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便是我去找爹,他们绑了我,夫君过来救我,被他们毒打。”妻子接过老人的话,补充一句,“但我觉得箱子里应该装的是钱财。”
邓夷宁一只手握着茶杯,问:“为何?”
女人皱着眉,努力提取回忆:“因为村民赶到时,他们的人还挨了打,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舍不得丢下任何箱子。甚至都已离开,还有人折返回来,进屋拿落下的包裹。”
“对。”一旁的男人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突然扬声道,“那箱子很重,我无意中踹了一脚,半点挪动的迹象都没有,我依稀记得,至少是三个人抬着箱子上的马车。”
他们补充的越多,邓夷宁这心里越是笃定,当年那些人定是走的这条路,并且还在这茅屋歇过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高攀 又靠着女儿
从村子离开, 一直往北,便到了宣州。邓夷宁按照老人指的老路走,算了算脚程, 的确要快不少。只是这路实在是难走,她一人一马还算勉强,那些人带着马车和货物, 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过来的。
临近城门,门口的侍卫早早就看见了她, 立刻报信去了昭王府, 等她下马进城时,都司的人便迎了上来。
邓夷宁将缰绳递给他们, 随后慢悠悠去了香芜阁。她馋这一口许久了, 外面的美酒虽不差,但相比醉八方还是差的有些远了。
李昭澜赶到时,桌上已经摆了五个酒壶, 两个已东倒西歪的放着, 明显被她喝了个精光。
他皱了皱眉, 将两个空酒壶放去一旁:“喝这么多?不吃点东西吗?”
“这里的糕点太腻了,吃不惯。”邓夷宁摇头,知道他会找到这里, 这才一次性要了这么多。
男人收拾好桌子, 将手上的食盒摆放整齐,一一打开:“说说吧,离开这几日都发现了什么?”
邓夷宁长叹一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细细道来,中途还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自从黑鲨知道周澹一还活着后,他是越来越大胆了, 几乎是日日粘着他哥,二人同进同出,朝中也知道了昭王身边出现了两个长得相似的兄弟。
他插了句嘴:“所以,那批军器是走正规途径进的西陵?”
这一点,邓夷宁也是之后才想明白的,那老人说过,箱子是贴了白条的,若真如女人所说是珠宝,大可走货船运输,还能以商户运输的理由,省去一笔税收。
周肃之看着地图,若有所思道:“这些人倒是精明,贴了条就能证明是跟官府有关,那些人就算查,也只需要查看官府的通行印信。这都贩卖军器了,伪造一个假的印信也不是难事。”
邓夷宁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终究是我想太多,还以为这些人会有什么高明的手段,没想却是光明正大地骗过了所有人。”
李昭澜皱眉,问起了她:“可陆仲诚呢?他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
“陆仲诚只是个引子,王聿私买军器需要一个理由,陆仲诚就是提供理由的人。”邓夷宁解释,“其实很简单,就算不是陆仲诚,也会有王仲诚、李仲诚来成为送玉树的人,背后之人想要的也只是王聿的野心罢了。”
“王聿的身份并没有暴露,他们从何得知?”
“不需要暴露。”邓夷宁摇头,“当时残云骑从我父亲手中交出去,再到他们在西陵稳固齐辽不过一年时间。此事证明了残云骑不管是在谁手中,都是一支精锐的军队,荆州太远,跟太后和李韶诠的目标不符,他们只能调转方向,将目光放在西陵的残云骑身上。王聿只是一个例外,他从谢家军倒下后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不过也是看中了残云骑的实力。可若是从荆州开始,目标未免有些大,容易惹人怀疑,加上西陵当时招兵买马,这是他最好的选择。”
邓夷宁长篇大论,周澹一算是听懂了,这是一盘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下的棋。
她垂着头,有些失落,手中的酒杯漾出几滴轻酿:“可我依旧弄不清楚,父亲为何会被卷入此事。那晚姜衡思去邓府,他到底发现了什么事,以至于如此迫不及待。”
“其实——”周肃之适当开口,“关于姜衡思,我有新的发现。”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子,展开在众人眼前时,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哨子。
李昭澜拿起木盒,仔细查看:“哨子?这是何意?”
周肃之看了眼邓夷宁,小声开口:“姜衡思的死,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早。”
邓夷宁喝酒的动作一顿,猛地看向李昭澜手中的盒子,问他:“什么意思?他不是死在邓府的?”
周肃之点头:“暗探有自己的联络方式,我问过以前的兄弟,这哨子便是一种,姜衡思以前做过暗探。”
“太荒谬了,这怎么可能?他都一把年纪了,就算是暗探,也是三四十年的事,你别跟我说姜衡思几十年前就死了?”邓夷宁一脸不可置信。
“倒不是这个意思。”周肃之摇头,“我也只是怀疑,这哨子是南邵暗探的联络方式,一个哨子代表一个人,放在盒子里的意思就是进棺材,表示即将赴死。而这哨子是在事发一月前,被人放在南邵联络点的,若是人没死,必须在半月之内取回,否则南邵便会根据留下的线索去收尸,但我并未找到他留下的任何线索。”
最后一句话破灭了在场众人的希望。
周肃之继续说道:“但南邵如今已不用这个方式联络,所以他们只当是行人落下,这才存了下来。直到有个南邵年长的暗探回来,才满世界寻找姜衡思的下落。”
邓夷宁猜测:“他没有留下线索,莫非是情形紧迫,来不及留下线索?可为何失踪一月,却无人寻他的下落?工部就没有怀疑?”
