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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禁客 春台秋水 21861 字 1个月前

这话是越吹越大,众人起初还信以为真,看着他越发高涨的兴致,说的也越发离奇,相视一眼,无奈摇头。

“不然这张公子为何被张家赶出来,陷害公主可是株连三族的罪。不过是仗着自己有点姿色,我跟他在一个澡堂子泡过……也就那样吧。”

几人哄然大笑,推杯换盏间换了话题,说起了跑船遇见的趣事。邓夷宁面前的这壶酒只喝了一杯出去,她仰头一口闷下,走了出去。

折回药铺提着药,打探到张记药铺的位置,她特地过去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

次日一早,在去往张家府邸的路上,迎面撞见衙门的官兵急匆匆地跟在一个姑娘身后。知县见她立刻上前,这才了解了情况。

那姑娘一早敲开了衙门的大门,说自己在林山脚下时被一个无赖之徒跟上,还试图行不轨之事。那姑娘露出手臂交叠的抓痕,势必要找那人讨个说法。案子不算大,只是姑娘一个劲嚷嚷,说衙门拿钱不办事,惹得街坊邻居伸头注目。

邓夷宁并未在意,只叮嘱知县注意分寸,别误伤了百姓。循着线索找去了张家旧宅,旧宅坐落闹市街尾,宅院不算显赫,却占据要道,门前商贩来往不断。她在门前停了片刻,抬手叩门,却始终无人应声,好心路过的人告诉她,这户人家好几年没回来了。

搜寻未果,邓夷宁只能打道回府,路过衙门时,见门前围着一圈百姓,喧哗声不断。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尖利女声,情绪激烈字字清晰。邓夷宁驻足片刻,勉强挤进入群,认出她是早上报官的女子。

女子站在衙门石阶前,指着跪地之人破口大骂,说此人游手好闲,专挑落单女子下手,要众人记住他的长相,免得再有人受害。知县站在一旁,面露难色却并未出言制止,只差人疏散人群。

邓夷宁上前一问,才得知这人躲在山洞里,凑近一看,发现这人衣衫虽脏乱不堪,却隐约能见原先的质地和做工,确实不像寻常流民。

姑娘情绪甚是激动,什么脏话都往他头上栽:“就是这臭流氓,还敢冒充大户人家的公子,说什么我与他春宵一刻是我的福气!你个狗东西,吃屎都便宜你了!”

邓夷宁听罢,转而问知县:“此人衣着不俗,会不会另有来历?”

知县听罢,以为是个大案,便将来龙去脉细细告知:“总督大人,这人自称是张家公子,下官瞧着五官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这泅水张家早些年攀上公主,一家都迁去了宣州,不可能还有人在此,想来不过是个冒名的浪荡子,衙门教训了便是。”

说话间,衙役已将百姓全部驱散,把男子拖进了衙门。邓夷宁忽然开口,将知县叫住:“此人是在装疯卖傻,不如知县将他交与本官,本官自有办法治他罪。”

邓夷宁要了个麻袋套在那人头上,随即离开衙门,身后一个官吏瞧见,问知县此人来历。知县摆了摆手,只道:“宫里来的人,得罪不起。她要人自是有道理,旁的少问。”

麻袋一掀,那人缓缓睁开眼,一脸痴傻的看着邓夷宁。两人都不再说话,一旁的侍卫不知这是唱得哪一出,好奇地看向二人。

片刻后,邓夷宁开口戳穿他:“不必再演,你这小伎俩瞒不过我。”

男子不接话,依旧装疯卖傻,邓夷宁才不惯着他,直接拔剑指向他,后者吓得瘫坐在地,喘着大气。

“说,为什么要冒充张家公子?”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他开口就是胡言乱语,嘴里嘟囔着没有一句重要的,邓夷宁没了耐心,正想再威胁一句,门前便出现一个身影。

周海提着刀走了进来,似乎很着急的模样,只是还未开口,就被地上之人吸引了注意力:“这是?”

“一个登徒子,将军前来可是有事?”

周海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周海看了眼地上之人,回神正色道:“抓到了一伙山匪,他们老大交代,就在六月前后,林山上曾出现过大批人马,个个身手不凡,会不会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林山?”邓夷宁眉梢一挑,看向地上的人,“说来也巧,这个登徒子就是在林山脚下抓获的。”

周海又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很是奇怪,邓夷宁疑惑道:“怎么了,你认识他?”

周海皱眉,有些想不起来:“有些眼熟,像是在何处见过?”

邓夷宁猜测:“莫非这人被山匪劫掠过?他自称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衣着不凡,不无道理。”

周海却没再回答,径直走向那人,只是那人蓬头垢面,他实在看不清脸面,索性打了盆水,朝着那人面部泼去。男子吓得一趔趄,伸手抹去脸上的水,露出一张不算白净的脸。

“张威!这不就是张家大公子嘛!”周海万分惊喜,回头看向邓夷宁,“大人,这就是昨日你问我的那个张威,我还以为这小子就死皮赖脸住在宣州呢,没想回来了!”

邓夷宁快步上前,错愕中带着一丝欣喜:“将军可确定?”

“自然!我在泅水这么些年,就属张记药铺的药便宜好用,军中兄弟都去他们家抓药!早些年这小子在药铺里帮工,大家伙儿都认识,准没错!”

张威被点破身份,又听眼前这女人在打听自己,以为是弘乐公主派来杀他的,立刻变了脸色,起身拔腿就跑。周海几步上去将他按倒在地,刀也架在了脖子上。

张威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含糊着求饶。松开他后,又立刻趴在地上磕头,毫无骨气的开口:“不要杀我,真的与我无关!我、我都不会说的!”

邓夷宁听出来了,这是把她当作弘乐公主的人了,以为自己是来要他命的。不等邓夷宁开口,周海就先威胁他:“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要么自己交代清楚,要么我亲自送你上路。”

张威浑身一抖,毫无体面可言,道:“公主!公主我真不知道那壶酒是给明坞八皇子喝的!我只是想要跟公主好生说几句,这才下了药在酒里,没想半路被宫女带走,不慎让公主截了去!我真不是故意的!”

两人对视一眼,周海也后知后觉他认错了人,可话都说了一半,怎会再闭嘴。

周海语气沉沉,手上的刀用了几分力:“你如何下药、下的什么药,统统说出来!我这刀可不长眼,小心要了你狗命!”

