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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子们也把这两种称为策论。

蔡诚每次给三人的题目都是并行考查,其难度比之春闱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朝有位姓曾的学士说过,“国家以科目网罗天下之英隽,义以观其通经,赋以观其博古,论以观其识,策以观其才。”

宋朝后期也会增加经义的考试。

这两日的考场都有些氛围沉重,策题直指当下,题目为“方今之弊。”

沈郊看到题目时就有直觉,此题为储君所出,根据蔡先生给他们的辅导,还有他自己对朝政的关心。

而论则是“礼仪信足以成德论”。

陈尧之在第二日写过策后,又看到这论题,心中稍微安稳些,他有同样的感觉,此题为韩大相公所出。而策则是储君。

柏渡答到论时则是一脸无奈,还是老一套,他在心中打过腹稿,才开始提笔洋洋洒洒地写过,写完后赶紧交卷,他要回家沐浴,然后就去给阿姊种土豆和番薯。阿姊说三四月份天气好,正是种番薯和土豆的好时候。

周玉蓉这几日并不好过,不仅仅是她,整个柏家都不太好过。柏父还好,他不求二郎能榜上有名,只求他千万别在上面胡说八道,为柏家招来是非,他幼时打架斗殴,招狗遛鸡都是小事,他可以上门致歉,或者是钱财上赔付。真是越长大招惹的祸事越大。

柏松则不然,他心中渴望柏家能重振往日辉煌,所以期待着柏渡能好好考,高中不了一甲,二甲也可,最后只求榜上有名。

三口人无人睡好。

陈家父母这几日罕见地把茶肆关了,心中有事,实在没心情经营茶肆,每日甚至三顿饭都吃不进去。

沈嫖倒是还好,二郎进贡院的第二日,穗姐儿就旬休了,慧姐儿和兰姐儿都来了家中,晌午吃的酸辣粉,傍晚吃的烤肉,还特意用烤炉,给她们做了烤番薯蛋挞,还带走了好些。

慧姐儿直呼想住在阿姊家中,日日不离开。

到了第三日。

沈嫖早上刚刚把穗姐儿送到女学,回来就看到了周家阿姊。

“阿姊,吃茶。”

周玉蓉看着沈娘子精神好,眼下也没乌青,想到此处,若沈家二郎是她家的,她精神也好,不仅好,还把家中能规整得焕然一新,甚至就等着两个月殿试后,去看榜了。

“今日下午就要出来了,大姐儿和我一同去接他们吧。”

沈嫖倒是看到了周家阿姊眼下的乌青,点头应下。孩子好不容易考完了,家人应当去接的。

“阿姊这几日也没好好用饭吧,今日早饭可曾用了?”

周玉蓉身边跟着的嬷嬷忙开口,“沈家娘子真是慧眼,我家大娘子今晨只吃了一盏茶。”

沈嫖带着她们到院中,在炉子上把早上没吃完的包子热一热,还有砂锅内的两碗粥。

“好了,嬷嬷也用些。”

嬷嬷推拒过,“多谢沈娘子,我用过了。”

周玉蓉闻着香味,觉得也多少吃些,拿起包子吃了一口,就忙看里面的馅料,“这是什么馅料的,好吃。”

“粉条肉末的,就是用番薯做成的。”沈嫖早上包的包子,烧的米汤,又调的香椿叶,穗姐儿可爱吃了。

周玉蓉没想到这还是那个烤得很香的番薯做成的,顿时惊讶,把注意力又转移到番薯上,和沈嫖讨论了好一会儿栽种上的事情,若是真的这样,秋季自然是要多种的。

正午在家用过饭后,周玉蓉又帮着沈嫖把新的育苗的发芽的土豆选出来,这是今年要用的。

沈嫖今年还没买到地,好地几乎不会流通,一般都是官家罚没后,直接又赏出去,左手倒右手罢了。

所以她今年就把两块地种满就行,然后够自家吃的,若是不够吃,也能去买,想着到时候市面上到处就是了。

到了晡时,两个人坐上马车就去了贡院门口。

沈嫖是真的见识到了,不仅仅是现代高考考试点会围满人,贡院也是。

陈家父母来得有些晚,不过在人群里也碰见了,三家在门口翘首以盼。一直到有考生出来,只是看着状态不太好,人是潦草许多。

紧接着又有不少的学子出来,有年龄大的只走出贡院,就晕倒在了门口,忙来了两个官员给搀扶了下去。

也有一个学子出来后跪地崩溃大哭的,旁边还无人上前搀扶。

沈嫖在旁皱紧眉头看着,看他如此,也应当是外地来此,若是考得不好,也无家人朋友在身边安慰,难怪会崩溃至此。

周玉蓉看到这里,本来还担忧二郎若是考不好怎么办,但现在只觉得人能正常地出来就好。

一时大家也都有些沉默,一直到柏渡从里面连背带扛的欢欢喜喜地出来。

沈嫖先看到他的,他在学子中实在显眼,人比着也不潦草,精神奕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春游了。

“这里。”她抬起胳膊挥手。

柏渡忙跑过来,周玉蓉带来的小厮也忙上前接过东西。

“见过阿姊,嫂嫂,陈家阿叔,婶婶。”

周玉蓉看着他什么都好,“怎么样?里面难熬吗?”

柏渡点下头又摇摇头,还成吧,就是没人同他说话,他也不能自言自语,除此之外还挺好的。

“哎,就是饿了,吃食还剩下一些果子,旁的就没了。”他前面两日考完后也没事做,更不可能看书,就只能吃东西打发时间。

周玉蓉觉得自己白白担心了。

沈郊也从里面提着包出来,他看到阿姊了,本想打招呼的,结果就发现走在自己旁边的是贺家大郎,虽然大家熬得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贺家大郎尤甚。

他不喜欢贺家大郎只是因为其人品不堪,但在读书上,贺家大郎确实是聪明人,不然林博士也不会看上他,早就知晓他定然能殿试,这场科举除了策比较难,其余的都还好,想来他应当也会应对,就是不知为何这般潦倒?

