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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禁客 春台秋水 20850 字 1个月前

第211章 入局 “偷东西。

余季死在南雁楼那日, 司徒桦带着一身刀伤回了黑鲨。肩背裂开两处,血已干在衣上,他只草草包扎, 换了件外袍便去了东宫请见。只是李韶诠将他打发去了黑鲨,司徒桦心里也明白,余季死的蹊跷, 太子心中难免存疑。

当晚,司徒桦照例去城外小院看司徒丽姝, 树林深处风声细碎, 他忽然被人拦下。抬眼看去,是一个半熟不熟的人。

“司徒大人, 这么晚了还来林子看妹妹?”贺荆抖了抖手上的包袱, “放心吧,此处已换成了我的人,想保你妹妹性命, 就照我说的做。”

他把包袱抛过来, 司徒桦稳稳接住, 打开一看,里头除了一捆白菜,还有一个白瓷瓶和一张皮卷。

司徒桦抬头看向他:“这是何物?”

“南雁楼特制解药, ”贺荆道, “不知能否根治,但缓一缓总是有的,她的身子你比谁都清楚,拖不得半点。”

司徒桦握着瓷瓶,沉默片刻:“南雁楼要我做什么?”

“偷东西。”贺荆勾起一个笑,嘴角不知何时含了根草茎, 慢悠悠地绕着司徒桦转圈,“三日之内,入礼部尚书许仲山府邸,将他密室里的东西全数取出,你们黑鲨向来夜行,此事对你们不难。至于那些财物——听说你们近日很缺银子?”

司徒桦还在犹豫着,贺荆却没给他多犹豫的时间,说完就走,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

去许府并不难,难在许仲山近日闭门不出,三日期限将至,司徒桦只能改在白日行事。许是老天保佑,次日晌午,许仲山忽然去了礼部,黑鲨得到消息后立刻带着人去了府上,通过那张皮卷上的内容,顺利清空了密室里的宝物。

申时左右,季淮书接到贺荆传来的消息,立刻待人抄了许府,彼时许仲山还在礼部,听闻后着急忙慌地离开了皇宫,生怕去晚一步,被大理寺发现什么。刚踏进府门,便见季淮书立在庭中,身后差役分列两侧,面无表情。

“季寺卿。”许仲山强作镇定,拱手一礼。

季淮书神色肃然:“大理寺奉命查案,若有冒犯,还请许尚书见谅。”

差役有序出入,许仲山目光扫过众人,见众人神色平静,勉强笑道:“季寺卿公事为重,臣自当配合,不知寺卿可有所得?”

“暂无实据。”季淮书摇头,“若此事与许尚书确无半分关系,大理寺自当还给大人一个清白。”

人一走,许仲山立刻冲入房中,暗门敞开,他扶着书柜的手一抖,差点没跪下去。迈着颤抖的步子缓缓入内,密室那些东西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打开的空箱子。他怔了半晌,欣喜之余带了些疑虑,莫非是太子出手救下了自己。

喜上加喜的是傍晚传来的陛下口谕,许仲山官复原职,洗清冤屈。翌日一早,他入朝时步履生风,各部官员纷纷道贺,他拱手回应,脸上是挂不住的笑。只是李韶诠找上了他,让他加快处理越障侯父子。

司徒桦可就没有许仲山这么高兴了,虽然不是他亲自带着黑鲨去抄了许仲山的府邸,可那皮卷的确是从他手中流出去的。黑鲨得到许仲山的各种宝物,迅速转手倒卖,清点后,竟能供整个黑鲨半年的花销。

众人感叹许仲山只是一个正?品官员,府上却藏着这么多的宝贝,司徒桦旁观着他们用许仲山的钱财一边享受生活,一边在嘴上揣测许仲山背地里干了哪些龌龊之事。

一连两日他提心吊胆,生怕此事被李韶诠发现,深究之后查到自己头上,自己和妹妹在劫难逃。好在李韶诠这几日被东宫之事绊住了手脚,司徒桦编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勉强糊弄过去。

解决了黑鲨难题,他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四处求医,司徒丽姝每况愈下,若是再拖下去,只怕随时会彻底闭眼。

宣州所有的名医他都带了过来,可见过那副模样都说病气已入心肺,只怕是无力回天。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周澹一认识青禁台的那位医僧,打算去求周澹一帮帮自己,可这样一来,他便真的算是背叛了李韶诠。

周澹一似乎是预料到司徒桦会找上自己,于是主动出击,先一步找上了司徒桦。他从贺荆口中知道了李昭澜的计划,打算让司徒桦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他会拜托澄夜全力治好司徒丽姝。

只是意外来的太快,当晚戌时,澄夜刚诊断完不久,司徒丽姝便有了吐血的迹象。

“诊断没错,的确是毒气侵入五脏。”澄夜收回手,起身面向司徒桦,“她身子太弱了,只怕是熬不过今晚,你得做好准备。”

“怎么会这样,她之前身子也不好,但也是一直吃着药。你也看过了,那些药都没有问题为什么突然就不行了?”

一旁的阿娘哭得不行,拉着司徒丽姝的手不断说着好话,她抹了把泪,撑着膝盖缓缓起身。

“是不是我害了小姝?”阿娘抽了口气,“她有时候不爱喝药,说嫌苦,我便买了蜜饯给她吃,是不是我买的蜜饯有问题?”

司徒桦拉着阿娘,说着安慰的话,可阿娘似乎认定了就是自己的原因,一直道歉。

澄夜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后开口:“阿娘,不是你的问题。蜜饯只是暂时压住口中的苦味,并不与药性冲突,甚至可以调动她的情绪。医书记载,许多重病多是因心疾而起,甜食会让人开心,也会缓和病情。”

司徒丽姝还是没熬过今晚,两刻后便咽了气,临走前也未能睁开过眼。司徒桦守着妹妹整整一个时辰,周澹一他们在门外等着,两人说着之后的计划。谈论结束后,周澹一起身进屋,打算同他商量下一步的计划,澄夜跟在了身后。

一进屋,澄夜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照理说人死后会在接近两个时辰时,才散发出一种腐臭的味道。可如今不过一个时辰,加上山中气温偏低,尸身不会如此迅速散发出臭气。

澄夜拍了拍周澹一,后者回头,没一点心眼子地开口:“怎么了?”