“我买通了御膳房送菜的小吏,躲在菜桶里进宫的,晚上大婚后大家都各自喝酒去了,自然没人注意到我。我去找公主求和,发现她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我一时气昏了头,这才……”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也知道自己理亏,忙补上一句:“就是普通的蒙汗药,但掺杂了一点媚药,别的什么都没有!绝不会害了公主身子!”

周海继续:“那你怎么出来的?当时宫中戒备森严,送菜的只怕早就离宫了。”

“我运气好,碰上个运厨渣的车,就扮作一起运输的小吏,顺道溜出去的!”

邓夷宁半信半疑,问道:“就这么简单?出入宫的下人都需严格查验,你没有御膳房的腰牌,怎么混出去的?”

张威一愣,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他想了许久,迟疑片刻才道:“我想起来了!有,有的!当时有辆马车跟在后面,他们着急离宫,侍卫上去说了几句话,回来就赶着我们走,说别挡了昭王殿下的道,我这才……”

邓夷宁上前一步,厉声问道:“谁?”

“……昭、昭王殿下”

周海同样瞪大眼睛,看了眼邓夷宁,警告他:“你最好不要胡说八道!”

“真的!我亲眼所见!”张威那样子看着不像胡编乱造,“我以为是听错了,毕竟当时大婚的就是昭王,他不该在宫里陪同亲眷吗?所以我跟了上去。对方是马车,我压根追不上,就跟丢了。后来误打误撞走到了一条偏巷,听见两个人在说话,不过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这老天还真是眷顾你,什么都让你赶上了!”周海恶狠狠开口,长刀往前送了几分,张威吓得乱叫几声,僵着脖子没敢再动。

“我也奇怪,就听见火啊水啊之类的话,我本就在逃命,哪还有心思听下去。”张威搓了搓手,继续道,“天太黑,我也没仔细看路,打更人那梆子敲了好几下,然后我就跑了。”

邓夷宁问道:“你听见梆子声是何时?”

“记不清了,只顾着逃命,也没多想。”张威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忽然想起什么,挺直身子,“我、我看见昭王从一户人家出来,门匾没看清,不过门口有俩石狮子,我印象格外深刻。那狮子只有一只挂着红绸,邪门得很!”

邓夷宁猛然抬眼,眼神颤抖着看向周海。

邓府门前两只石狮子上的红绸,是她亲手挂上的,因为另一条红绸不慎被她扯烂,所以当时只留了一条。

作者有话说:

第197章 火场 “能不能给

“是你杀了我爹。”

狭长甬道中烛火昏黄, 声音回荡在其中,撞进每个人的耳里。在场的几人都愣住了,周肃之最先回过神, 小声开口:“将军,有话慢慢说,这其中是不是——”

“此事与你们无关,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邓夷宁打断他,目光始终锁在李昭澜身上, 一步未移。她不顾几人尚未离开, 径直开口,“新婚当晚, 你可曾出宫见人?”

这一次, 李昭澜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看着她,语气沉了下来:“你知道了什么?”

邓夷宁不回答,只是一个劲问他, 有种不听到答案绝不罢休的态度。一时无人出声, 过了良久, 李昭澜微微低头,喉结滚了滚,道:“是, 当晚我的确离开过。”

话音落下, 邓夷宁立刻逼近一步,声音微颤却极为冷静:“那你就是承认,邓府被屠与你有关?”

这话一出,原本旁观的三人双目相对。季淮书最先反应过来,他曾托人看过后来收录在镇抚司的案卷,知晓此事牵连复杂, 可卷中并未提及半分与李昭澜有关。他迟疑片刻,还是开口:“我看过案卷册,殿下与此事并无直接关联,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邓夷宁转眸看向他,还没开口,宋无深便抱着几卷书册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看清形势后,他倒吸一口冷气,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周肃之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直到这时,邓夷宁才察觉这群人站在一间空的房门前,她看向宋无深手中的书册,却无暇深究,只再度将目光投向李昭澜。

“你出宫,是去见了我父亲吧,他跟你说了什么?”邓夷宁问,“或者,是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让他暂时离开宣州,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这些事。”

话说至此,两人都没了要瞒下去的意思。

邓夷宁听完,眼眶骤然发热,却仍强撑着稳住手里的剑。片刻后,泪水终究还是落下,她却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忽然哑了嗓子,低声道:“你既然去见了他,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她扬了扬下巴,冷漠的眼神看向他,道:“你跟我说,当晚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弘乐公主杀害明坞八皇子,是因为八皇子对弘乐图谋不轨,可我怎么听说,是张家公子下的药,误打误撞落到了八皇子口中。我爹的事你瞒着我也就算了,别人的事权当一个玩笑,为何你也要瞒着我?”

“什么?不是明坞皇子下的药?”宋无深忽然一吼,吓得三人侧目过去,“可当时我们的确在明坞皇子身上找到了药粉,镇抚司的记录不会有错!王妃是从何人口中得知此事,此人是否可信?”

邓夷宁双眼一颤,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张威为何要拿此事来骗自己,应当不只是为了陷害李昭澜。既然当时张威并没有认出她,也就不知道她便是当晚大婚的另一个主角。

只怕张威是受到李韶诠的指使,李韶诠陷害弘乐,亦是与蕙妃娘娘有仇。

沉思间,李昭澜始终一言不发,他辩解不了,但此刻他更想知道,她为何会突然知道这些事。他问道:“你在泅水见到了谁?”

“别想转移话题。”邓夷宁回神,重新看向他,“当晚有人看见你从邓府出来后换了辆马车,为何要换马车?你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何之后又回到了邓府?我爹为何会生气,他又为何将你赶出门?”

邓夷宁吸了口气,略微冷静了一点,继续:“还有,他为什么说你不是以前的昭王殿下,你到底是谁?”

李昭澜听明白她话里的偏差,眉心那点紧绷终于松开。正欲开口将事情解释清楚,诏狱外却忽然传来声音,一名侍卫匆匆入内,说门外有个男人求见昭王妃,说是有急事。

邓夷宁侧目望去,并未追问来人身份,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开口:“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作罢,我要你给我一个明白的解释。”

说完,便转身离开。

大门合上,声音在石壁间回荡,诏狱里一下静了下来。

周肃之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拉过季淮书走到一侧,留出空位给宋无深。宋无深抱着卷册,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弘乐公主的事,当真是锦衣卫查错了?”

