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2 / 2)

“二郎,你不是说有雇的嬷嬷吗?”之前沈郊来信同她说过,花银钱雇了一名小厮跑腿,一位嬷嬷做饭洗衣。

穗姐儿也在帮着给二哥哥收拾床铺,听到阿姊问,她也看过去。

沈郊原先是雇的有人,后来俸禄都散了出去,身上的银钱只够用饭的,也就没再请人了。平日里用饭也就路边随便吃的。所以这衣裳也都是他自己缝补的。

他本想说谎骗过阿姊的,但他实在不擅长,半天也编不出来。

沈嫖看他表情,就知道如何了。

“算了,你先睡觉吧。有事往后再说。”

沈郊倒是很愧疚,“阿姊,对不起。没珍惜你给我做得这么好的衣裳。”

沈嫖叹声气,她过去只觉得做官不是都会发财的吗?看过的影视剧里官员也都是前呼后拥的。可现在的情况不同,自前朝士族没落,科举做官的大多是平民百姓,而汴京房价又高,家底薄的,又无生意进项,便只靠俸禄也能吃饱穿暖,可现在以她所见,二郎的俸禄应当也都送了出去。

“我是你阿姊,不用和我这般说话。快睡觉吧。”

沈郊嗯了声。

沈嫖带着穗姐儿从房内出去,把门关上。

穗姐儿也学着刚刚阿姊的样子,叹声气。

沈嫖被她逗笑,伸手摸下她的脸颊,“你叹气作甚?”她到屋内,又打开柜子。

穗姐儿跟在阿姊身后,“没什么,就是想着,二哥哥回来都吃得这样狼吞虎咽,那柏二哥哥若是回来,不得把汴京都吃过一遍。”

沈嫖找出来布料和皮子,准备给二郎多做两身新衣裳,还要把鞋子都换一遍。

“放心吧,柏二郎比你二哥哥应当会好一些。柏家特意派过去了两个小厮,还买的院子,雇的有嬷嬷。”

其实以为二郎的俸禄也不算少,每月有十七八贯钱。但架不住需要花钱的口子大。

穗姐儿想了一下,还真是的。

沈嫖把收拾好的布料皮子都拿出来放到桌上,又数过几遍,“穗姐儿,我去裁缝铺子,你在家给你二哥哥烧上一锅热水。”

穗姐儿点头应下。

沈嫖抱着东西出门,先紧着做上一套,最好让二郎明日就能穿上,她给冯娘子还加了加急的钱。

冯娘子看是男子衣裳,立刻就想到了,满是惊喜地开口。

“二郎回来了?”

沈嫖点头,“只是这出去三四年,没什么好的衣裳穿,这不赶紧找你做上新的。”她实在不缺绸缎皮货。这几年只每个月做一次席面,支赐丰厚,她和穗姐儿每个月做一套新衣裳也用不完。

冯娘子从头回对收到沈家大姐儿绸缎的震惊,到后面回回都是好料子的习以为常。

“好,好,这二郎回来,你家今年就能过个团圆年了。”

沈嫖点头,“可不是,那就有劳冯娘子了,我先回家了。”

冯娘子把人送到门外,还目送了好一会儿。想着这真是世事无常,四五年前,贺家日子过得好啊,又娶了博士的女儿做娘子,可这好景不长。贺家大郎外放走之前就和离了,贺家婶婶想让儿媳妇到穷乡僻壤之地去照顾儿子,但林娘子不愿意,其中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林博士又托人说项,免了上公堂,直接签了和离书。幸而俩人也无子嗣。

沈嫖到家门口就看到有柏家的马车停在门口,她快步走了进去。

周玉蓉正坐在食肆内吃茶,沈嫖掀开门帘进来。

“周家阿姊,怎么这会过来了?”

