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病危 “太后病危
九月初至, 宫中上下忙得团团转。各地秋汛来潮,工部接二连三的派出人手驰援各地,户部忙着查证各部半年来的余银, 礼部则一心扑在太子的大婚仪式之上。李峥下旨,责令李昭澜重任工部掌事,协刑部尚书查清十万两白银下落, 李韶诠兼管都察院,彻查刘集之死。
邓夷宁听后只觉可笑, 刘集本就是李韶诠弄死的, 让他去查,指不定朝中哪个倒霉蛋的头上, 就忽然多出这么一顶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骆阁老也在其中捡到了一件差事, 便是从邓夷宁手中接过聿靖之役的所有证据,带着澄夜一同前往荆州,彻查王聿的计划。
李昭澜重返泅水, 只有五日的时间查清款项下落, 一来一去耽搁两日, 邓夷宁只能留在宣州协助。兵部尚书空缺,所有事宜全部压在右侍郎身上,新任左侍郎远赴枝靖府, 彻查铜币一事还未归来, 邓夷宁是工部兵部两头跑,累得根本不着家。
这等紧要关头,李韶诠竟让都察院将刘集的死全部压在了大理寺头上,季淮书无奈被革职回家,骆文又无暇顾及,他落得个清闲, 竟跟着周肃之去了南雁楼混个脸熟。
此去泅水除了找李昭澜汇报宫中事宜,还带着邓夷宁的意思,秘密调查马顾口中的两万大军。
如今荆州已是另一位将军的驻军之地,邓夷宁虽打过交道,但毕竟不如在自己地界来得舒适,骆阁老大张旗鼓前往荆州,势必会引起一些猜忌。西戎不可能藏下,西陵刚经过一番血洗,沧州又并非太子所想之地。这样一来,两万大军的下落就只能是在南下一带,郅州、南永州和丘北,就算最后只是三选一,邓夷宁也没十足的把握。
郅州山林密布,最适合藏人,可忽然涌入一批人进城,难免惹人怀疑。南永州平原之地,矿产丰富,这些黑煤窑里倒是能藏下,可此地和丘北有个共同的劣势,便是距离宣州太远,不眠不休也要七日才能赶至宣州。
周肃之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季淮书,想让他分析一下,忽然想起这家伙常年只研究刑法,哪能看懂这些兵法。他微微叹气,准备伸手捏起地图的一角,正打算收起来,季淮书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怎么了?”周肃之一怔,目光转向他,眼中些许疑惑。
季淮书看着他思索良久,淡淡开口:“马顾口中的两万大军,可是真的存在?”
周肃之愣了一下,随后眉头微微蹙起,反问:“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马顾所说是假的?”
“不是假的。”季淮书沉吟片刻,语气却出奇的坚定,“马顾所言不假,但问题不在他,而是告诉他这件事的人,未必是真的。”
周肃之有点被绕晕了,表情一时间有些困惑:“你是说,陆仲诚故意编造了两万大军的谎言诓骗马顾,马顾信以为真,最后真的在武夷府养了两千人?”
季淮书微微摇头:“或许陆仲诚也没这个脑子,就连编造谎言这事,也是另一人告诉他的,陆仲诚也是被人利用了。”
周肃之靠着马车,目光在地图上扫过,若有所思道:“殿下说过,跟陆仲诚有关系的朝中之人,一是礼部许仲山,二是户部常坚。这两人都不熟悉兵部之事,可若真要从二人之中选一个,能与这件事有牵扯的,恐怕就只有尚书许仲山。”
“你们可查过他的家世?”
周肃之点头:“查过,宁北出来的寒门,十四岁便开始科考,直到四十岁那年才中举为官,如今也已六十出头,是个黄土埋了半截的人。”
季淮书伸手指向地图,落在宁北地界上,道:“你看这地图,宁北与遂农就隔了一座山,会不会许仲山很早就认识陆仲诚?”
“这倒是有可能,不过眼下并无实证,若是一步走错,那可就彻底完了。”周肃之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忽而话锋一转,“临走前我见过将军一面,她说太子择定九月完婚是皇后的意思,太后身子愈发不好,想看着太子完婚。但事情实在蹊跷,她担心是太子在背后推波助澜,打算借大婚当日干一件大事。”
大事小事,于邓夷宁而言不过是一件事,事一旦发生,就得有个理由开始,也得有个法子结束。邓夷宁最喜欢听人说故事,就着上好的佳酿,她能不眠不休。
三日转瞬即逝,眼看着离李韶诠完婚之日越来越近,两万大军依旧下落不明,马顾父子还在狱中没个结果,刘集也已下葬,算是了结一桩麻烦事。她坐在工部的房里,手边是一摞的卷册,她揉了揉眉心,刚呼出一口气,就见院外一个行色匆匆的官吏走进,神色慌张。
“昭王妃,池心殿传信,太后病危。”
邓夷宁到时,慈宁宫外围了一圈人,内侍女官分列两侧,就连皇后也被请在殿门外干着急。
几个嫔妃靠得不远不近,神色各异,却都压低声音。邓夷宁为了听个仔细,往旁挪了几步。
“这太后身子不好,见的是谁啊?都这么长时间,也不让我们进去瞧瞧。”
“还能是谁啊。”一人用着绢丝掩了唇,目光往殿门方向撇去,“东宫那位还在宫里,太后向来最疼这个亲皇孙。”
“嘘——”有人忙出声阻止,“小点声,瑛妃和蕙妃还在,当心惹事。”
邓夷宁闻言望去,这才见瑛妃也在此处。她挪着碎步往瑛妃处走,两侧的丫鬟欠身退了两步,留下二人说话的地儿。
“娘娘,近来身子可好?”
邓夷宁屈膝行礼,瑛妃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丝笑意,道:“多亏了你的药,吾这身子越发康健,真是见一次得谢你一次。”
邓夷宁笑着应声:“多谢娘娘挂念,身子好就行。”
“你这么说,吾可要好好挂念你了。”瑛妃拉起她的手握住,眉梢轻佻,“说来你与昭王成婚也快半年了,没打算要个孩子?”