“工部繁忙,加上他本就常年因公在外奔波,多是半年不回,因此那时无人怀疑。”李昭澜解释,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我记得事发前日,姜衡思在宫中露过面,工部有不少人都见过他,错不了。”
“若真是之前就死了,又是怎么出现在宫里的?”邓夷宁也感到奇怪,他记得纵火那晚,传信的公公说是父亲杀了姜衡思,重伤沈千户。
存于大理寺的口供提到过,沈千户是最后进入邓府的,他还没来得及见上邓毅德一面,便被暗处利箭重伤。邓夷宁虽一早就怀疑这也是李韶诠在背后指使的,可眼下的证据表明,当时围在邓府附近的,应该还有第三批人。
而这第三批人,正是常坚。
李昭澜起身,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匣,推至邓夷宁面前,开口:“既然陆仲诚只是个幌子,不如就放过他,将目光放在常坚身上,弄清楚他的目的和计划。”
邓夷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信。
信中所写和他们的猜想相差无几,常坚的女儿的确是死于意外。常坚是郅州宁北县人,此地被水路环绕,当地百姓都是个顶个的游水高手,他的女儿亦是如此。
昌顺帝在位时,曾因太子妃一事遴选过不少名门贵女,可当时的太子根本看不上眼,最后便只能大选,凡过遴考的女子,皆有机会入宫参加太子设宴。
常坚女儿便是其中一个。
信中写道,常坚女儿被太子选中,和几位姑娘三番五次入东宫。彼时常坚不过是县衙里小小的主簿,得知女儿被太子选中,满心满眼都是骄傲。
择定人选是在半月后,太子真的选择了他女儿,可随之而来的是县衙上下的冷嘲热讽。说他从前就是个赘婿,如今妻子离世,又靠着女儿攀高枝,简直枉为男儿。
常坚倒是不在意,能看着自己女儿过上好日子,他自是无所谓,可他距宣州千里,自是不知宫中发生的一切。杜姝文野心突显,设计谋害太子,连坐储妃,等常坚得知消息赶回时,连女儿的尸首都没能见上一面。
女儿横死,东宫易主,陛下驾崩,新帝登基,桩桩件件复杂之事竟在五日内先后发生。常坚还没来得及替女儿讨回公道,便被杜姝文的人多次谋害。为了苟活,他不惜辞去官职,隐姓埋名,蛰伏五年后顶替同名之人的身份,重回考场。
邓夷宁收回信件,喃喃道:“顶替,又是顶替,礼部难道都是一群废物?顶替参考人员竟是如此简单的事!既然这般简单,又为何要重重核验参考人的身份?领着俸禄却不干正当之事,你们——”
她越说越气愤,直接伸手指着李昭澜,终是收敛了更为上不了台面的话。李昭澜见怪不怪,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朝臣的不是。
周肃之开口,问出了周澹一的疑惑:“常坚是为了报复太后,可他再次入朝为官,太后难道就没有一丝怀疑?”
“此事我也奇怪,这信是魏越所写,他找了不少人打探消息,却并未在信中提及常坚顶替身份的细节,想来应是另有隐情。”李昭澜放下酒杯。
周肃之拿起那张皱巴巴的信纸,看完后补充一句:“常坚女儿的真正死因也并未提及,甚至连尸首都没找到,他只在家中供奉了一个牌位。”
一个连女儿尸首都未能找回的父亲,心中到底藏着怎样的仇恨,不惜伪装自己,成为仇人手中的刀,刀尖却始终向着自己心口。
在香芜阁分开后,邓夷宁被他带去了青禁台,这里依旧香火不断,空气里浮着淡淡檀香,只是今日格外冷清。
两人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直入那片禁区。李昭澜自行取物,神色专注,邓夷宁不知他于意何为,便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长明灯排列,高处漆黑一片,烛火只在下方略微跳动,摆放的木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邓夷宁低头,目光落在属于李昭澜的那一盏上。她缓缓伸出双手,悬于灯焰上方,热气持续灼烤着掌心,暖意逐渐布满全身。
“在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见李昭澜不知何时出门又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盏未点燃的灯,灯芯素白。她目光落在那盏灯上,问:“这是新灯?”
“嗯。”李昭澜应下,“你的长明灯。”
这会儿轮到邓夷宁疑惑了,她收回手,上前失笑道:“我的长明灯?昭王真会说笑,太子妃都未曾奉灯在此,我一个小小的王妃,何来胆量奉灯。”
“你奉的,是我的灯。”
不等邓夷宁理解,李昭澜即刻走进,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被男人带至案前。烛台被轻轻放入掌心,双手逐渐收拢,金属微凉。烛台微微倾斜,灯芯靠近他的长明灯,一簇新火悄然生起。
火焰有些微弱,片刻后才堪堪稳住,与他的那一盏并肩而燃。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又分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眉目 “不是我。
南平那条商船的调查很快有了回音, 来报之人递上供词,说船上有个五十出头的老船工,在几年前遇见过一群怪人。
那群人用十根金条包下整条船, 只从南平行至文西县,信中写得清楚,那伙人让船家提前五日把船停在岸边, 不许旁人靠近。
邓夷宁将信递给李昭澜,又示意来人继续说。
“老船工心疼船闲着, 常去岸边远远瞧上一眼, 说是有一回夜里睡不着,去到岸边时正巧撞见几十号人往船上搬箱子。木箱堆在岸边几乎盖住了那群人的身影, 老船工看了约莫两刻钟, 原想等人散了再去查看,却见有人留守船舱,不敢靠近。”
邓夷宁察觉不对, 茅屋的老人说当时歇脚的不过十人, 马车虽大, 却也装不下几十个木箱。整件事说不出的奇怪,却又在细节处堪堪对上,他们不知那颗玉树被卖了多少银子, 也不知王聿买了多少报废的军器。
两人对视一眼。
若以残云骑在十五年的规模推算, 一箱装五十把刀剑,至少需要五十个木箱。军器沉重,不似寻常物件,常见马车并不能装下多少,就连昭王府的那辆马车也不过塞进去十个箱子。再多,马匹难行, 若是路途颠簸,马车底部的横梁便会撑不住。
与此同时,遂农县衙传来消息,称陆仲诚近几日大量采买外出之物,说是要去丘北寻一些新的玉石料。
“丘北战乱,百姓避之不及,他在这紧要关头却要去寻料子?这借口未免找得也太烂了。”邓夷宁看完信,讥讽嘲道,“对了,太子赶赴丘北已有数日,为何迟迟未能传入军报?丘北如今形势到底如何?”
“南雁楼的人已经散出去了。”李昭澜微顿,“边关盐粮不足,将士难以温饱,折损刀剑颇多,补给迟缓。若再拖下去,未必需要我们动手,明坞或许真能攻下丘北。”
邓夷宁皱眉:“明坞兵力何至于此?”