周玉蓉披着一件大氅,穗姐儿在旁坐着一起说话,俩人见到沈嫖回来。俩人都起身。

周玉蓉笑着直接拉过她的手,“我家官人同我说,二郎调任归京。已经是直史馆了。”

沈嫖点下头,“是,今日到家。吃过饭就先睡下了。”

周玉蓉才得到消息,想来调任是两个月前下的。她是由衷地高兴,直史馆是什么地方,天子门生,未来的宰辅大相公必经官职。只要二郎不犯糊涂,剩下的就是一条位极人臣之路。

“真是恭喜你了。”她说完又开口,“我家二郎近日可有来信?”

沈嫖点头,“有,穗姐儿,去我房内梳妆台的盒子里拿来。”

穗姐儿这就小跑着过去。

周玉蓉叹声气,“这个浑小子,每半年才给一封信,信上还都是伸手要银钱。若不是我家官人的好友来信说他并未娶妻养家,我都要怀疑,他在外面有了孩子。这每回要知道他一些近况,还需要来你这里看信件。”

沈嫖不知如何答,又默默给阿姊添上一盏新茶。

穗姐儿拿过来最近的两封信。

周玉蓉拆开看过,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西街粥铺的大娘子今日心情不佳,小菜做咸了;东边跨院的孩童顽劣,把他院中栽的柿子偷摘了,他只好上门理论;另外还有身边小厮想家了,背地里又偷偷哭鼻子,实在是没出息。但他其实也很想念阿姊食肆中的包子。

诸如此类的小事,洋洋洒洒地写了厚厚的一沓。

周玉蓉看完后也放了不少心。这两年也在给二郎相看亲事,只等他调任归京,就让双方相看,若是满意,还是盼望着尽早完婚。

“这孩子,性子还是一样,一点没变。”

沈嫖又接过来信,开口宽慰她,“二郎信中虽然啰唆,但也是报喜不报忧的。同我家二郎一般。嫂嫂可宽心,孩子是为官的人,他们其实都长大了,心中自己都有数。”

周玉蓉叹声气,她还有一件喜事要说,压低了声音,“我又有身孕了,昨日才诊出来,快两个月了。”

沈嫖哎呀一声,“那阿姊这下雪天的还出门,要当心。”

“我知晓的,嬷嬷们都伺候着呢,但愿呢,我能生个姐儿,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愿。”周玉蓉在沈家坐了好一会儿,本想着等二郎醒,还同他说说话,但一直等着不见醒,也就走了。

沈郊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半下午才醒。

穗姐儿在屋内教萱姐儿写字,萱姐儿教穗姐儿女工。

两个人性子内敛,关系一直都不错。

沈郊睡醒后又踏踏实实地沐浴过,穿上自己的旧衣裳。

下午街坊四邻都知道沈家二郎回来了,两边的邻里都来看过,赵家婶婶带着瑞姐儿过来。

“二郎变化没多大,还是那个模样。”

瑞姐儿从没见过,但还是叫了小叔叔。

沈郊在家休养三日,就正式开始上朝了,日子过得很和顺。

眼瞅着要过年了,沈嫖又收到柏渡的信件,只有短短两页纸,说他要归京了。

与此同时,柏家也收到了,内容完全不一样。简单来说,就是大嫂嫂有了身孕,大哥哥要给他把外城的院子打扫干净。

柏松也是近几日才得了信,朝中调任他归京,任右司谏。这个位置大白话说就是专门给官家和朝廷挑意见毛病的。

这三年多,柏渡在地方也没闲着,把不作为的官员全都告到了汴京。后来也有人想告他,柏渡知晓后,又写了一封奏折,说他多冤枉,他把自己的俸禄全都给了吃不起饭、穿不起衣的百姓。不仅如此,还往家中要银钱贴补百姓。如此说来,朝廷欠他很多银钱,希望官家能还给他。

听闻因此事,官家发了好大的火,还直言那些上奏折告他的,想把如此忠君爱国的贤臣逼死吗?