贺家大郎也才发现沈郊,又打起精神来行礼。

“沈家二郎安。”

沈郊也回礼,“贺家大郎安。”他说完就径直往阿姊的方向走去,“阿姊。”

沈嫖听到声音也看了过去,“二郎。”她说完也看到后面那个学子,有些面熟,但实在想不起名字,索性也没多想,只招呼二郎。

“怎么样?没冻着吧。”

沈郊背着包点头,“阿姊准备的被褥厚实,一点都不冷,也有热水泡面吃,也没饿着,题目答得也顺畅。”

沈嫖观他神色,神采飞扬,也安心不少。

周玉蓉则是羡慕,看看人家这孩子,怎么这个不是她家二郎。

“沈兄,我就知道你答得好,你猜猜看我,答得如何?”柏渡笑嘻嘻地一手又搭在沈郊的肩膀上。

沈郊看他一眼,“那自然不错。”

“早就写完了。写的时候还在想,还是要多谢蔡先生的。”柏渡是真的感谢蔡先生,他虽然爱骂自己,但在见识学识上,是他这一辈子都难以达到的。

周玉蓉一直没敢问,听到这里心中才放心,脸上也有了笑意,这就好,这就好,她想着归家要多收拾些礼物,都要谢,把帮过二郎的统统谢一遍。

陈尧之是最后出来的,他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得整齐,出来时也不争抢,慢慢地随着人群走出,一出来就看到了好友和家人,才加快步伐走了过来。

“爹爹,阿娘,阿姊,嫂嫂。”

陈父和陈母看着儿子好好地出来,心中也很是宽慰,“好好,出来就好,你阿娘说要给你好好地做上一桌子饭食,好好吃些。”

陈尧之点头应好,然后才开始问两位好友所答的方向,他又说出自己所答的,然后就踏实下来。不过沈兄答策问时比他想的要深许多,但自己答得也不错。

话说完后,三家人才准备分开。

柏渡利落地和嫂嫂坐上马车。

“现下考完了,我也不拘着你在家中,刚刚还以为你要直接去沈家呢。”周玉蓉看着他奇怪。

柏渡点下头,“要去的,不过要等我归家沐浴后。”

周玉蓉就知道这小子肯定不会这么听话。

“那还是要好好准备殿试的。”

本朝殿试不黜名,只排名,只能奏名有他,一切就稳了。

奏名就是考官给官家报的过春闱考试的名单。

沈嫖是雇的马车,带着二郎一起归家。

“有想吃的吗?阿姊回家给你做。”

沈郊这次心情也很好,“我回家后想先沐浴,然后吃碗阿姊做的手擀面就好。”

“就这么简单吗?”沈嫖还想着给他摆上一桌子呢。

沈郊自考完后脸上就有掩不住的笑意,苦读十几年,不管考后的结果如何,他已然尽人事了。

“是,觉得很香。”

沈嫖觉得这个简单。

俩人到家后,沈郊在厨房里用大锅烧热水,然后一桶一桶地倒到大桶里,在屋内沐浴。

沈嫖先和上一块面,让它醒着。自己拿上篮子去买了茄子,又到郑屠夫那边买了一块肉,回家看沐浴的房间已经关得严实,她把茄子切成丁,然后放盐巴出水渍,再把肉剁成肉末。再那碗调个卤汁,里面放豆瓣酱,酱油,白糖,五香粉,调拌好。

把面条擀好放到一旁,一个炉子烧热水,一个炉子炒卤子,热锅凉油,葱蒜爆香,放肉末炒香,再把茄子挤出水分,直接下锅,翻炒两遍后,再把调好的酱汁倒进去。

肉末和茄丁瞬间变色,酱汁浓郁,咸香四溢。

沈嫖在另外一个锅中把手擀面下进去,正在煮的时候,沈郊就从屋内换上干净衣裳出来了。

“阿姊,我洗好了。”

沈嫖还正想着面条煮早了就不好吃了,“那正好,马上吃饭。”

她把煮好的面条控水捞到碗中,再把已经收好的酱料浇上一勺子,用筷子搅拌均匀,再盛上一碗面汤。

沈郊自己端到外面的小饭桌上,沈嫖陪着坐在一旁。

“辛苦阿姊。”

沈嫖摇下头,“这个最简单了,快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觉。”在贡院内一定没睡好。

沈郊挑起面条,大口吃了起来,面条很筋道,肉末切丁挂在上面,酱汁味浓郁,吃完一口又喝口热乎乎的面汤,他只觉得又解乏又安心。

作者有话说:

“国家以科目网罗天下之英隽,义以观其通经,赋以观其博古,论以观其识,策以观其才。”出自宋人曾应龙

第129章 猪肝瘦肉煮米缆

“结果如何,阿姊都觉得好。”

沈嫖坐在他对面, 看他这么两筷子就去了小半碗。

“够吃吗?不够我再去煮,还有卤子。”

沈郊嘴中满是面条,没说话,只点头表示够吃。

沈嫖深吸一口气, 半下午的汴京阴沉沉的。隔壁的程家嫂嫂说看晚上的天, 这几日气温低,指不定不是要下雨就是下雪, 几人还在祈祷说, 千万别在春闱期间下,不然学子们非要挨冻。现下总算是考完了。

沈郊捧着碗把最后一口面条吃完, 就连上面的卤子也都吃得干净, 面汤放到最后直接一口气喝完。

沈嫖同他又说会话, 看到去接俩姐儿的时辰, 今日程家嫂嫂也没在家。

“那我去接穗姐儿和月姐儿,你在家歇着吧。”

沈郊嗯了声,然后看阿姊出门后, 端起碗筷到厨房内洗干净,本想回到房间看会儿书,但没一会儿就十分困倦, 躺在床上就沉沉睡去,他仿佛是身上卸下了最紧实的那根弦。

沈嫖刚刚接到俩姐儿从女学出来,

俩姐儿围着沈嫖身边问了许多话。

“二哥哥考完了,那我一会儿回家问他贡院里面长得什么样?”穗姐儿很羡慕二哥哥能参与春闱, 她没机会了。

月姐儿则是好奇,真的是把人就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吗?

沈嫖点下头, “好, 今日咱们茄子肉末拌面, 可香了。”

一路上都说说笑笑地往家里走,巷子里的邻里几乎每日都要见到俩姐儿从这路过,不是程家娘子来接送就是沈家大姐儿来忙活。

“大姐儿,又接俩孩子啊?”

“是啊,嫂嫂忙着呢。”沈嫖也习惯了,每回走过都要打招呼的。

“大姐儿,今日你家二郎应当就考完出来了,定然能高中的。”一位婶婶正在门口坐着做鞋子。

“借婶婶吉言。”沈嫖这一路招呼没停。

她带着俩姐儿一进到食肆里,就没听到声音。

穗姐儿和月姐儿只是小声疑问,“二哥哥没在家吗?”