“瓦蒙在背后助力。”李昭澜走至墙前,指着地图上丘北一带,“瓦蒙此前失势,一直想借丘北重掌边境之权,压过獴敕。明坞则是借八皇子惨死、新帝登基之机立威。两国各有所图,却目标一致。”
“恰逢太子新婚不久,朝中诸多事宜,无暇顾及边境。”李昭澜继续说道,“丘北便成了突破口,只怕北疆惨案即将重现于世。”
邓夷宁没接话茬,顺着地图往下看,还真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
“全水如今虽为獴敕占据,可瓦蒙百姓仍在其境内来往。从宣州走最近的路到丘北,必经枝靖府赋县。”邓夷宁顺着两地看下来,“南永州山匪猖獗,大部分是因临近全水,瓦蒙若要拦截,只需伪装身份潜入南永州,绕过一个大县,提前在援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即便援军未走此路,他们也无甚损失,若侥幸拦下援军,丘北失守不过时间问题。”
“他有危险。”李昭澜四个字总结。
邓夷宁收回手臂,细细考虑:“若他足够聪明,便可以提前规避这场劫难,但眼下时局变化太快,丘北生死一线,他为了保住丘北,势必要调任大批人马前往此地。我听周澹一说过,司徒桦提前三日去了丘北,想必是为了撤走黑鲨据点。”
李昭澜抬眸:“为何要撤走?”
邓夷宁走回案桌前,思考着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她想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重新回到遂农,饶了这么一圈,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李韶诠最在意的不过是我们苦苦寻找的两万私兵,可除去这些,他还有一把利刃,这是一把只有在登基之后,才能彻底除去的利刃。”
他迅速理解邓夷宁的话:“黑鲨。”
“正是。”邓夷宁点头,“我把黑鲨在他心中的分量想得太重,我以为黑鲨与南雁楼一样,都是为了正义而存在的。但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李韶诠是太后一手带大的,即便他起初并未有坐上那个位子的想法,日积月累,他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恶人。”
李昭澜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我们苦苦寻找的两万将士就藏在黑鲨里?可黑鲨忽然间多了这么多人,南雁楼为何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邓夷宁摇头,她也只是猜想,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可以沿着黑鲨据点查下去,每日这么多人的吃食就是最大的问题,但此事还需周澹一相助。
周澹一这几日并不在宣州,听他哥说是去找一个跟常坚有联系的人,去了哪儿也没说,如今五日过去,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邓夷宁没有坐以待毙,消息来源太慢,索性直接找上常坚,问个明明白白。
李韶诠的人监视着杜府上下的一举一动,杜秉文数次传信宫中,说要见皇后一面,却屡次被各种理由打发。杜秉文气得不轻,在府中大骂皇后忘恩负义,也另寻法子,借着杜家势力找上了其他官员。
邓夷宁找到常坚时,他正下值回家,说是请人去问一问,可她的人似乎会错意,直接半道劫了常坚的马车,将人蒙着面扛进了昭王府。
昭王府有个地下室,本是存放杂物所用,邓夷宁赶忙让人收拾出来,将常坚扔了进去。
常坚醒来后见是邓夷宁,直接破口大骂,她坐在对面一直没吭声,直到他骂完才开口,一句话便让常坚熄了火。
“你对杜氏想要做什么?”
常坚微张着嘴愣在原地,没想邓夷宁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自己以前的事。当初他为了抹去身份,不知跑了多少地方,送出去多少银子才掩盖住。
他盯着邓夷宁,换上略微愤怒的表情,犟嘴道:“臣并不知昭王妃所言何意,亦不知此举何意,臣只知实在不妥。昭王妃身为后宫女子,竟罔顾宫规、私自绑架朝廷重臣,还企图诱供和欺骗,可知罪!”
邓夷宁一向看不惯他们这副嘴脸,在宫里就喜欢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女子,出了宫也还是喜欢将女子家宅之事大肆宣说,绕来绕去不过是为了扣上一个不守女德的罪名。
她为之前对常坚遭遇的惋惜,感到无比反胃。
邓夷宁不说话,常坚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但只要他一口否定,邓夷宁就拿他没有办法。但眼前之人并非寻常人,邓夷宁见常坚无论如何也不说,直接派人去他家中搜出了私印,写了一封告假信送往户部。她托李昭澜去传信,工部见信印齐全,匆匆一眼便收下。
常坚得知后气急败坏,却只能将自己气得吐血,在暗室里待了三日后,终于是扛不住邓夷宁日夜不分的折磨,态度软了下来。
但邓夷宁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带着一封信,重新走到他面前:“可惜了,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过往,你如今开口已晚了。”
常坚心一沉:“什么意思,你查到了什么?”
“你苦苦寻找的女儿,被我找到了。”
周澹一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辗转数次,找到了当年在太后跟前服侍的一个丫鬟,她也是死里逃生,改名换姓好几次才活了下来。
丫鬟说当年进宫参与遴考的几个姑娘,多多少少都遭到过太后的陷害,只是当时并未定下人选,钦天监便以各种天意为由,让不少女子落选。
“那丫鬟说,太后当年为了处理你女儿,废了不少力气。你女儿是个犟骨头,在太后面前是一副样子,在前太子面前又是另一副样子,太后为了抓住她的把柄,想了不少办法,却都被前太子给拦了下来。”
常坚听着,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
太后动手之际,正是边关传回太子战死次日。宫中上下谣传太子妃是为殉情,只有这丫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丫鬟当年是你女儿身边的人,太后动手之时,丫鬟去御膳房传话,这才逃过一劫。后来得知太后要追杀东宫所有的人,她便用全部家当买通了宦官出宫,得以苟活。”她停了停,继续说道,“说是找到尸首,不过是葬了一些旧物,那丫鬟身上留有你女儿所赠之物,图个往日恩情,她便替你女儿立了个衣冠冢。”
“这便是你口中‘抢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还回去’的真正意思。”邓夷宁看向常坚,他早已捂着脸泣不成声,亲耳听到别人口中描述女儿的死亡,对他来说是何等残忍,就连门外的周澹一也有些于心不忍。
常坚猛地闭上眼,额角青筋绷起,他咬紧牙关,像是在压抑什么。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嘶哑:“够了。”
邓夷宁却未退让半分。
“常侍郎。”她换了称呼,语气更冷,“你不惜舍弃自己的身份,在朝中步步为营,为的是什么?”
