除了这个味道,无法再接受别的味道。

高瑜睡去。

“瑜儿,醒醒。”如此吃着、睡觉,某一天,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高瑜喜不自禁,睁开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母亲。

风一吹,李阿婶的房门打开。

房间里面还是有一具母亲的尸体,腐败融化,无法入土为安,也无法被火化,只能偏着脑袋,睁大眼睛看着屋外的情况,是可怜的尸体。

“醒醒……醒醒……”

谢春朝此时也才意识到,他听到的那个叫人醒醒的声音,其实是李阿婶游离的魂魄对高瑜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我想要这样的!那样的!好看的发型。

宜苏:在学了。

第26章 想见你

高瑜的身体颤抖着,根本不敢往更深的层次去思考这件事情。

如果回来的是他的母亲,那么还在这间屋子里的尸体是谁?

太多的恐惧和不安袭击而来,让他只会不断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母亲的尸体。

活生生杀掉一只有思考能力的幼兽。

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悔恨:如果那天,没有上山就好了。

或许还有更加可怕的事情,但是他不敢继续探索,也担心会祸害这个村子里的其他人,所以才会不出门、故意装神弄鬼,不让其他人靠近这个地方。

不想伤害其他人,想要留住自己的母亲,独自一人,在这间狭窄黑暗的屋子,和他的心一起。

“那只妖兽和你做的交易,它想要什么?”谢春朝没有听到这一点。

高瑜崩溃地摇了摇头。

他那时候,理智摇摇欲坠,加上那只幼兽实际上似乎并不擅长凡人的语言,说话不利索,所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它想要的代价是什么。只是他孑然一身,没有什么不能给出去的。

就在谢春朝思考的时候,一道粗重的呼吸声,喷洒在这间屋子的外壁。

他下意识警惕地转过身,看向门的方向。

出乎意料的,并没有什么妖怪冲进来。

“算了,你先和我离开这间屋子吧。”谢春朝回头,想要带着高瑜离开,结果,这一转身,身后空空如也,高瑜不见了。

谢春朝眨了眨眼睛,随后,他为了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立刻去和肩膀上的宜苏对视。

“不见了。”宜苏猜到他在想什么。

谢春朝往前走,打开了一扇门。

“诶。”没人。

他又打开了第二扇门。

“诶。”还是没有人。

他将整个地方走了个遍,发现不管是高瑜,还是李阿婶,以及她的尸体,都不见了。

“奇怪了。”究竟是什么妖怪,居然可以一丝妖气都没有,而且在他的眼皮底下把人带走。

“出去找找。”宜苏发现这间屋子已经没有线索了。

谢春朝出去了,并且绕着这个地方上窜下跳的,依旧一无所获。

他抬起头。

天空呈现出了些许扭曲变形的模样。

就在他觉得奇怪的时候,苍穹又恢复了正常。

谢春朝不得已,离开了这间屋子,他要去外面,在整个村庄布下阵法,无论如何都要揪住那只奇怪的异兽。

这样打算着,然后在走出大门的路上,又一次遇到了村里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