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1 / 2)

第135章 番外,三人谈判:“赔钱!”

车马从汴京外城走崇明门进内城,路上经过大辽使馆。

此时天才蒙蒙亮,汴京大街上已经有不少摊贩挑着扁担进城,开始这一整日的营生。

今日他们要去政事堂面见韩大相公。

柏渡起来后坐上马车,绕过一条街一同接到沈郊。两人都穿的是绿袍官服。

两人在商议这场谈判要如何谈。

“赔付多少,除赔钱财外,物资是否要有?契丹族吃肉乳,山珍野味,又喜吃茶解腻。阿姊同我说,他们很会吃,比如冬日会把梨子冻好后再吃其中汁水,十分香甜,另外还有一种夏日果子,在上京种植,是从西域传入契丹的瓜,名曰西瓜,又称为西地瓤桃。果大多汁甘甜。”

柏渡听着就有些饿了,昨日在阿姊家中刚吃过席面,他还打包带回了包子。起床时,让小厮热了两个,在见沈兄之前赶紧吃完了。

“是吗?那我们多问问,看看他们那边都有些什么瓜果种子,还有马匹牛羊。”

他一开始并不想做谈判此事的。其实就他来说,两国打仗结束后再谈判,谈的就是赔偿问题,他是个爽快人,最烦扯来扯去,可谈判就是要扯来扯去。

两个人说着话,马车也停了下来,要去政事堂,就要从西华门进皇城。这会儿百官正在上早朝。

他们俩站着没等一会儿,天又亮了一些,就看到一辆马车停了下来,是陈尧之。

陈尧之下来后边说话边整理腰间革带和官帽。

“文德殿还在早朝,我们直接去政事堂等着吧。”

沈郊点头,“走吧。”他们先在宫门口和内官禀报过,没一会儿就有一名内官前来带着他们进去。

政事堂呈现工字形,是官家一贯的作风,十分简朴。

文德殿。

官家听过奏报。

“韩大相公,今日就要见辽使,安排得都可妥当?”

韩大相公出列行礼,“禀陛下,是的。”

此次谈判,韩大相公并不会出面,阁门祗候石规全权代表,并带着三位新科进士一同前去。

“禀陛下,臣有奏。”出列的是谏议大夫胡卫。

“奏来。”

“陛下,臣要奏襄王不遵循旧制,任意起用三位新科进士,参与谈判。此举有笼络人心,结党营私之嫌。请陛下治罪,并且按照旧制差遣。”胡卫掷地有声。

一时之间朝堂上寂静无声。

官家坐在高位,听此言。

“韩大相公以为如何?”

韩大相公又出列,“禀陛下,我朝科举本就选贤能,若选出的贤能不用岂非遗憾。况御史所言也有错漏,这三位新科进士并非不遵循旧制,只是借调至此次谈判,结束后还是要外放的。”

“宰辅此言,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官家想幸好今日三郎未上朝,不然又要吵起来。

“臣无异议。”

韩大相公和石规一起并肩走出文德殿。

石规看向走在前方的胡卫,其实他也觉得此次谈判,襄王殿下的安排不妥,毕竟只是三个刚刚过了春闱的进士。但殿下并不是个徇私的,做事也向来胸有成算的。

“大相公可否指点一二?此次那三位进士都有什么来头?”

韩大相公笑笑,“石大人多虑了,殿下只看过他们的文章,觉得是可用之才罢了。你且记得,此次谈判最终的目的。”

石规见此也不再多问。

二人进了政事厅就看到三位穿着绿袍官服的少年郎或坐或站,这会儿已经天光大亮。

石规是第一回见这三人,少年中榜本就是稀罕事,更何况长相俊美的。

沈郊三人虽然都没见过韩大相公,但看到紫色官服瞬间就明白过来。

三人一起并排站着行礼。

“下官见过韩大相公、石大人。”

韩大相公笑着让他们起身,猜出自己是谁不奇怪,但能知晓自己身边的是石规确实不笨。

“请坐吧。”他在三人的脸上一一看过,见其文章就如见人,他也大概能知晓每位的性格,现下又见其面容神情,也能一一对上。

“石大人全权负责此次谈判,辽国使臣今日会先觐见陛下,明日就在使馆谈判。石大人,你给他们介绍一下此次辽国使臣,以及陛下的安排。”