常坚侧过脸,不愿让邓夷宁看见自己的失态。
“我只是想要替女儿讨回公道。”常坚抬起头,眼里是压抑多年的怨恨,“若非杜氏野心勃勃,太子便不会死,我女儿也不会惨遭毒手,都是杜氏的错!你以为我这些年睡得好吗?日日看着太后那张恶心的脸面,恨我自己为何不能一刀捅死她!杜氏全家都该死!他们都是助纣为虐的凶手!”
常坚的反应令邓夷宁有些意外,他对杜氏的仇恨似乎不止是因为女儿被害。她细细想着,既然陆仲诚视他为靠山,或许陆仲诚当年的行为是他指使的。
“那你为何要与陆仲诚有所勾结?”邓夷宁诈他,“你一心报复太后和杜氏,却在知道李韶诠插手西陵时,让陆仲诚在背后推了一把,从而造成了聿靖之役的惨败。这么多条白白牺牲的人命,你敢说你只是为了替女儿复仇?”
常坚皱着眉,对她这番话显然不理解:“不是我,插手私贩军器的是许仲山,他受太子指使,差人送了个玉石给陆仲诚,后来陆仲诚送到了西陵那边,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他一脸诚恳,不像是撒谎的样子,邓夷宁盯着他半晌,随后转身出门,对着门外的周澹一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意外 “到底姜还
如今许仲山为了活命, 自然是什么都愿意说,宋无深几乎没怎么问,他就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承认当年太子指使他送去沧州一棵玉树, 但他并未将此物送到陆仲诚手中,而是交去了沧州州衙。他不知道后来的去向,但这棵玉树后来又回到了他手中。”
夫妻二人齐声道:“回去了?”
“他是这么说的, 但具体时间记不太清,只说至少隔了一月。”
从北镇抚司出来后, 邓夷宁没着急回去, 周澹一跟在二人身后,出了安顺街后朝着布坊的联络点去了。邓夷宁知道李昭澜这几日忙得很, 因为她猜对了, 瓦蒙的人真的在援军的必经之地设伏,打了李韶诠措手不及,消息传回宫里是抓捕常坚那日。
太子途中遇袭, 朝中上下唏嘘不已, 李韶诠在统军方面本就不擅长, 此事一出,参他的奏本更是堆积如山,李峥却一本也没看。
“李韶诠在外征战, 朝中这些人却想要拉他下水, 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替他感到惋惜。”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邓夷宁想着那些跟随李韶诠的将士们,他们才是最无辜的人。李韶诠可以为了一己私欲牺牲他人的生命,踏着尸山血海坐上那个位置,只为满足他的野心。
转角处, 一匹疾驰的军马一闪而过,邓夷宁驻足回头,心里有些忐忑:“那是兵部的军马,可是丘北军报回来了?”
街上百姓纷纷看去,耳里满是马上之人留下的高喊,李昭澜并不迟疑,带着她走向兵部。
“丘北战败,明坞欲攻城南上,南永州即将被屠。”
短短一行字,邓夷宁心里却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侧目看向李昭澜,嘴反复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昭澜替她开口:“想说什么?”
“李韶诠手中至少有二十万的兵力,加上宣州援军,他不可能败下来,除非瓦蒙设伏打掉所有援军。可这样一来,赋县不会如此平静,瓦蒙成功拦截住李韶诠,下一步大可直接进攻南永州,又何必从丘北而入?”得到了男人的鼓励,邓夷宁几乎是脱口而出,可越想越觉得不对,语气有些慌乱,“更何况靖王守在南永州城口,若真是李韶诠的计划,只怕他凶多吉少。”
她抬眼对上李昭澜,伸手抓住他的袖口,神情急迫:“不能再死人了,朝廷禁不起这么折腾,大宣会彻底毁在李韶诠手中。”
李昭澜明白她的意思,可谋其位尽其责,辽北总督管不上丘北的事,他也不会让邓夷宁只身前往丘北。
宫中谣言四起,邓夷宁静静坐在昭澜殿内等待消息,御书房外数十位大臣跪在门外,见李昭澜快步上前,一个个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江逸德迎上前,将李昭澜拦在外面:“昭王殿下,陛下身子抱恙,不见任何人,若有事禀报,不若明日早朝再做打算?”
“江公公,不是我为难你,此事关乎国运,丘北若守不住,只怕太子会惨死边境,明坞会直逼皇宫。”
“这……”江逸德脸色大变,显然被他这么一说给唬住了,“殿下可别糊弄老奴,太子去丘北是老奴一手操办的,怎会出现差池?”
李昭澜神色坚定:“公公若是不信,可直接转述于陛下,我在此静候佳音。”
江逸德半信半疑,最后进了御书房,片刻后果然朝着李昭澜而来,侧身示意他进去。
身后跪着的大臣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军报传入皇宫,圣上听后一脸严肃,李昭澜站在阶下,面色依旧,却能听见他强力的心跳声。
半晌后,李峥沉声开口:“枝靖府传信,明坞突增三员猛将,各自率领万余精兵,一举攻破丘北三座城门。此番作战,明坞数次佯退,实为诱军深入。幸得靖王机敏,识破奸计,丘北数万将士方得保全。”
李昭澜说道:“陛下,靖王身处险境,能有这般抉择,与率军驰援的太子不分伯仲。只是眼下南永州局势紧迫,臣担忧靖王性命,亦担忧太子安危。”
“太子安危?”李峥轻笑一声,“在朕面前就不必装出这副样子,朕知道你的打算,也清楚太子的谋划,这位置还真是块烫手的山芋。”
李昭澜短暂的沉默,拱手道:“陛下,是臣逾矩了。”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瞧瞧这桌上堆叠的折子,全是让朕废黜太子的谏言。废掉储君谈何容易,你以为朕为何不见门外的那些人,昭王若是有所打算,便吩咐锦衣卫去做吧。”李峥这才抬眼看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朕也该歇息了。”
李昭澜赶回昭澜殿时,已没了邓夷宁的身影,秋竹说有人传信,让王妃出宫,却并未道明何事。他心中惴惴不安,却不能阻止邓夷宁的任何行动,只让南雁楼留意她的动向,做好接应的准备。
宫外,周肃之见李昭澜出现,立刻迎了上去。
李昭澜问道:“黑鲨的事查得如何了?可有线索?”