司徒闻声回头,看见澄夜缓缓移开的眼神落在了司徒丽姝身上,他立马紧张起来,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

澄夜拉开周澹一,蹲下去拉高她的袖子,露出的肌肤上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司徒桦立刻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澄夜没回答他,转头看向周澹一:“还记得余季死后,腿上出现的红斑吗?”

司徒桦最先反应过来:“是痴离散?”

“我没见过你口中的药,但她的症状跟余季很是相似,只是余季身上的红斑,是在死后半个时辰才出现的。或许是你妹妹没有中毒很深,所以间隔一个时辰才显现。”

司徒桦一听便立刻明白了此事与李韶诠脱不了干系,他想起阿娘曾说过,小院常有过路人讨水喝。阿娘热心肠,只要是敲了院门的,都能在院子里坐下小憩,喝上一壶热水。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澄夜不再多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在此时让司徒桦离开这里,?人安慰几句,离开了小院。

折回城中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澄夜如今下山常住在一家客栈里,在客栈前分开后,周澹一屁颠屁颠去了昭王府。他现在是一点不着家,除了昭王府便是各个地方的客栈,周肃之更是图个方便,直接下榻昭王府。

兄弟?人算是赖上李昭澜了,春莺摸不着几人何时回家,只能日日让厨房备好至少六人分的吃食。

院子里燃着烛火,风吹起来微微晃动,周肃之站在石桌边口若悬河,见周澹一进来,立刻询问司徒桦的事。他原原本本地告诉众人,引来许久的沉默,还是春莺的出现打破了场面,她端着一壶茶快步走来,放下后又匆匆离去。

周肃之开口总结:“常坚顺利盯上许仲山了,今日一过,常坚必然有所动作,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拉拢许仲山。失去了太后这个靠山,保不齐他会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常坚手里还捏着许仲山的把柄?”邓夷宁悠悠开口,带着疑问,“可许仲山府邸被抄,也恢复了官职,户部跟礼部也没什么必要的密切来往,莫非是陆仲诚那边?”

几人沉默,都接不上邓夷宁的话,李昭澜在六部的时间不长,知道的那些事仅限于表面,他也想不到常坚会用什么办法,让许仲山与他统一战线。

忽然,周澹一冷不丁开口:“他贪的是陆仲诚的东西,若这些东西原本是送给常坚的,是陆仲诚站错了队伍。”

“什么意思?”邓夷宁转头看向他。

周澹一抿了抿唇,换了个简单的说辞:“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和正?品的礼部尚书,将军会选谁做你的靠山?”

“这得分情况——”邓夷宁垂眸想了一下,“论品级自然是礼部尚书,论行事必然是户部侍郎,各有各的优缺,不能一概而论。”

“可百姓不会这么觉得,他们只认品级。”周澹一摇头,“在百姓眼中,只有大官才是能在朝廷面前说上话的,也只有大官才能替他们办到想办的事。”

他举了个例子,早年间在乡野逗留时,御史曾身着便服巡查百官。到了此地后,御史发现这里的百姓看见知县,居然要行叩拜大礼。问了当地百姓才知道,知县便是他们认为能在朝廷说上话的大官,可是事实是这群人无诏不得入宫,连看见陛下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周澹一继续说道:“现在很多孩童见到身着官服的人,都要先问上一句品级,若是没有地方官的品级高,路过的狗都能朝你撒泡尿。”

邓夷宁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可遂农算不得偏院山地,陆家之前也并非穷苦人家,陆仲诚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陆仲诚是不会,可若是两个人同时摆在面前——”周澹一摊开两只手递到邓夷宁面前,左手微微高出一截,“一个是得到太子重任的礼部尚书,一个是还在官场打拼的户部侍郎,任谁来了都会选择许仲山。”

这回邓夷宁听懂了,对着他左手拍了一巴掌,嗤笑一声:“许仲山这胆子还真是大,打着太子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活该太子要弄死他。”

作者有话说:

第212章 变数 “是常坚?

常坚让他进了门, 却并未让许仲山起身,只淡淡道:“跪着进来。”

府门两侧石阶硬冷,许仲山愣了一瞬, 喉头滚动,没吭声。常坚这是摆明了要羞辱自己,可他眼下身陷囹圄, 求生之念压过一切,只得按照常坚的意思, 一寸一寸往里挪。

碎石子散落在石砖上, 似乎是刻意洒下的,摩擦之下, 膝上的衣料很快被磨破。许仲山忍着腹中疼痛, 牙关咬得发白,额角直冒冷汗,却半分不敢停下。常府前院宽阔, 回廊深远, 两列绿植几乎掩盖了他的身影, 回想起之前常府设宴,他寻了个借口推脱,竟不知常府前院竟然是这般宽阔。

他身后跟着两个奴仆, 低头垂目。许仲山不知道去往正厅的路, 他走错了好几次,身后二人也不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走到正厅前,常坚架了把椅子坐在阶上,衣袍整肃,神情从容。他看着许仲山挺直的背脊一点点弯了下去, 这才缓缓开口:“许大人,辛苦了。”

这声“许大人”听着实在讥讽,许仲山停在阶下,抬袖拭汗,仰头望去,眼中怒意难掩,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惶然:“常侍郎究竟想做什么?”

常坚轻抚袖口,语气平稳:“蕙妃去了,宫中震怒,陛下要个说法,此事甚是蹊跷,总得有人担责。”

他说到此处,目光落在许仲山脸上,意味深长:“此事,不如由尚书大人担下。”

许仲山脸色涨红:“本官从未踏入过蕙妃宫中半步,何来行凶之说?常侍郎这般行事,莫非是别有深意。”

常坚轻笑一声,仿佛谈的不是一条命:“做没做过不打紧,重要的是陛下需要一个交代,而太子也需要一个结果。尚书大人舍生取义,全了三件事,何乐而不为呢?”

见许仲山不语,他继续说道:“弘乐公主被太子陷害,总不能让太子担下谋害明坞八皇子的罪名吧?公主本就是受害者,蕙妃给公主讨个说法,此事也没什么不妥。尚书大人与东宫来往密切,又牵涉越障侯一案,若细查下去,礼部这些年的账册,和你府上那些丢失的金银珠宝,大人说得清吗?一旦牵出尚书大人跟聿靖之役有勾结,只怕不是丢了官职这么简单。”

许仲山心头一沉,不知常坚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凭什么是我?”许仲山强撑着气势,“常侍郎不过户部一员,也敢在本官面前谈论生死?”