李昭澜看向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宋无深也不知说什么好,没想他竟会直接承认,深吸一口凉气。

锦衣卫听命皇帝,此刻承认办错了案子,岂不是打皇帝的脸。更何况此事牵涉的不仅是大宣,还有本就对丘北虎视眈眈的明坞。明坞一旦对丘北大举进攻,獴敕和瓦蒙定不会作壁上观,丘北虽有能力抵抗一二,但面对的毕竟是三国将士一拥而上,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费几分力气。

季淮书看着他,眉头随即皱起:“既然只是去见了同知大人一面,为何不跟王妃说清楚?”

李昭澜转眸看向他,视线逐渐被他身后的烛灯吸引,火光映在眼底,明明灭灭。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明坞,也牵扯到太子。”

新婚当晚,各宾客图个喜庆,在宴席上转着圈喝喜酒。李昭澜被灌了不少,酒意未深,却嫌此地太过喧闹,便借口去湖边透口气。转过回廊时,无意间看见一道人影在暗处闪躲,那张脸有些熟悉,他在弘乐身边见过,是张家公子张威。

李昭澜并未多想,以为此人是弘乐带进来的,便径直离开。谁知道刚过弯,李潇允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拽着他不放,非要吃他亲手蒸的馒头。他被缠得无奈,只得应下,去了御膳房。

从御膳房出来时,他揣着两个大白馒头,忽然想起邓夷宁今夜多半顾着与宫里妃嫔周旋,未必能吃饱。脚步一转,又折了回去,吩咐御厨煮了碗宣州特有的肉酱面。

不过是这么一耽搁,再回到原处,李潇允却不见了。

他沿途问了几名宫女,都说没瞧见,正打算换个地方找,余光里却又扫见先前那道人影。张威躲在廊庭下徘徊,像是在找什么,来回打转。

李昭澜心生疑惑,正要上前,偏院方向忽然起了骚动,紧接着,各处的侍卫开始调动,脚步声杂乱。他随手拦下一人询问,那侍卫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别的不知。

事发突然,张威转眼间便没了身影,他走到张威停留之处看了一眼,在红柱底下发现了一小滩粉末。他心下一沉,以为是宫里混入刺客,第一反应便是邓夷宁的安危,转身便往宴席处赶。

半途,却遇见了同样神色凝重的魏越。

“再之后,我换了身衣裳坐马车从偏门离开,正好撞见御膳房清理厨渣的两名小吏。现在想来,告诉她这些事的,应该就是其中一人,并且那人并非在宫中当差。”

“会不会是那个张威?”季淮书想到,“若王妃说弘乐之事有变是真的,再加上殿下发现的那滩粉末,下药的会不会是张威?他发现事情败露,于是扮作小吏的模样出了宫。”

澄夜忽然开口:“那粉未来路不明,不一定就是迷药或者媚药,白色粉末的药物有很多。”

“不,不是一种药粉。”李昭澜忽然想起,“有两种颜色,褐色和白色,但白色居多。”

季淮书头一歪,想到一种可能:“这——会不会是你看错了,那地儿偏得很,莫不是宫女洒扫不认真,沾染了灰尘?”

周肃之打断几人的对话,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昭澜,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眼下不是深究几种药的时候,重点是人跑了,你把将军气走了。”

余光看见搭在肩上的手,李昭澜看向周肃之,没说话。周肃之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更堵,索性龇了下牙:“看我作甚,追啊!”

门外当差的指了个方向,李昭澜顺着所指追去。

临河的一条道正值热闹,人来人往,河水贴着青石缓缓流淌,还有不少下河摸鱼的百姓。岸边一溜的商铺,幌子高挂,吆喝声此起彼伏,卖什么的都有。今日的阳光很是毒辣,有种不属于九月的热气,李昭澜逆着人流缓缓前行,额角渐渐沁出汗。

忽然,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街上百姓纷纷抬头,惊呼声四起,李昭澜顺着望去,只见前方上空腾起一股黑烟,直往天上翻卷。议论声顷刻间散开,都在讨论黑烟的方向。

李昭澜顺势往前走,听见百姓说是长宣街的酒楼,算着距离,他好奇地走了过去。

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焦糊味,百姓却还是围了个圈看热闹。酒楼门前已乱作一团,不少百姓提着水桶往里泼水,黑烟一股一股从窗内冒出,姗姗来迟的将士冲进去,陆续把人往外拖。

掌柜灰头土脸,站在门口清点人数,忽然拍着大腿,嗓子都喊哑了:“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姑娘!”

旁人问长什么模样。

掌柜急得语无伦次,只反复说那姑娘个子高,束着马尾,一身黑衣,腰间佩刀。

“那姑娘说是来找仇家的,进门直奔楼上,没多久就起了火。”

几句话落进李昭澜耳里,他心头猛然一紧,不等旁人反应,他已伸手从将士手中夺过浸湿的水布披在肩头,又顺手劫过一柄佩剑,转身冲进火场。

火势正盛,黑烟袭来,扑面而来的热浪冲得他睁不开眼。梁顶被烧得噼啪作响,不时有断裂的木头从上方砸落,火星四溅。李昭澜以袖掩口鼻,持剑开路,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楼下已是难以立足,他抬头看向二楼,见火焰还未完全封死楼梯,立刻冲向二层。

门外的知州急得不行,一个劲喊着“昭王殿下”,吆呼着人往里泼水灭火,声音在火势中断断续续。

二楼的火尚未蔓延,但黑烟一点不少,他忍着呛意一间一间找,直到走廊尽头,见一扇房门紧闭上锁,他心一紧,立刻劈开门锁。

屋内光线不佳,烟雾低低压着,他还是一眼便看见了倒地的邓夷宁。

李昭澜瞬间失去了呼吸,他上前几步,俯身探她鼻息,触碰到微弱的气息,这才泄力坐在地上,松了口气。烟雾熏得他眼眶发涩,他伸手去扶她,触及手腕时,觉得掌心一片湿润,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他这才看清,邓夷宁身侧流了一地的血。

迷糊间,邓夷宁被呛得咳了起来,睁开眼,视线晃了几下,才看清眼前的人,声音虚弱却带着防备:“你跟踪我?”