“娘娘,我二人繁忙,常是见不了面,就算我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啊。”邓夷宁垂眸一瞬,将这帽子转至李昭澜头上,“昭王这身上的担子越发的重,身为内宅女子,我不为昭王分忧也就罢了,又何须多添一份烦心事。”
“这有朝一日能从你嘴里说出这等话语,吾也算是长见识,还内宅女子呢——”瑛妃笑道,抬手上下示意她身上的衣物,“你瞧你这身打扮,身上的饰物实在太少,就连寻常百姓的女儿家,头上也不止这一根玉簪,可别是他亏待了你。”
邓夷宁抬手摸上玉簪,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他怎敢,这玉簪就是用他的钱买下的,更何况,我若是一身金银首饰去六部,背后免不了说闲话的人,我可——”
话未说完,殿门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说是太后请昭王妃入内。邓夷宁闻声抬头,四周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与瑛妃简单做别,跟着通传的丫鬟进了殿。
太后半躺在榻上,脸上毫无血色,见屏风之后走出一个人,招呼着身旁的侍女都先下去,只留李韶诠一人。
李韶诠起身离开,站在一侧,目光从上至下扫过邓夷宁,看不清眼里的神色。
“安和来了,”太后声音沙哑,却依旧是一副不容置喙的意味,“快上前让予瞧瞧。”
邓夷宁依言上前,屈膝行礼,道:“安和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眯着眼端详她,掩唇咳了几声,低声道:“瞧着又清减了,昭王这几日不在宫中,是底下伺候的人怠慢了?”
“回太后娘娘,是妾这几日身子不好,没什么胃口,与旁人无关。”
“可是有喜了?”太后闻言,神色忽地一动,眼中亮起几分不合时宜的神采,嘴角牵起一个笑容,“予这身子骨不利索,竟连这等要紧事都不曾过问,倒是怠慢了你。”
邓夷宁微微欠身回应:“娘娘误会了,妾只是忧心朝中之事,夜里难安,并无喜事。”
太后听罢仰头后靠,额间能见细密的汗珠,下唇还有咬过的痕迹,想来是病痛难忍。她看着邓夷宁,目光转向身后的太子,道:“这朝堂是男人的天下,身为女子,就该老实本分待在内宅里,你这会儿逞能,带给昭王的并非全是益处。你若是心中有数,昭王也不必背上私吞的罪名,更不会在此时离开宣州。”
“此时?”邓夷宁抬眼,目光直视太后,“娘娘为何要这么说?莫非是荆州出了变故?”
“予并非此意,”太后表情一僵,喘了口气,缓缓道,“自你接手聿靖之役的重启调查后,祸端便接踵而来。再往前说,自昭王允你调查那起舞弊案开始,你便已走错了路。如今朝堂风雨不断,昭王若出点差池,你难辞其咎。”
邓夷宁静静听完,微微后退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娘娘,为何是妾难辞其咎,难道在妾奉旨成婚前,陛下就不是陛下,太子就并非太子吗?”
邓夷宁垂下眼,换了称呼,说道:“臣以为太后是一视同仁的。”
李韶诠目光扫过她,动了动嘴却没说话。太后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是僵着了。片刻后,太后忽然躬身,咳声骤起,邓夷宁尚未来得及伸手扶,一只手已从侧边伸出,猛地扣住邓夷宁手腕。
“放肆!”
李韶诠将她往后一带,目光冷厉,大声道:“昭王妃这规矩看来是没学明白,仗着自己身份,竟敢在太后面前如此无礼!”
太医和丫鬟就在门前候着,一众人一拥而入,邓夷宁往后站着,被挤在人群之外,李韶诠撇开太后,将她拽出了门。
邓夷宁被赶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变故 宫中上下乱
泅水风大, 蚊虫多,布政司这院落内生了一把火,周肃之兴致勃勃地打了几只野兔, 拉着季淮书一起烤,李昭澜坐在一侧品茶,耳边是周肃之的絮叨。
“李韶诠想要都察院掌权, 殿下给了他;李韶诠还想要工部掌权,殿下也让给了他, 谁知半路被王妃给截走了。”周肃之越说越起劲, 笑得意味不明,“这都察院一旦牵上线, 刑部也就不在话下了, 大理寺少卿对他亦是唯命是从,他这是要一手遮天啊。”
油脂滴落,火星噼啪炸开, 他顺手把匕首在衣摆一抹, 侧身递给季淮书一只。
“你这一手油水, 全滴我鞋上了。”季淮书撇了撇腿,眼里止不住的嫌弃。
周肃之笑了笑,不在意地擦了几下, 嘴上敷衍, 话却没停:“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着,指不定太子变着法儿往里塞人呢,若真是让杜氏坐稳,殿下的处境可就越发危险了。”
季淮书没理他,目光转而投向李昭澜,斟酌片刻, 忽然想起一人,问道:“殿下,姜衡思那事儿查得怎么样了?”
白瓷杯在李昭澜手中把玩着,褪去茶水的热度,还有男人手掌的余温。他放下杯子,淡淡道:“没什么动静,不过南雁楼查到一个人,余季。”
周肃之手里的匕首停在半空,眉峰挑起:“余季?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几个月前,有人看见她出现在沧州,我让魏越继续跟进,发现赵振的死跟她有关。”
两人都有些意外,虽然这案子不归大理寺管,但季淮书略有耳闻,赵振的死最后是落在田明风头上的。尽管田明风一口咬定他到时赵振已经死了,但那赵振胸口处的那把匕首,经刑部验证,正是出自田明风家中。
这忽然跳出来个余季,说这人才是杀害赵振的真凶,周肃之忽然有点糊涂,快要分不清那些人的关系。他迟疑了一下,开口:“但这件事跟殿下之前查的陆英有何关系?他不是杀害苏青青的真凶吗?”
季淮书不知如何同他解释,只从火堆里取了根未燃尽的树枝,微微俯身,在地上慢慢划开线条,语气跟着放缓。
“梁雪,借用苏青青的身份敲登闻鼓,声称丈夫刘渊被陆氏顶替了科举名额。”他在地上画了几个圈,点了几下,“这是一切的开始。”
“后来陆英回到遂农,制造安达乡洪灾嫁祸给赵振,为的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树枝一拖,线条拉长,“可赵振不死,此事难成,于是他用精铁的事逼田明风下手。”
季淮书语速不快,却一环扣一环:“田明风传令沧州巡检耿聿司,耿聿司当甩手掌柜,又甩给巡按司主事洪大宝,谁知洪大宝更是装聋作哑,直接丢给了巡按司从事刘仲仁。”
他将最后两条线连在第一个圆圈上,抬眼看向周肃之:“刘仲仁以为是公事,带着一行人闯进遂农县衙,人却被王妃当场扣下。”
“等等——”
周肃之没这个耐心,果断截住话,手指落在代表陆英的那一处:“刚才我就想打断你了,你说陆英是拿着精铁的事去找田明风的,那陆英是如何知道沧州军备库里有精铁的?”
“这正是我们的疑点。”季淮书起身坐回石凳上,“陆英已死,我们无从查起,但据田明风说,陆英是拿着一卷布帛去找的他。如今各个卷库里都是用册本记录,他手中的布帛定不是从沧州卷库里偷的,只能是有人亲手送给他的。”
周肃之听得直皱眉,却仍不死心,他割下一块熟肉扔进嘴里,含糊道:“那就顺着这个查,总能查出来。”
“可陆英死了,你从何查起?”季淮书看了他一眼,“他在遂农任职也就个把月,回宣州也是听从太子差遣,但太子根本不搭理他,每日除了酒肆就是青楼,从何查起?”