周肃之摇头,依旧愁容满面,说道:“有些眉目,但实在难以动手。他们据点繁杂,又时常更换接头地点。安之离开也有半年之久,他们早就换了地方。”
李昭澜冷脸,侧头望着东宫的方向,极其不屑地说:“就他那小孩的把戏,哄骗许仲山那老头子绰绰有余,东宫三师三少不过是太后所赐虚名。既是长在太后的托举下,这一举一动自然是有太后的影子,到底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周肃之闭口不言,他鲜少见到李昭澜这副模样,深知他是气极了才会如此,思来想去,只得简言安慰几句。
回到昭王府,周澹一立刻迎了出来,递给他一张黑鲨的人员分布图,说道:“黑鲨都打点好了,从丘北回来的只有二十余人,一同随行的还有些武器,看来李韶诠是打算彻底放弃丘北。”
周肃之说道:“只要丘北一败,我们便有废黜上奏的理由,联合千余百姓奏表,陛下迫于压力,东宫只能易主。”
“可陛下真的会舍弃自己的儿子?”周澹一有些疑问。
李昭澜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放在石桌上:“不必麻烦,丘北这一战必须赢下来,锦衣卫在手,李韶诠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将他彻底困在丘北,我们便有大把的机会找出那两万人的下落。”
“说到这个——”周澹一忽然想起什么,“我去府衙查了户籍登记册,在册人数约五十二万余人,可这里不含西市的人口数量。”
西市以前是矿场,后来开采完毕,土地价格水涨船高,地契砸在了官府手中,便聚集了不少外乡人。这些人入不了宣州户籍册,自然没法被招工,逐渐沦落为脱籍之人。这些人为了活命,形成自己的集市,也逐渐沦为宣州最底层的黑奴。
“西市紧挨南平,过去就是遂农,能到沧州,走眉阳便是郅州,再往下是赋县、枝靖府、南永州……”周肃之喃喃自语,随后抬头看向李昭澜,他亦是一副了然的表情。
“就是这里。”李昭澜回身,去桌上展开宣州舆图,“西市是在十年前开采完毕的,两年后户部便通过百姓请愿,将西市改为奴籍之地。我记得当年旱灾,百姓吃不起粮,官府统计人数才知道西市竟有万人,想必那时他便把人藏在了宣州。”
周澹一摩挲着自己下巴,低头沉吟:“七年前就藏了人?这会不会过于冒险?”
“他是太子,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的位置,七年前聿靖之役让他尝到了甜头,知道兵权是个好东西,自然会不惜一切手段握在手中。”周肃之拍了拍弟弟的肩,看向李昭澜,“是我疏忽了,竟直接忽略了那些奴人。”
“不,是我大意了。”李昭澜打断兄弟二人,“开采事宜是由工部择定,太子初持政务便是在工部,他是最能接手西市开采的人。犹记太后早些年提了不少工程大事,桩桩件件皆为百姓谋利,朝臣都看在眼里,这才允了李韶诠坐镇工部。如今想来,此事或许是太后的主意。”
周肃之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颇为感慨道:“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太后竟然能想到这一步。”
“说来也不奇怪,东宫里最早坐的是我,在李韶诠出生后,陛下并未表现得欢喜,反倒是不愿将位置还回去,太后知道陛下的秉性,自会给李韶诠筹谋后路。”
“为何?莫非太子不是他的儿子?”周澹一口出狂言,被他哥一巴掌拍了回去。
“是他的儿子,但即位的本该是我——”李昭澜半吞半吐,“算了,此事一句两句说不清,若是日后有机会再细说。”
丘北局势危急,在李韶诠抵达的第三日,被邓夷宁抢回的三城尽数拱手送了出去,黑鲨撤走是他的意思,但司徒桦本不想这么做。
黑鲨在丘北虽只有二十余人,可他们手中的武器,比军器局送来的还要好,李韶诠不仅没有留下,反倒让司徒桦提前来此转移。
司徒桦留了个心眼,转送一批军器去了枝靖府。靖王得此消息后立刻传信李昭澜,待他收到传话时,已是次日傍晚。
彼时李昭澜正为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发愁。
邓夷宁为阻止李韶诠的计划,打算挪用留在沧州的三千精铁,可等李昭澜知晓此事时,她已成功得手,随之而来的是辽北总督邓夷宁疑似谋反的消息。
消息传入宣州,群臣哗然,百姓唏嘘,纷纷指责邓夷宁的不是,连带着李昭澜都跟着遭受不少闲言碎语。危急时刻,李昭澜却躲进了青禁台,拉着澄夜彻夜不眠地闲聊。
整整五日,众人不见夫妻二人的身影,李峥也有些坐立难安。
一阵山风吹过,晴天白日里,青禁台罕见地刮起一阵大风。
邓夷宁的长明灯,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捷报 “丘北大捷
一月后, 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一匹沾满泥点的军马疾驰宣州主道中。与上次不同的是,马上之人高声宣扬, 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丘北大捷!丘北大捷!”
军报传入圣上耳里,此时的乾清宫内一片肃然,武将得传步入殿中, 眼中是含不住的激动:“禀陛下,丘北大捷, 太子顺利捉拿辽北总督邓夷宁, 不日回朝!”
前一句话音落下,众人顿时兴奋起来, 等后一句说完, 不少人立刻变了脸色,纷纷看向站在最前的卫洺坚。
李峥并未多言,草草散了朝, 原本舒缓的眉心再次紧锁, 卫洺坚被留在殿中, 身后是骆阁老。
骆阁老退至一旁,吩咐内侍搬了双桌椅,内侍惶恐不安, 偷偷瞄了眼陛下, 见他并未反对,欠身退下。
“朕该如何是好……”李峥扶着额,深深叹了口气,“整整一个月,昭王始终未曾露面,就连朕也找不到他的下落, 到底是为何?你二人可给朕一个解释?”