“别说话。”李昭澜低声呵止,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往楼下走去。

火势早已窜上二层,楼梯根本没法下脚,被浓烟全部吞没。李昭澜脚下一滞,邓夷宁却还在挣扎,咬牙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置若罔闻,打道回府,黑烟呛得人头晕目眩,几步之后,李昭澜终究没支撑住,单膝跪倒在地。邓夷宁从他身上滚了下来,却因失血过多,根本站不起身。

两人狼狈不堪,李昭澜的衣袍多处被火燎破,还有不少被木头划破,裸露的皮肤上血痕交错。他喘了口气,重新掩住口鼻,将邓夷宁抱起,折回方才那间屋子。

屋内已起了火苗,李昭澜推开窗户,往下望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隔壁屋檐,回身将她扶了起来。

烟雾渐浓,热气逼人。

“夷宁。”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黑烟呛得有些发哑,“若今日能活着出去——”

他低头看向怀中陷入半昏迷的人。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邓夷宁喘着气,声音极轻:“什么机会?”

“坦白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忧心 “她还没醒

邓夷宁醒来时天色尚暗, 帐内燃着几支昏黄的烛火,春莺伏在榻边,衣裳应是好几日未换, 袖口留有不少水渍印。见她睁眼,春莺立刻红了眼眶,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却不敢哭出声。

邓夷宁勉力牵了下唇角,像是在宽慰她。春莺这才哽咽着低声念叨, 说她已昏迷了整整三日。太医每日都来换药, 却始终不见她醒。

邓夷宁摇头,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她动了动被纱布缠绕的手臂, 目光在帐中转了一圈, 才轻声问起李昭澜。

春莺闻言,擦了擦泪水,这才将事慢慢说了出来。

那日火势巨大, 两人是从二层跳下来的, 李昭澜抱着她跳窗而出, 借着隔壁屋檐滚落。她被紧紧护在怀里,李昭澜却因此折了腿和手。所幸未伤及筋骨,歇了一夜, 便能勉强下床。

春莺适当地插了句嘴:“这大火还没扑灭, 事儿就传进了宫里,是锦衣卫的宋大人领着人灭了火。”

李峥震怒,立刻下令锦衣卫彻查此案,当日下午,李昭澜就拖着伤腿回到了火场。彼时整座酒肆已被烧成焦黑一片,梁柱坍塌, 二层半数都垮了下来。他仔细看过,跟宋无深的想法一样,这是有人蓄意纵火,目的就是为了除掉邓夷宁。

李峥问他为何这般笃定,李昭澜却没有顺着回答,而是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陛下,此事我想全部告诉她,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养心殿一时寂静。

李峥沉默良久,反复确认李昭澜是否想清楚了。每问一次,李昭澜便重重点头一次,从未动摇过,最终向李峥坦白承认。

“其实大婚当晚,臣便动摇过坦白的心思。臣深知被欺瞒的滋味,陛下与舅父曾在许多事上瞒过臣,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日子很不好过。臣比谁都清楚,臣不愿有朝一日她会用同样的目光看着臣。”

李峥抓住了话中的重点,缓缓问了一句:“你恨过朕?”

李昭澜摇头,说自己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恨。

李峥与他记忆中的父亲太像了,可那也只是他以为的父亲,或许很早之前,他便已经忘了父亲真正的模样。眼下的他,只需要一个可以依附的影子,一个让执念得以寄托的容器。

李峥笑了:“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李昭澜也笑了,只是没说话。

一对假父子就这么一站一坐,李峥都有些恍惚,若李昭澜真是自己的儿子该有多好,若当年没有相认该有多好。他沉吟片刻,终于提起了李昭澜大婚当晚的另一件大事,只是从李昭澜的表情上,他看不到任何意外的表情。

李昭澜抿了抿唇,道:“我都知道。”

李峥倒是略感诧异:“你是如何得知的?”

“无意中撞见的。”李昭澜顿了顿,“所以那壶酒,到底是谁在里面下的药,当真是张威?”

李峥摇头:“不知道,但弘乐亲口承认自己并未下药,那壶酒是临时吩咐宫女去取的,朕想着,她不会这般陷害自己。”

那夜,李峥是在偏院见到弘乐的。她形容狼狈,妆容斑驳,整个人裹在被褥里,脸上还有血迹。整个人惊慌失措,语不成句,只一味地哭。

直到蕙妃赶来,她哭了个痛快,将情绪一并宣泄出来。稍加稳定之后,她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她说,当时她跟旁人在一起,有宫女来报,称张公子在偏院等她。”李峥仔细回想,缓缓道来,“弘乐并未将张威带进宫,怕惹人耳目,便循着话去寻。她在院里来回找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人,直到推开最里的一间房门,撞见了小憩的明坞八皇子。”

李昭澜垂眸,若有所思道:“臣大致明白了,张威下了药,让宫女将酒送去偏院房中,却并未言明具体房间。宫女在半路遇见弘乐的人,截走了那壶酒,阴差阳错,才进了他二人口中。”

“没错,朕也是这般想的。”李峥点头附和,“弘乐说自己本想离开的,可他借着喝喜酒的幌子,留她坐了一会儿。明坞生活自由,见过不少稀奇事,说的也都是她从未听过见过的,弘乐常在宣州,自然觉得新鲜。还说给她看了一颗奇大无比的夜明珠。你说——这宫中什么稀罕物没有,她竟被这东西给吸引了。”

李峥有些无奈地摇头,他从未苛待过这些孩子,就算是缩减用度,也是从自己口袋里省出来的。他想不明白,为何弘乐一个见过世面的公主,会对那些奇闻轶事感兴趣。

“再之后,便是众人看见的模样。”李峥继续道,“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浑身乏力。等到彻底清醒,那八皇子赤身趴在她身上,她手中握着带血的刀,人早已断了气。”

李昭澜心中有些疑问,开口直言:“臣有一点不明白,既是同饮一壶酒,为何只有弘乐昏了过去?臣当日见过张威在院子鬼鬼祟祟的模样,在他停留处也见过两种粉末,许是下了两种药。照这么说,明坞皇子理当同样昏睡才对。”

李峥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了几分:“太医院的人查过,酒壶中的确是两种不同的药粉。那你可知,这蒙汗药是何种成分?”