“正因本官是户部之人,才知银子从何而来,又去了哪儿。尚书府上那间密室里的东西,真以为本官不知道许大人是从谁的手中拿到的。”常坚放下手中的瓷杯,身子微微前倾,低语道,“更何况,你本就是死路一条。”

许仲山脸色瞬间灰败。

“如今局势明了,你活不过这个冬天,反正都是死,不若替本官走一步棋。若太子念你替他挡了这一劫,或许还能留你一线生机。”常坚说这话时虽然平静,可算计几乎溢出眼眶,他打量着许仲山,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许仲山跪在阶下,膝上血迹已透过衣料,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心中愤懑,却又十分清楚,常坚口里的说辞并非是假。他一向惜命,也惯于权衡利弊,但此刻被人当成棋子般摆布,那种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让他心中的怒火翻涌不止。

他久久地盯着常坚,目光里压着怒意与不甘,嘴唇抿得发白,这才察觉腹部的疼痛缓缓褪去,开口反问:“若我不答应呢?”

“尚书大人心里不服?”常坚都看在眼里,唇角微挑,“觉得本官区区一个户部侍郎,能拿大人做筹码?”

许仲山咬牙不语。

“大人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常坚慢条斯理道,他起身下了一步台阶,“即便本官下一步台阶,你依旧是阶下囚。你以为你能逃过大理寺的追查是因为太子,我倒是希望我能和你一样蠢笨。”

许仲山眉头一皱。

“昭王。”常坚道,“那个在朝中从来不争不抢的昭王。”

“昭、昭王?”许仲山喉头一紧,声音发涩,“他为何盯上我……”他话未说完,神色已由惊恐转为疑惑,可眼中那分惊恐并未散去,眼神闪烁不定。

常坚看着他,眼中始终带着淡淡的讥讽:“许尚书升得太快,倒是把旧事忘得干净。二十年前的事,你当真不知?”

许仲山怔住,不知他说的是何事。

“昭王的生母才是陛下的第一个女人,李昭澜,才是陛下第一个儿子,东宫之位本该是他的。”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只不过后来太后设计,让皇后诞下皇子,嫡出为尊,东宫易主。”

许仲山脸色阴晴不定,强撑着道:“自古便是如此,昭王生母不过是无名之人,纵然生下长子,又有何用?”

话音刚落——

“住口!”

常坚忽然怒视,声音骤然拔高。一瞬间,他脸上的从容消失殆尽,眼中压抑已久的情绪顿时外泄。许仲山被吓得一抖,险些跌坐在地。

常坚胸口起伏,片刻后才缓缓收敛情绪,声音却仍带着压不住的寒意:“抢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还回去!”

许仲山咽了口唾沫,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没作声。常坚大口喘着气,缓缓收敛了情绪,重复的话却依旧从咬紧的牙关中蹦出来。

“抢了别人的东西,就应该还回去。”

——

邓夷宁一行人守在常府门前,可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她有些耐不住性子,打算破门而入时,许仲山竟完好无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大门前来了辆马车,常坚站在府门内,身后陆续出现几个抬着箱子的奴仆。

箱子似乎很重,压得马车晃了晃,许仲山上车前看了眼常坚,从邓夷宁的视角看去,常坚似乎笑了一下。

“他笑什么?”邓夷宁小声嘀咕了一句,“箱子这么重,装的是什么?”

季淮书的重点却在常坚为何没有对许仲山动手,贺荆给的消息是今日常坚必定会杀了许仲山,大理寺先接到探子消息,去许府请许仲山走一趟,得知他去了常府,正巧撞见常坚行凶的场面,将二人一网打尽。

好端端的计划出了问题,季淮书看向邓夷宁,思索道:“王妃,不如我们先撤吧。”

邓夷宁点头,知道在这里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直接去找许仲山问个明白。季淮书却一把拦住她,生怕她一时冲动惹急了许仲山,许仲山本就走投无路,若是做出什么疯癫之举,只怕会坏了他们的计划。

从常府撤回大理寺途中,邓夷宁在一个路口与他们分别,转身没走几步,就见到周肃之从香芜阁里出来,身后还跟着施茹双。

邓夷宁迎上去,施茹双红着眼,眼角似乎还挂着泪水。她越过施茹双,看向周肃之,后者面色复杂。周肃之率先打了声招呼,邓夷宁在二人面前停下,施茹双对着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绕开她离去。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邓夷宁耐不住涌上来的好奇心,一脸坏笑地盯着周肃之:“怎么了?”

“没事。”周肃之一反常态地抿了抿唇,呼了口气,“对了,香芜阁有个姑娘说常坚前几日一直守在香芜阁里,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邓夷宁正色,若有所思道:“莫不是他已倒戈太子?他没有对许仲山下毒手,难道是别有用意?”

从香芜阁出来,两人转身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邓夷宁知道的关于常坚的事不多,只知道他父母早逝,妻子难产而死,有个女儿在十三岁那年失足落水,目前家中就只有他一人。

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日子,常坚过了二十多年。

周肃之沿着石板一路向前,脚后是踩了水留下的印子,他想起常坚的那些事儿,有些闹心道:“常坚能知道的事,我们未必知道。当然,他不知道的,我们也一定不知道。”

邓夷宁努了努嘴,不同意他这个观念,说道:“倒没有这么绝对,常坚久居朝堂,为人处事有他自己的风格,他既然能在太后和太子之间周旋,便是找到了什么特别的法子。”

“或许常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这句话几乎是瞬间点燃了邓夷宁的脑子,常坚年过半百,妻女早早离开,又身为户部侍郎,仕途一片坦荡。他这样的男人,虽算不上是个香饽饽,但那些想跟他攀上关系的人,定不会放弃给他找第二春。常坚身为男人,自然有其本性,若非是身子问题,便是有别的原因,这个原因让他不能再娶。

从户部下手调查常坚是个非常愚笨的想法,可眼下她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辗转几次,最后托人从户部拿到了常坚的户籍。

邓夷宁心中仍旧抱有一丝侥幸,认为常坚或许在户部里留有一些真实信息,可终究是白费力气,常坚这种老狐狸,恨不得一把火把自己的过往烧个干干净净。

一晃而过又是三日,许仲山迟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邓夷宁抓不住常坚的把柄,不过通过许仲山近日的种种奇怪行为,她认定许仲山已经倒戈,并且此事背后一定有陆仲诚的推波助澜。