周肃之噎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陆仲诚呢?他儿子死了,他没找朝廷要个说法?”
季淮书回头望向李昭澜,摇头:“没有,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子。”
火焰啪地炸开一声,一块肉掉进火堆里,灰烬扬起。三人一时无言,只余周肃之吃肉喝酒的声音。
半晌,周肃之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嘶了一声,像是被烫醒了记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李昭澜,语气正经起来:“幼时姑母管的严,不让我跟陆家一起玩,总是罚我跪祠堂,乳娘心疼我,没少为我求情。也是一次偶然,我偷偷听见姑母跟乳娘说,陆家那个是野种。”
李昭澜放下瓷杯,正色道:“陆英是野种?何时说的?”
“在我离开遂农之前,约是四五岁,不过不是点名道姓说陆英的,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那时年幼,只当是妇人间嚼舌根子的话,自然也没放在心上。若非今日季公子随口一说,我还真没想起来。”
季淮书却沉默下来。
他查过陆英这一家子,这陆家主系、旁支都在沧州,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八十号人。与陆英同辈的就有十多个,光是住在陆宅的就有十个,谁都有可能不是陆家的孩子。
李昭澜也沉默着,板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一阵风吹过,草木灰被卷了起来。魏越急匆匆跑向几人,嘴里大声喊着:“殿下!出事了,泅水城门下围了好多将士,领头的自称是振北王,来势汹汹的模样,周将军有些招架不住。”
“振北王?都死十多年了,哪儿来的什么振北王?”周肃之刚开口,李昭澜就跟着魏越的步子走了出去。
驻军在落北泅水的人是周海周将军,如今也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将领,可身子骨比谁都硬朗,这冒出来的振北王竟让周海都招架不住,周肃之是越走越好奇。
泅水城下火把如林,赤炎映得城墙斑驳,影子密密麻麻落在地上,周海浑身是血,丝毫不输那些壮汉。
李昭澜抵达城门时,这个自称振北王的人已带兵攻破城门了。周肃之二话不说抽刀上阵,季淮书这功夫也不赖,接连击退好几个敌军,李昭澜在人群中将周海解救出来,得到了这个振北王的消息。
“这人就是个地痞流氓,武行出身,曾在我麾下待过两年,但性子过于顽劣,被我逐出军营了。他身后的这些人,看着都像是正规军营出身,个个身手不凡,会不会就是殿下要找的那些私兵?”
李昭澜带着他走进一间屋子,低声道:“有我在,将军还是先离开。”
周海想也没想就拒绝,大声道:“那怎么行,我的人还在战场上,我怎能离开,还是请殿下速速离开此地。”
“正因如此,您更不该在这儿。”李昭澜指了指门外之人,“这泅水您是最熟悉的,本王的人需要将军帮助,驻军泅水的将士只有两千余人,可城门外至少五千人。若非智取,只怕今日泅水免不了一场恶战。”
——
跟着泅水战乱的消息一并传来的,是丘北莫名滋生的一批乱党,几乎是同时,太后命悬一线,太医院人进入出,宫中上下乱成一团。李峥怒极攻心,直接昏了过去,内阁几位仓促把持朝政,诏令一道一道往外递。骆文前脚刚落地宣州,后脚就被拽进了宫里,连口热茶都来不及喝。
澄夜对宫中这些事不太了解,只是从释远长老处听来一耳朵,他离开的这几日,李韶诠频繁往来宫中与青禁台。邓夷宁听罢总觉心里惴惴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何处奇怪。
泅水出事的消息,是在李昭澜离开的第八日传回的。七日已过,没等到他回来,邓夷宁便已有所察觉。当日,秋竹传信昭王府,说佑安趁着她们不注意跑了出去。临近傍晚,才发现被人扔在殿门前,开膛破肚,一张写着“死”字的字条,被塞在腹腔之中。
邓夷宁气不过,提刀直奔东宫,不过她也没糊涂到在宫里动手,只是半路,她撞见了方竹妤。
宫道狭长,暮色沉沉。
她几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漫无目的地走在其中,见到她也只是微微一笑,目光空茫,早没了往日的生气。邓夷宁见状微顿,胸口的那股怒火顿时散了大半。
“你怎么这副样子?”邓夷宁一把扣住她的手,方竹妤下意识抬手回缩,衣袖顺势落下。青紫交错的伤痕暴露在眼前,旧的未消,新的又添,触目惊心。
邓夷宁瞪大眼睛,又拉了回去,惊呼道:“你怎么这么多伤?李韶诠对你动手了?”
方竹妤面无表情,只茫然地抽回手,将伤口藏在衣袖下:“何必大惊小怪,这便是人人都艳羡的太子妃生活,这就是我没能离开东宫的下场。”
邓夷宁动了动唇,许久才问出口:“你……是在怪我?”
“我为何要怪你?”方竹妤终于有了表情,眼中浮起一点复杂的情绪,却又很快归于寂静,淡淡反问她,“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我本无交情,当日我向你开口,本就是我唐突了。”
她顿了顿,视线越过宫墙,看向远处的彩霞。霞光绵长,却照不进这偌大的皇宫。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这就是杜氏的命。”
风掠过方竹妤的发丝,将她吹得更薄,她站在邓夷宁面前,忽然后退两步,理了理衣襟,端着步子转了个极慢的圈。
“你看。”她站定,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是不是已经有了皇后的模样。”
邓夷宁眉头紧皱,生怕她想不开:“方竹妤你很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去拉方竹妤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方竹妤没有回答,缓缓收回那点笑意,目光重新变得空洞,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你知道——”她忽然问,“为何杜氏一定要将女子送上皇后之位吗?”
方竹妤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越说越想笑。
“因为他们享受掌控权力,但不被权力所左右的感觉,可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顿了顿,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杜氏想一手掌控皇权,却偏要躲在女人背后,可那个位置,真是他们配觊觎的吗?”
方竹妤侧过脸,朝着宫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瞧东厂好几位已七十了,服侍过的皇帝没有三个也有两个。”她收回视线,“他们靠的是什么,难道也是女人吗?”
邓夷宁眉心紧锁,压下去的那点火气又被翻了上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竹妤沉默一瞬,将两只手缩进长袖里,守住自己最后的那点体面。
“李韶诠有个地下暗道,我在里面见到了一个女人,她叫梁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筹码 “我们有孩
方竹妤不知道暗室的位置, 次次都是昏睡后在暗室里醒来。送来的饭菜或是汤药,她都小心翼翼试探过,无论是气味还是入口后的反应, 都无异常。就连整个池心殿的香炉,也逐一检查过,可越是如此, 她越是不安。
邓夷宁始终想不通,为何梁雪会在李韶诠手中, 她分明已经逃了出去, 怎会一直在东宫里。李韶诠与梁雪素不相识,他囚禁梁雪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对付她?