沈嫖压低了声音,“可能太累睡着了。”

穗姐儿立刻就心疼起二哥哥,“那我们就不说话了。”

月姐儿也赶紧表示紧抿起嘴,两人特别安静地在屋内写起今日的文章,写完后开始看书。

沈嫖又拌了三碗面,每碗都满满当当的。

“吃饭吧。”这会儿外面天已经黑了。

沈嫖把面汤也给端上来,正堂内的饭桌上点着灯,原汤化原食。而且眼看着要下起小雨,这个时候下雨比下雪还要冷,正适合喝些汤汤水水的。

三个坐在堂屋内大口吃面条。

月姐儿早就饿了,入口的面条把她香迷糊了,根根筋道,而且还黏黏糊糊的,每一根都是酱料。一大口下去差点噎到。

陈尧之也在家中睡觉,他回到家中沐浴后,都没坚持到用饭,只觉得身上极其困倦,躺下就睡着了。

柏渡倒是精神,沐浴后本就要来沈家的,但外祖父外祖母让人来家叫他回去一趟,他虽然会顶撞父亲,但外祖两人都很是疼爱他,他从不让疼爱他的人为难,即刻就套上马车去了外家。

因此沈家倒是难得的安静。

沈嫖带着俩姐儿用过饭,又在壶中烧上热水,给俩姐儿洗了脸,涂了香脂。然后再一起泡脚。

程家嫂嫂到家就看到月姐儿在吃果子。

“劳烦大姐儿照顾了,这主家忙得很。这会才放我们归家,哎,二郎呢?”她本想着也早早回来,问问二郎考得如何。

沈嫖指了指隔壁,“吃饱后就睡着了,一直都没醒。”

程家嫂嫂想着也是,叹声气,“从三四岁就开始读书,没有一日懈怠,读书也是个苦差事,让他好好睡吧,你这几日也多给他做些好吃的,多补补,看看孩子瘦的。”

沈嫖应是。

程家嫂嫂把月姐儿接回家。

第二日早上,沈嫖照过去的时辰起床,今日食肆要开门了,她一推开门就看到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鸡圈的鸡也都挤到一起,雨中带着小风,还有些冷。

她沿着屋檐下走到厨房里,倒水洗漱,然后又开始做早饭,家中有米缆,把米缆泡到温水中。

她左手提着竹篮,右手撑起一把油纸伞出门。

因下起小雨,今日大街上的人都少了很多,即便是有些人戴着草帽和斗笠,也都闷头走得急匆匆的。

雨水打在青石板上,偶尔溅起小水花。

郑屠夫铺子今日开得也晚,这边刚刚把宰杀好的肉都摆上,就看到沈娘子来了。

“沈娘子安,今儿怎么这样早啊?”郑菓就在案板旁边,他也记得春闱的时间,不是对读书有想法,是因为沈家二郎春闱后,食肆就要开门了。

“今日要开门,故而起得早些,有猪肝吗?另外再来一块里脊肉。”

郑屠夫这会从院子里掀开帘子进来,“沈娘子来了。”他怀中还抱着安姐儿,“我家大娘子在梳妆打扮,安姐儿太闹腾,这赶紧就给抱了出来。”

郑菓只奇怪,这个妹妹大名取得也文文气气的,小名也是安静的,但这性子和名字丝毫不搭。

沈嫖伸手逗逗她,“安姐儿又长大不少。”

郑菓又把里脊肉片和猪肝都切成片,然后又给包好放到篮子里,“好了,沈娘子。”

沈嫖这才提着竹篮归家,回到家里小雨就变得只滴滴答答,看着要停下来了。

她把里脊肉泡在水中,猪肝也是,但猪肝需要反复浸泡,一直到去除了血水,这都是今日天不亮宰杀的猪,很是新鲜。

两种都清洗干净后,再放入盐和五香粉腌制上,最后放上一勺淀粉,使劲揉搓,裹在每片肉上,这样肉也会变得更加嫩滑。

穗姐儿迷糊着起床穿好衣裳,先到厨房里看看,见到阿姊后才慢慢清醒过来,“哎,阿姊,二哥哥还没起来吗?”

沈嫖点头,“他可能太累了,你快去洗漱。今日早上下雨,我给煮米缆吃,别耽误你去女学。”

穗姐儿嗯了一声,拿起竹筒和牙刷,就蹲在屋檐下,边刷边看着天上下的雨。

沈嫖把炉子升起来,热锅后,挖上一勺猪油,炒开后,再把葱花放进去煸炒出香味,再倒入壶中的热水。

穗姐儿正在边刷牙边走神时就看到二哥哥的房间门推开了,她忙叫了人,“二哥哥,你醒了。”

沈郊也不知自己这一觉竟然会睡得这么长,好像外面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格外沉,但醒来后,眼前清明,脑袋轻松。

“穗姐儿起来得真早。”

穗姐儿漱完口,二哥哥不用去太学了,自然觉得早。她答道,“因为我要去女学啊。”

沈嫖听到二郎的声音,锅中水开,就把瘦肉片和猪肝都下了进去,肉片和猪肝遇热,逐渐变了颜色,又把泡好的米缆放进去,盖上盖子煮上。

沈郊也到厨房取了水开始洗漱,“阿姊。”

沈嫖看他精神饱满,人还是要多睡觉,气色都好很多。

“今日食肆开门,快点洗漱,一会吃了早饭,还要忙呢。”

沈郊笑着嗯了一声,在穗姐儿刚刚刷牙的地方也站着刷牙,只是隐约有些奇怪?柏兄此时此刻不应该在他家吗?