石规点下头,“此次辽国使臣总共二十余人,其中主要负责谈判的人是左飞龙使谭仰、姚崇向以及辽国枢密使王祁由。其中王祁由深受辽国可汗看重,他只坐镇,并不上桌谈判。”他说到这里又停顿一下,“陛下和襄王定下此次谈判主要为两点:一是要求辽每年向我朝贡白银十五万两、马匹每年至少十万匹、牛羊各五万只;二是恢复边境榷场,继续贸易往来,维持现有疆域,互不侵犯。”

沈郊三人彼此对视一眼,我朝宫廷每年消耗羊都需要十万只,而河北每年要从辽买数万只。

“敢问石大人,我朝可知辽国每年马有多少匹?我朝又有多少匹?”

石规看向沈郊,他便是一甲四名,“辽国每年马匹有一百万匹,而我朝,说来惭愧,只有二十万匹。这也是辽国屡次挑衅所倚仗的,他们骑兵凶猛。常言道,打仗向来是粮草先行,若不是殿下坐镇鼓舞了士气,我们这场仗很难赢,可就算是赢了。伤亡也很是惨重。”

三人听完面色都十分凝重,他们当时还是学子,只知这场仗打赢了,但从不知其中艰难,也不知两国在兵马上悬殊会这般大。

战场上,没有马匹,战士只能肉搏,而辽国马匹壮大,骑兵自然能胜过步兵的。

“襄王已经开始着重在养马之事上。”

“可我朝养再多马,也抵不过辽国草原辽阔,先天条件之优。”陈尧之接过一句。

石规汗颜,点下头,“不错。”

“那我们就明白了。”沈郊说完后又拿出自己写的折子,“韩大相公,这是我所写与谈判有关事宜。”

韩大相公接了过来,“好。”他对他们三人并无别的安排,就让石规他们几个离开,可以先自行商讨。

四个人还是从西华门离开,石规去上早朝,也没用饭,这一路又和三位聊得投缘。

“要不我们去酒楼中一同用饭,边吃边聊。”

沈郊本想归家的,但看石大人这般盛情,也只好应下。

四人一同进了酒楼,石规今年三十五,也在官场多年,他招手要了四碗羊肉泡馍。

“我同你们说,这家的羊肉泡馍是从洛阳传来的,这段时间在汴京很受欢迎。”他热情地给几位介绍,“多吃些,今日我请客。”

他们三位不仅听过这个名字,还吃过呢,是阿姊做的,不过都没说出来。

石规说着又看向柏渡,“柏家二郎,我同你大哥哥也识得。”他想说柏大人总说他家幼弟纨绔,可今日一看,不相符,这完全一表人才啊。

“那多谢石大人请客。”柏渡规矩地答话。

石规越看越觉得满意,想着柏家家风清明,从其祖上数,也是书香门第,家中也无婆母,而柏二郎又一次登科,回家可同大娘子商议,把姨妹介绍过去,应当也是能过上好日子的。

羊肉泡馍端上来,四个人就开始吃了起来,边吃边谈此次谈判事宜。

“那石大人到时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沈郊吃口绿豆粉丝,只觉得还好,没有阿姊做得香。

石规见他们三人对这羊肉泡馍居然一点都不惊讶,也没说什么,“到时我们先友好和谈,询问辽国使臣的意见,最重要的是摸清对方的底线在哪里,这个底线是否能往下降,但我们一开始的数目定然是要往上报的,到时候你们就看我的眼色行事即可。”

沈郊了然地点下头。

翌日,三人在沈家用的早饭。

“这几日我们应当都住在使馆,可能中间会回来,阿姊不用担心。”

昨日陈尧之住在了柏渡的院中,为的就是今日不用再走冤枉路。

沈嫖给他们蒸的小笼包,又做焦鱼酸汤。

“好,那我也不担心你们。”

吃饱喝足后,柏渡走时又把剩下的小笼包全都打包了,提着食盒上了马车。使馆里什么都有,他们也不用带旁的东西。

三人到后没一刻钟,石规也身着红色官服到了。四个人一同到使馆内的正堂内。

谈判桌椅都已经准备齐全,双方面对而坐。

左飞龙使谭仰大约四十有余,身高体壮,面容严肃。而姚崇向三十多岁,身形单薄些,文质彬彬。

石规先介绍过彼此。然后内官又来奉上茶水。

谭仰的眼神一一扫过这三个毛头小子的脸上,冷哼一声,“贵国襄王是诚心谈判吗?居然就让这几个人把我们打发了?”