官家此话一出,再也没人敢谏告,现下他又回京来任右司谏,对于朝中有些人来说,怕不是一件好事。

柏渡没过多久就收到了沈兄给他的回信。沈兄在信中劝他多学一些防身之法,若是等他归来遭人殴打,那就没办法了。他觉得沈兄实在是残忍,四年未见,怎么变得这般冷漠。

他是在冬月出发离开寿州的。在家中正收拾行李时,小厮进来报。

“大人,外面有许多百姓,得知你要离开寿州,过来谢你的。”

柏渡没穿官服,身上的衣裳洗得已经发白,出去就看到门口围满了百姓。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不少东西,有鸡蛋,有鸡鸭,还有糕点。

“大人,大人出来了。”有一位阿叔大喊一声。

柏渡皱着眉头,“你们怎么来了?”

阿叔上前两步,“柏大人,我们得知你要离开这里,特意来送行的,这都是我们的一些心意,请大人收下。”

柏渡其实很感动,但不用。他虽然做官时很穷困,但回到汴京后,家里还是很有钱的。而且阿姊会做的也多。看到他们这不知攒了多久的鸡蛋,他站得更高一些。

“大家都回去吧,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我可是回汴京,汴京最是富庶繁华,有许多好吃的,大家辛辛苦苦攒下的,都自己好好收着。要好好种地,做生意,吃饱穿暖,我就不担心你们了。”

他又好说歹说的才把人都劝走,连带着嗓子都是沙哑的。但看他们都一个个走后,又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生活过四年的地方,还是挺不舍得。

小厮凑到他面前,“大人刚刚嘴上说得凶,没想到还红了眼眶。”

柏渡冷哼一声,“是寿州的风沙太大,我可是想尽快回汴京的。”

交年前几日,沈嫖就发现柏二郎院中动了起来,是柏家管事带着人来打扫的,连着打扫了几日。

交年当日,柏渡抵达汴京,柏松怕弟弟直接去沈家,特意在汴河码头接的人,直接把人接到家中。

柏渡想跑都没跑成。

兄弟两个坐在马车上,虽然三四年没见,但依旧面面相觑,无话可说。他们的马车从州桥走过,沿着大街就能直接到家。

柏松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些年在寿州做得不错。”

“我知道。”柏渡想说他还能不知道做得如何,没看到百姓们都不舍得他离开。

柏松听他说话,就知道他性子一丝不变。

“明日去看外祖父,和外祖母,这两年,他们的身体愈发不好。心中也日日盼着你。”

柏渡嗯了声,他会去看外祖父外祖母的。

柏松说完这两句,也没话说了,兄弟俩一路无言到家中。

周玉蓉今日从上午就开始忙,一直到晌午,席面摆好,在门口翘首以盼。看到二郎下了马车,忙上前,拉着他转圈的看,看他瘦了许多,但比三四年前稳重许多,热泪盈眶的。

“快,回家,做了一桌子菜,跟嫂嫂说说这几年都怎么过的。”

柏渡见到嫂嫂,自然不同,笑得格外开心,又扶着嫂嫂,让她小心一些。

一直到交年当日。

沈郊今日不用上早朝,旬休。他到家这两个月过得很好,每日都能见到家人,吃喝也不缺,除了一直都有人想与他说亲之外,一切都好。

起床推开门就看到外面下起了雪,他在屋檐下用热水洗漱后,才开始扫地。谁知刚刚打开门,就看到柏渡从马车上正往外跳。这几年未见,没想到还是这样。

柏渡倒是很热情,穿着新的青色大氅,忙跑上前,先大大咧咧地抱一下他。

“沈兄,多年不见,你我这风姿依旧啊。”

沈郊和他的通信就没断过,“你这是夸赞我,还是称赞你自己。”

外面飘着雪,又是清晨,路上并无多少行人,但因是交年,所以时不时地能听到谁家孩子放过的爆竹声。

柏渡一挥手,“都一样,都一样。”他说完就让小厮把一整只羊扛进食肆。

小厮把羊放下后,又打打身上的雪花。

“二郎,那我就先回家了。”

柏渡点下头,“回去吧。”

沈嫖起床后看到柏渡满是惊喜,“前两日就听说你回来了,回来就好,我看虽然瘦了,但精神也好。”