她从东宫出来时, 李韶诠也知道她见过方竹妤的事,只让司徒桦找人盯着她的去向,别的什么也没说。待司徒桦安排妥当, 回到东宫时, 丫鬟说太子正在沐浴。
卧房地上躺着一件带血的衣裳, 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司徒桦垂下眼,将衣裳拾起,才见下面还压着一件蓝色长袍, 布料被撕裂得凌乱不堪, 不成原样。
他一并拾起,走向后院,点火,扔进铜盆。
从皇宫出来已是傍晚,邓夷宁在昭王府门前遇见了周澹一,那人脸色苍白, 捂着腹部,勉强支撑着身子。不等她走进,周澹一腿上一软,倒地昏了过去。
将人抬进去后,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袖口和掌心满是血水。春莺得令出去请大夫,正巧撞见从沈府出来的澄夜。
偏院内烛火通明。
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处理完伤口后,澄夜告诉她周澹一这身伤并不简单,对方是朝着他性命去的。左肩贯穿一支箭,腰腹三刀,四肢更是无一幸免,能活着走回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走回来的?”
澄夜示意她看向墙角的鞋子:“对,他鞋上沾着湿泥,离王府最近的一条河也有三里路,换做寻常人,半路就该昏死过去。”
邓夷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有些久,眼前这副打扮与庙里太过不同,她还未习惯如何跟一个还俗的僧人打交道。张了张口,似有话要说,却在喉间停住。
澄夜察觉她的迟疑,目光平直地迎上去:“王妃有话直说。”
邓夷宁移开视线,摇头:“算了,许多事你也不了解,我得马上离开,劳烦谢公子替周公子照顾好他弟弟。这府上的下人随你差遣,若有需要,可告诉春莺传信国公府或是骆阁老。”
虽从李昭澜口中得知南雁楼的位置,但她还未去过,此番贸然前去,本就冒失,还听闻南雁楼不待不请自来之人,她心中并无把握。
木船在重山间悠悠晃晃,停在山脚下,沿着木栅上去,便是南雁楼。
邓夷宁顺走了李昭澜书房里的一块玉牌,不知是否有这个原因,总之无人拦她,甚至连山脚的两个侍卫也认识她。
她只见过贺荆一次,但在贺荆身边,有个很是眼熟的男子。那男子说在遂农驿站见过她,邓夷宁这才想起,那晚在听风驿与李昭澜说小话的就是他。
贺荆倒不意外她的到来,仿佛李昭澜早就交代过,贺荆交给她一块玉,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那残玉的另一半。他说是李昭澜留在南雁楼的,只说若是有朝一日她来此,无论是谁见到她,都必须将残玉交于她。
邓夷宁心中疑惑,想不通李昭澜的用意,但终究没有多问,将残玉收下。
今日前来是为了周澹一,上次他们说过,周澹一的身份或许曝光了。如果这身伤是李韶诠的人干的,一旦得知周澹一没死,必然还会再下杀手。可他的身份毕竟不光彩,若用宫里的人保护,恐会留下口舌,思来想去,她能求助的唯有南雁楼。
除了那枚残玉,贺荆交给她的还有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叠账本。她粗略翻了几页,这里面的符号实在繁杂,越看越心烦,索性合上,转道去了国公府。
书房内茶香四溢,卫洺坚将账本一一摊开,指尖微润,一页一页往后翻,只是眉峰越压越低。邓夷宁坐在对面,双手拢在袖中,眼睛始终盯着他的神色,心里惴惴不安。
良久,卫洺坚的手停在其中一页,低低叹了口气,抬头看她:“这是谁给你的?”
“一位朋友,不便透露名字,还望舅父见谅。”
卫洺坚明白她的顾虑,点头:“这账里都是些银钱来往,只是你看,每月都无故多出十万两白银。你看这月几乎都是支出,却唯独这一日收讫十万两。”
邓夷宁摸了摸鼻子,仍旧一头雾水,卫洺坚只能简单解释一番。
“你看不明白很正常,这是早年宫中丫鬟常用的记账法。宫里开销繁杂,账房为了偷懒,常将记账这事儿交给丫鬟去做,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账房月底便会根据初账誊抄一份新的。可丫鬟大多不懂这些——”卫洺坚指着一串数字下方的符号,“你看这个,两个三角相套,右侧是收讫人,左侧是主家支出,若有经手他人,便在对应的下方写上名字。”
邓夷宁眼底浮起一丝讶然:“这宫里的丫鬟,个个都识字?”
“可别小瞧了她们,跟着谁,便要学会什么。”卫洺坚放下笔墨,微微后仰,“你也是见识过宫中那些妃嫔的,各个趾高气扬,自然是连丫鬟都要比。更何况这份差事还能额外拿到赏钱,谁会跟钱过不去,账房管事抄得顺了,这月的银钱也会多些。”
邓夷宁翻开其中一本,依照卫洺坚的方法比对,果然看见每月都会入账十万两,仔细对比便会发现入账的日期相差无几,皆在每月十八日前后。
她抬头,看向卫洺坚:“十万两白银入账,会是什么东西?”
“一两白银,折五百文。”卫洺坚看着那行数字,目光沉沉,“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啊,能有这等银两入账,若非跑货船的商贾,便多半是与矿窑有关。”
邓夷宁顺着往下想:“可开山挖矿必有衙门批文,寻常百姓做不到,但这不可能是商贾的账册。除了这些,舅父可还能想到别的?”
卫洺坚摇头,他都这把年纪了,也没听过什么生意是稳赚不赔的。
告别卫洺坚后已是宵禁时分,总督的身份能让她在此刻来去自如,回到昭王府,周澹一依旧没醒,澄夜早已离开王府。
心里装着事,邓夷宁自然睡不好,但同样睡不好的还有方竹妤。今日的李韶诠怕是吃了火药,派人将她抓了回去,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打。她不敢哭喊出声,生怕惹怒了这个疯子。
丫鬟替她上了药,晚膳也只喝了半碗清粥,这会儿腹中一阵空响,方竹妤盯上了远处的那盘橙子,踉跄着下床,狼吞虎咽。
橙皮被她胡乱扣下,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沾了衣襟也顾不上擦,嘴角还残留不少残渣,哪还有半点往日端庄的影子。吃到一半,胃里泛起酸意,止不住的干呕,到最后全部吐了出来。她拖着发软的腿,踉跄着往榻边走。
一只手刚撑住床边,身后吱呀一声,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夜风灌入,烛火猛然一晃。方竹妤像是没听见那般,躺了回去,只是刚躺下,一阵恶心涌上,她翻身趴在床沿,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李韶诠看向桌上被糟蹋得不成样的橙子,目光移到她脸上,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太子妃这是何意,嫌东宫的橙子不新鲜?”
