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2 / 2)

沈嫖把面给他们端上,“好久不见,赵郎君。”

赵恒佑也颔首回礼,“劳烦沈娘子记挂,家中有事,忙了一段时间。”好好把皇叔收拾了一顿,现下皇叔日日到父皇那里骂他。

沈嫖点下头就又过去给食客调凉菜。

穗姐儿把包子也送来,“蔡夫子,这是豆腐包。”

蔡诚看见她更是喜爱,笑得格外慈祥,“你叫穗姐儿?你怎么想到叫我夫子的?”

食肆里的熟客们都知晓,这位日日都见的蔡先生是个有学问的人,想着这样的人都来食肆里与他们这些靠卖力气讨生活的人一同用饭,且没有丝毫架子,都知晓他平易近人。

“蔡夫子平日里没见过她,穗姐儿在女傅那里读书。”有人给穗姐儿解释。

穗姐儿想了下,“我知晓蔡夫子是这位郎君的老师,难道不叫夫子吗?”

蔡诚看她眼神明净,但说话又稚气未脱,倒是好奇,这沈家父母是何许人也,能生出这样好的三个孩子。

“也是没错,应当叫我夫子。”蔡诚又问,“你既读书,那未来想做什么呢?”

“我想做官,阿姊说女子也能做官,女傅也说过的。”穗姐儿是打定主意的。

赵恒佑本还在吃面,一开始只觉得这孩子是个胆大的,现下听到这话也赞扬,“好志气,宫内确实有女官选拔,不过会考究你的学问,就等你好好读书。”

穗姐儿行了礼,又去给别的客人上包子。在食肆里跑来跑去的。

蔡诚想着家中什么都不多,就是书籍多,还有些是他淘到小儿版的,等到改日给她送来。

沈嫖见穗姐儿应答自如,心中说不出的欣慰,一棵小树苗会慢慢扎根土壤,最后长成参天大树。

食肆里慢慢用过饭的食客们也都离开了,都是找个地方小憩一会,或者是去插科打诨的说上两句话。

沈嫖把碗筷收一下放到盆中,先用皂荚泡上,皂荚经水一泡,就会出泡沫,碗洗得格外干净,刚刚都泡上就见赵家婶婶快步走进来。

“大姐儿,我有事同你说。”赵家婶婶到沈嫖面前,低声开口。

沈嫖见她面色如纸,也皱紧眉头,拉她到院中去,“这是怎的了?婶婶。”

赵家婶婶一路忍着,被大姐儿这么一问开口就掉眼泪,“我家大郎不是在保康门附近的状元楼做学徒,我与你阿叔这些日子准备他给说亲,趁着冬至日下聘的,那小娘子是在裁缝铺里做事的,谁知被一个泼皮贵人瞧上,大郎正巧去给小娘子送些吃食,谁知碰见那泼皮在纠缠,那泼皮当街就要抢人,大郎维护不过,被那泼皮的帮手打了,现下大郎不仅被他们抓走,还让我们家中拿出五十两银子,我与你阿叔这些年才攒了十几两,全都给了也不够啊,所以来找你借些银钱。”

她和官人一辈子老实本分,每日天亮出去劳作,天黑才归,眼看着家中要添丁进口,谁知竟然碰到这样的事,她现下什么都不管了,只求自家大郎能活着回来。

沈嫖听完皱着眉头,五十两?可这明摆着不是仗势欺人吗?