卫洺坚转着眼珠子,敷衍两句:“昭王早已能独当一面,老臣与殿下虽是舅侄关系,可毕竟亲疏有别,老臣亦不知晓此事。”
李峥轻笑一声,感慨道:“都是明白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骆阁老,不若你来说说——”
骆阁老立刻撇清关系:“老臣不知,陛下是知晓的,老臣向来恩怨分明,与老臣无关之人,何须分出心神在意一二。”
“可我听闻季寺卿近日常常去神青山,说是为下月大雪的冬宴做准备,”李峥顿了顿,“可朕并未下旨今年大雪要设冬宴,莫非是别有用心?”
骆阁老依旧打着马虎,话里话外都将自己摘了出去:“季寺卿自有做法,轮不到老臣猜测。即便不是为了冬宴,这雪天降临,时常有家宅走水,也是防患于未然,倒是陛下多虑了。”
李峥抿唇,良久才开口:“朕倒希望是多虑了,一个个都瞒着朕,朕坐在这龙椅上,又有何用?”
“陛下为国为民,实乃福泽,大宣得此明君,乃千秋万代积攒下来的福气。老臣以为,陛下应随心而走,恰如当年登临之时陛下所言——天下承平四海宁,国祚绵长;长治久安二十载,继往开来。”
卫洺坚离开皇宫后,独自去了青禁台。
李昭澜看似在此地悠然自得,却只有澄夜知道,他这一月从未有过好眠。消息早就传进了他耳里,澄夜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拉着他下了一盘棋,随后传信去了昭王府。
卫洺坚此刻也不知邓夷宁的处境到底如何,直到手中的热茶冷透,他也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仿佛真的只是来看一眼。
李昭澜依旧坐在棋盘前,对面的澄夜早已不知去向,他盯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发愣,面色淡然。
卫洺坚一只手搭在李昭澜肩上,神色动容,两人对视的双眼中,是道不尽的苦楚。他明白,李昭澜心中牵挂的不过是一人。
一月前,邓夷宁瞒着所有人前往沧州,唯独留下了她从遂农小院带回的一支钗,李昭澜见此立刻明白用意。
她与李昭澜都清楚,明坞和瓦蒙联手后,丘北一战必败,李韶诠必定会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国库紧张,将士得不到休整,若非有成倍的人数,丘北难以保全。
更何况他在赋县遭遇埋伏,身负重伤,更是个绝佳的借口。
先让自己处于弱势,最后绝地反击,这才是人人都爱看的戏码,也是李韶诠惯用的手段。丘北一战不是五日十日便能解决的,李韶诠做好了征战数月的准备,却不料邓夷宁带着沧州缴获的三千精铁盾前往丘北,让他防不胜防。
自从田明风一行人事情败露,窝藏在沧州的精铁便成了废铁,朝廷并未下令运回兵部,也未说沧州可以动用,数月过去,就连沧州州衙都快忘了,军备库里还堆积着这样一堆东西。
唯独邓夷宁想到了。
她带着伪造的印信前往沧州军备库,顺利调走军械运往丘北,等州衙与朝廷核查时,邓夷宁早已抵达丘北。
身披甲胄,腰侧是两把长剑,束起的发髻只用布条缠了几圈,整张脸带着十足的从容。
与去时不同,腰侧的两把长剑不知所踪,衣裳散发着淡淡令人作呕的味道。李韶诠还算有些良心,单独找了辆马车,让几名将士押着她一同回宫。
邓夷宁在宫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宋无深。
宋无深奉陛下的意思,送进来一身换洗衣裳,随后便开始了长达两个时辰的讯问。从她离开宣州抵达沧州军备库开始,直到入宫的前一刻。
季淮书得陛下口谕前往沧州调查精铁一事,这不查倒不要紧,一查,便查出此事与太子本人有关。
当时兵部还是太子坐镇,刘集仗着靠山耀武扬威,全然忘了处理那批精铁。而季淮书按照邓夷宁的意思,将这件事牵扯上了王聿,李峥看完卷宗后,立刻传信邓夷宁入殿问话。
与此同时,青禁台的两位闲人,终于下山了。
车轱辘压在石板上,李昭澜望着倒退的景色,神色平静。澄夜手中是一支金钗,沈隽光在临走前塞进他手中的。
李昭澜看着他细细擦拭,心里说不出的羡慕,也从心底为他感到高兴,没有什么比确认双方心意更为高兴的事。
“谢家忠烈,是李氏一族对不起你们。”
李昭澜忽然开口,澄夜手中的动作一顿,将金钗藏进胸口间。他的脸上似乎一直没什么表情,李昭澜想起沈隽光同他表明心意那日,动作分明已经将全部爱意告诉对方,可脸上依旧平淡如水。
他想,若是邓夷宁见到这副模样,只会说是“鬼打脸”。
澄夜见他莫名轻笑一声,用疑惑的目光,回答他上一个问题:“为国效忠,不论谁对谁错。”
马车停在宫门前,两人走向乾清宫,被江逸德在殿前拦了下来,他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昭王殿下,谢公子,陛下正在气头上,险些将御案都掀了,二位还是明日再来吧。”
这话倒给李昭澜听笑了:“气?太子凯旋,又亲自羁押回宫,陛下有何可气?”
江逸德哎哟几声,面带愁容道:“殿下慎言,恐引来祸害,失了颜面。”
“本王的王妃都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党,本王为何要顾及颜面?江公公,今日无论如何,本王都要让太子殿下说个明白。”
“这……”江逸德持着拂尘,额角已沁出细汗,“太子言,昭王妃伪造印信,扰乱军纪,丘北之战险些因此生变。如今朝中已有不少重臣递折,恳请陛下降罪昭王妃。此事牵扯甚广,陛下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老奴并非有意阻拦二位,还请殿下高抬贵手,饶过老奴。”
“牵连甚广?”李昭澜立在阶下,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神色不见波澜,声音清冽,“除了昭王妃在内,公公可否明示,还有谁被太子点名?”