“百姓称之为蒙汗药,但在医书之中,它是麻沸散。”李昭澜忽然反应过来,“甘草。”

甘草可解麻沸散药性。

李峥颔首道:“宣州气候不比明坞,天气一冷一热,他刚来几日便觉不适。太医院给开了方子,药里就有甘草,还有个随身香囊。多半是这个缘故,麻沸散对他才未起作用。”

“可这未免也太巧了,张威或许是无心,可八皇子的死未必。”

李峥皱了皱眉,正色道:“此话怎讲?”

“麻沸散不过使人昏睡,即便掺了媚药,也不足以令人失去神智到行凶的地步。”李昭澜语气笃定,“更何况,弘乐向来不随身佩刀,这刀从何而来?当日婚宴,严禁持利刃入内,饶是身为外臣,也不会为了一把刀而伤两国和气。”

李峥一怔,随即陷入思索,片刻后才缓缓道:“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朕当时为何没能想到。朕记得锦衣卫说过,那把刀是八皇子的,可眼下死无对证,总不能传信明坞求证一番。”

李昭澜摇头,正欲开口,江公公端着步子进来,说太子求见。两人对视一眼,李昭澜先行告退。

殿外,李韶诠高傲地站在阶下,李昭澜停在几步台阶之上,送了个眼神过去,对方装作没看见,抬步走了上去。

等李昭澜下完台阶,李韶诠这才开口:“三弟可真是死里逃生,看来是供奉的香火起了作用,改日可得好生去祈福上香,还这份恩情。”

李昭澜并未转身,唇角一勾,径直走远。

邓夷宁迟迟未醒,他近日不是在养心殿,便是在昭王府,正事儿都丢给魏越去办了。守了她整整两日也未见醒来,他有些急了,将南雁楼的所有药材都要了点,太医错愕他竟有这么多好药材,照着邓夷宁的状态重新开了方子。

周肃之与他聊了许久,末了,掏出一封信递给他,道:“这事儿急不了,安之寄回的信,说是查到些跟太后有关的东西,看看吧。”

李昭澜接过,看了眼:“你看过?”

“看过。”周肃之点头,没多说什么,“你自己看看吧。”

李昭澜斜睨一眼,被勾起了好奇心,低头拆信。信纸展开只有四个字——太后、常坚。

他眼神一沉,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周澹一的意思,将信纸重新折好,语气却已变了:“原来常坚是太后的人,难怪之前找不到他跟太子的联系,两人压根就没联系。”

周肃之神色复杂,叹了口气:“确实意外,此前查过常坚的底子,虽然跟太子走得近,但比起许仲山这种人,两人压根不来往。起初还以为是谨慎,这老头子藏得够深。”

“许仲山这阵子不好过。”周肃之继续说道,最后感慨几句,“我听王御史唠叨过几句,都察院这几日查他可顺利了,那证据就跟送上来似的。陛下撤了职,暂由都察院看管。他这日子,估计比进大牢还难受。”

李昭澜点头,倒是不关心许仲山的生活,换了个人问:“常坚呢?这两日在做什么?”

“没什么动静,太后薨逝,他没了靠山,眼下多半忙着自保,不敢轻举妄动。”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补了一句,“陆仲诚那边信倒是照旧送,只是常坚就回了一封信,四个字——静候佳音。”

李昭澜听罢,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淡笑两声,转而问道:“泅水那边查得如何?贺荆有什么消息?”

“问过周海将军,人他见过,几日前随将军一道回了宣州。”周肃之收敛神色,正色回道,“如今张威身在何处,也只有将军知道了。”

李昭澜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却不自觉偏向窗外。片刻后,他忽然低声道:“她还没醒。”

“我知道,你也别太担心,太医说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周肃之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眼下朝中事多,你若是乱了分寸,反倒让李韶诠有机可乘。”

李昭澜点头,将这话听进了心里,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做事去了。

回到昭王府时已近傍晚,暮色沿着屋檐一点点落下来,院中比往日多了几分欢声笑语,春莺笑得开怀,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循声望去,只见春莺站在亭下,身侧之人背对院门,身影清瘦笔直。李昭澜怔在原地,几乎没有多想,脚步已先于理智动了起来,索性一路小跑过去。

邓夷宁完全沉浸在春莺的话里,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倒是面对大门的春莺眼尖看见了他。小丫头神色一怔,冲邓夷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口找了个由头,转身便走。邓夷宁还在追问她,忽然被一股力道扣住,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她一怔,很快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身体随之僵住,没有挣扎。男人把头埋在颈侧,呼吸尚未平复,带着些许喘息。

邓夷宁微微缩了下脖子,道:“放开。”

李昭澜却像是没听见,只问道:“还疼不疼?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可见过太医了?”

一连串的话落下来,邓夷宁沉默了一瞬,后知后觉自己那日的确有些冲动。可她依旧生气李昭澜隐瞒了这件事,只道:“我还在生气,我希望王爷能记得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李昭澜沉默了一瞬,缓缓将她松开,却并未回答,而是将她扶起来,正面对着她,再次将人揽进怀中。

“我没忘。”邓夷宁没有回抱住他,他便自己将她的两只手环在自己腰间,低声道,“只是现在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其余的事可以慢慢说。”

李昭澜放开她,捧起她的脸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第199章 福气 “黎霄。”

“还记得长康的故事吗?”李昭澜缓缓开口, 看向邓夷宁。

昌顺十四年,杜姝文怀上一子,本该是宫中上下同贺之事。可就在杜姝文确诊的第五日, 边关急报骤至,西戎来犯,拜古勒率敌军入侵, 太子和数万名将士尽数战死沙场。

噩耗入宫,皇后膝下唯有一子, 身死异乡, 对其打击之重,当场病倒。一喜一忧, 昌顺帝悲喜交加, 钦天监却在此时递上折子,称紫微偏移,是东宫易主的表象。

昌顺帝素来信天信命, 对钦天监尤为倚重, 那段时日, 他频繁往来于钦天监和杜姝文寝殿。一则问卜天象,一则为此子偏在国运动荡之际降临,乃是天意所示。就连宫里宫外都在传, 贵妃殿中的这个孩子, 才是大宣未来的君主。

太子亡故,东宫空悬,朝中暗流涌动,后宫亦是不遑多让。妃嫔各显手段,竭力让自己的孩子入昌顺帝之眼。只是昌顺帝迟迟未能下定决心,东宫一空就是一年之久, 一年后,杜姝文足月。