那棵玉树的调查毫无进展,邓夷宁只能换个方向,企图从都司找到点什么,可这么些年过去,不该存在的东西是不会留到现在的。

双双陷入两难时,宫里传来了另一个坏消息,许仲山认罪了。

许仲山自述是自己杀害了蕙妃娘娘,是因为对太子下手无望,只能将蕙妃娘娘的死嫁祸给太子,太子被废黜,他才有翻身的机会。

从周肃之口中得知前因后果,邓夷宁那张脸几乎快要皱得看不见五官,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辞,都察院竟真的采纳了。

“都察院是一帮瞎子也就罢了,他们精得冒油是因为李韶诠混在里面,一肚子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不过北镇抚司不应该啊,难道也被蒙蔽了双眼?”邓夷宁精准骂道,惹得一旁听乐子的周澹一直抽抽,对着她竖了个大拇指。

李昭澜习惯了她嘴里没个把门的,忽然有些怀念两人刚成婚的那段时日,邓夷宁在他面前虽然依旧我行我素,可还是会忌惮他的身份,如今倒是不同了,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何不同。

“许仲山认罪,应是常坚的计划。”李昭澜摇头,撇开那些想法,一句话拉回到话题之上,“按照供词来看,要陷害太子的并非许仲山,杀害蕙妃的也不是他——”

邓夷宁立刻接上话,有些不确定:“是常坚?”

作者有话说:

第213章 原由 “杜氏,他

许仲山认罪伏法, 暂时被羁押在刑部刑狱里,自打进了这牢房,他是日日吃好睡好。早年间赶考时没钱, 林子里的鲜土他都吃过,牢房里馊了的饭菜不过是臭了点,就着水便能咽下去。只是苦了他的肚子, 和守在门外的狱卒,因为整个牢房有半日多都充斥着一股难言的臭气。

体面了一辈子, 临了在牢房里卸下了面具, 他本就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全靠贿赂官员。别人贿赂他的, 他转手就送给上头的人,俸禄领了也是花天酒地,家中的一切都是靠别人努力得来的。

刑部似乎收到了有心之人的吩咐, 一连几日, 许仲山半夜总会被忽然叫醒, 狱卒却只是看他一眼就走,眼下的青黑越发严重。

这日半夜,许仲山似乎有些梦魇, 梦里是一群人拿着刀正在追杀他。他喘着粗气, 正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他吓得立刻从木床上坐起来。床摇摇晃晃本就不结实,这下直接从中间断开,积压在心中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

“有完没完!到底有完没完!”

他突然怒吼一声,声音回荡在整个牢房里, 狱卒明显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一棍子打在他腿上,展示出自己的威严。

“吓老子一跳,瞎叫什么,活腻了是吧!”

“对!是活腻了!”许仲山瞪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嘴角还泛着点白沫,情绪格外激动,“你有本事杀了我!你杀了我啊!蠢货!懦夫!”

似乎开口咒骂并不能完全消解他心中的愤怒,最后还朝着狱卒的脚边吐了口唾沫,溅起的唾沫星子落在了狱卒的鞋面。狱卒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攥了攥手中的木棍,没有抬手扬起,只是叫来了几个同伴,按着他的头在自己的鞋上来回摩擦。

等人散去,许仲山脱力地仰面躺在地上,脸上除了有些红痕外,还有他自己吐出来的污秽。他笑了两声,懒懒地翻了个身,舒心地闭眼。

次日一早,钱如泓看见许仲山的模样后立刻诘问了他们,得知是许仲山自作自受后,他只是冷冷一笑,改道差人传信昭王府。

李昭澜迈着步子走到许仲山面前时,他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听见身后来了人,还以为是狱卒送饭来的,慢悠悠起身后看见来人是李昭澜,神色明显愣住。

“很意外吗?”李昭澜问道。

许仲山没回答,上下打量一番,确认自己没有认错,这才慢慢开口:“昭王?意外吗,也不算意外。”

李昭澜看着他的表情,闪躲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许仲山这人算不上十足的坏,在朝多年,圆滑世故,嘴是一等一的硬。早些年便有不少他调戏朝臣家眷的流言,他虽是一口否定,将这事儿翻了页,可李昭澜亲眼见过一次,自是不信他那张满口鬼话的嘴。

“将死之人都是你这副模样。”李昭澜上前一步,“沦落至此,都是你自作自受。”

许仲山看着他,忽然想起常坚对他说过的话,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脊背微凉,莫非这段时日遭受的一切,都是眼前之人所为。

他盯着李昭澜,压低声音:“昭王殿下亲自来此,是来看臣笑话,还是来看臣死的?”

“本王只是来问一句,断头饭想吃什么,听闻你喜欢万家楼的饭菜,若你行刑前日本王正巧很闲,说不定会如你所愿。”

许仲山喉头发紧,忽而冷笑:“殿下何必如此惺惺作态,若非殿下的意思,臣能有如今这下场?”

李昭澜也不动怒,只看着他,片刻后才道:“你既已认罪,余下的不过是走个过场。至于刑狱里的事,许大人应该知道是为何。本王知道你跟户部常坚有所勾结,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本王看在眼里,你去常府那次没少受罪吧?回来的马车里装的可是你丢失的金银珠宝?”

许仲山心中早已认定,自己不过是几方博弈中的一枚弃子,于他而言,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活命,命都没了,要那些金银珠宝又有何用。

“原来如此……”许仲山低声自语,眼中惊惧微散,却多了几分恍然,“难怪那日一定要我进宫,一定要我留在礼部,这一切都是殿下的意思。”

“过奖。”李昭澜神色依旧平稳,“许大人若是想要活命,不如与本王做个交易,否则闹得难看,对谁都无益。”

许仲山低着头,沉默良久。

他心中并非全无迟疑,常坚许他生路,却是将他推向太子做筹码,可他先倒戈一次,在东宫那里已失了信任。太子即便得势,也未必会为一个有罪在身的礼部尚书担险。

反倒是眼前的昭王,这些年隐而不发,却始终站在所有人的头上,纵观全局。许仲山很清楚,自己活下来的机会本就不大,若要搏一线生机,只能再赌一次。

刑狱一时安静,李昭澜看着他这番神色,已然明白几分,他低头轻笑,带着十足笃定。

“看来,尚书心里已有打算。”他说道,“既如此,不妨说说你去常府与他究竟谈了什么?又为何突然认罪?”