柏渡先给阿姊见礼,然后就跟着阿姊说个不停,说他初到寿州的艰辛,光是路上就受了不少罪,后面又是吃不好,睡不好,后来又忙得脚不沾地,看到百姓们吃不饱饭,他又着急。又加上鱼肉百姓的狗官,他先是带人彼此互殴了一顿,然后又写折子告到汴京,他没说的是,这信件,一封面呈官家,一封悄悄送到了蔡家。主要是托蔡先生转呈给襄王。为的就是避免官官相护,即使他上奏给官家的那封被拦了下来,还有襄王那封。

沈嫖就这么一边听柏渡这么说,一边做饭。

穗姐儿在旁边听得很是认真,“柏二哥哥好厉害啊。”

沈嫖早上做的烩菜,每人热一个馒头。烩菜炒的猪肉,放了脆生生的白菜,豆腐,粉条,豆皮,粉条丸子。

柏渡一口气吃了两大碗。

沈郊看他起身,“你还要吃啊?”

柏渡摇头,“我吃个阿姊炸的丸子。”

沈嫖昨日炸的粉条丸子,就放在厨房的竹筐中,早上烩菜的时候还放了许多。

粉条丸子炸得酥脆。

“阿姊,外面那只羊要如何吃啊?”柏渡手中拿着几个凉的丸子,吃得嘴不停。

沈嫖看今日天气也冷,“做烤全羊吧,正好,烤着也暖和。”

柏渡完全同意,“这只羊说是辽国进贡的,肉质肥美。”

沈嫖用过饭,就带着他们开始忙碌,外面下着雪,就在食肆里架起来烤的,费了好大的工夫。

几个人围着炉子坐下,吃些果子,看着烤羊,又能看到外面的雪。

晌午时赵家婶婶和程家嫂嫂过来见到柏渡,又是围着他嘘寒问暖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各自忙碌去了。

这只羊不算大,沈嫖又时不时地翻转着。

柏渡只看着这食肆,就觉得还是汴京好。

“也不知尧之兄何时才能调任归京。”

沈郊前些日子收到他的信件,“他还说暂时不想回京,想把手中的事做得更好一些。”

柏渡也不奇怪,尧之兄就是如此,在太学为同窗时,他是斋长时就十分尽责。

沈嫖用刀把羊肉割下一块让他们尝尝。

穗姐儿拿起一块,有些烫,又吹吹,看到肉的油脂被烤出,表面金黄,吹过后又蘸上阿姊做的干料,孜然味味道浓郁,嚼起来又很嫩。

“好吃,好吃。”

沈嫖也尝了一口,频频点头,“我把肉割开一下,撒料。穗姐儿,去把月姐儿叫来,这么一大只,也吃不完。”

穗姐儿嗯下,就掀开帘子往外面走,只是发现,这雪比刚刚下的更大了,她忙小跑着过去。

沈嫖拿着刀把烤得焦黄的表层的羊肉切开,能透过割开的肉,看到羊肉里面的汁水在滋滋冒出,把料撒上。

月姐儿在家中写文章,见到柏二哥哥又好一阵寒暄,然后看到这一整只羊更是香迷糊了。

沈嫖又烤了一会儿羊,才让他们俩一起帮着搬到桌子上,在食肆的桌子上铺的有油纸。

这会已经到了下午。

沈嫖用刀切开后,又用纸垫着掰开一些。

沈郊去洗的生菜叶子,还有剥好的蒜瓣,都放到一边。

“这是羊腿肉,尝尝。”沈嫖把这一块肉扎起来递给柏渡。

柏渡忙接过来,快给他馋死了。因为外出这几年,几乎没怎么吃过羊肉。而且寿州的羊肉自然没汴京的好吃。倒是有些富商请他到酒楼中吃喝,但他都忍住了。现下回了汴京,可算是能堂堂正正地吃上这一口了。

他拿着就咬上一口大,肉外面烤的是焦香的,但里面的肉嫩滑多汁,这一口香得他都说不出话来。只连连嗯上两声。

沈嫖给沈郊一块,又给俩姐儿的,“小心烫。”

月姐儿点头,“谢谢阿姊。”