柏渡不仅没在沈家,都没在柏家,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妈以及表哥表弟,都很欢迎他,他不想辜负大家的盛情,就在外家住下了。但外家厨房做的早饭也并不好吃,他食之无味。

沈嫖看米缆煮熟,然后放盐、五香粉调味,最后倒入芝麻油,香味就飘了出来,汤面上留着油花,又撒上从院中择下的鲜脆的葱花。

每人一碗瘦肉猪肝米缆汤粉。

沈嫖觉得猪肝补气血,而且味道清淡,热汤吃着也暖和。

三个人围着小饭桌坐在厨房里,穗姐儿拿着筷子,捧着碗先喝了一大口汤,这汤又鲜又香,然后就夹起一筷子米缆,米缆弹滑,再吃口肉,这个肉最让她惊讶,好嫩啊。

“阿姊,这个肉好吃。”

沈嫖也先喝口汤,又吃口肉,“外面用淀粉裹了煮的,喜欢就多吃些,今日是程家嫂嫂给你们准备正午的吃食。”

穗姐儿又大口吃粉,点下头。

沈郊睡了一晚上,这会儿正饿,但早上又不会想吃太腻的,阿姊做的这个粉真的很合他的心意。粉汤香而不腻,肉片嫩滑,米缆又有弹性,这一碗吃下去又开胃又暖身。

穗姐儿吃完饭发现自己忘记问二哥哥考得如何了,想着等到下午下学后再问。

程家嫂嫂在门口喊穗姐儿去女学。

穗姐儿背上自己的斜挎包,就往外面跑。

“嫂嫂我来了。”

程家嫂嫂听到了,“穗姐儿,慢点,不用着急。”

沈郊把早上的碗筷清洗干净。

沈嫖开始准备正午的吃食,要先把包子的面发上,然后把板面的面也和上,分别该醒的醒,该发的发,然后就开始炒料,程家嫂嫂也从书院回来后,就过来食肆。

隔壁的赵家婶婶现下也不上工了,大郎媳妇的裁缝铺子还开着呢,忙得脚不沾地,她就在家中照顾孙女,给放到小摇篮中,孩子睡着后,又伸手帮忙。

沈嫖今日食肆里是格外的热闹,本来不算忙,这下帮忙的人多了,就更轻松了。

柏渡是晌午到的。

“阿姊,我来送暖锅了。”他从外家出来,归家后又把暖锅送来,考完试了,总要去看望蔡先生的。

赵家婶婶一看是柏家二郎来了,满是高兴。

沈郊上前把自家的暖锅接过来,“你莫非真的在贡院吃暖锅了?”

柏渡递给他后拍拍手,“哎呀,就第一日吃的,那赋好写,我在那小号舍里待得实在无聊,才出此下策的。”

沈郊想说那是下策吗?那于他而言恐怕是上上之策。他把锅子又放回到厨房里,再回来,柏渡已经和婶婶嫂嫂有说有笑了。

“考得自然好,婶婶对我还不放心吗?”

赵家婶婶听到这话更是笑得开心,“自然放心的,那还要等多久才能做官啊。”

柏渡皱眉想了一下,“我们就算是得了奏名,还需要去见官家,官家还要再考我们一遍,考完后才分五个甲,然后再赐官。”按照本朝的规矩,除去一甲头三名,也就是一个状元,两个榜眼能得京官,其余的估计都要到地方,他还正为此发愁呢,若是距离阿姊很远,那他的春闱毫无意义。

而他显然是够不上状元和榜眼的,昨日外祖父对他说,此次春闱中从江南而来的学子有位学问极高,已有四十多岁。总之怎么轮也轮不到他的。不过他要想想办法如何才能留在汴京?

他说完后又看向阿姊,“阿姊,若是沈兄被外放到别的州,你和穗姐儿还会在汴京吗?还是跟着沈兄一起赴任。”

沈嫖看下二郎,“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

一般赴任一年期满,若是能得优,进士出身的会调任回汴京任京官,当然也有不同的,若是此人极为出色或者得官家看重,兴许半年就回来了。但也有一些一辈子可能都回不来汴京。

程家嫂嫂和赵家婶婶没想到做官还有这么多讲究,还要到外地去啊,她们没出过汴京,不知外面是怎样的。

沈郊早就想好了,“不用,外面辛苦,阿姊和穗姐儿就在汴京,素日还有邻里照顾,我也放心许多。”

分配到地方,进士及第则是一般为签书判官;若是进士出身或同进士出身,官职则是试衔知县、判司簿尉,也就是主簿县尉之类的,这样的官职多在偏僻穷苦之地。

这样的地方他自己过去熬着就好,实在不能让阿姊和穗姐儿去。

程家嫂嫂也是,她不舍得大姐儿离开汴京。

柏渡死也不会离开汴京的,不过若是阿姊跟着沈兄到地方上,那他也要跟着沈兄到地方上。什么受苦不受苦的,他们是一家人,即使要受苦,也要有难同当才是。

正午雨水也停了,虽然上午下雨,漕工们都没干活,但大家都知道今日食肆开门,好些日子没吃上这一口了,今日不做工也要吃上的。

也有好些人来问贡院长什么样?春闱可难,诸如此类的。

柏渡边卖包子,边自己吃,又和漕工们侃侃而谈。

沈郊觉得柏兄在贡院这几日,嘴巴不能说话,实在是憋得难受。现下可算是找到他的主场了。

漕工们也有些是真诚发问的,他们这样的人,平日里读书人都不愿意搭理的,现下眼前的读书人不仅搭理他们,还与他们畅谈。

“那若是到时我家遇到什么不公之处,可否告给柏二郎?”

“自然。”

“若是被克扣工钱也可吗?”

“自然。”

柏渡一口全都应下。

赵家婶婶听着这话心中更喜爱他了,特别是她家遭逢大难时,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受,那会若是能有个好官,能来管一管。她能日日感谢。

贡院内。

上万名学子考完后,礼院的官员们可是忙碌,糊名,誊录,然后再给到初试官,主考官评卷。

又加上储君坐镇,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

“储君希望一个半月就能完成,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储君说能就得能。”誊录官觉得自己的手都要废了。

赵恒佑从第一日开始就查看试卷了,他也是一直住在贡院,储妃中间也没来过贡院,她的亲戚中也有学子参加科举,为避闲话,所以她也从未往贡院送信件,而是一门心思地铺在了栽种番薯和土豆上。

王府的院子最大,她特意让下人劈出一块地来,什么事情听旁人说,都不如自己亲自来,能更明白。

这场大型评卷,确实是一个半月就出了结果。

韩大相公给官家奉上奏名,连同各位学子自己书写的试纸,以及誊录卷,总共二百九十人的,已经放在官家书案上。

赵恒佑也是在韩大相公誊写出奏名后,才看到名单的,扫过后,脸上掩不住的喜意,又特意把这三人的试纸找出来,再次细细品读文章。只是重新看时才发现,这三人的,他在阅时就给了很高的评价。