她腹部较常人隆起许多,身形亦是丰腴了些,旁人只当是昌顺帝照拂过甚,并未生疑,直到生产当日,发生了意外。

杜姝文难产,稳婆和女官轮番施救,胎儿却迟迟未出,从早到晚,她数次力竭昏厥,殿中气氛凝重。

殿外,昌顺帝来回踱步,看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急得不行。皇后照拂杜姝文,同为女子,深知身为一个母亲,此时需要的是丈夫在身边的陪伴,于是破例让昌顺帝入内,但仍需隔着两道屏风。

屏风之后,杜姝文气息微弱,言辞混乱。她反复提及身后之事,言自己或许命不久矣,恳求陛下善待孩子,也请皇后亲自将孩子抚养成人。昌顺帝喉中发紧,说不出话,只不断让人务必保全母子。

眼看着一炷香燃到底,昌顺帝忍不住问了一嘴,话刚出口,就听里面传来稳婆的声音,说生了个小皇子。他还未来得及高兴,稳婆清理之时便察觉腹中仍有异样,又一查探,赫然发现腹中尚有一胎在后位。

昌顺帝脸色瞬间变白,当即下令不得声张,先稳住已出生的这个。又问了一嘴杜姝文的情况,乳娘回头望了眼,说还是没醒。

乳娘抱着孩子入了侧殿,手上略略加重了力道,在孩子背上轻拍几下,想让孩子哭出声。可孩子却只是皱脸,不见声音。

殿外候着的两名医官奉召而来,昌顺帝却没让她们进去,说是里面一切顺利,人太多不利于娘娘生产。

天色渐晚,皇后依旧在外等着,风一吹,身子都跟着直抖。贴身丫鬟叫了炭火过来,还拿了些吃食垫肚子。

昌顺帝看着眼前的香又燃尽一根,催促的话还未问出口,就听稳婆那头传来喜讯:“陛下,生了!也是个小皇子!”

说来也巧,小的这个刚出来没多久,身上的血渍还未清理干净,便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虽然声小,可似乎传进了另一个的耳里,哭声顿时响彻房中。

两个乳娘一人一个,站在昌顺帝面前,脸上看着很高兴,心里却止不住发怵。

这世人都知长康双命的说法,偏偏陛下又看重钦天监,传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听信传言的人。乳娘相视一眼,对怀中孩子的未来颇为担忧。

“大的留下,就说娘娘只诞下一子,别的什么都不许说,说都不许说。”

生产之后,杜姝文依旧未醒,直到半个时辰后,女官才收拾妥帖,确认杜姝文气息平稳,方才退下。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杜姝文便缓缓睁开了眼。

“孩子……”她声音虚弱,撑着眼皮问道。

皇后坐在一侧,看着小床上的皇子,淡淡笑道:“放心,是个男孩,哭得可有劲了。”

杜姝文眼里蓄着泪,点头:“多谢皇后,妾想看看孩子。”

乳娘将孩子抱起来,放在杜姝文身侧,她看着孩子,眼中渐渐有了神采,也露出一丝笑意。

皇后朝她一笑,嘱咐下面人照顾周全,随后便离开了殿中。乳娘这才上前,给杜姝文擦了擦额上的汗。

“娘娘,此番出血,又逢难产——”乳娘垂着眼,不敢看杜姝文的眼睛,“往后怕是不能再有身孕了。”

杜姝文闭了闭眼,片刻后又睁开,看向睡得安稳的孩子,神情慢慢稳住。不能再生了,也无妨,至少这一胎是个皇子。只要陛下一日未立储,她的孩子,便还有一线可能。

“陛下……可给孩子赐名?”

乳娘低声回道:“赐了,单名一个‘峥’,峥嵘之峥。”

杜姝文嘴里轻声念着,含泪的目光落回孩子脸上:“山高触天,便是天命所归,日后定有一番成就。”

乳娘抿了抿唇,神色隐约带着悲凉,侧过脸去,没让她看见。杜姝文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对此浑然未觉。

被送出寝殿的孩子,暂时安置在养心殿内。夜已深,房中只留下几盏灯。这孩子不怎么哭闹,一路上都安静得很,小小一团躺在昌顺帝的榻上,襁褓包裹得严实。偶尔轻轻动一下,也没什么力道,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昌顺帝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孩子脸上,许久未移。他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江公公站在一侧,垂着眼,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看了眼窗外天色,这个时辰已落下宫门,若要连夜将孩子送出去,只能走侧门,让锦衣卫护送,可这样一来,便会有更多的人知晓此事。

江公公迟疑了一下,说道:“陛下,孩子当真要今夜就送出去?”

许久,昌顺帝都未再开口。

江公公站在一旁看着,那孩子许是感应到有人在盯着他看,本就不大的眼竟扯开了一条缝。他有些于心不忍,刚转过身去,就听见昌顺帝喑哑的声音:“朕再留他一晚,明日宫门一开,你亲手送出去。”

江公公回身,看着榻上的孩子,心疼道:“陛下,恕奴才多嘴,这孩子瞧着气虚得很,都不怎么动弹。若紧着送出去后,只怕命不久矣。”

“一胎双生,本就不吉利,那是他的造化。”昌顺帝终于抬眼,看向他,“对了,今日寝殿的那些人,可都处理好了?”

江公公立刻正色道:“回陛下的话,都处理好了。稳婆和乳娘都是在出宫后遭了意外,女官被派去了西戎边城,半路遇上劫匪,身中数箭后摔下山崖,连尸首都没找到。”

昌顺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殿内烛火晃动,孩子忽然轻轻哼了几声,又很快安静下来,似乎知道自己的处境。他站起身,面向江公公,声音沉了下来:“今日之事,若日后有人知晓,朕唯你是问。”

江公公已然跪下,额头触地:“是,陛下。”

贵妃诞下一子的消息,在次日清晨便传遍了整个宣州,有心人惊觉这孩子的生辰,恰好是逝去太子生辰的七日之后。一时间流言满天飞,传入了皇后的耳里,皇后听罢,只低头拨了拨手中的佛珠,神色淡然,唇角甚至带了点若无若有的笑意。

一旁的贴身丫鬟都忍不住气,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愤愤:“娘娘,这传言愈发离奇,太不像话了。一个新出世的孩子,也敢被他们拿来做文章。”

皇后指尖一顿,不急不恼道:“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便说什么,难不成真要为了几句闲话,就去割了人的舌头?”