沈嫖坐下来切成小块地放到生菜中包着,又配上蒜瓣,肉汁溢出,蒜瓣辛辣,正好中和这中间的味道。

沈郊看柏渡的样子,就想到了自己刚刚回来时,也是这般,阿姊翻着花样地给他做吃食。

但这羊肉肉质肥嫩,一点不腻,裹上生菜,又有生菜的鲜脆,更是好吃。

几个人坐在食肆内,外面飘着雪,吃的宾客尽欢。

柏渡回到汴京五日后才开始上朝,满堂的臣子们早就听说过他的事迹了,不由自主地都看向他。见他身高肩宽,腰间的革带衬得人更加修长,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绯色官袍确实也好看。

陈尧之是在第二年的夏日,西瓜成熟的季节才升迁至汴京,为开封府推官,管汴京诸多事宜。他回来的第五日就来了沈家食肆。

沈嫖在葡萄藤下,放了一盆冰水,把西瓜桃子葡萄都泡了进去。

三人许久不见,在院中坐着说个不停,又能吹着从蔡河河岸上飘来凉风。

沈嫖做的是一盆冷锅串串,配上西瓜冰饮。

大家一起边吃边喝,一直到夕阳西下。

沈嫖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好,大家都平安顺遂。

第138章 番外 终章 “各有各有的坎啊。”

番外 终章 “各有各有的坎啊。”

穗姐儿在参加女官选拔后的第三年,新皇继位,要为先皇守丧,汴京内禁止吃喝玩乐,不得婚嫁。

大宋皇宫内的女官岗位分为六尚二十四司,即六个核心部门,分别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工。

而每个部门的负责人简称为其部门名称,品级为从五品,是皇宫内的六大高级女官,所以是六尚。

而部门内的级别从低到高分别是掌,典,司,尚。其中的司级职能的女官在每个尚内有四位。

比如穗姐儿所在的尚宫,是总管后宫文书,人事,门禁的,而其中的司记负责收发登记,司闱则是负责宫闱门禁的。

每个部门内这样的又有四个,称为二十四司。

而在六尚之前,还有司宫令,统管整个六尚二十四司,为正五品。

三年前穗姐儿,月姐儿和萱姐儿一同参与了宫内女官的招考,并且一起入宫,被分配到不同的部门。

新皇登基,皇帝在外大赦天下。皇后总管后宫,恰逢尚宫局的魏尚官到了年纪要外放归家,皇后要在尚宫局内再选出一位新的尚宫。

穗姐儿入尚宫局一年升到掌记,后来又得益于她的算术能力出众,在十四岁升到典记,在典记,去岁下再被魏尚宫提拔升为沈司簿,主管皇宫内的名册俸禄。

“沈司簿,文绣院的严司衣来了。”

沈穗正在屋内查看大宋律法,尚宫的要求极高,先是从出身来选,最基本的也要是身家清白家的女子,要在十二岁左右入宫,并且在宫内表现良好,还要懂经史,书法,算术,以及律法。

她在外面得曹女傅和蔡夫子多年的教导,这些都不在话下,唯独律法还有些生疏,所以这一闲下来,就想多学一些。

门外有小宫女传话。

沈穗应声,“好,让她进来吧。”

门外则有声音响起。

沈穗也起身推开门,看到萱姐儿,“快进来,你不是最近被借调到文绣院吗?这么忙,还有时间来我这里。”

严萱已经和往日不同,十五岁的年纪,穿着宫服,她当时入宫后凭着一手好女工震惊了宫内许多人,后来进了尚服局,一路升至现在司衣。

而前几个月登基大典以及加皇后大典,文绣院赶制衣裳上下忙到一锅粥,特意求了尚服局的汤尚服,让严萱过去帮忙。

严萱好几个月没见到穗姐姐,一进来俩人就拉上了手坐下。

“我可是忙完了,前几日才回来。又听闻尚宫局要选新的尚宫,我就特意来看看你。看你有没有准备好啊?”