沈郊和柏渡对视一眼,谭仰好战,和他谈判本就不易。

石规笑呵呵地,“谭大人这是哪里的话,这三位乃是我朝的新科进士,往后的栋梁之材,襄王有此安排,可谓是十分用心。”

姚崇向打听过了,石规是出了名的笑面虎,这三位倒是不出名,其中两位出自普通百姓,另外一位是读书人家出身。

“哎,石大人不要介意,谭大人是太想谈判达成,不清楚情况,所以才会发火。”

沈郊则是心中有数,这叫作下马威。恐怕早就把他们三人都查问清楚了,以为他们年轻,经事少,所以会被他们轻易吓到。

柏渡强忍着脸上的不耐烦,他就说吧,谈判的时候场面话最烦人了。

石规则是又笑笑。

“那请两位大人说出你们的要求吧。”

谭仰十分傲慢,眼神凌厉地看着面对着的这四人,然后再一字一句地吐出此次前来的谈判要求。

“一,归还大宋长年占据我国的关南之地。二,重开边境贸易往来。三,停战。大宋不得再有北侵意图。”

陈尧之听闻简直一股气往脑袋上顶,他们是否忘记了,谁是战败国?

沈郊皱紧眉头,其中只有第一条是他们最想要的,关南之地就在河北西路。

柏渡一言不发。

石规并不生气,他谈判的次数很多,什么异想天开的条件都遇到过。

“若是我们战胜还需割地,谭大人难道认为我们储君是个好脾气。”

谭仰冷哼,“关南之地本就是我朝的,是你们强占的,此事绝不会退让。”

石规深吸一口气,“真是没想到,谈判初时,我们就没看到辽国的诚心。”

姚崇向倒是笑着出来打圆场,“石大人不妨把你们的条件也说出来。”

石规心中盘算,白银最低是十五万两,他准备向其报二十万两,其余的都要酌情添加,后面才好谈,这是谈判的惯用方法。他正准备开口,就听到旁边一道声音。

“辽国每年要向我朝赔偿白银三十万两,马匹二十万,牛羊十万。另外不割地。”

石规面上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听完后立刻点头,怕让对方看出有什么不妥。

一时之间,厅堂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谭仰没想到开口的竟然是一个面容白净的文弱书生,瞧着毛都没长齐。

姚崇向这才把注意力放到这位姓柏的新科进士的身上,刚刚还以为他们都被震慑住了,谁承想倒是小瞧了。

谭仰伸手一拍桌子,“无耻之尤,你们抢占我们的疆域,竟然还敢开口要这么多,想都不要想。”

“四十万两。”柏渡继续加码。

谭仰气急反笑,直接起身,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你算什么东西?”

“五十万两。”

“我要见你们的皇帝,要见襄王。”

“六十万两。”

“不要脸,我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谭仰转身就要往外面走,姚崇向在旁拉他。

石规则是完全有些惊讶,他还从没如此谈判过,也忙去拉谭仰。

一时厅堂内乱作一团。

沈郊和陈尧之勉强忍着笑意。

柏渡从一开始就在生气,此人先是要给他们下马威,又开口说要割地,实在蹬鼻子上脸。他实在忍下去。心中还浮现出另外两位好友刚刚归来时遭罪,这些日子也没少听他们说战场的尸山遍野。听着闹哄哄的一团,他伸手十分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高声喊两个字。

“赔钱!”