方竹妤没有应声,她一手扣着床沿,指节发抖,肩背也微微起伏,只剩抑制不住的干呕声回荡在殿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翻涌上来的只是酸水,反复灼烧着,令她眼眶发涩。
李韶诠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神色不耐,语气也不佳:“怎么,不回孤的话?这是演给谁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眉心皱起却不是担忧:“孤不过说了你两句,太子妃就受不住了?刚入住东宫的那份傲骨呢?这点手段用在孤的面前,不嫌拙劣?”
话音落下,方竹妤忽然一阵剧烈反胃,喉间猛地一紧,身子前倾,竟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溅在地上格外刺目。
李韶诠一怔,还未来得及讥讽,只见她撑住的两只手忽然泄力,身子猛地趴下,没了声息。他看着方竹妤一动不动的模样终是有些慌了,仓促地拍了几下,将她翻过身时,才看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今日太医院当值的是费良俊,宫女通传他去东宫时,他正钻研着医书,虽板着张不情不愿的脸,却还是提着药箱赶往东宫。
他跪在地上替方竹妤把脉,脸上是一阵喜一阵忧,眼神飘忽在方竹妤脸上,迟迟不敢下定论。李韶诠没这个耐心,一直催促着。
良久,费良俊这才收回手,颤抖着转身,朝李韶诠跪下报喜,道:“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太子妃脉息缓和,如盘走珠,应是有了身孕。只是身子实在虚弱,又贪了凉,伤及胃部,这才引发出血。”
方竹妤仍旧闭着眼,似乎梦里都不安生,嘴唇嗫嚅,似乎陷入了梦魇。
李韶诠一把揪住费良俊的衣襟,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急迫道:“你说的,可当真?”
费良俊被吓得脸色煞白,喉结滚了滚,连忙回道:“臣不敢欺瞒殿下,方才脉象虚弱,臣一时不敢妄断,这才反复确认,定是喜脉无疑!”
李韶诠的手慢慢松开,费良俊瞬间跌坐回地上,急忙收拾好东西。
“下去吧。”李韶诠挥了挥手,恢复方才的平静,“开几贴疗养的方子,若有半点差池,孤唯你是问。”
费良俊连连应声,提着药箱退了出去,房门合上,屋中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轻轻跳动,光影落在方竹妤的身上,显得格外单薄。
李韶诠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就连表情也看不出变化,他本该松一口气,甚至应该认为这是老天都在帮他。太子妃有喜,于他而言,无论是巩固地位还是应付那些老头,或是对付杜氏,这孩子都是一枚恰到好处的筹码。
可不知为何,心口忽然一软,痛感袭来。
他低头看着方竹妤,她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与初见时那个笑容明媚的方竹妤重叠,显得无比陌生。片刻后,那股紧绷的神色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失神。
孩子,他和方竹妤的孩子。
李韶诠抬手,本想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在半空顿了一瞬,在身上擦了擦手,这才轻轻落下。他望着她的脸,眉心缓缓松开,又在下一刻重新皱起,眼底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方竹妤。”他轻声道,“我们有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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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病变 却被这突如
太后薨逝的消息与太子妃有孕, 几乎在同一日传遍了整个皇宫,白帆还未挂上,喜事又入了耳。内廷上下行走其间, 说话声不自觉压低,礼部操持好的大婚仪式需一切从简,所有人都悬着脑袋, 生怕出错。
这等巧合的事,很快从宫中传了出去。
太子大婚在即, 本是昭告天下的喜事,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白事横插一脚。宣州城中开始有人议论,说太子妃腹中的孩子, 是吸了太后原本的命数。起初只是市井茶肆里的闲话, 几日之后,却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太子妃是何日怀上的, 那些个江湖术士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可只要稍加留意, 便知这些话并非空穴来风。杜氏暗中推波助澜, 有意无意让流言传入李峥耳里,谣言四起,李韶诠不得已增派东宫守卫。
邓夷宁是从秋竹口中听说的, 昨夜东宫灯火通明, 方竹妤醒来后不久便知晓自己有孕,情绪骤然失控,闹着要与腹中胎儿同归于尽,一口一个这是李韶诠的报应。下人拦得住人却拦不住话,摔碎的茶盏、撕裂的帷幔,只要是池心殿能动的, 都被方竹妤全部砸烂撕碎。还说今早太子缺席了早朝,直到晌午才从池心殿出来。
她原想趁机去东宫探望一番,可李韶诠将宫门前的人全部换了,持有他东宫的手牌才能出入,她没辙,只让太医院代为传信。
与此同时,泅水叛军被彻底平定。
李昭澜回宫的第一件事,便是进宫见了邓夷宁,她将梁雪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李昭澜听完神色凝重,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了一句“没想到”。
在两人出宫的马车内,她从李昭澜口中得知假振北王之事,心中渐渐有了猜测,他们苦苦寻找的那支私兵,会不会正是这“振北王”的那些人。
这个想法倒是与周海将军不谋而合。
李昭澜却持不同看法,他更倾向于认为,这陆仲诚手里的兵跟李韶诠脱不了干系。
“为何?”邓夷宁问,“我记得比起太子,常坚跟太后的关系比较近,会不会是太后的计划?”
李昭澜摇头,无论是粮草调度还是驻军行军,太后固然没有李韶诠懂得多。就算是常坚能接触到各地舆图,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就好比这次祁阳王之死,只怕朝中上下无一人能未卜先知。更何况太后如今已死,他们已错过最佳时机。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派魏越盯着陆仲诚的动静,结果并不意外。常坚这几日的确与陆仲诚有过往来,却只是陆仲诚的单面联系。魏越截获了那些信件,字里行间满是求救之语,语气急迫且混乱,还有一丝威胁的意味,显然已被逼到绝路。
枝靖府传来急报,声称先前未歼灭的乱党已潜入南永州,沿山道分散潜伏,接连侵入数处矿场,血溅当场。矿脉被封,知州一时难以稳住局面,只能转头求助于靖王。铁翼营奉命清查山中流匪时,于南永州数个隐蔽山洞内,查获私铸铜币的据点。
李峥合上折子,指节狠狠用力一捏,咳意随之涌上。他抬袖掩口,片刻方才压下,江公公站在一侧,满眼忧虑却只能干着急。
私铸铜币、侵占矿场,这两件事落在一处绝非偶然。南永州矿脉归户部工部共管,账目出入皆有记录,可开矿以来,两部从未递折提及此事。
李峥重新展开奏报,目光停在“靖王”二字上,神色渐渐沉了下去。他招呼着江逸德传信枝靖府,让李慎恒尽快回宫复命。
南永州矿洞被屠,黑鲨南支得到消息后立刻上报司徒桦,这几日李韶诠本就在气头上,这坏消息递上去,他更是免不了一顿责罚。
“矿洞被一群乱党发现,南永州就是这么做事的?”李韶诠冷声开口,目光直逼司徒桦,“孤让你盯着铸币坊,你就是这么回报孤的?”