许仲山抬头,嘴角勾起一丝苦笑,这个问题在他意料之中。他早该想到,李昭澜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常坚夸大其词,眼前之人并非他口中那般深不可测。

常坚将昭王视作布局之人,可在此时,昭王也和他一样,都是被太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玩物。

“殿下想听真话?”许仲山反问。

李昭澜不置可否:“你如今还有说假话的余地?”

许仲山垂眸片刻,将那日在常府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李昭澜听完后并未立刻表态,他目光微移,向右侧瞟了一眼,暗影中,邓夷宁一直静立在此。

她是跟着李昭澜一起进来的,只在旁听着。许仲山所言,大体与她推测无异,不过有一点出乎她的意料,便是常坚竟是打算以许仲山之命,去换一个邀功的机会。

邓夷宁在心中迅速盘算,如今这个关口,李韶诠绝不会出手相救,许仲山已认下谋害蕙妃之罪,已是死路一条,更何况此事牵扯明坞皇子案的真相,李韶诠断然不会为了一个礼部尚书,将自己的太子之位置于危险之中。

李韶诠或许急躁,却不至于蠢到要把东宫拱手让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李昭澜会意,重新将目光落回许仲山身上。

“所以,”他又问道,“常坚以你的性命要挟,想换太子身边的位置?”

“常坚自有打算,我也是走投无路,这才上了当。”许仲山冷笑一声,他怎么会看不出常坚的意思,只是一切都明白的太晚,待他想清楚后,早已沦为阶下囚。

李昭澜看向邓夷宁,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却见许仲山皱着眉靠近他,眼神一个劲往邓夷宁所在的位置看去。

“常坚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他立马打断许仲山的动作。

“什么?”

许仲山有点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他问的是什么,思绪被瞬间拉了回去。这件事于他而言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从那日常坚的反应来看,他接近李韶诠是为了复仇,可二人几乎从未接触过,何来仇怨一说。

他皱着眉,神色难得严肃起来:“他的女儿是死于溺水,此事会不会与太子有关?”

“女儿?”李昭澜呢喃一句,他对这些事了解不多,只能朝邓夷宁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点了点头,认同许仲山的想法。

“常坚今年六十八,他女儿尚未及笄便死了,与太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年纪,还能有什么仇怨?”许仲山低声喃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李昭澜皱了皱眉,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事,立刻转头看向邓夷宁,后者也是一脸严肃。

从刑狱出来,李昭澜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邓夷宁站在阶上,看着男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断定他定是想起了什么。

李昭澜走下最后一个台阶,刚想跟身侧的人说话,却没见到人影,回头一看,发现邓夷宁静静地看着自己。

莫名的,他无故心虚,摸了摸鼻尖,随后抬腿走了上去。

“想什么呢?”

邓夷宁被他牵着往下走,扯了扯嘴角,反问:“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想到什么事这么入神,不会是又打算瞒着我吧?”

“怎么会?”李昭澜眨了眨眼,自己这遇事就藏在心里的毛病迟迟改不了,长此以往,二人之间定然会再次出现问题,于是他果断说了出来。

“先帝当年择定太子妃的人选时,并非只从达官贵人中选择,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大宣所有的姑娘身上,只要她们通过考验,就能进宫成为太子妃的备选。”他停了一下,“若常坚的女儿通过了遴选,却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入宫,抢走东西的不是李韶诠,被抢的东西也不是他的。”

“杜氏,他要报复的是杜氏。”

醍醐灌顶的一句话,让李昭澜瞬间明白了常坚的用意。太后突然薨逝,让常坚原本的计划落空,他不得已另作打算,而这个打算便是许仲山的命。

这一切都要归结于许仲山自作自受,若非他向陆仲诚谋取暴利,聿靖之役的真相不会被邓夷宁查出来,虽然他们没有确切的证据,可只要推理说得通,找到证据只是时间问题。

李昭澜还是有些不明白:“常坚要报复杜氏,为何不是杜秉文一行人,比起这些人,太后的目标是否太大了些?”

“是啊,为何不是杜秉文他们?”邓夷宁也不明白,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李昭澜的思考方式是从小被固化出来的。在他的固有思维里,只有好人和坏人,可常坚既不是好人,但也绝对称不上坏人。

若是一切推断都是真的,那常坚要报复的对象,就只有太后一人。

朝中老臣都知道,李峥的上位是被迫的,杜瑶华也只是太后的一颗棋子。两人对常坚的威胁并不大,指不定在他眼中,二人也是傀儡。

常坚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相反,在朝为官多年,他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若推断正确,常坚的女儿的确是死于杜氏之手,那么他之后的计划会是什么,李昭澜不得而知。

“去查常坚女儿溺死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打劫 “买路财五

这等往事查起来并不容易, 但比真相先一步到来的,是明坞皇帝驾崩,明坞大皇子继位, 起兵犯境。

丘北起兵在即,身为持有丘北两营军权的李韶诠势必要亲自出征,可眼下公务在身, 李韶诠刚新婚不久,刘集和许仲山接连倒下, 朝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 一时间做不出决定。

皇后绝不会同意让李韶诠赶赴丘北,方竹妤小产已过半月, 还有八日便是一月, 李韶诠不可能在八日之内回到东宫和方竹妤行夫妻之事。没了孩子,李韶诠继位的筹码又少了一分,这绝对不是杜氏想要看到的结局。

“可太子挂帅出征, 对丘北军来说绝非坏事, 朝中那些老头子的积怨, 可不是一月两月便能积攒出来的。”邓夷宁叹了口气,“丘北沦陷,拨出去的可是千万两银子, 和近千万石的粮食, 国库空空荡荡,这些东西便只有从老头手里抠出来,习惯了大手大脚生活的人,是回不到一月只吃一次荤腥的日子。”

李昭澜点头,认同她的说辞:“得看骆阁老,若骆阁老说服陛下让李韶诠出兵, 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为何?”邓夷宁不明白。

李昭澜开口解释:“他一走,我们也不必找大军的下落,更没必要找到聿靖之役的证据,只要李韶诠这一战败下,东宫的位置,可就说不定是谁的。”

邓夷宁立刻拍案而起:“拿百姓做赌注?你疯了吧?”