她笑着说,两只眼睛眨巴着打趣她。

沈穗给她倒上一盏茶,“你快吃点茶吧。我也不知有没有把握,与我一起被选的还有其余的几位,她们都比我年长一些,资历也深一些。一切还要看皇后娘娘和官家。”

严萱听到这里也点下头,可不是。不过进宫这么久,她们的品级太低,只远远地见过新皇和皇后,不知等到国丧过去,皇后娘娘是否要一起召见。

“不过我觉得你一定能成的。宫内的女官选拔一向只看能力,不看资历的。你样样都符合。”她说完又问起,“怎么不见月姐儿,我原以为今日能见到她呢?”

程月每日几乎都要过来找她玩,在宫内虽然认识的人多了,但始终关系最亲近的,也只有她们三个。

“出宫去了玉津园,说是修整皇家园林。中间可以归家,她喜得好几夜没睡好。”

严萱哎呀一声,“若是知晓她能归家,我这还攒了一些银钱,帮我捎回家给我祖父祖母的。”她自幼得祖父祖母养育,婶婶又视她如己出,现在祖父母年迈,自己也应当尽孝心的。

沈穗吃口茶,“放心,她走之前我嘱咐过,让她都到家中看看。”她说完又停顿一会儿,“我也十分想念阿姊了。”

严萱看着外面又快要立冬了,时间过得好快。阿姊牵着她的手,冒着雪送她归家的事仿佛像是昨日。若无阿姊,她永远不会走到今日。

两个伤感之时。

程月正是欢喜着呢,和程家嫂嫂正在沈家院中。

“阿姊,阿姊,我在宫中甚是无聊,那御膳房内的吃食也是比不得阿姊做的。”

程家嫂嫂有一年没见到女儿了,眼中满是她。但这个姐儿眼中满是大姐儿做的炸鸡薯条,吃得津津有味。

“这入宫多年,也不见性子稳重一些。你这在宫内就是如此当差的?”她忍不住说过女儿,又伸手帮她拢一下耳边的碎发。“慢点吃,自幼就没闺秀的样子。”

程月连连点头,“阿娘不知,宫内规矩十分严格。在宫内举止间一点都不敢有懈怠。”

沈嫖是一早就接了月姐儿的信,说今日能归家,她赶紧去买些肉,这不就炸上一些鸡块、薯条。

“等过几年,你们几个放出来后,尽自由了。”

程月也不知过几年是多久,穗姐儿要选尚宫,一步步往上走,她觉得甚难。

“我一会儿还要去看严老先生和孟婆婆,代萱妹妹看望。”

沈嫖把新一盘的薯条盛出来,拿过小矮凳坐下,“这些能带入宫吗?若是能,给她们俩也带一些进去。”

程月点点头,“皇后娘娘上个月下的指令,说是体恤宫人无法见亲人之苦,可以给宫内的亲人拖带东西,只需经过检查就可。”

她说完又看看院中。

“哎,今日怎么不见小侄儿小侄女,没来家中吗?”

沈嫖知道她说的是二郎的两个孩子,二郎成婚后生下一儿一女,今年已经六岁了。还有柏家二郎,他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因就住在隔壁,所以这几个孩子算是在食肆中长大的。这附近的四邻还有常来的食客都认识他们。

程家嫂嫂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提起他们笑了起来。

“之前都是在书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读书,二郎觉得子女还需严厉管教,所以请了学究,让都到二郎在内城的家中读书。还规定十日只能休息一日,这一日才能回家玩闹。”

月姐儿听着都啧啧两声,沈二哥哥这些年官越做越大,又提到了中书舍人的职位,很得新皇看重。

“那柏家小三郎不得上房揭瓦。”柏渡的儿子排行第三。

程家嫂嫂哎哟一声,“何止上房揭瓦,那孩子就在这院中抱着你阿姊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关键柏二郎和他娘子还悄悄说好,女儿儿子统统送到沈家去读书,他们俩还是住在外城,不耽误日日来用饭。”

柏二郎的娘子姓徐,家中是武将出身,性子格外爽朗,成婚第二日吃过沈娘子做的吃食,就阿姊阿姊地叫,嘴巴格外甜。

这叫作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月姐儿都觉得这孩子可怜,她在家也就待了半晌的时间,还去了严家。

严家的日子现在过得很好。严老先生早些年劳累过度,也一直吃着药,不过严家二郎和儿媳都很孝顺。日日侍奉,严老先生的身体好转许多。

他们老两口平日没什么事就在家中待着。冬日下雪,夏日多雨,他们还会帮忙扫积雪积水。

他们都要多做一些善事,希望老天能看在他们的善举上,多多保佑萱姐儿,让她往后一生顺遂。

月姐儿带上阿姊给做的吃食,又和宫人一同坐上马车回去。

马车上一个今年十二岁才入宫的小女使姓窦。

“程司苑,好香啊。是你归家后家中人给带的吗?”