司徒桦伏身请罪,道:“殿下息怒,南永州事发突然,臣已着人去查。但臣今日要说,另有其事,关乎周澹一。”
他这几日忙着别的事,没想到李韶诠竟直接吩咐黑鲨对周澹一下了死手,等他赶去黑鲨时才得知,周澹一身负重伤,侥幸逃脱。
李韶诠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还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黑鲨派人循线追查周澹一,确已摸到他的踪迹。”司徒桦顿了顿,借了那几个兄弟的话,“只是他异常警觉,几次设伏都被他脱身,还折损了几个兄弟……”
“废物!”李韶诠扔出一本册子,怒道,“不是说他身负重伤,命不久矣吗?你们连一个废物都杀不了,拿着孤的银子只当是快活潇洒去了?”
司徒桦低头承受谩骂,他不能隐瞒黑鲨得到的消息,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有人查到周澹一进了昭王府。”
李韶诠原本前倾的身子微微一顿,表情僵住,脸上的怒火瞬间褪去,转而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错愕。他很快回过神来,目光变得幽深,道:“昭王府?你确定?”
“确定。”司徒桦应声,“他们亲眼瞧见,是昭王妃将人带入府中,他身受重伤,那位谢家公子也去了府中。”
“周澹一跟李昭澜居然早就搭上了线,那南支在大火中丢失的那批账册,或许就在周澹一手中。”李韶诠思索着,想起一个人,抬眸看向司徒桦,“去查,看看李昭澜是何时跟他认识的,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消息在宫里传开,自然也就传进了宫外的李昭澜耳里,听到消息后几乎没有迟疑,转身便命人备车入宫,捎上了邓夷宁。
马车直奔皇宫,车内,邓夷宁依旧看着那份账册,他问过李昭澜,说这是周澹一交给他的,但他什么也没说,李昭澜自然也不知道。
周澹一的伤很是严重,除了几处致命伤,体内还中了毒,这毒连南雁楼都没法解,只能延缓发作。
邓夷宁合上书册,思虑片刻。眼下所有线索尚不足以坐实铸币与太子有关,此刻贸然入宫,等同将李昭澜推至悬崖口。
她看向李昭澜,此时离宫还有一段距离,劝道:“如今证据未齐,若是将手中的消息一并告知陛下,未免操之过急。”
李昭澜知道她心中所想,却坚持自己的看法:“正因未齐,才更要让陛下知道太子的野心不止于此。如今太子妃怀有子嗣,你觉得他还会坐以待毙?杜氏不会有所动作?这宫中明面上一片祥和,暗处却早已四处漏风,若那两万私兵就藏在宣州,只怕太子大婚当日,便是他们进攻之日。”
“在大婚当日动手,李韶诠可真舍得下血本。”邓夷宁啧啧几声,“不过方竹妤有了孩子,李韶诠会不会良心发现,就此放弃计划?毕竟这孩子可以助他坐稳太子之位,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杜氏亦不会让这孩子出现半分差池,又何须用这么多人来为这皇位陪葬。”
“自古以来,哪个登上皇位之人的手,不沾点自家人的血,心软之人成不了大事。更何况处于这皇宫之中,李韶诠自小便懂得这个道理。”李昭澜淡然一笑,目光透过扬起的帘子,看向外面。
“所以他从小就是这样?”邓夷宁歪着头,想了个符合太子的措辞,“目中无人、高高在上?”
李昭澜跟她对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也不全是,他如今这副模样,杜氏上下脱不了干系。”
话至此处,车外宫门已近,有些不该说的话便只能言尽于此。
入殿行礼后,隔着屏风隐约可见李峥强撑的身子,他示意二人免礼,目光落在邓夷宁身上,直言道:“昭王今日带你入宫,可是为了南永州?”
邓夷宁看向李昭澜,随后坦然开口:“回禀陛下,臣早在遂农一带便察觉过铸币的痕迹,只是当时线索零散,又无确切证据,加上安达乡事变,事急从权,铸币一事便暂且搁置了。”
“此事后来交由都察院查办,确实查出了些眉目,剿毁了周边数处私贩铜铁和白银的据点,你也算将功补过。”李峥点头道,“只是南永州境内竟暗藏如此多的矿洞,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李昭澜替她接过话:“陛下,臣今日前来,是因与总督在一观点上不谋而合,但此关乎国事,臣二人不敢妄断,还请陛下赐教。”
“讲。”
“臣得知南永州矿洞规模后,第一反应便是灯下黑。”邓夷宁对李昭澜微微点头,随后正色道,“臣见过枝靖府急报,也曾看过南永州舆图,矿洞多在山间,路途遥远,废料便难以彻底管控,不乏贪心之人将这些所谓的废料运出,转手卖给他人。这些废料看似不起眼也不值钱,却有人肯出高价收购。”
屏风后的李峥脸色越发暗沉,似乎是听出了邓夷宁的言外之意。
她看不见李峥的表情,继续道:“废料出自南永州,再从南永州流出,几经倒手又回到南永州,最终落入私铸铜币之人手中。如此一来,假物在外头兜了一圈,回到源头,便能以假换真,虚实难辨。”
李峥眉心微蹙,问道:“这般左手倒右手的买卖,耗时费力,账面上反倒更亏,天下真有人肯做这种买卖?”
“看似亏,实则不然。”李昭澜开口解释,“废料出售,买家用的是货真价实的钱币,可这东西本就难得,衙门管控严格,他们只有二次贩卖才能赚得银两。若是二次买家与贩卖废料是一伙人,且用的是假铸币,如此真假交替,数次往复,亏掉的自然是假铸币,留下的却是真银两。直至最后,废料和真银一同回到贩售之人手中。”
李峥仍觉不解:“朕虽不懂这么做的用意,可也清楚百姓间的买卖。若牵涉如此大的数目,寻常商户多用宝钞或黄金白银,而非这一箱一箱的铜币。”
邓夷宁顺势抬头,语气愈发凝重:“正因如此,臣认为铸币只是表象,真正的目的在于宝钞。铜币真假参半,存入票行,既便于流转,也便于掩饰来源,如此一来,各地票行中流通的宝钞本身便有问题——”
她没把话说尽,顿了顿。
李峥的神色早已沉了下去,一口气未能喘上,便猛地俯身咳了出来,邓夷宁还未作反应,李昭澜却先一步进入屏风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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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质问 “是你杀了
辽北总督管不到南永州头上, 靖王回宫,枝靖府便只剩下铁翼营驻守。丘北乱党的消息不胫而走,獴敕蠢蠢欲动, 几次挑衅丘北边关。听说侯鸣文亲自带兵出征,虽身负重伤,却也保住了丘北的名声。
李峥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早朝已缺席好几日,骆阁老忙的不见人影, 李昭澜自然跟在骆文身后。季淮书还未复职, 与周肃之不知去了何处,周澹一也醒了过来, 可身子大不如从前。体内毒素未清, 整日只能卧床,邓夷宁笑他没了往日风采,他也只是哼哼一笑, 并不反驳。
南永州矿洞被查, 黑鲨被打得措手不及, 司徒桦忙着处理两头事务,竟有两月未见司徒丽姝。他托熟食铺的掌柜往林郊院子送了些吃食,这才得知小妹病重多日, 阿娘出门请大夫时, 不慎摔下山坡,跌入河中摔伤了腿。
两头耽搁,司徒丽姝如今只是吊着一口气,请来的大夫都摇摇头,说最迟不过+五日。
“阿娘,这几月从未有人来过此地?”