沈郊一如既往地的老练,从百姓到朝堂,从军中改革到税收,又联系古今来答,真是一篇治世良作啊。

陈尧之则是从百姓之苦入手,以小见大,细致有条理,而且比他头回看他的文章时,进益不少,想来不仅苦读,也离不开蔡先生的教诲,甚好。

柏家这位二郎的则是用词犀利,点子稀奇,比如其中改善百姓的进言之道,要距离百姓近一些,还要时刻警醒官家,要亲贤臣,远奸佞。

奏名名单一出,礼院就开始让閤门下发通知,告知学子,殿试地址,殿试时间。

马上就要进入四月,正是汴京的好春光,春风拂面,杨柳依依。

沈嫖昨日才带着他们把番薯和土豆种下,她还亲自去看了百姓种下的,又给大家都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包含番薯要翻藤蔓。

沈郊在自己写完的那一刻,心中大概就有数,自己应当会进入殿试,但真的接到礼院下发的通知时,心中依旧久久不能平复,但再多的表现也没了。

沈嫖听闻一万多人里只有两百多九十多人,而且这一万多人也是全国一次次选拔出来的,要层层考试的,更觉唏嘘。不过想到现代,考试也算是一种传统。

柏家则是全家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周玉蓉看着三日后就要殿试,在崇明殿考试,这次官家会让人提前印发好试纸,不需要自己准备。

她这三日就好好照顾二郎,第二日,二郎说要去蔡先生家时,她也跟着,只是她在沈家待着。

蔡诚是第一个知晓他们已经进了殿试的人,襄王让人送来的信,他一点都不意外。毕竟这三人也算是自己的学生,老师对学生最清楚。

“你们也都收到旨意了,此次殿试只考策论。这三日你们每人给自己想一个策和论的题目,自己在家中写,写完后再着人送过来就好。”

三人觉得蔡先生实在会出题,又起身齐齐拜过。

“敢问蔡先生,赵兄可也要上殿试吗?”柏渡春闱后几乎日日都在沈家,也常见蔡先生,但那位赵兄却是一日都没见过。

蔡诚听到后,只答,“是,殿试上你们就可见到了。”

官家殿试时,主考官副考官初考官,誊录,糊名各处官员俱在殿上。

此时皇城内,文德殿内。

官家花了几日才把这两百多篇文章看完,他看向殿下。

只有襄王以及韩大相公在。

“如何?襄王和大相公可有觉得其中出色的。”

韩大相公先行礼,“臣只觉得这二百多位文章皆为出色,都是我朝之才。”

襄王不语。

官家笑笑,“大相公不必紧张,现下只有我们三人,你是我身边的老臣了,我是信任你的。你有什么直说便是。”

官家最忌讳的则是臣子们结党营私,他称赞谁,诋毁谁都不妥。

“是,臣是觉得此次春闱中年少人还不错。”韩大相公说得含糊其词。

襄王则走上前。

“回官家的话,臣觉得这两百多位皆为栋梁之材,官家看过文章后,心中自然有数,到时在殿上自然也可再考过,岂不是更直接。”

官家确实对几位印象很深,既然三郎都这么说,他也不好多问。

“韩大相公退下吧,三郎,你且随我去你阿娘宫中,儿媳也在。你自北战归来,又被锁院,咱们一家都没好好坐下说话。”

襄王点下头,他也好久没见到阿娘和娘子了。

“韩大相公,四月底,辽国使臣就要到了。洽谈之事就全权交给你来负责了。”

韩大相公应是,他年过半百十分理解官家对襄王的信任,毕竟若襄王是他的儿子,他也巴不得将所有东西都给他,所有学识都教给他的。

辽国使臣来汴京是要谈此次赔偿事宜,毕竟总不能战败就战败了。

三日后,殿试开始,凌晨学子们就要进宫。

沈嫖前一日晚上先把穗姐儿哄睡后,也在床上歪着休息了一会,等到外面打更的声音后,就小心地起床。

沈郊已经穿戴整齐,他一直没睡,但丝毫没有困意。

“阿姊,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沈嫖把手中的灯笼给他,这一个多月,他住在家中,多用食补,人虽然没吃胖,但气色却格外地好,“一切顺利,结果怎样,阿姊都觉得很好。”

沈郊点下头,目光沉沉,“多谢阿姊。”

柏渡这会儿正在门口和家人告别,“大嫂嫂,切记,出榜那日,就把给我买的院子钥匙给我。”

柏父柏兄嘱咐的话戛然而止。

周玉蓉只好点头,“好,嫂嫂什么时候骗过你。”

柏渡觉得也是。

陈家的马车也是柏家派去的,毕竟凌晨也雇不到。

学子们则在宫门外接受检查,不能有任何夹带。

崇明殿内则是已经张挂好帷幕,排列好几案,贴的有姓名。在殿试前一日,宫门外已经张贴了进来的次序,听到名字后依次进入就好。

而殿上官家,考官们也都齐齐站列。

第130章 鸡蛋灌饼夹土豆丝

“一甲四名,沈郊。”

很多学子都是第一回进入皇宫内。

沈郊之前只听闻过, 官家节俭,皇城内布置简单,甚至许多宫墙内无人居住,也就没有修缮。而官家居住之所更是能听到汴京大街上的叫卖声, 官家也多次让人去宫外买些吃食来。他这一路进来, 旁的地方不知,崇明殿确实简单, 比之太学的授课大厅都不如。但他也因此对官家更是好奇。

柏渡一宿没睡, 现下格外精神,蔡先生提前告知过他们, 考官们也会一同站在殿上, 但现下帷幕遮挡, 再加上距离有些远, 他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不同颜色的官服,朱紫为贵。不过他对考官们并不好奇,只是担忧, 殿试一向要进行一整日,没有具体的时间规定,只看当日日落时就要交卷, 禁止继烛。正午有时会给饭,一般都是胡饼和茶水。他都不敢想,要多难吃。

陈尧之按照名字是在后面进来的,进来后不能张望, 他只得用余光去寻找两位同窗,只看到了背影, 但这距离太远, 他也只好规矩地站着。不知今日能否见到韩大相公, 他很是敬佩韩大相公,听闻他当年一甲第四名,与头三名错过,后来他被外放,帮助百姓修河堤,提高庄稼亩产,政绩斐然。

官家坐在上位,看向站在左右两侧的臣子们,今日只有策问。每年殿试的策问都是他来出题,今年他想让襄王出题,结果他不仅反驳了自己,还讲不完的大道理,说什么这是天子门生,他怎么能坏了体统,后面说得太多,他给忘记了。