月姐儿小心地拆开油纸,拿出来两块递给她。

“你也尝尝,这是沈司簿的阿姊做的,也是我的阿姊。她是咱们汴京很有名的厨娘,贵人家都以能吃到阿姊做的席面为荣。”

窦小女使并不是汴京人。前年,父母双亡。舅舅去奔丧后,把孤苦无依的她接到汴京。舅舅舅母一开始待她很好的。但后来,有一日,舅舅舅母说若要养她,她长大后就一定要嫁给表哥为妻。可表哥痴傻,她不愿意。幸而从小她就跟着父母读书,偷偷报了名,然后靠自己考到了皇宫内,舅舅舅母也拿她没办法。

她轻轻拿起一块,又小声谢过程司苑。入宫后被分到了尚寝宫跟着程司苑,程司苑性子直爽,待她如妹妹一般和善,她心中很是感激。她咬上一口,外皮酥脆,里面好像是肉,满嘴的香。

“好吃。沈司簿的阿姊手艺真的好。”

月姐儿听到旁人夸赞阿姊,像是夸赞她自己一般。

“那是自然。往后若我带的有,再分给你。”

窦小女使点点头,“我时常见沈主簿,我还以为她是贵人家中出来的闺秀。”

程月看马车现在已经驶入皇城,“她自幼跟着宫中出去的女傅读书,后来又得教于大家。自己读书又很刻苦,所以能有如今的成绩,自然也是应当的。

窦小女使十分羡慕,她们之间的感情。

“要选新的尚宫了,希望沈司簿能如愿。”

程月笑着轻轻点下她的脑袋,“那是自然的。”

尚宫局新的选拔考试,分为两日,并考三科,第一日分别为算术和律法,第二日为经义。

皇后亲自主持大选。

宫内不仅仅是尚宫局的人可以参加,襄王的潜邸旧人,还有其余后宫妃嫔举荐之人,只要符合要求都可参与。

毕竟正四品的宫令多出自尚宫局。

沈穗参与考试当日才知有三十余人,她想起阿姊同自己说,不高估旁人,也不低估自己。一切都尽力而为。想着心中安稳后,才坐定提笔写字。题目并不难,她都会解,这一切都只看皇后娘娘的裁决了。

两日一闪而过。

邵昭花了五日的时间选出了五人,又一并抹去姓名,把这些都送到官家案前。

赵恒佑在书房看完奏折后,才看这些文章,一直到其中一篇,只在上面用朱笔批复,让内官送到福宁殿。

邵昭收回来只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意,看来他们夫妇俩眼光一致。

“让沈司簿过来一下。”

沈穗这几日倒没忐忑,只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见到皇后身边的女使过来,她心中就有了底,一路跟着女使到了福宁殿。

“臣见过皇后娘娘。”她守着规矩进了大殿,目不斜视,行礼。

“起身吧。”邵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直到她抬头看向自己。

沈穗先是看着眼熟,后面才想起,她是那日和赵家兄长的大娘子,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她。

“娘娘?”

邵昭笑得温和,时间过得飞快,当年见她时,她还是个六岁的孩子,现在她已经要任一局尚宫。而自己已经四个孩子的母亲了。

“紧张了?别紧张。按理说,你还应当叫我一声嫂嫂。”

穗姐儿又行礼,“不敢。”她心中已经想到更多,那当今就是赵家兄长了,所以二哥哥也是知晓的。

邵昭很是看好她,“不愧是蔡先生教出的学生,你的文章,官家很是称赞。”而且她自己还觉得她不应当只局限于做一局尚宫,未来的路还很长。

穗姐儿心中只有一个疑问,“敢问娘娘,官家和娘娘选我,是否因为其中的关系?”