气煞他也。

姚崇向又给谭仰使眼色,几人又坐回到谈判桌前。

“柏大人,刚刚大家都有些气急,这判自然不能这般谈。”他觉得这位虽然年轻,但面对刚刚的乱局,居然还面不改色。把心中的轻蔑之意收了回去,“钱财之物自然可以谈,可这数目实在是多,还需我们回去商议,其中关南之地,我们肯定要取回的。”

石规正想应下,毕竟谈判谈到这种程度,大家都要回去冷静一下。

“不割地。若是辽国实在想要,可以再打一仗。”沈郊觉得谈判没什么可冷静的,不过是我提出的条件,你能答应,若不能答应,就战场上见。而辽国其实也明白,我朝不可能割地,所以他们故意提出这个条件,为的就是在谈及钱货时能够往下压价。

石规又皱下眉头,明明昨日他们还相谈甚欢,他只觉得这几位少年进士都是极有规矩之人,怎么这会一个比一个强硬。

姚崇向看向这位小沈大人的眼神,只觉得他已经把他们的目的都看透了。

陈尧之看大家都安静不语,面对面的谭仰又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才笑着开口,“我看也到正午了。我们使馆中的饭菜还是很不错的,请两位使臣多多品尝。对了,听闻上京还有果大多只的西瓜,不知此次来时可带有种子,我家中阿姊甚爱栽种瓜果,若是有,也可圆我家阿姊心愿。”

谭仰听完这话更是气得要起身,他们如此咄咄逼人,还有脸来问西瓜的种子?

气煞也!

姚崇向则是面笑皮不笑地点头,“自然有的,我一会就着人给陈大人送去。”

陈尧之起身道谢,“那就多谢了。”

石规带着他们三个走出时摘下帽子,出了一头的汗。果真是襄王选出的人,这方式方法,真是,真是难说啊。

第一日谈判之事就上报给了官家和襄王。

官家得知辽国竟然还要关南之地,也是生气。

他们四人就在使馆住下,双方条件都已经讲出,剩下的就是拉扯了。

不过因为有他们三人的快刀斩乱麻,此次谈判推进得格外快。

尤其是石规,觉得这是最快的一次了,不过这感觉还挺不错的。

最终谈判以每年二十万两白银,十五万马匹,牛羊各八万协定。双方互定不侵犯,重设边境榷场,重开贸易往来。

襄王在府内拿到谈判结束的折子,连说三个好字。还重重赏了三人。

汴京百姓都在相传此次谈判之事。他们不知如何谈判的,但茶馆的说书人已经编了一整套了,每日听书的客人络绎不绝。

沈嫖拿到了西瓜的种子,趁着这天还能赶上一波晚西瓜,赶紧就在院中打上磨具,开始育苗。

第136章 番外??归京(上):“要穿的还是没吃的”

三年半后,要立冬了,汴京处处透着喜气。

沈嫖正午刚刚把食客都送走,她擦拭好桌椅,碗筷也都泡到盆中,放入几个皂荚,倒上一大壶的热水,就有人掀开门帘走进来。

“沈娘子,我来给你送你定的猪肉了,你瞧瞧,给你放到哪里?”郑屠夫推门进来,今年的冬至似乎比往年要冷许多,他穿的也就更厚实一些,手上也戴着手套,只露出一双眼睛。

随着门帘掀开,食肆内也进来一股冷气,说话间吐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沈嫖和郑屠夫从食肆里出来,郑果小哥正在门口扶着独轮车等着呢,见到沈娘子出来,立刻就笑着打招呼。

郑家的铺子在去年就扩张了,把隔壁的那间屋子也赁了下来,铺子里又雇了一名学徒。不过只要是来送沈娘子要的货,他们都会亲自来,有什么不妥的,也好立刻沟通。

沈嫖今年还是准备做腊肉的,这是第一批。这几年认识的贵人也越来越多,从去年冬日开始,吃了她家的腊肉,每年都要,但她忙不过来,就答应只做十家的,先到先得,多了也不做。毕竟现下她实在不缺银子,每日还开着食肆,也是为了有个事来做。

她上前先检查过肉的质量,又捧着手哈哈气,真是冷啊。

“可以,有劳郑屠夫了,帮我搬到食肆里吧。”