内官看时辰已到,在大殿上引领学子们叩拜。

学子们叩拜后才坐下。

官家亲拟策题后,韩大相公上前拿过后,宣读。

学子们这才见到韩大相公,他不过四十,但两鬓已经斑白,不过现在还依然是身姿挺拔,不难看出其年轻时的俊朗。

“官家策问,朕闻为君之难,莫难于知人,……择士之言,则能言者未必能行;选众以行,则有始者未必有卒。……然则知人之道果何以哉?尧知人以九德,周弊吏以六计……凡此类者,施之于今,足以尽知人之术欤,抑非欤?子大夫其详言之。”

韩大相公也是读着才知今日策问题目。

“请诸位学子答题。”

沈郊在听到题目时已经全神贯注,在脑中不断思索,官家其实在问如何识人,又如何用人。

知人善用短短四字,但若是推到自身身上,确实极其难的。

策问只需学子们写下千字即可,但要在这千字内写清晰其行为,思考,再来辩驳其用,甚难。

许多学子都已经坐下,但都没拿起笔,只在思索。

官家在策题发布后就可以离场,去处理旁的事情,但他今日则是把折子都拿了过来,这是三郎头回参与到整个春闱选拔中,他需要足够重视。

大厅内只有偶尔折子翻动的声音,旁的就再也没了。

诸位考官则是看着各位考生暂无动笔时,想到当初他们也是这般的,可殿试后排名,再到外放到各地从八九品官职做起,再回到汴京成为京官。现在想来竟然觉得殿试是最容易的。

襄王站在帷幕后一动不动,只是通过帷幕的缝隙处恰能看到沈家二郎,他还是很期待看到他的文章的。

学子们也陆陆续续在草卷上开始动笔,然后确定后再誊抄在正卷上,到日暮时分交卷时,草卷和正卷都要统一收回,还要对比字迹,免得有人夹带。

草卷也是由礼部统一制作,并且都有盖了印章的。

沈嫖今日食肆里没开门,她凌晨送走二郎后,就躺回床上,再睁眼天就亮了,但梦里睡得也不太安稳。

她起来做了早饭,又把穗姐儿和月姐儿各自送到女学。

正午时,慧姐儿吃着阿姊做的粉条肉末的水煎包,津津有味,这样做成的包子她从未吃过,外面被煎的底部很是酥脆,但上面又是暄软的。里面的粉条很香。

阿娘说家中也种了两亩地的番薯和土豆,主要是阿姊那边的种子都分出去了,只好等到秋季再多种,到时她家也准备做些粉条来吃。

“穗姐儿,你怎么了?不饿吗?”

兰姐儿在旁边给两位妹妹倒上两盏茶,“应当是今日二哥哥去参与殿试,穗姐儿正在担忧。”

慧姐儿听闻后又大口咬了一下水煎包,“穗姐儿不必担忧,二哥哥学问好,很是苦读,必会一次登科。”

穗姐儿被宽慰过,“我阿姊说,若是二哥哥能中榜,不拘几甲,都要做上一大桌子菜,请大家来家用饭。”

慧姐儿就听到一大桌子菜了,“好好,我家阿娘还说,要给二哥哥送进士糕。”

汴京每三年流行一次的进士糕,亲朋好友会送,寓意自然是图个好彩头。

穗姐儿也有听说过,“听闻很好吃,不过现在很多人去抢着买,很难买到的。”

慧姐儿小手一挥,“我阿娘说家中与那铺子中有生意往来,所以要多少有多少。”

俩姐儿你一句我一句的,兰姐儿成熟稳重很多,只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妹妹说笑。

但此时崇明殿内,有些学子面容严肃,虽然四月天气正好,草长莺飞,气温也最合适,但他们额头上已经有豆大的汗珠,又怕汗珠会弄脏正卷,身上被搜的,连方帕子都没,只得用袖子时不时地擦过。

沈郊已经在草卷上写好,现在正在检查、修改,只需要进行后面的誊抄即可。

陈尧之也要写到结尾,这题目是真的难,但还是可以写的。

柏渡已经写了一半,看到旁边内官们给端上茶水果子,一看就是干巴巴的,他选择饿着,越饿脑袋就越清明,写起来还越来越快了。

沈嫖晌午自己在家,程家嫂嫂今日去上工,隔壁赵家婶婶抱着姐儿来食肆里玩了一会就归家了。她把院中刚刚栽种的菜苗又收拾过,随便吃些早上做的水煎包,再配了一碗酸汤,倒也开胃。

柏家今日众人也是坐立难安。

柏父和柏兄两人告假,周玉蓉自早上送走二郎后也睡不着。

眼看着到了下午,柏父坐在正堂内,“但愿二郎答文章时注意一些,千万别惹怒了官家。”

这是他对二郎唯一的要求。什么重振柏家荣光,他一点都不在乎,没那么高的上进心。

柏松从未这么想过,他一心要重振柏家,但奈何自己能力有限,只得督促弟弟。他觉得柏渡最高也就二甲。

一直到暮落时分。

崇明殿内内官已经站好,收卷是由他们这些做的,要把正卷都整齐地放好,然后再糊名,送到誊录官进行誊抄。

正卷收完,还需要叩拜皇上。

一行人叩拜后,又按照内官的引领安静地鱼贯而出。

柏渡最先走出宫门口,然后就好整以暇地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两位好友。只是他倒先看到了那位在贡院见到的贺家大郎,看他脸色苍白,旁边也有人过去搀扶他,没想到这人还有些能力。他也只瞄了一眼,就看到两位好友一起并肩走出。

“沈兄,尧之兄,这边。”

沈郊和陈尧之听到声音就一并走了过去。

“如何?答策时可胡说了?”沈郊开口问他。

柏渡长哎一声,“此话怎讲?我为了我柏家一百多口人,也不能乱说话啊,只是稍微给了官家一些建议。”

陈尧之刚刚已经和沈兄简单讨论过彼此的答策方向,彼此都觉得没什么问题。但听到柏兄这样说,又真心地替他着急。

“蔡先生指点过的,你真是忘记了,特意叮嘱你的。”

柏渡都知道了,总之又不会黜名,于他而言,状元还是榜眼,亦或者是三四等都没什么差别,他并不在乎。

“不过说到蔡先生,我想起一事,怎没见到赵兄?”