“我并非此意。”李昭澜立刻安抚她,“打败仗的办法并非只是白白丧命,若真的明坞攻下丘北呢?”

邓夷宁思索片刻,她没亲眼见过明坞的兵法,但想要靠着十几万大军攻下丘北几座城池,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想了想,回道:“这不可能,区区一个明坞想要攻下丘北绝非易事,更何况李韶诠亲征,他绝对会为了赢下这一仗而动用黑鲨的人。”

李昭澜勾唇一笑,胜券在握:“那就要赶在李韶诠抵达丘北之前,让明坞拿下一城。”

“我辛辛苦苦拿回来的三座城池,你说送就送了?”邓夷宁看着他淡然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安的什么心?”

李昭澜清楚她的顾虑,也明白丘北收复的三城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摇了摇头,喂她吃下一颗定心丸:“只是佯装而已,并非真的拱手让人。我大宣的城池,怎会平白无故流入敌手,王妃未免也太小看本王了。”

邓夷宁轻嗤一声,没反对他的计划,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去一趟遂农,找个正经由头将陆仲诚盘问清楚,她还是想要知道聿靖之役前,在王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遂农连日下雨,水位上涨,眼看着快要涌上岸边,官府却迟迟没有动手防汛。这一打听才知道,知县在下游修了一道堤坝,此举是为了安达乡更好的排水,若是遂农的洪水涌入安达乡,只怕夏汛的悲惨会再次上演。

新任知县与邓夷宁的见面次数不多,却也知道她之前为了还赵振清白做了许多事,打心底佩服这个昭王妃。今日登门虽是为了陆仲诚之事,可他犹豫再三,还是多嘴问了一句赵振的事。

“大理寺已结案,赵知县是被人谋害而死,真凶已得到应有的惩罚。舒梅的死也已查清,前县丞李仕骐亲眼目睹是前典史唐裕仁所为,口供与人证俱在,他难逃一死。”

知县长叹一口气,话语中满是惋惜:“他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死得这么惨,还白白背负上污名,真令人寒心。你说这些人杀了人,晚上是如何睡着的?一条人命不够,还要加上整个沧州的储备粮,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多的坏人?”

邓夷宁淡淡一笑,这世上的坏人本就比好人多,坏的秉性只需一眼便能学会,可好人却要从小培养。从各种诗经文集里悟出先人留下的道理,最后学以致用,可在这大多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穷乡僻壤里,温饱才是最大的问题。

她见过无数的恶人,也见过无数的好人,最后的结局都是好人没有好下场。赵振当了一辈子清官,却因为一句流言蜚语,而短暂地成为了整个遂农的罪人。他应该不会想到,自己全心全意对待的百姓,在他死后会说出那样恶毒的语言。

“若是真的没了坏人,大理寺和刑部岂不是都没了?”看着知县一脸严肃,邓夷宁打趣道。

知县轻笑两声:“昭王妃可真会说笑,要说这世上没有好人,几率都比没有坏人来得大。”

遂农衙门变化不大,邓夷宁在里面逛了一圈,后院暗室,已成了堆积杂物的地方。可说是杂物,对于知县来说,这些书卷册子,才是一生为官的重要之物。

两人临别前,邓夷宁再次拜托知县留意陆仲诚的一举一动。告别后,她翻身上马,直奔西陵。

听着西陵当地人的口音,邓夷宁莫名有些想念远在西戎的亲人,不过这段时日拜古勒并未做什么幺蛾子,他们忙着修建河道。工部传信回来,说来年春日,边境两城也能过上不用挑水喝的日子了。

武夷府的人在街上见到邓夷宁,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立刻打道回府告诉新任的知府大人,只是等人到了,邓夷宁早就没了人影。

“不是说在武夷府吗?怎么就出城去了文西县?”

报信之人挠了挠头,没说话,他怎么会知道邓夷宁只是在城中停留片刻,派去看住她的也只是几个小吏,哪有胆量去拦住邓夷宁。

从武夷府出城,三个时辰后便能抵达文西县,她走得不快,若是快马加鞭,也就一个半点的脚程。

王聿当年私贩军器,最保险的一条路便是山路,因为水路的目标太大,来往的百姓多会在滩涂停留。走山路的选择不多,这些人带着军器,定会伪装成干农活的百姓,不是推着草车,就是赶着拉了一车货物的牛马。

邓夷宁从山脚一路绕行,途中遇到不少上山捡柴的百姓,过了山腰,路越来越窄,几乎看不见行人。为了找到更宽的路,她索性打道回府,从山脚的另一条路绕行。

从文西县到南平要翻过三座大山,若非赶时间,大可选择绕路沧州,过遂农到涿乡,再从城门进入武夷府,可这样一来,两道城门的关口又成了问题。王聿即便有能力打通武夷府的城门关卡,可这么多的军器送进城里,想要彻底瞒住并非易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走山路。

邓夷宁看着地图,打消了一个又一个想法,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靠近南平的那条河上。

河道不窄,却是两岸的商户聚集之地,南平虽是宣州的小城,但毕竟在宣州境内,从那边过来的货物,在西陵转手,就能翻倍卖出去,获利不是一星半点。

这些人为了加快货物运输,跑起了两岸的货船生意,上次调查陆仲诚时,她便发现陆氏早年便干过这个。不过这样的买卖向来会被百姓诟病,说他们赚的是黑心钱,在两地都是不受待见的存在。

若他们靠着陆仲诚的关系,走这条水路进入文西县,那么军器进入武夷府,便可以沿着连接两地的河道而行,绕过城门关卡,从泸沙城的边境进入武夷府。

邓夷宁掏出另一张地图,仔细打量着西陵的地势走向,她所推断的位置,正巧是当年残云骑的营地。

带着这个念头,邓夷宁立刻去了河道。

这里商户来往频繁,瞧着比宣州还要气派,个个身上都是穿金带金,俨然一副有钱人的模样。邓夷宁扮作要去南平的大户人家,便立马有牙人找上了她,那人自称是跑商船,偶尔拉客过河,赚点劳苦费用,说若是带上这匹马,得另加一吊钱。