“婶婶莫怕,我和你一同上开封府告他们。”

赵家婶婶拉着沈嫖的手,边哭边摇头,“大姐儿,莫去,咱们平头百姓,再说那泼皮可是在王府当值。”皇家的人,他们这样的人就算是去开封府也是没用的。

沈嫖在院中踱步,王府?她认识的能往上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柏二郎了,“婶婶,咱们现在得镇定,五十两银子,我手中也拿不出这么多,二郎在书院有认识的同窗,家中在朝中做官,兴许能说得上话,我现在去书院跑一趟,你先在家中等着。”

赵家婶婶一辈子没碰到过这样大的事,素日到内城里,路过达官贵人的大门口都不敢抬眼看的,听大姐儿这样说,瞬间也有了主心骨。

“好好,那我在家中照看穗姐儿。”

沈嫖点头,她先拿上一些银钱,就到食肆里,现在食肆里也没多少人了,穗姐儿坐在凳子上看着,她到穗姐儿身边,“阿姊现下有事要去找你二哥哥,你在家中听婶婶的话。”

穗姐儿虽然不知道阿姊发生了何事,但还是听话地点头。

“好,阿姊不用担心我。”

沈嫖摸摸她的脸蛋,“乖。”她起身就要走。

赵家婶婶在一旁又抹过眼泪。

蔡诚本还跟赵恒佑讨论三日后出发的事情,但看到沈小娘子着急的样子,他开口叫人,“沈娘子,这是发生了何事?可需要我帮忙。”

沈嫖想起蔡先生是位大家,应当也会认识一些人,干脆坐在赵恒佑的右手边,面对着蔡先生把事情原委讲过。

蔡先生听完又看看自己的这位学生,他这几日都在大内照顾他的这位皇叔,罚没了好些铺子和田地,甚至还抓了他亲堂弟,现在还在开封府大牢里蹲着呢,手段雷厉风行,今日才算是得闲,好不容易出来吃口面,谁知就碰到这样的事,一个王府的下人都敢草菅人命,这可还是天子脚下,真当大宋律法是摆设了。

赵恒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脸上实在挤不出来笑,人都打到他自己的脸上了,“沈小娘子,不必着急,我家中有人认识王府中的人,很是说得上话呢,保准这位赵家大郎,天不黑就能回来。”他说完就起身,拿出银钱放在桌上结账,又抱拳冲着赵家婶婶行礼,径直出了食肆。

蔡先生看他离开,与他相熟的人都知晓,他这会是极生气的。

“沈小娘子,不必担心,他家中有些人脉,说人能回来,肯定会回来的。”

沈嫖觉得应当也是,毕竟能让蔡先生做他的老师,家中应当确实有些能力的罢。

“婶婶别担心。”

赵家婶婶实在是没办法了,也只好如此,她官人还在外面跑着到处凑银子呢。

赵恒佑坐上马车直奔王府。

沈嫖把食肆的碗筷清洗,赵家婶婶也跟着帮忙,她若是不做些活,更是会胡思乱想。

蔡先生也没走,只是坐着在喝茶。

食肆内打扫得很是干净,几个人都守在这里,时间过得说快也快,说慢也慢,没过一个时辰,一个小厮赶着一辆马车就停在了食肆门口。

小厮上前行礼。

“不知这是否是沈家食肆?”

沈嫖上前应是。

小厮答话,不怯场不啰嗦,十分干练,“我家大官人吩咐说,赵家郎君已经送回来了,身上的伤也都找大夫看过,另外这是王府赔偿给赵家郎君的一百两银子。”

赵家婶婶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怎的突然就冒出一百两银子?

蔡先生则是抿嘴笑笑,王府诓骗人五十两,自己的这个学生让人家翻倍还回来,恐怕那家仆也活不下去了。

赵家婶婶接到手里,还不敢相信,又到马车上看自家的儿子,满身都是伤,她又是哭起来。

几个人把赵家大郎送回赵家,蔡先生见无事也从食肆里离开。

沈嫖看他默默离开,忙追了上去,“今日混乱,先谢过蔡先生,等这边料理好,我让赵家婶婶再登门致谢。”

“小娘子不必客气,本就是他应该做的。”蔡诚说完也就离开了。

沈嫖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不过也没追问,就先回去了。

赵家婶婶和赵家阿叔又是对着自家儿子一阵的心疼,等到赵家安顿下来,沈嫖也回到家里。

“阿姊,赵大哥哥无事了吧。”穗姐儿有些担忧。

沈嫖点头,“受伤了,肯定是要吃些苦头的。”心中有事的时候不饿,现在事情解决了,饿意明显。

“阿姊做饭,咱们吃酥肉酸汤。”