沈郊和陈尧之也往走出来的学子身上看了看,“现下天黑了,应当是他走过了,我们没看到。”

柏渡也觉得有理,“说不定过几日就看到了。我们就等着唱名了。听闻赐衣后,还会有琼林宴,想来琼林宴也没阿姊做的饭好吃。”他说到吃的就来了兴致,“走,一同归家。我今日就晌午喝了一口水,现在饿得已然前胸贴后背。”

陈尧之也想去沈家,但父母弟妹都在家中等他,他不能只顾自己的喜乐。

“我得先归家,明日再和两位好友一同去见阿姊和蔡先生。”

三人说完后,又彼此见礼,才分开坐上马车离开宫门口。

沈嫖接了穗姐儿归家,她下午就去买了不少菜,这会正在家中忙碌着。蔡先生说一整日,他们可能都滴水未进。

土豆粉下午就做好了,一直泡在水中,烩面胚子也擀好,用油纸封着。做了带馅的鱼丸,用豆皮做了福袋,没有鱼籽,里面放的是虾滑,福袋的口用笋丝系上的。

这些是用来做两掺砂锅的,调味料则是多多的麻酱。

做鸡蛋灌饼的剂子也已经分好了,正在切土豆丝,把土豆丝泡在水中,一会焦脆的鸡蛋灌饼卷土豆丝。另外准备了热奶茶。

穗姐儿和月姐儿看着阿姊已经在锅边都摆满了菜。俩人期待着二哥哥快快回来。

马车声响,停在食肆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柏渡从车上跳下来,沈郊还是慢慢下来的。

小厮看着二郎不回家,他面上纠结,“二郎,大娘子说你今日一定要回家的,家里人还等着你回家问殿试时的策问呢。”

柏渡明白,“我今日肯定会回家的,你回去告诉我大嫂嫂,就算是他们现在问我殿试时如何答的,答得若是好,他们会开心;可若答的不好,也无法修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该吃吃该喝喝,放宽心。”

小厮正想拦着,就看到二郎已经大步进了沈家食肆,还高声喊人,“阿姊,阿姊,我们回来了。”他也只好归家。

沈嫖听到声音,从厨房里出来,“回来了,饿了吗?”

柏渡又见礼,“回阿姊的话,饿了,非常饿。正午宫中提供的饼子,虽然我没吃,但我觉得定然很难吃。”

沈郊也正经地给阿姊行礼,“阿姊安。”

穗姐儿忙走到二哥哥身边,仰着头看他,“二哥哥,策问时的题目是什么?”

沈郊伸手摸下妹妹的头顶,又把策问题目简单答上一遍。

穗姐儿皱着眉头思索,“那我改日也写一篇,二哥哥帮我看看。”

柏渡本还看向厨房,这会儿听到穗姐儿的话,又看过去,蔡先生真是不做好事,好好的穗姐儿,竟然被教得这么爱读书,上赶着做文章。

沈郊觉得穗姐儿这般甚好,“好。”

几人寒暄过后又到厨房里。

沈嫖拿出家中的五个小砂锅,只点了两个炉子,先做上两锅,还和过去一样,砂锅中依次放入海带丝等配菜,再挖上酱料,丸子铺在上面,再抓入一把圆溜溜的土豆粉,大火煮开。

穗姐儿烧火,沈嫖开始炒土豆丝,泡过的土豆丝去除淀粉,再用多多的醋炒过,土豆丝根根酸脆。

土豆丝炒好,两个砂锅已经开了,汤汁煮开咕嘟冒泡,土豆粉被泡煮的漂在锅的上面,她扯上烩面分别下入,这会儿汤汁都要快溢出来。等到面条煮开后,她挖出一大勺拌好的芝麻酱铺在上面。

沈郊和柏渡把两碗端到小饭桌上。

砂锅虽然离开了火,但依旧还冒着泡。

“穗姐儿和月姐儿先吃吧,我们等后面的。”沈郊见两位妹妹都直勾勾地看着。

月姐儿赶紧摆着自己的小手,“二哥哥先吃,两位哥哥这一整日都没用饭,你们先吃。不用管我们,我们每天吃得都很好。”

她说的是实话,阿姊给穗姐儿做的正午饭,时常给她带。

沈嫖已经把新的两个砂锅摆上了,“你们先吃吧,这边煮起来也很快。”她又照旧做上两砂锅。

让炉子上烧着,她开始擀剂子,把鸡蛋饼放到地锅中,锅大,一次能下四个剂子,剂子里抹得有油酥,起泡后,分别打入一颗鸡蛋,再用锅铲利落地翻面,一个四四方方的鸡蛋灌饼就做好了。

她把油纸铺在盘中,把鸡蛋灌饼放上面,再刷上自家做的酱豆,放两片生菜,再把土豆丝放入,卷了四个。然后端着盘子放到桌上。

“吃吧。”

柏渡虽然不怕烫,但这次是真的烫,他吃的速度都变小了起来。但吃到这个叫作福袋的东西时,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实在太好吃了,而且还长得好看,名如其形。而且无论是软糯的土豆粉还是筋道爽滑的烩面,都挂满了麻酱,一碗黏黏糊糊的,和那次在书院外面的茶肆里吃过的还要香。

沈郊也在埋头苦吃,每吃一筷子土豆粉就觉得好吃,两个放在一起,更是绝配。就看到阿姊端来的鸡蛋灌饼,他先给穗姐儿和月姐儿。

“小心烫。”

穗姐儿看着这一个卷饼都要比自己的脸大了,她吃完这个饼子,大概也吃不下别的了。

沈嫖还在做鸡蛋灌饼,这一锅也是四个。

沈郊这一口下去就被鸡蛋灌饼外面的酥给惊讶了,又烫又香,关键是里面有翠绿的生菜,一点都不腻,土豆丝又很酸脆,这么吃着实在香。

“阿姊,这个好好吃。”

沈嫖把砂锅里下上烩面,又趁着空卷上四个。

“你们俩吃一碗砂锅可以吗?”

月姐儿觉得饼有些大,阿姊卷得也实在,她只顾捧着吃。

沈嫖看月姐儿脸颊上沾上了酱汁,拿起帕子轻轻给她擦掉。

月姐儿乖巧地冲着阿姊笑一下,然后又开始大口吃起来。

穗姐儿点下头,“阿姊,我们俩这一锅都吃不完。”

沈嫖用的砂锅是家中最小的了,和一个碗差不多,“好,吃不完就放下,别撑着了。”

她把这两碗端上桌,一家人才坐下吃了起来,一时间只有嗦粉的声音。

沈嫖喝口砂锅里的汤汁,又吃口土豆粉,嫩滑,再吃口裹满土豆丝的鸡蛋灌饼,很好吃。

“大概几日能唱名啊?”