邓夷宁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从荷包里摸了点碎银递给他,跟着他上了货船。

货船不算大,却也有上下两层,船上货物摞成小山,堆满了整个船舱,邓夷宁被领着去了二层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却有一张可以躺下休息的木床,她推门出去,摸清了船舱的结构。

屋子是用木板隔开的,隔壁住了一对父子,小孩正嚷嚷着下了船要吃南平的烤鸭。

邓夷宁在屋子里坐了片刻,感觉到船身缓缓启动,一阵轻微的晃动后,船身逐渐平静。从屋子上方一个扁平的窗口看出去,能看见平静的河道,她眯着眼往远处看去,片刻后便感觉有些眩晕,立马从窗户上撤下来,躺回了床上。

行至一半,远处几间屋子里传来一阵哭喊,邓夷宁眯着眼,缓了缓神,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刚要起身推门,木门却从外面先一步被推开,一个壮汉站在门前,完全堵住了去路。

“船过一半,进入宣州境地,买路财五千文。”

壮汉一口气说完,邓夷宁反应有些缓慢,愣了片刻才听清楚这人的话。临时加钱这事儿不奇怪,只是这般高价倒是第一次见。

见邓夷宁没有反应,壮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显然没有刚才好,邓夷宁刚张开嘴,便听见隔壁小孩忽然哀嚎一声,响彻整个船舱。

男孩哭声凄厉,壮汉扭头看去,眉头越皱越紧,邓夷宁走上前想要看一眼,却被壮汉抬手制止,再度冷声道:“五千文。”

邓夷宁冷哼一声,这群人抢到她头上,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倒霉。

“让开。”

壮汉举起拳头,凶狠道:“给钱。”

两人僵持不下,壮汉见她一副倔强小白花的模样,眼神逐渐恶心了起来,夹着嗓子开口:“没钱?我瞧你长得不错,不如从了哥哥,免你钱财如何?”

“脸大如盆,横肉臃肿,活脱一个蒸熟的猪头,谁给你的胆量祸害姑娘的?”

壮汉被骂得面红耳赤,拳头狠狠紧攥住,却咬着牙没有挥出手:“别以为我不敢打女人,就你这等粗俗的贱妇,今日遇到我算是你三生有幸。”

邓夷宁眉梢一挑,舔了舔上唇,露出一个挑衅的表情:“来啊。”

壮汉被激怒,右腿后撤一步,猛地一蹬,扑向邓夷宁。

对付这等下流男人的法子,可是她从萧就那几个男人手里学来的,毕竟只有男人才懂男人的弱点。不过这会儿她倒是犹豫起来,毕竟眼前这壮汉散发着一股恶臭,她害怕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脚上。

房间内能用的东西不算多,桌上的瓷杯太小,她抄起一个砸在墙上,力道略微有些大,划破了手心。壮汉见她这般,更是提起了兴趣,摩拳擦掌,哼笑两声。

作者有话说:

第215章 缘分 “有缘再见

房间内一阵作响, 恍惚间,邓夷宁似乎听见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待她推开门时, 整个走廊都聚集着船上的人。

见邓夷宁双手滴血,脸上也沾染不少血迹,船舱尽头的那群男人怒吼一声, 齐刷刷地朝她而来。邓夷宁淡定地反手关上门,抽出那把从壮汉身上抢来的匕首, 侧身而立。

这些匪患的身手不算好, 却胜在人数上,邓夷宁有些应接不暇, 在她背后, 忽然冒出一个身手相当的女人,利落解决了她身后那群人。

大船停在河面中央,邓夷宁扭了扭手腕, 满脸是血地扭头, 看向身后的女人。女人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 同样回头看来,她想也没想,朝着邓夷宁而来。

“身手不错。”

邓夷宁笑着点头:“你也是。”

“他们要你多少?”女人拆着手腕处的绷带, 看向拉开一条缝的门内, 小孩感受到目光,砰的一声合上门。

邓夷宁一屁股坐在货物上,答道:“五千文。”

女人拆绷带的手一顿,不可置信道:“五千文?你漏财了吧?”

“怎么说?”邓夷宁听她这语气,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人干的事。

“这些人是惯犯,经常半路要价, 不给钱就不开船,他们许是看你给钱爽快,知道你不缺钱,这才要了高价。”女人目光落在她头顶的玉钗上,虽看着素雅,却是上等的好料,补充道,“他们要我五百文。”

听了这话,邓夷宁莫名有些不爽,看向门内乱七八糟躺在地上的壮汉,随手抓了一个包裹扔进去。

女人看着她的装扮,随口一问:“看你这身打扮,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身手不错,莫不是武将之家?”

“你呢?”邓夷宁反问,也算是默认。

眼前的女人一身麻布粗衣,衣服的补丁五颜六色,看起来有些滑稽,可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风味。她说话也很有趣,邓夷宁第一眼就和这女人看对了眼。

女人嗯了一声,嘴角扬起笑意:“我啊——我就是个江湖人士,跟你们这些当官的不一样。不过女人当官我还是头一次见,更别说是个武将,真给我们女人长脸。”

邓夷宁爽朗地笑出声,小孩闻声推开了门,看着对坐的两个女人,回头看了眼自己的父亲,颤抖着伸出手,手心赫然放着两块手帕。

“姐姐擦擦。”

小孩稚嫩的声音响起,邓夷宁笑着接过,道了声谢,女人见状学她接过,却只是点了点头。

邓夷宁擦着手心的血,问道:“你去南平还是宣州?”