沈嫖帮着掀开门帘,郑屠夫和郑果往里面搬。

猪肉都搬完后,又开始称重,沈嫖给他们结账。

郑屠夫看着这食肆,汴京变化很多,自从三年前又得了辽国的赔付后,加上这几年,番薯和土豆种得也多,亩产也高。汴京再没有人吃不饱。就说他们这外城,沿着蔡河开了好几家粉条作坊,生意都不错。可这么多变化里,唯独食肆还是一如既往。

“哎,沈娘子,二郎何时回来啊?算算,他都走三年多了吧。”郑屠夫说完后又忙改口,“是沈大人,我这叫习惯了,总是改不了口。”

沈嫖也不知道,二郎是去年来信说升了通判。通判要治农,兴修水利,监管盐价等等,只愈发忙碌了。

“也有半年没来信了。我也等着呢。”

郑屠夫是生在汴京,长在汴京的,实不知外面各州是什么样的,但想来应当是不如汴京的,不然为何人人都要回汴京呢。

“沈大人也是辛苦,等过几年,他升迁回了汴京,一切都好了。”

沈嫖笑着点头,“借郑屠夫吉言。哎,前几日,听大娘子说,你家姐儿感了风寒,现下可好多了?”

郑屠夫说起来自家姐儿,脸上立刻就堆满了笑意。

“她泥猴子一般,才四岁个小人儿,把我们那一条街都闹得鸡犬不宁。我们夫妇俩原本还盼着把她送到女学,教得像穗姐儿一般,看着就秀气的。现在来看,恐怕不成。给抓的药,她就吃了一顿,人就又精神起来,昨日还嚷着要来你家找穗姐儿玩,我大娘子狠狠吓唬她过后,才算是罢了。”

沈嫖听他虽然这句句是抱怨,但语气和脸上明明是遮掩不住的喜悦。

“安姐儿的性子好,我看也不用非要往读书上靠,也可请了女师父学功夫,兴许也有另外一番天地的。”

兰姐儿今年已经十二三岁,她一直坚持练武,现下就很是不错,几个男子都不是她的对手。她就等着及笄后,也想坐画姐儿的船只先去外面看看。

郑屠夫觉得沈娘子说得也对,抱拳行礼,“好,那我回家问问我家大娘子。沈娘子,我们就先告辞了,多多利市。”

沈嫖把他们送到门外,也福下身体回礼,“郑屠夫也多多利市。”

她把人送走后,忙就进了食肆里,坐在炉子旁边伸手烤火。

程家嫂嫂就从隔壁也搓着手进来了。

“这个天,真是要冷死个人。幸而我家今年的被褥都是加厚了的。”

沈嫖给她倒上一盏茶,“吃盏茶暖暖身子。”

程家嫂嫂这两日都在忙铺子的事情,这两年粉条的生意好做,汴京人从百姓到贵人,几乎没人不喜欢吃粉条的,更别说那土豆粉,在州桥夜市上卖得也很好。所以她和官人就商议也租个铺子,只卖粉条,粉皮,土豆粉,番薯,土豆之类的。官人每日还是去酒楼做工,她就每日守着铺子,现下月姐儿也快十一岁了,也不用人时时照看。

程家嫂嫂接过来茶盏,一口气全都吃完。

“还是要多谢你,给我和蒋家大郎牵线搭桥,还有严家二郎,这铺子才能起来得这么快。”

蒋修和吴昂平在第一年就开了铺子,卖些番薯土豆之类的。因为抢占了先机,又做生意活泛,他们那铺子在汴京都十分有名。

严家二郎就是严老先生的二儿子,去年在蔡河沿岸开了一个作坊,就做粉条粉皮,还有土豆粉,连带着严老先生的豆腐生意也一并接了过去,现在不仅可以零售,还能批发。

因去年开作坊时,严家把家中所有的钱财都凑到了一起,还是不够用的。沈嫖知晓后主动借了几两,去年正旦,严家二郎的大娘子,就连本带息的全都给还了。

沈嫖对严家二郎倒是没什么印象,但很喜欢他的这位大娘子,虽然能干要强得理不饶人,但心地又格外地好,赡养公爹婆母,就连萱姐儿,她都视如己出。平心而论,没几个人能做到她这般,还没什么怨言。