柏渡的嘴忙里偷闲答话,“十日吧。”说完又吃起来。

沈嫖知道唱名,就是主副考官已经把名次定好。不过在定名次时并未把糊名摘下。当日唱名会摘掉糊名,然后在大殿内,叫人名字和名次。

其中一甲前三名会连唱三遍,而且前三名会出列跪拜叩谢官家。

其余的都是只唱一遍,所以有些学子容易听不清自己是第几名,就会去榜前再看,另外也会确认自己的同窗好友是在第几名。

唱名后官家就是释褐礼。褐是指学子们在没做官之前穿的都是粗布衣裳,多为褐色。释褐意思就是脱掉布衣,换上官服,自此进入仕途。

官服也多为绿色,到了琼林宴还会赐花,绿衣郎戴红花,骑马过街,街上的百姓则会争相观看。

王姓诗人说,“红裙争看绿衣郎”就是这个意思。

穗姐儿抬头看向二哥哥,“那唱名后,就可以看榜了。”

沈郊点点头。

榜为黄纸张贴,所以又叫作金榜。

礼院的官员们又开始进行贡院时的那一套流程来干活,誊录官觉得这两百多份可比上万份好做多了。

吃过饭后,柏渡才归家。程家嫂嫂来接月姐儿时,眼睛冒光地看向沈郊。

“二郎在读书上真是厉害,你见到官家了?官家长什么样?”

沈郊其实也没看得太清楚,一是距离得远,二则是不能随意观看。

“很有威严。”

程家嫂嫂想着也是,官家自然威严,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带着月姐儿回去的。

这十日里,沈嫖有了柏渡和沈郊帮忙,食肆格外轻松,她到了月底,又去杜家,把杜员外长子的婚宴做了。

一场婚事宾客尽欢。

林大娘子还在厨房里提前吃了许多,边吃边感叹,她都想日日都办婚宴了。而且这个儿媳妇一点都不凶,她们俩可有话说了,关键还能吃到一起去,她就更喜欢儿媳了。

十日后,集英殿。

官家驾临,需要宰辅上前把前三名的正卷奉上。

韩大相公上前奉上,当众拆开糊名。

几百名学子都站在殿内外,人数非常多,鸿胪传名,为了让大家都能听到,会安排六七位卫士接连唱名。卫士多为殿前司的禁军士兵,他们训练有素,声音洪亮,每个人接下去,就像是在殿内打雷一般,也称为绕殿雷。

头三名依次宣出,喊过三遍。

柏渡候在学子中,本还百无聊赖,一直到唱名开始,才专注起来。仔细听这三位的名字,居然没有沈兄,主考官没眼光,沈兄的文章写得那么好。他正在郁郁不平时,就听到卫士又高声喊。

“一甲四名,沈郊。”

他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想找一下沈兄在哪里站着,但又不能乱动,也没看到人,如此也算考官有眼光吧。

沈郊站在另外一侧,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卫士口中接连唱过,还以为是听错了。他居然能得第四名。

襄王站在殿内前排,只拿着笏板,嘴角带着笑意。他记得第四名的文章,当时和韩大相公还为此争辩过。他并不知这是谁,但韩大相公以第三名的文章更为老练一些说服了他。但沈郊还年轻,他大有前途。

陈尧之正在为沈兄高兴时,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一甲二十名,陈尧之。”

他其实对于自己能否进入一甲并未把握,毕竟他在书院虽然能得甲,但毕竟殿试的都是最好的学子,此时胸腔内满是欢喜。

站在后几排的贺家大郎听到沈郊一甲四名时,人已经变得有些恍惚了,沈家二郎居然能得一甲四名。

柏渡已然得知两位好友的成绩,对于自己的再听就没什么兴趣,越到后面大家越没什么耐心,有时候第几名也听不清楚。

“一甲三十名,柏渡。”

柏渡瞬间就清醒过来了,一甲总共就三十名,他居然还能挂上,韩大相公和襄王如此看来,都十分有眼光啊。

襄王脸上的笑意更深,一甲三十名他也记得,韩大相公觉得这位学子虽然言语犀利,但我朝也并非没有此先例。过去的科举中曾有一位学子,那年的殿试策问大致为,官家已经觉得自己很勤勉了,为何朝政进益却很小。

那位学子从古到今各种举例又或者暗指,结论只有一个,就是官家,你还是不勤勉。

官家看后不仅没生气,还觉得他说得很对。

唱名结束后,内官开始把袍笏发出,各位学子们则需要当场换上绿袍,这个场面很混乱,内官也不管。

柏渡领上自己的绿袍就趁乱去找两位同窗。

沈郊和陈尧之本就站得很近,俩人正抱着绿袍说话,就看到柏渡过来。

柏渡笑看着他们两位,“想来这会儿应当已经到家中去报喜了,我明日就能搬家了。”

陈尧之对自己的名次十分满意,他为了爹爹阿娘,还有弟妹都做到了,心中畅快。

“你怎就只记得这一件事。”

沈郊也低头笑笑,三人换上绿袍,戴上帽子,看着颇有几分探花郎的风采,皮肤白净,轮廓清晰,笑起来时又很是清爽。

“沈兄穿这一套,很是俊俏啊。”柏渡说完又正过自己的衣冠,“我是不是也相当不错。”

沈郊轻点下头,“正是。”

襄王本想过去同他们说话,但学子众多,为了不招惹闲话,他只站在远处看他们,等到琼林宴,他会亲自给他们授红花,到时他们也自然知晓他的身份,只是身份说破后,他们恐怕不能再同他像平日一般了。

沈家这会儿也已经放起了爆竹,巷子的邻里们都喜气洋洋的。沈嫖点上爆竹后,笑着捂着耳朵往旁边躲。

报榜人更是敲着锣鼓,送来了登科小报,小报上有同榜所有进士的姓名,名次,年龄,籍贯。

沈嫖翻过后才发觉这相当于官方的同学录啊。

作者有话说:

“朕闻为君之难,莫难于知人,……择士之言,则能言者未必能行;选众以行,则有始者未必有卒。……然则知人之道果何以哉?尧知人以九德,周弊吏以六计……凡此类者,施之于今,足以尽知人之术欤,抑非欤?子大夫其详言之。”出自元丰五年的殿试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