穗姐儿又高兴地跟着阿姊帮忙。

里脊肉腌制这么久,盐分和胡椒味已经很入味了,把外面的那层洗掉,面糊里打上鸡蛋,又裹上肉,炉子烧热锅,放油,等到油七八成热的时候,放入酥肉,定型后用笊篱翻动,再炸一会捞出,最后复炸,一条条小酥肉外焦里嫩,把油盛到陶罐里,趁着这油锅,翻炒个小青菜,又放些菌子,再加醋调味,最后放入小酥肉,撒上院子里的芫荽,两碗酸汤冒着热气。

小酥肉单独放一盘,沈嫖用蒜舀还捣碎了花椒麻椒和干辣椒,作为小酥肉的蘸料。

两个人在厨房里喝了起来,外面的天似乎更阴了。

穗姐儿喝上一口酸汤,胃口瞬间就被打开,咬一口汤里的小酥肉,外面的皮已经被煮软,但很烫,一口咬下半个,还能看到里面的肉,胡椒味很好吃。

沈嫖拿起炸的干酥肉,蘸上蘸料,更是酥脆,蘸上的蘸料,一点不咸,又因为放了辣椒,后面是微微辣意,又香又脆又辣。

俩人吃得干净,用完饭就在屋里窝着烤火啃甘蔗。

穗姐儿在练字,她也不困,写完后就准备和月姐一同出去玩。

沈嫖吃完甘蔗准备到外面洗手,就听到赵家婶婶在外面敲门,她应声后就忙过去,一打开门就看到赵家阿叔搬来半只羊。

“阿叔,婶婶,这是作甚?”她说着话把人请到食肆里坐下。

赵家婶婶拉着沈嫖的手,“这是我让你阿叔买来给你送来的,若不是你帮忙,大郎的命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还有那位蔡先生那里,我和你阿叔去谢过了,买了些礼物。那么多银子,说实在的,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可其实拿到手里,还觉得烫手,索性我就与蔡先生说了一遍,让他把那五十两银子转交给那位赵郎君,当作是感谢他的,这不想着就又去买半扇羊,是来谢你的。”

赵家阿叔也跟着点头,“一百两银子拿到手里,我与你婶婶兴许往后就不用再做工了,但拿着还是心虚,可能我们夫妇俩到底也发不了财。留下的五十两给你和蔡先生买些礼物,就这都剩下的不少,够给大郎养病,还有娶妻的了。”

赵家婶婶又笑着说,“命没丢,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地过冬至日就很好了。”

沈嫖知晓他们都是老实人,“好,婶婶和阿叔既然想明白了就好。”她又转头看那羊肉,“可我与穗姐儿就算是吃上半个月,也吃不了这么多肉啊。”

沈嫖推辞,赵家阿叔又偏不肯收回,只好折中,让赵家阿叔全都给剁好,她来作吃食,两家一分。

“也好,正好也要过冬至日。”赵家婶婶十分感激大姐儿。

穗姐儿写完字就去和月姐儿一同在门口玩,并不嫌冷。

沈嫖把食肆里最大的锅放上水烧一大锅水,又把分好的羊肉放进去煮开后去血水,赵家婶婶在旁也帮着捞出来,又在锅里放水和大料开始大火卤制。

“大姐儿,咱们这是做什么?”