“那往后还是要看你的了,开铺子也不容易。”

程家嫂嫂点头,她知道。不过吃苦受罪都不怕,只要能多赚些银子就好。

“你这肉都送来了,咱们快开始做吧。”

做腊肉的事情大姐儿早就同她打过招呼,所以她才特意从铺子里赶回来。

俩人还是先照旧要切肉,然后再腌制,还要灌腊肠。

隔壁的赵家婶婶也是像往年一样,带着瑞姐儿过来,瑞姐儿已经三岁了,长相上就挑着她爹娘的优点长的。

“每年都做这腊肉,怎么吃还都吃不够呢,要我说,大姐儿,你应当再开一个铺子,就专门做腊肉。”

三个人都坐在食肆里,有两个炉子,食肆里倒是一点都不冷。

苗家嫂嫂要经营裁缝铺子,赵家婶婶就在家中带孩子,赵家二郎去年已经入了太学,家中日子过得倒也平稳。

沈嫖给瑞姐儿拿了糕点吃。

瑞姐儿小手拿着,她吃得格外秀气,看她们做活,也不嚷嚷,十分乖巧。

“好吃吗?吃完后,姑姑再给你拿。”沈嫖又给她倒上一盏温水。

瑞姐儿点点头,“好吃,谢谢小姑姑。”

沈嫖笑着点头,继续坐下来剁肉。

因为瑞姐儿和安姐儿差不多大,所以赵家婶婶和郑大娘子很熟,俩人带着孩子时不时有空就会凑到一起。

赵家婶婶看着孙女是喜爱地不知如何是好,“我都想着我家瑞姐儿,是不是性子太静了一些,你看看那安姐儿,才四岁个小人儿,又跑又跳的。”

沈嫖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婶婶,你这就别不满足了。今日郑屠夫来给我送肉时还说安姐儿泥猴一般呢,你现下又说安姐儿性子好了。”

程家嫂嫂也跟着点头,“可不是,总觉得人家孩子好,可若是真拿你家瑞姐儿和安姐儿换,你肯定不乐意。”

赵家婶婶被这么一说,想来也是,瑞姐儿从出生起,她就抱着搂着,生病了更是整夜整夜地守着,一点点地把孩子养这么大。

三个人说笑着,一直忙活到天黑,才把这第一家的给做好。

沈嫖还是照旧,给她们分工钱,只是比之前的都涨了一百文钱。她还是很喜欢同婶婶和嫂嫂干活的,大家都是相熟的,干活又勤快,好相处。

冬至前一日,吴昂平来给阿姊送粉条和粉皮。

穗姐儿女学也放了假,不过她今日还有蔡夫子布置的文章要写,所以用过早饭后,就到自己房内开始写文章,她写完文章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推门出去。

“阿姊,见过吴家大哥哥。”

吴昂平笑着点头,蒋修说沈家二郎外出做官,沈家只有她们二人,所以要时不时地过来看顾。他也和阿姊穗姐儿越来越熟,前年去年阿姊种出的上京西瓜,大丰收,他不仅家中一整个夏日不缺西瓜吃,更是铺子里也卖了许多,今年汴京也有许多百姓开始栽种,不过因西瓜产量不高,又加上是稀罕物,所以价钱不低。他们也赚了许多。他们二人又商议着阿姊家往后的一些吃喝,他们都包了。

“阿姊,这是新下的一批粉条和粉皮,想着你家中的应当快用完了,我这就送来了。”

沈嫖家中正巧还有半袋子,平日里也就她和穗姐儿俩人,吃不多。

“好,辛苦你了。”

吴昂平一只手提起一袋粉条就往杂货间里放,他家日子现在过得好,还重新起了新房,阿爹再也不用出去摆摊,阿娘也只在家歇着就好。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做人不能没良心。

“阿姊往后别说这样的话了。都是我应当做的。”

沈嫖又给他装了腊肉腊肠腊排骨,“明儿是冬至日,做着吃吧。”

吴昂平看到这些东西,满是激动,“每年就惦记着阿姊做的这一口,多谢阿姊了。”

沈嫖和穗姐儿一起送他到外面。看他赶着驴车走远,抬头就见飘起了小雪。

月姐儿也是笑着忙从隔壁出来,“阿姊,下雪了。”

沈嫖就说今年冬日格外冷,没想到这就下雪了。

“快进屋,冷不冷啊?”