澄夜立在一旁,目光平静,静静听着二人交谈。李昭澜轻笑一声,继续道:“丘北沦为如今这副模样,难道不是因为丘北军本是一群无能为力的懦夫吗?若非昭王妃携三千精铁盾挡下瓦蒙后续的几轮冲锋,公公以为,如今你我二人还会站在殿前高谈阔论?”
江逸德苦笑:“殿下,话虽如此,可调军械之事,终究是越了兵部章程。老奴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太后赐婚昭王妃与殿下,陛下难道真的不懂太后的心思吗?”
澄夜忽然开口:“章程谁定的?”
江逸德一愣。
澄夜抬眼看他,神色淡淡:“若我没记错,当年谢家便是因为没有邻州县的驰援才落得这等地步。陛下次年便下旨,择从三品以上武官,有权于各县都司卫所等处,攥文书、加盖官印,方可调遣五百以内的兵力。”
江逸德扯了扯嘴,听出了澄夜话里的意思。当年李韶诠从工部转至兵部时,便多次以管理军械为由奏本,恢复条例。
若要调动军备库,需敕书和兵部旗牌。先斩后奏,需在五至七日内补齐题本,附勘合、军需册,加盖总督和巡抚印信,抄送兵部、户部以及都督府,并实封奏本直达御前。
澄夜继续说道:“沧州军备库的精铁盾在赵振一案中早已出现,彼时太子并未离开兵部,久置不理,是谁失职在先?若非有人疏忽,昭王妃也不必如此行事,最后还落个满门抄斩的名声。”
江逸德低头不语,抬袖沾了沾额上的汗,没想有个能言善辩的昭王也就算了,这谢家独苗也不是什么平凡之辈。他琢磨着这些话,邓夷宁此举的确不妥,可二人这么一说,眼下倒是有些犹豫了。
还不等他重新开口,殿门被人推开,内侍急匆匆跑下来,对他附耳几句。等人离去,江逸德侧身,礼道:“陛下请二位入殿。”
两人对视一眼,拾级而上。
澄夜想起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低声问道:“你确信王妃留有后手?”
李昭澜望着近在咫尺的殿门,十分笃定:“她若是只为了保护百姓,大可调动辽北军力,既然抄了沧州州衙,便是给了自己退路。”
澄夜笑出了声:“你倒是放心,那可是你的夫人。”
“所以我才在青禁台守了你整整一月,”李昭澜收回腿,落后澄夜一阶,对上他怔愣一瞬的背影,“不是吗?”
澄夜回头,眼底露出一丝意外,又立马转回去:“殿下许是方才贪杯,有些醉了。”
“是吧——”李昭澜顺着递来的台阶下去,轻笑一声,“我就说那酒烈得很,让你少喝几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自戕 “五皇子死
殿内一片肃穆, 李韶诠站在阶下,死寂的场面持续了许久。李峥迟迟不开口,他不敢多次催促, 只将目光落在邓夷宁身上。
除了二人,还有骆阁老也在,不过他从头到尾都未曾开口。
李昭澜和澄夜进殿时, 太子明显一愣,面色闪过一丝疑虑, 果断问陛下是何意, 还不等李峥开口,殿外再次进来一个人, 这次, 连地上的邓夷宁都愣住了。
方竹妤。
方竹妤端着步子,朝着在场众人行礼,随后立即跪在邓夷宁身旁, 道:“妾近来惶恐不安, 夜不能寐, 请钦天监监正来瞧,说是星象异动,恐有血光之灾。妾拿不定主意, 又不能替太子分忧解难, 实在愤懑不已,这才斗胆面圣。”
李韶诠脸色一变,斥骂她立刻起身离开。
方竹妤无视他的话,伏身道:“妾深知未能保住腹中胎儿,是妾的过错,可太子却因此事不与妾亲近。本已回宫三日有余, 却迟迟不来池心殿见妾,今日殿上得见,却是这般不待见。妾总想与殿下亲近,但都总因些无关紧要之事耽搁,皇后那边,妾实在不好交代。”
“方竹妤你在说什么鬼话?”李韶诠咬牙切齿低声道,双膝一弯,跪在方竹妤半步前,“陛下明鉴,儿臣并非怠慢太子妃,只是邓夷宁意图谋反尚未找到确切证据,儿臣实在分身乏术,这才迟迟未去池心殿。”
“陛下,这都是太子的借口罢了!”方竹妤全然不顾宫规,只顾自己说个痛快,“妾不懂朝政之事,也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是区区一个都察院就能查清的。更何况北镇抚司坐镇,又有善于断案查证的大理寺,和足以辅佐审讯的刑部。太子凯旋三日,陛下偏心不得嘉奖也就罢了,反倒让太子将自己不分昼夜地关在书房内。皇后已是数次敲打妾,责妾与太子尽快怀上子嗣,可妾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方竹妤你可知廉耻?”李韶诠脸皮不薄,却也在此红了耳根,不知是羞还是怒,“这等房中秘事,岂是你在乾清宫能说出的?”
听完方竹妤的话,邓夷宁总觉得似曾相识,垂眸片刻,似乎明白了这是谁的意思,回头看向李昭澜,却对上他茫然的眼神。
她心里一顿,不是他吗?
“为何不可?”方竹妤往邓夷宁身侧挪了一分,远离李韶诠,“妾虽不知平日里陛下是如何议事的,可妾常听见从朝臣口中说出哪家夫妻房中秘事,即便妾两耳不闻,可眼睛是看得见。尚宫局和太医院,哪次不是掐着时间,去后宫妃嫔殿中收拾屋子和送补药的。”
方竹妤回头,看了眼李昭澜,咬着下唇。转头时,邓夷宁清晰地看见了她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妾不说远了,冒死用昭王和昭王妃举例子,二人行房日可是被尚宫局记录在册的,既然有人担任官职,妾为何不可说?”