邵昭听闻此话,就知她其实很有胆识,换作旁的女官早就谢恩了。

“并不是,我是细细比较过的,而且她们的文章,比你,差得太远。送到官家面前时,我也都糊去了姓名。”

穗姐儿又谢过皇后。

至此六尚二十四司的尚宫局迎来了最年轻的尚宫。

四年后,她还是最年轻的尚宫令,总管六尚二十四司。出入内书房,誊写诏书,常常给予官家一些治理意见。

但因此朝中有臣又参奏女子插手政务,为牝鸡司晨。

此时,本朝因官员职位改革,谏院和御史台已为一体,柏渡已经为御史中丞。

“何为牝鸡司晨?沈宫令进言多为有益。难道不是大人你惧女子能力远在你之上,所以才出言诋毁?真是令人嗤笑,若史官记载,大人敢让后人评说吗?”

“你,你真是巧言令色,一派胡言。不过是因沈宫令是沈大人之妹,你又同沈大人同气连枝。”

沈郊出列,“大人既羡慕吾妹之才能,又污蔑柏大人之人品。实在是不敢茍同。”

沈穗是在二十二岁时出宫,受官家之意,开办女子书院,女子不论家境,都可入院读书。她忙得脚不沾地。

但柏渡就遇到了麻烦,他做了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做人夫子。

关键这学生还不能打不能骂,因为他是官家和皇后娘娘的幼子,才不过七岁,正是猫狗儿都嫌的时候。

他已经苦恼的三四日都没上朝了。这位赵家四郎还在跟自己叭叭地讲道理。

“夫子,夫子,若是我写完这一章,那就可以到隔壁沈家姑姑的食肆里用饭了吗?姑姑同我说,今日入暑,要做西瓜和桃子的冷饮子。”

柏渡上前看过他的文章,那写得比小猫洗脸还不如。

“你想得倒挺美,明日我就到宫内,同你爹爹说,我可教不了你,让沈大人去教好了。”

赵家四郎圆头圆脑的,转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夫子,那可不行。沈大人是我长兄的夫子,我长兄未来是太子。我们就不要打扰大哥哥进学了。”

柏渡叉腰看着他,“官家和皇后是那么敦厚的人,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猴子。”

赵家四郎叹声气,“夫子,此话差异,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夫子也需因材施教也。”

柏渡看着大热天的,不想同他说话,只往书房外面走。

“你那篇文章不抄写完,不许出书房一步。”他说完就挥挥衣袖走远了。

赵家四郎看夫子被自己气走了,倒也听话,拿起笔十分正经地写上几个字,就犯困了。直接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没一会儿压得胳膊有些麻,又醒来,见外面没人,就悄悄地溜了出去,在后院墙边,撅着屁股把杂草扒开,顺着狗洞就到了沈家院中。

沈嫖夏日只做正午的买卖,这会儿午觉刚刚睡醒,拿着蒲扇在院中边扇边吃着冰过的西瓜,脆甜多汁。就看到一只泥猴小跑着过来。

她无奈叹声气。真是因果循环,各有各的的坎啊——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啊,嗯……,写到这里还是要和大家说再见了。

虽然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很舍不得!

舍不得文中的大家,也舍不得文外的大家。

今天是周六,早早的把更新写了。觉得最后一天的更新应该要准时的。因为最后面这几天没有存稿又要上班,更新的都不准时,觉得很对不起大家啊。

希望大家在平行世界里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你们也一样。

其实很想感谢大家的,这篇文从第一章到现在也有四个多月了。感谢大家的陪伴,以及每一条鼓励的评论。

写到这里有些语无伦次了,想表达的太多,唯恐忘记一些。

希望沈嫖,穗姐儿,二郎,月姐儿,柏二郎,陈家大郎,程家嫂嫂,赵家婶婶等等,统统幸福。

愿我们不再相见的日子里,你们都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