月姐儿摇下头,“不冷的,阿姊。”

沈嫖进去在炉子上给煮上梨子,往里面加上两块冰糖,食肆里冒出的烟火热气随着没关严实的缝隙,慢慢飘了出去。

下雪后行人也都少了,码头上也处于半停工状态。

翌日冬至日,还是一如既往地开放关扑,还有时不时的爆竹声。

沈嫖早起穿上衣裳,最里面还是穿的皮子,最是暖和,昨晚上睡觉之前外面还下着雪,没想到这一起来,虽然雪停了,但屋檐上,院中,鸡圈里全是一层白雪。

她先倒上热水,洗漱后,又拿起扫把开始扫院子。穗姐儿已经自己一个屋睡觉了,听到外面的声音,想起今儿过节,也忙起床穿衣。

沈嫖扫完院子又打开食肆的大门,门口已经扫得干净,因为雪天,码头上的货船倒是少了许多。不过还有些船只靠岸。

穗姐儿先洗漱后,又到门口。

程家嫂嫂刚刚去买菜回来,她买了块肉,回来包馉饳儿。

“大姐儿起来了,今是真冷。”她说完又看向穗姐儿,“穗姐儿这身新衣裳好看。”

穗姐儿笑着谢过嫂嫂,“月姐儿呢?”

程家嫂嫂哎了一声,“估计还在磨蹭,嫌冷,不肯起床。”

沈嫖就不用去买肉,她家还有。

“嫂嫂,今日这块肉买得不错。”

程家嫂嫂又细细问过那馉饳儿的皮如何做得能同她一样,煮出来又薄又不烂。

两个人说完就赶紧各回各家,肚子里没吃食,大清早的越站越冷。

沈嫖把馅剁好。

穗姐儿在外面把鸡圈又扫过,捡一下鸡蛋,又给它们喂过食。

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包馉饳儿,穗姐儿包好后又给阿姊看看。

“阿姊,这样可以吗?”

沈嫖点头,“好,只要捏紧不露馅就好。”

穗姐儿被阿姊称赞,又接着包下一个。

沈嫖想着就她们俩,在炉子上的小锅里下就行,看包的差不多,正要起身倒水,一道声音传来。

“阿姊,我回来了。”

穗姐儿也听到了,忙起身往外面看,还有些愣住,只下意识地叫人。

“二哥哥。”然后就跑过去一把抱着人。

沈嫖满是惊喜,又见他身上衣裳似乎多处湿了,忙招呼他,“快进来,怎么今日回来也没见你来信,我好去接你?冷不冷啊?怎么弄得这么湿?饿了吧。”

穗姐儿也是很开心地帮二哥哥把包裹和一恶搞箱子提进来。

“这个箱子好沉啊?”

沈郊又忙上前提过,“这里面是一些书和文书,我来吧。”

沈嫖把厨房的门半关上,让他坐到炉子旁边,“先烤烤火,暖和一下。”

穗姐儿也拿过小矮凳坐在二哥哥身边,才细细打量他,“二哥哥,你瘦好多。但看着也结实很多。”

沈郊一路舟车劳顿,从陆路又转水路,没睡好也没吃好。听到穗姐儿这般说,只是温和地笑笑。

“朝中调任我归京,迁任直史馆。我接到调任后就给家中写了信,可能是路途遥远,又恰逢天气不好,所以才一直没送到吧。”

穗姐儿对官职已经有很深的了解,直史馆名义上是掌管图籍,修撰日历的,但这是未来宰辅的必经之路,有言道,“公卿侍从,莫不由此涂出”,二哥哥三年时间能做到如此,想来在外任职时政绩十分卓著。