阿娘想了想, 扯着沙哑的嗓子回答:“倒有不少路过歇脚的,可我从未让那些人进屋,都是在院子里,除此之外就没别人了。”
司徒桦哽咽一声,看着阿娘揉搓自己的腿,心里很不是滋味。李韶诠答应过他,说会让人照拂小妹的,如今瞧这屋子破败的模样,许是从未来过。
他在屋中留了片刻,确认阿娘收下钱财后,这才回屋换了身衣裳,未多做停留,趁着夜色未落,径直往城中去,叩响昭王府的侧门。
开门的是春莺,她见来人鬼鬼祟祟,一开口便点名要见周澹一。王妃早就叮嘱过,凡问及周公子的一概不应。司徒桦连着解释了好几句,春莺却依旧不肯松口,直接关门落锁。
虽是侧门,却也偶有百姓路过此地,司徒桦害怕引人注目,只得暂且离开。
傍晚时分,邓夷宁自宫中回府,春莺便将此事一并告知。她听完心下一沉,担心是黑鲨的人追查至府上,当即让人往骆阁老处送了封信,请李昭澜速归。
此刻,李昭澜正与骆文在国公府内议事,桌上堆着骆文从都察院截获来的文书,一片狼藉,三人神色皆不轻松。
刘集一案,最后拍板落定在刑部和大理寺押送的几名官吏身上。都察院碍于局势,不得不将李韶诠送来的笔录一并收录,封存入卷库,这表面上算是结案,实则各方心里都有数。
卫洺坚提起礼部动静:“这几日许仲山告了假,对外称告假还乡,我派人查了查,他那老家根本没人,屋子都荒了许久。”
“许是几日前那档子事。”骆文接过话,他也是从礼部侍郎口中听来的,说是某日下早朝,在回家途中出了意外,马车被人动了手脚,险些丧命,这才告假回乡。
李昭澜微微颔首:“此事我也听说了,刑科递了话来,称礼部给事中近来收到数封密信,皆指许仲山贪墨。但经礼部暗中查证,多是捕风捉影之事,并无实证,故未贸然搜府。”
骆文抬眼看他,目光锐利:“殿下有何想法?”
李昭澜略一沉吟,才道:“早在遂农,我就见过许仲山跟陆仲诚有过来往,这陆仲诚攀不上常坚的线,自然另寻门路。这信,会不会就是陆仲诚写的,用于试探许仲山的想法?”
“可能性不小。”卫洺坚同意他的说辞,“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各种物证人证,若什么都没有,就算奏明陛下,日后都察院封查卷册却一无所获,牵连的可就不只是几个人这么简单。”
骆文冷笑一声,想起许仲山平日里的狗模样,顺口骂道:“许仲山就是条贪生怕死的狗,别看他平日里那副模样,在太子面前连个屁都不是。要我说,比起舍弃陆英,倒不如舍弃他许仲山,至少陆英还有陆家在,还有他爹陆仲诚为他兜底。”
“这陆英很可能不是陆仲诚的亲生儿子。”
“什么?”两老头双双瞪大眼睛,被李昭澜的话给惊住了。
李昭澜把周肃之的话简单概括,道:“总之,根据陆仲诚在陆英死后的种种行为来看,有极大的可能。”
“别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骆文怔了片刻,啐了口茶,神色复杂道,“都说父母疼爱子女,陆英客死他乡,尸首还是派下人接回去的,搁衙门都放臭了,这陆仲诚当真是狠心。”
卫洺坚心系另一件事,将话头引了回去:“私兵之事查得如何了?”
李昭澜摇头,语气透出几分无奈:“兵部如今看得紧,我既无兵权,也不便插手。或许涔涔查到了些端倪,已好几日没回府上了,今日我进宫瞧瞧。”
“也是苦了她一个小姑娘。”卫洺坚叹了口气,“朝中女官本就不多,能做到她这个位置的,更是屈指可数。自开国以来,也不过一位,还是八+多年前的事。”
骆文摆了摆手,不想回忆与自己无关的往昔,只道:“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好在她有这个魄力。我们这些老骨头除了逞口舌之快,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只是泅水尚未平复,她这个辽北总督的名头顶着,陛下未必放心让她久留宣州,定会找个借口让她前往落北。”
“周海将军已平息叛党,面上应当无事,更何况还有将军守着。”李昭澜语气笃定道,“但我们猜测私兵或许就在泅水一带,我不便离开宣州,她若是借着查探泅水之由前往落北,倒是可以带人搜查一番。”
卫洺坚抬眼,思量道:“那私铸铜币一事如何说,陛下可有办法?”
李昭澜答道:“三日前已禀告过陛下,此事牵涉甚广,涉及铜币白银和宝钞。陛下大怒,虽龙体未愈,仍下旨全权交给锦衣卫彻查。”
骆文闻言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老成的计算,对着卫洺坚说道:“你着工部、兵部写几封关于泅水的折子递上去,就说泅水眼下不可无人,让陛下尽快派人。我正好借此机会,加快总督前往泅水的进程。”
刚跨出国公府,就见到昭王府的丫鬟往这边跑来,气还没喘顺,便将邓夷宁的话全部告知。李昭澜急忙作别两位长辈,匆匆往家赶去。
好在可疑之人并未到来,邓夷宁也等到了李昭澜。周澹一想不出会是何人出现在昭王府,并点名道姓找他,毕竟宣州知道他这个名字的人不多,除了他。
“太子的贴身侍卫?”邓夷宁不可置信,“你确定?”