邓夷宁脸上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一旁的内侍听得有些尴尬,她只庆幸现在看不见李昭澜的脸。
被点名的另一方倒是泰然自若,脸上看不出任何尴尬,李昭澜眨了眨眼,想起尚宫局来昭澜殿的次数并不多,他跟她同房的次数……
感受到身侧澄夜的目光,李昭澜收回思绪,眼神重新落在方竹妤身上,这种馊主意,指定是卫洺坚想出来的。
方竹妤这么折腾一番,陛下恰好顺势而为,将此事彻底交权于北镇抚司,让大理寺卿辅佐查案。李韶诠失去了陷害邓夷宁的好机会,将气一股脑撒在了方竹妤身上。
连澄夜准备好的证据和说辞也没派上用场,五日后,从沧州赶回的季淮书,给北镇抚司递去了一袋银子。
“那银子是从陷害王妃的那户人家中搜出的,上面清晰可见的官印,他们自知儿子死得冤枉,又发了笔横财,自然不敢用出去。”
“这做事越来越糊涂了,官银也敢拿出去私用。”李昭澜站在北镇抚司外,听着季淮书说清这几日的事。
邓夷宁递去的那张凭证上,印章的痕迹是她自己用木头雕刻的,李韶诠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派去处理这件事的人,为了得到他的重用,竟找了个木刻工匠伪造印章。
见到他手中的证据时,邓夷宁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她是亲手将那块木头烧了个干干净净,所以他手中的那块一定是假的。
想明白这一点,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从谢家中搜出的那块玉玺,同样的方法用两次,到底是从杜家出来的人,没头脑没算计。
于是趁着双方鏖战之际,邓夷宁传信枝靖府,托靖王给澄夜传了一封信,信中写明了待她回宫之后的行动,并特地叮嘱不许将此事告知昭王。
这冒出个方竹妤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包括李峥。
李峥比李昭澜更早得知她要做此事,说得更早些,从大理寺监视常坚的第一天起,御书房内便保持着每日一封折子。
不过传信之人并非邓夷宁,而是一直四处奔波的周肃之。准确来说,是周澹一用他哥的名义,通过江逸德传信,将邓夷宁一众人的一举一动,全部记录了下来。
早在周肃之第一次回宫时,江逸德远远一瞥便认出了他,李峥也数次秘传周肃之进宫。从他口中得知那个本该死去的周安之,如今以另一个身份好好活在世上,李峥心里那颗悬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为了保护他兄弟二人,以及昭王夫妇的安危,周肃之便成了两伙人之间的桥梁,邓夷宁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部都看在李峥眼中,这次亦是如此。
邓夷宁以身涉险的第一步便是抢走精铁盾,李峥哪会不明白她是如何抢走的,只是他低估了邓夷宁的野心。除了赢得胜仗,她还想借此机会,彻底将李韶诠从东宫拉下来。
好在这一点与他不谋而合。
而方竹妤是受到骆阁老的指点,骆阁老的消息是从周肃之口中得知的。周肃之不知骆阁老同她说了些什么,竟是一报还一报的方式,将太子打得措手不及。
十日后,邓夷宁从北镇抚司出来,洗清了谋反的冤屈,但陛下口谕,革去辽北总督一职。
无官一身轻,邓夷宁倒是悠然自得,她想着亲眼去见见方竹妤,却被告知方竹妤近日住在皇后寝宫,还嘱咐过丫鬟,她不会见任何人。
吃了好几次闭门羹,邓夷宁也不再为难他人,灰溜溜地回了昭澜殿。
秋竹送上一壶热酒,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炭火盆,道:“这才刚入冬,宫中怎么这么早就分了炭?”
秋竹拨弄着炭盆,往里又添了一块,答道:“这是昭澜殿去年冬季未曾用完的炭火,殿下特意吩咐奴婢燃上,说是王妃身子暖和了,旧伤便不会疼痛难忍。”
热酒入喉,邓夷宁满足地长叹一声:“你们家殿下又出去了?可有说何时回来?”
“江公公来的,许是去了陛下那儿,看样子得傍晚才能离开,说不定陛下还会留殿下一同用膳。”秋竹起身,又补了一句,“毕竟二人都有一月未曾见过。”
从北镇抚司出来后,邓夷宁便从周澹一口中得知,李昭澜在青禁台足足一月之事。
“之前听父亲提过,陛下与昭王常常是一年不见,怎么这才一月,陛下便如此急不可耐。”邓夷宁道,“江公公可有说是何事?”
秋竹摇头:“这倒是没说,不过这年昭王新婚,陛下重视些也不奇怪了。王妃这么问,可是在担心什么?”
邓夷宁享受着久违的宁静,无比感慨:“这半年来,宫内发生了太多事,太后薨逝,蕙妃横死,就连太子妃也小产两次,倒真是应了钦天监的说辞。”
“许是王妃在诏狱里休息不好,奴婢前些日子同宫中的教习嬷嬷学了一招,说是用热气可以舒缓身子。”秋竹笑道,“太医院有套上好的按摩法子,奴婢也借了书,今晚便可试试。”
邓夷宁还想说什么,只听殿门被人推开,秋竹刚说完应是殿下回来了,就见魏越一路跑至二人跟前,气喘吁吁道:“五皇子死了。”
她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还是一旁的秋竹捂着嘴小声提醒:“五皇子便是蕙妃的儿子,弘乐公主的胞弟——”
李若璋。
听闻陛下震怒,只因他收到刑部送来的一封信,一封李若璋生前留下的亲笔信。
信中直言是太子杀了蕙妃,自己替母妃报仇,却遭到东宫之人不止一次的阻挠。他还查到了太子和明坞勾结的证据,深知陛下不会轻易信服,故而自戕。
“以死证明母亲的清白,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被蕙妃娘娘护得太好。”
在前往寻找李昭澜的路上,两人碰上了面,逐渐斜下的日头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格外长。从他口中听完李若璋的所作所为,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而弘乐常住公主府,自然不知李若璋平日里在做些什么,当她得知胞弟自尽时,立马昏了过去。
邓夷宁问:“弘乐公主可还好?”
“太医去瞧过了,并无大碍。”李昭澜摇头,“只是短短两月内,便先后失去生母和胞弟,这等心疾只怕会伴随一生。”
“五皇子交出太子勾结明坞证据,想必陛下不只是怀疑明坞八皇子之死,若朝臣认定此次明坞与瓦蒙合谋觊觎丘北,太子难逃一劫。”
李昭澜从她口中听见这话,有些意外:“你何时怜惜起他来了?”
“怜惜?”邓夷宁勾唇一笑,“还真不是,只是觉得老天爷都在帮我们——你说,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