丫鬟被这话噎了一下,仍旧替她不甘心:“可他们议论的是东宫的位置,再这么传下去,旁人怕是都要忘了,娘娘才是后宫之主。”

皇后轻轻一笑,将佛珠搁在桌上,端起茶抿了一口:“忘不忘的,又能如何?这孩子岁数小,陛下也不是糊涂之人,立储这事,落不到这孩子头上。”

“娘娘是想同陛下再诞下小皇子?”丫鬟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欣喜,“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给娘娘补补身——”

“回来。”皇后叫住她,一只手缓缓落在腹部,“吾并非这个意思,你忘了,吾当时诞下阿昇发生了何事?”

“娘娘……”丫鬟褪去欣喜,垂着头,替皇后满上茶,“可太医也并未说过,娘娘日后不能再有身孕。奴婢打听过,贵妃这次难产许久,又伤了根基,日后定是怀不上了。此时若不多做打算,待这孩子长大,只怕东宫不保。”

“你这话说的,将宫中其他嫔妃的孩子可放在眼里?”

丫鬟连忙摇头,讨巧地说着他们不一样,还说陛下今日根本没去贵妃娘娘寝殿,一直在养心殿忙着处理政务。

昌顺帝闭门不出,朝中大臣纷纷疑惑,猜测可是出了大事。但整日下来也未听见什么动静,倒是不少人去拜访杜姝文,借着看孩子的机会试探她的意思。

送出去的那个孩子,最后思来想去,被放在了青禁台。高僧看着怀中安静的孩子,又看向来人是江逸德,心里便已有了几分猜测。

半年前就传出,陛下身边有意让江逸德贴身服侍,高僧虽常在山上,可每年祭祀看见跟随陛下的,都是另一位公公,只有今年新春伊始换了人。

“这孩子——”高僧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将想问出的话咽了回去,“何时出生的?”

“昨日傍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江逸德侧过头,不敢去看怀中的孩子,“与贵妃娘娘的孩子同日生辰。”

高僧红着眼点头,顿时明白了这孩子的身份,自忖说道:“每年新春、祭祖、冬祈,老衲都会找借口让孩子离开宣州,不与陛下见面。”

两人都是明白人,江逸德点头应下:“有劳长老。”

高僧低头看着孩子,见他睡得安稳,眉目尚未清晰,却有几分清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对了,这孩子可有名字?”

“尚未。”江逸德摇头,随即又刻意地补了一句,“不过贵妃娘娘所出,单名一个‘峥’,霄峥的峥。”

“大句斡玄造,高言轧霄峥[1],真是个好名字。”高僧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笑意。他抬头看了眼殿外初亮的天色,晨光从云雾中穿透下来,落在孩子身上,说道,“既是黎明时分入我佛门,佛光加身,便冠以黎姓,赐名——”

“黎霄。”

作者有话说:

【1】唐·孟郊、韩愈《城南联句》

第200章 原点 一切又回到

黎霄是个聪明孩子, 不仅是在认字读书上,对于医术也很精通。但他玩心很大,常常是跟别的弟子不同, 总在别人温习读书时,偷偷溜进后院里习武。他总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每次都能被发现, 于是他十岁生辰那日,高僧送了他一柄上好的黑木剑。

习武时的黎霄总是带着一股傲气, 那张脸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俊朗, 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有一张极其相似的脸, 正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李峥自开了智, 便被母妃安排着读书识字,上至各类大先生所著,下至民间奇闻轶事, 母妃要的, 便是让他在陛下面前成为最厉害的人。

他是知道母妃心思的, 自从太子走后,东宫已经十余年没有人了。朝中动荡,边塞频频传来噩耗, 葬送了不少将士的性命, 母妃想要的,是让他坐上东宫的位置,让杜氏成为皇室背后的人。

李峥却不愿意,他只喜欢平淡的生活,每日喝茶看书。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去吃遍天下美食, 不必担忧朝堂这些纷扰,也不必担忧大宣的万千子民。

李峥十岁生辰那年,宫中上下道贺送礼的,都是各类奇珍异宝,他瞧得眼花缭乱,很是喜欢。但他无论怎么期待,母妃都会在最后一刻,为他浇上一盆冷水。

他常常在想,若是自己没有生在宫中,没有成为皇贵妃的孩子,自己的生活会是怎样一番场景。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念头,在次年生辰日便会实现。

去年冬末,宣州迎来了百年难遇的大雪。城中屋舍多有坍塌,城门一度封闭,米价飞涨,炭火难求,不少百姓因寒病、饥饿死于家中。那也是李峥第一次知道,原来“饿死人”并非夸大其词。官府救济迟缓,兵马巡查亦是难以顾及四方,城中怨声载道。

正值此时,青禁台开门施救,待到新春伊始,积雪消融,百姓自发前去续了不少香火,此事很快就传入宫中。李峥听闻后,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疑虑。

朝中对青禁台的评价素来两极分化,有人称其为清修避世,不问政事,也有人暗指勾结权势,暗中笼络皇权。李峥却更在意另一件事,在官府束手之时,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能在不求回报的前提下,出手救下这一城百姓。

也就是在立春那日,他见到了黎霄,一个跟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

李峥见过世面,知道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不在少数,却没想竟然离自己如此近。黎霄说自己是孤儿,从小就在青禁台长大,喜欢习武,也喜欢玩乐。

两人都很羡慕对方,李峥胆大,便提出了互换的想法,起初只是一两日,到后来五日十日。黎霄很擅长模仿,就连杜姝文都没分辨出来,只觉得这孩子性格怪异,忽而安静,忽而顽皮。

直至一年后,昌顺二十七年。

东宫之位空缺十三年之久,朝臣虽多次奏请立太子,却都被皇帝用各种理由驳回。昌顺帝心中既有对殉国太子的愧疚,也有一丝对李峥的偏爱,他和钦天监都认为,李峥就是大宣的未来。

杜姝文始终克制着自己的野心,她知晓朝堂无大家贵族,自己不过是生了副好皮囊,侥幸得宠罢了。唯有陛下的恩宠和儿子争气,才能保全自身与家族。

父亲杜宗早年科举出身,从翰林院一直到礼部,为官清廉谨小慎微,从不结党营私,只为不给杜姝文在宫中留下把柄。四弟杜兆文武举出身,早年在锦衣卫任职,从校尉到千户,不说一半是看在杜姝文的脸面,但至少跟她脱不了干系。