沈嫖能感觉到二郎确实更加稳重谦逊了,只他每每来信,都说在外很好,吃得好睡得也好。

“回来就好,今日是冬至,正好咱们也一家团圆。”她说完又看穗姐儿,“烧灶吧,我多煮上两碗馉饳儿,你二哥哥肯定很饿了。”

沈郊确实是饿极了,“那阿姊,我先去洗漱。”

沈嫖点头,她又赶紧压上一些馉饳儿的皮,馅倒是多。

沈郊把行李都放回到自己的房内,看着一切都没变化,心中满是安慰,只是刚刚提箱子时,牵扯到胳膊的旧伤,有些酸疼。他升迁至通判的第一年,下到县里去查验民情,被当地的富商警告,混乱中打断了左边胳膊,虽然后面治疗得当,但每至冬日不免阴冷,又不能提重物。

穗姐儿给二哥哥端来一盆热水,还有他的竹筒和牙刷。

“二哥哥,你先洗漱,阿姊说不到一刻钟就能用饭。”

沈郊点下头,他用热水洗漱后,觉得浑身都是舒服的。

沈嫖煮上馉饳儿,给沈郊盛上满满一大碗,里面放了韭黄,紫菜,还有虾皮。

“快吃吧,吃完后好好睡一觉,其余的什么都别管。”她看二郎眉眼间都是困顿。

沈郊点下头,捧着碗大口吃起来馉饳儿,入口即化,他觉得自己吃了大半碗都没品出味道,只觉得好吃了。

沈嫖和穗姐儿只慢慢吃着,也没说话,但都发现二郎这吃饭颇有些狼吞虎咽。

沈嫖都怕他烫着,但话在嘴边,倒也没开口。一直看他吃完这一碗,“还吃吗?”

沈郊忙点下头。

沈嫖又起身给他盛上满满一大碗,“慢点吃,既已然归家,阿姊就能保证饿不着你。”

沈郊其实这三年都没怎么吃好过,从前他只听闻哪里百姓吃不饱,但觉得挨饿也没什么,他读书时也常因囊中羞涩吃不饱。但这次到了地方,才知道,有人能活生生饿死,有些门户到了冬日,一家人只有一套衣裳。甚至更有甚者,冬日里要在家中等死。

他实在不忍心,自己的俸禄也散得干净,到了春夏日,为了让百姓们振作,他一起陪着种植番薯土豆,一直到一季丰收后,百姓们眼里才像是有了光,孩子也有了笑声。那个时候他才明白为天下苍生为官,并不简单。

“嗯,我知晓了,谢谢阿姊。”

沈嫖注意到他手上的老茧,但他不说,自己也不问。只盘算着午饭给他做什么吃,这孩子不像柏二郎,从不说他爱吃什么。

不过这三年,她几乎每个月都能收到柏二郎的信件,有时甚至一封刚刚到手,下一封就又来了。对他每日经历的都如数家珍,他说日子过得非常苦,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还是没吃的。

第137章 番外 归京 (下) “好久不见,你……

番外 归京 (下) “好久不见,你……

至于陈家大郎,信件的频率和沈郊一样,前些日子陈家婶婶还来家中询问,二郎有没有在信中提到些什么,他家大郎只报喜不报忧。

沈嫖只好同她说,二郎也是如此。但又宽慰她许多。

沈郊一连吃了两碗馉饳儿。

穗姐儿坐在小板凳上紧挨着二哥哥,眼神一刻都不愿意离开他。

“二哥哥,你还饿吗?”

沈郊摇下头,“吃饱了。身上也暖和了。”他在汴京时,有阿姊照顾,从未挨过冻。走的时候阿姊也给他带了一车的被褥衣裳,他只留下换洗的两套,其余的也都送了出去。

沈嫖起身把炉子提到他房内。

“炉子放这里,我给你找床被子,你先好好睡一觉。睡好觉后,再沐浴。”她说着到自己屋内的柜子中抱过来被褥,正准备给他铺上。

沈郊顺势接了过来,“阿姊,我自己来吧。”

沈嫖也没拦着,她到旁边,把他的包也翻开,只是这还是走时带的衣裳,三年竟然也没添置新衣,而且上面还有缝补的补丁,只是这针脚,像是蜈蚣爬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