女人沉默了一瞬,声音有些落寞:“不知道,我是去找人的。”

“心上人?”邓夷宁挑眉,来了兴趣。

“你我初次见面,聊这么隐晦的问题不好吧?”女人笑道,弯腰捶了捶酸胀的小腿,却还是回答了她的话,“不算,是救命恩人,也是我一厢情愿。”

邓夷宁听出了故事,却没再继续追问,两人静坐片刻,随后朝着船舱走去。大船停在河面上许久,船夫不知躲去了何处,邓夷宁看着眼前的船舵,一时手足无措。

女人上前看了两眼,果断上手操作,大船片刻后便动了起来。邓夷宁惊讶她竟然还会这些操作,女人笑了笑,说她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人,什么都得会一点。

大船靠岸,百姓路过二人时纷纷道谢,再次遇见那对父子时,邓夷宁将洗净的帕子还了回去,还塞了四十文钱。那父亲说什么都不收,她只好找借口说是另一位姑娘买下帕子的钱,父亲沉默片刻,这才伸手接过。

待人散去,岸边只剩下她二人,邓夷宁实在好奇女人的名字,问了她一嘴。女人却只是笑了笑,说江湖规矩,不打听萍水之人的名号。

女人驮着一个不算大的包裹,径直走远,高高举起的手挥动了几下,人潮涌动间,邓夷宁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有缘再见。”

缘分这个词语说来奇妙,就好比她跟李昭澜,一个是被废黜的前太子,一个是被选定的前太子妃,本以为毫无交集的二人,竟然早在校场中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一个成为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一个成为了人尽皆知的浪荡子。兜兜转转,竟还是他们二人走到了一起,邓夷宁想,这便是天定的缘分吧。

南平下了船,沿着河道往前走,能看见不少正在农作的百姓,天高气爽,呼吸间带着几分惬意。

南平是宣州内难得的平原地,一望无际的田野几乎承担了整个宣州的粮税,路途平坦,来往行人也多,当年运送军器的那些人走的是这条路,只怕见过的人不少。

邓夷宁抱着侥幸一路打听,却无一人有印象,她难得有些泄气,好在一壶美酒便能重整旗鼓。在即将离开南平的一个林子里,邓夷宁见到一间燃着灯的茅草屋,她推开小院的门,正对上弯腰扫地的一位老人。

说明来意后,老人请她进了屋,从老人口中得知,这间屋子便是给他们这种路过之人歇脚的。

老人干了一辈子农活,两个儿子都有出息,自己不喜欢闹市,便窝在乡下安度晚年。他以前上山打猎时,住过猎户安置的屋子,后来便效仿他们,在此地造了这么一间屋子。

“这么些年过去,阿爷可有遇到不讲礼貌的人?”

“多啊。”老人摇摇头,“那些人粗鄙不堪,见我老头子一个,更是嚣张。不过我都一把年纪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老人笑了两声,邓夷宁心里却不是滋味,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方便他人,却遭到了这等不公的对待。

提及这些,老人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口子,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以前山匪横行,就连屋子里的被褥都不放过。以前这床是木头造的,他们拿不走就给砸了,后来才换成现在的石床,虽然有些硬,但我铺了不少稻草在下面,软的很。”

邓夷宁道了声谢,老人见她一脸疲惫,起身与她道别。待人走后,邓夷宁出了房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回身躺了下去。这石床跟老人说的一样,的确是软的很。

一夜好眠,邓夷宁是被门外的羊叫吵醒的,她整理好东西,打算等老人回来再走,可直到天光彻底放明,老人也没有再回来。

她出了院子,刚走两步,身后便有人叫住了她。邓夷宁回头,是一个推车的男人,身侧跟着一个大肚子女人。

“姑娘昨夜可是在此歇脚?不如吃点东西再赶路,都是自家做的,干净。”说话的是大肚子女人,她晃了晃手中简陋的食盒,眯眼笑道。

“不——”邓夷宁刚要开口拒绝,就被女人出声打断。

“别拒绝了,昨晚你见到的老人是我爹,他说拉着你聊了许久,耽搁你休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特地让我夫君一早送来吃食。”女人顿了顿,看向已经进了院子的男人,“我想着他一个男人过来,怕你误会什么,索性跟着他一起来,还好没耽搁时辰,姑娘还在这里。”

邓夷宁不好再推辞,应下了她的话。

夫妻俩都是健谈的人,二人说了不少话,邓夷宁就这么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男人从屋中走出来,发现了枕头底下压着的一个钱袋子,搁在邓夷宁面前,道:“姑娘,这是你落下的东西。”

邓夷宁将钱袋子推到妻子面前:“这是我留给你们的,一点心意,不多的,还请收下。”

男人提过钱袋子,知道里面的重量,对着妻子摇了摇头。她接收到丈夫的意思,笑着拒绝了邓夷宁的好意:“真不用,我们家也不缺银子,做这些全是我爹的意思,行善积德而已,若是收了这些银子,恐遭报应。”

“是啊。”她丈夫附和,“我瞧着屋子一尘不染,想必是姑娘收拾过,这便是最好的心意了。若是人人都同姑娘这般心善,我们也不至于日日来此守着。”

“又说这些作甚?”妻子嗔怪一声,让男人进了屋,继续道,“姑娘收回去吧,我们真不能要的。”

邓夷宁想起昨晚老人说的话,问道:“我听你们这话,以前发生过不好的事?”

妻子点了点头,欲言又止:“你别看我夫君如今跟个正常人一样,他其实是有些跛脚的,好些年前我二人刚认识,便是在这间屋子。那时他只是路过,好心出手相救,却被一群恶匪打得面目全非。”

“恶匪为何会在此留宿?”

妻子摇摇头,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缓缓道来:“我也不知,依稀记得是那日父亲先走的,到了时辰还未回来,我便赶了过来,却见一群人蒙着面的绑了我父亲。他们见我是个女子,想要轻薄于我,是夫君路过此地救了我,与他同行的去喊了村里的人,那些人才仓皇而逃。”

从草屋离开,邓夷宁依旧回味着二人的话,他们所描述的时间,倒是与王聿私贩军器的时间相差无几。若当年行凶的真是这伙人,便证明她找对了地方。

思来想去,她快马加鞭折返回去,赶在夫妻离开前回到了小院。表明自己的来意后,二人很是诧异,斟酌着点了点头,带着邓夷宁回了家中。

女人见到父亲,对他简单解释:“这位姑娘是官府的人,想问问爹当年被绑的那件事。”

老人看着邓夷宁,行了个不算正规的礼,邀请她坐下。杯中热气缓缓盘旋,老人开了口。

“当时临近傍晚,我想起落在院子里的东西,匆匆折返回去,却没想屋子燃起了灯。原本没想打扰他们,取了东西便走,怎料院里堆了不少木箱,院外树下还停着一辆马车,拴了一条狗。那狗见我推门后便狂叫,惊动了里面的人,他们出来见我一人,二话不说就把我绑了,我也不知是为何。”

邓夷宁问道:“那你可知,那些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老人摇摇头,很是笃定:“这还真不知道,箱子一个个摞起来,我记得应该是贴了条。何况我只是去拿东西,刚进院子就被他们绑了起来,压根来不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