世人都说杜姝文就是杜氏的福气,自打她入宫被昌顺帝看上,杜氏一路高升,更是在她诞下皇子后,凭借昌顺帝的恩宠,稳居皇贵妃之位,辅佐皇后执掌六宫,权势滔天。但杜姝文比谁都清楚,若是杜氏就这么远离朝堂,便不能长久的安稳下去。待几十年之后新帝登基,他们母子与整个杜氏,都将沦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真正让杜姝文下定决心,要全力为李峥铺路、争夺东宫位置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这次风波让她看清了权力的重要性。

昌顺二十七年秋末,西戎再起战事,昌顺帝下旨令户部筹备粮草,兵部调派兵力,全力驰援西戎。彼时的杜宗任礼部侍郎,负责筹备祭祀大典。

这本是与西戎并无直接关联的差事,可朝中几位觊觎杜姝文权势,和不满杜氏执掌六宫的官员借机发难,联名上奏弹劾杜宗。称其借用筹备祭礼之名克扣银两,并将银两送往杜兆文所在之地。更恶毒的是,这些官员暗中散布流言,称杜兆文利用官职之便,打探宫中秘事,勾结戍边将士,意图借皇子势力,谋不轨之事。

流言愈演愈烈,虽无实据,却也传进了昌顺帝的耳中。昌顺帝念及杜氏对朝廷的付出,并未立刻处置杜氏二人,却也下旨革职二人,彻查其经手的账目,剥夺其手中的兵权。

杜姝文知晓此事后,彻夜未眠,在养心殿外跪了两天两夜,只求昌顺帝彻查此事,替杜氏洗刷冤屈,可昌顺帝只是言语安抚,再不济送些珠宝。

外戚干政本就是大忌,即便杜氏并无任何举措,即便锦衣卫根本查不出实证,可只要杜姝文皇贵妃的身份不变,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杜兆文被贬去湖州任主官,杜宗卸任后不久便死了,最后杜氏只剩杜姝文一人在朝堂。在这之后,她的目光,便彻底对准了李峥。

邓夷宁听完,许久未言。

两人用过晚膳不久,邓夷宁便被李昭澜不由分说按回床榻,被褥一层一层覆上,裹得严实,生怕她受到一点寒气。

李昭澜坐在床尾,脚边的炭火蒸腾热气,整个背后已被汗水浸湿,他却镇定自若,只掀开搭在腿上的长袍。

烛火在帐外轻轻晃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缠绕的两指上,并未注意李昭澜的异样。良久,她才淡淡开口:“他们——是何时调换的?真正的李峥又去了何处?”

“我母亲进宫游园的前一年。”李昭澜想了想,忽略第二个问题,“说来复杂,那是我母亲第一次见到父亲,却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陛下。”

邓夷宁没理清关系,皱着脸问为何。

李昭澜知道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笑着说道:“上次去国公府,你可发觉什么异样?”

邓夷宁回想一番,从进门到看见卫洺坚,一路上都没什么特别的,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特别的。

李昭澜想起她几次去府上并未涉足后院,便开口解释:“卫家跟随先帝多年,已染上不少先帝的习惯,就好比信佛信天。母妃幼时便是青禁台的小香客,常年随祖父上山供奉,有次青禁台扩修,拦截了部分院子,母亲不知情便闯了进去,见到了在院中习武的父亲。”

李昭澜继续说着:“后来游园会,母亲远远瞧见陛下的容貌,只觉与父亲面容相似,并未深究,这世上相似之人太多太多,也并未与父亲联系起来。”

邓夷宁不由得好奇:“那他们之后没有换回来?”

“没有。”李昭澜摇头,“就在游园当日,父亲在我与你说的那片竹园里,被母亲戳穿了身份,她看穿眼前之人就是父亲。两人会面的事被宫女传了出去,那日游园会后,陛下私会国公之女的事,便传进了杜姝文的耳里。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一个没进宫,一个出不去。”

邓夷宁倒吸一口气,嘴里喃喃不休。她忽然察觉这话里的漏洞,整理好思绪,又问道:“如果当今陛下不是你生父,那他本就是李峥?可还是不对,你方才说,二人调换了身份,那当今皇位上的就应该是你生父才对,你给我说糊涂了。”

李昭澜勾唇一笑,将炭盆往边上踢了一脚,道:“坐上皇位的一直都是当今陛下,但先帝册封的,是我父亲。”

“你父亲被册封为太子?”邓夷宁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拟旨写下的名字,是你生父的名字?”

“不,是‘李峥’二字,但那时先帝看穿了他二人的把戏,也看出了杜氏的野心,知道她一心想要让陛下坐稳东宫,但年幼的陛下并非可塑之才。就好比如今的大宣,二十多年过去,他依旧看不懂大宣的局势。”

邓夷宁点了点头,恍然大悟,但还有一事她不曾想清楚,既然黎霄代替李峥坐稳东宫,那为何如今皇位上的人还是李峥。

起初李昭澜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后来他知道了卫清音和黎霄的事,也知道了杜姝文从中作梗。后来,黎霄也渐渐明白李峥为何不喜欢待在宫中,多次找他谈话要求换回来,可李峥一句话点醒了他。

——你若是离开,卫清音就会是我的人,你这辈子都不能如愿。

黎霄在宫里委曲求全,求杜姝文放过卫清音,甚至求过国公府,可杜姝文就跟蛆虫一样,缠着卫清音不放。彼时的卫清音已怀有身孕,黎霄为了保护她,不得已答应杜姝文的要求,在登基之时,立杜瑶华为太后。

“再后来的那些事,我已告诉过你。”李昭澜不知何时将外衣脱下,他卷了卷袖口,看向手臂上那道蜿蜒的伤疤,“母亲死后,父亲便随她去了,但我在国公府并未见到父亲的牌位,也从来不知他的墓在何处,并且他的死讯还是江公公转告陛下的。”

江公公说,那段时日李峥就在宫里,因为黎霄忧虑过重,常常不能处理政务,可杜姝文又盯得紧,只能让李峥进宫日日上朝。

“所以,你父亲死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李昭澜抬眼看着她,目光深邃,轻笑一声再道:“是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