“我与他是旧交,我刚回宣州时见过他一次,彼时也只有他知道我还活着,可我与他早已不同路,不知他为何来王府。”
“不管是谁,还是小心行事。”李昭澜看着他苍白的脸,沉默片刻后再开口,“昭王府已经不安全了,你得换个地方。”
——
如骆文所说,次日一早,两本关于泅水军防和善后安置的折子一并送入养心殿。李峥召集六部尚书议事,骆文亦在列。议至末尾,骆文顺势提及内阁这几日忧心泅水,恐泅水一带仍有隐患,需派得力之人前往。李峥沉吟片刻,准了辽北总督邓夷宁前往泅水,择次日起程。
口谕一出,军令随行,邓夷宁不作耽搁,当即点兵出城。泅水距宣州不远,快马加鞭只需半日多。
离宣州不久,便出现一队官兵,军服制式整齐,连军旗也像模像样,可就是从未听过这人的名号。
邓夷宁心生警惕,还未等她下令查验,对方便骤然逼近,短兵相接不过片刻,对方显然不是她的对手。他们见形势不妙便想逃,邓夷宁立刻率人紧随其后,将人围堵在山崖口。那群人出手狠毒,绝非行军之人,混战之中,最后一名活口服毒自尽,未能留下半点线索。
入夜后,她在军中见到了周海。
二人早年间打过交道,彼时邓夷宁尚且稚嫩,此番相见并未多言寒暄。周海将振北王的事细细道来,与李昭澜所说大致一样。
“都是些不入流的人,只是玷污了振北王的名号,那些人死不足惜。说是陪葬,却扰振北王安心!”说到这里,周海的语气里免不了怒火,还说到这些人并非一次这么做。
邓夷宁听罢亦是生气,顺着他说了几句不是。离别时,她忽然想起一人,随口问道:“与弘乐公主来往密切的张家大公子张威,可回了泅水?”
周海一怔,随即摇头:“这倒是没听说,他家不是早就搬去宣州了吗?当年弘乐公主招驸马时就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不还是没能成婚,没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邓夷宁笑了两声,点头应下,离开了军营。
此次下榻布政司,倒是免去了打探消息的功夫,毕竟要什么有什么。可这些人只知晓她的名字,并未见过本人,自打听说是个姑娘后,上下都有些不满。邓夷宁才不管这些,该使唤就使唤,何乐而不为。
在泅水停留的第三日。
四更时分,快马疾行,风声灌耳,她的神色愈发冷硬。宣州城门值守的将军只见她手中一闪而过的令牌,还未细问便见她早已远去,还以为是急报。
回到昭王府已是天光大亮,问过府中下人,得知李昭澜并未在府中,春莺提着水桶恰巧路过,正兴高采烈打着招呼,只见邓夷宁沉着脸摔门而去。她转身入宫,从守职的人口中得知李昭澜去了锦衣卫诏狱。
诏狱之内灯火昏黄,不需耗时便能找到她想要找到的人。李昭澜站在最里,半个身子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周肃之靠着他,只露出一线侧面。季淮书与澄夜一左一右,若非这满室的烛火,根本瞧不见身着黑衣的二人。
烛火映着邓夷宁的眼,红得厉害,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过去的,一众人听见身后的动静,齐齐转头看向她,李昭澜则慢了一步。等他回头时,剑尖就悬停在眼前,不足一寸。
余光中,他看见邓夷宁湿润的眼眶,哽咽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里。
“是你杀了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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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巧遇 “……昭、
抵达泅水的第二日, 邓夷宁将堆积的公务一一处置完,已近傍晚。窗外吹过的风带着湿气,城中街道小巷都比宣州要宽阔许多, 她对这里不太熟悉,只在早年随军来过一次。泅水临海,往来多商旅, 街上是数不胜数的西域珠宝,还有宣州都不曾见过的奇特药材。行人衣着杂陈, 口音各异, 很是热闹有趣。
她沿街慢行,目光在铺子间掠过, 忽然想起沈芮宜提过, 他们家大部分的药材都是来自泅水。周澹一身上的毒迟迟未解,若能寻到对症之物,哪怕只是延缓发作, 也值得一试。念及此处, 她问了街边的几个掌柜, 都说前面偏巷的老旧药铺很是出名。
药铺不大,小二层楼,收拾得整整齐齐, 药香也不是苦辛的。店小二见她进来, 忙迎上前,开口询问起她的需求。邓夷宁简单说了些症状,问了几句药性,小二拟了个方子给她。付了定钱,忽然闻到一股粮食酒香,询问后得知就在对面的拐角处, 有一家泅水闻名的酒肆。
坐在酒肆的人不多,大多都是要上一两壶酒带走,她想尝个稀奇,便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靠里的几张桌子已摆满酒坛,几名商客模样的人围坐一团,个个面色通红,显然喝了不少。一群人吹嘘着自己的生活,其中有个说自己跑船已有四月,早就忘了女人的滋味。
男人之间的话题无非就这些,说来说去不过是攀比哪家青楼的女子更能讨得欢心,邓夷宁觉得耳脏,想起身换个位置,却听背对自己的那人压低声音开口。
“你这算不得什么,我可听说了,这当今太子妃就是出身青楼的。”
邓夷宁一愣,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传言,撑在扶手上的手渐渐泄力,她坐了回去,想要听个明白。
旁人皆是一愣,追问缘由,那人咧嘴一笑,神情浮滑:“也就几月前的事儿,我在宣州跑货,在一家青楼见过她,当时也没想她是杜家的人,早知道我先尝个滋味,这以后出去吹,大爷我也是睡过太子的女人!”
几人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半信半疑,觉得他定是喝多了再说胡话。那人却越发来劲,补充了不少细节,还说:“她总是带着一个男人,常常就是一整日都在房中,连饭都是送进去的。这可不是我瞎说,这是那里的姑娘亲口所说,你说这还能有假?”
邓夷宁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知道他定是一副猥琐模样。他似乎有意挑起几人的反应,故意停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几人露出惊奇的表情,他得意洋洋,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含糊其辞的细节,最后才轻嗤一声:“皇宫里头也就这样,看似高高在上,其实无比肮脏。公主不自持也罢,连娶进门的太子妃也是个浪荡的。”
旁边有人立刻追问:“哪个公主?可是昭王的女人?”
“不是,是已开府的弘乐公主,你们可还记得泅水张记药铺的张家,他们家大公子早年间聘选过驸马。后来被圈在公主府里玩过一阵子,没想他却当了真,还真以为自己能入住皇宫,一朝飞升,最后还不是被公主赶了出去。”
有人疑惑:“你怎么知道的?可听闻那张家说,是张威不愿入赘公主府。”
邓夷宁换了个姿势,正打算仔细听,就见酒肆门前忽然来了群壮汉,个个嗓门震天。两桌之间本就有距离,她根本听不见,等安静下来时,那几人已经说到更深处。
先前那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直接道:“后来昭王大婚,他贿赂运菜的小吏进了宫,本想重新讨公主欢心,谁知撞见公主与旁人甚是亲密,这才心生歹念。”
一桌人许是酒醒了,个个脸上挂着笑,似乎压根没信,只当是听了场戏。有人顺着他的话,问:“这你也知道?当真是神通广大。”
“自然。”那人拍了拍胸口,“我家药铺给太医院供过几味药材,认识几个宫里当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