“剁子肉。”沈嫖让赵家婶婶先烧着,她又和上做烧饼的面,就是上次给邹二郎和陶四郎做的芝麻烧饼,用芝麻烧饼夹垛子肉吃,最适配了,刚刚出炉的烧饼外面是芝麻的焦香,里面是咸的软心,再夹上被挤干水分和多余油脂的片片垛子肉,是最香的。

剁子肉,菜如其名,羊肉在锅里卤制的软烂脱骨,把骨头都去掉,把不同部位的肉垛在一起,用干净的布盖在上面,再用石头压在上面,压出水分和油脂,肉会紧紧地挤在一起,用刀片切出来大片的肉,一般是夹在老式的芝麻烧饼中的,吃起来就是越嚼越香——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再答疑一下抽奖的事情。

1,不用找抽奖入口,这个抽奖我在后台发起就行,中奖后,大家会收到晋江的通知,到时会要大家填写地址,大家如实填写就好,我会收到大家填写的结果。

2,现在定下的是稻香村,我周六日会到铺子里选几种好吃的,比如牛舌饼,枣花酥,雪花酥,枣泥方块之类的,不过我看也有大家推荐别的,我再看看。

3,周一到周五我得上班,然后我这周六日去看下,下周五开始抽奖,暂定十份。

4,大概就是以上情况,若是大家觉得这次抽奖效果不错,等到完结后,可以再抽一次,若是不行,就不抽第二回了。

感谢大家的支持,太感谢大家了,[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54章 焦香老式芝麻烧饼夹垛子肉(下) “老……

据说垛子肉与明朝开国皇帝明太祖有关呢, 他极爱吃羊肉,御厨为了满足他的口味,在宫中研制出来的。流传到现代, 也成了商丘宁陵的四大名吃之一,很受当地人的喜爱。

赵家阿叔平日里整日都在忙, 从无一日歇息,今日因为大郎的事,在煤店告了假, 掌柜的是个实心肠的好人, 知晓他家中出事,特意让他速速去忙,解决完家中事再回来。他也是头回看到大姐做菜,大郎命救回来,多亏大姐,要不是在她铺子中, 怎会认识能救人的贵人, 说到底他们家欠大姐儿一条命,从前他就与沈家大哥是好兄弟, 往后只会更加看顾沈家姐弟,不仅仅是他,就连他家俩二郎也是如此。

“听大姐儿的准没错。”

赵家婶婶现下心中无事,也能开起两句玩笑, 听到官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人, 还能说这样的话, 立刻也怼回去,“我日日见到姐儿,不比你知晓得多。”

沈嫖在旁把面和好, 见赵家阿叔被怼了一句,也不再言语,他只乐呵呵地笑。

外面又起了一阵风,月姐儿和穗姐儿忙跑回到食肆里来。

沈嫖上前摸过俩人的手,还是热的,才放心。

宁娘子也把今日用的羊肉送来,她没见过赵家人,以为是客人,也没多待,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沈嫖趁着炖羊肉的空,把鱼丸做了,还有准备好的冻豆腐,在严老先生那里每日又多定了一斤回来做冻豆腐。

陈老先生特别爱吃,说冻豆腐涮完后又浸芝麻酱里,香得他迷糊。

赵家阿叔知晓大姐儿晚上还有暖锅卖,帮忙到院子里把炭给燃好,月姐儿和穗姐儿也帮着楼上楼下的端菜。人多力量大,没一会就安排得整整齐齐。

沈嫖觉得很轻松,逗趣开口,“我今日可是闲着了。”

今日就两桌,一桌还是陈国舅和赵大郎君,另外一桌是大焦娘子还是与人谈生意,她是个忙人,还常常去外地,不过每回去外地回来,都会给沈嫖或者是穗姐儿带些好玩的,好吃的。

陈国舅先到的,身边带着一位穿戴极其富贵的小娘子,戴着的斗篷上是兔儿毛,瞧着就极其暖和。

“舅舅,这就是你经常带着大表哥来的食肆吧。”郭尚宜今年才十五岁,最是古灵精怪,是陈国舅三妹妹家的小女儿,父亲当初也是跟着官家打天下的,后来被封为武安,是一介武夫,也没读过什么书,只是身形高大,性子爽朗,也算长得好模样,陈家三妹妹是陈家最小的女儿,从小娇惯长大,性子骄纵,偏这武夫就喜爱她这骄纵的样子,头回见到就极其喜欢,因此两人也就成了姻缘,婚后感情更是好,三妹妹吃的用的,他都给弄来,得了二子一女,郭尚宜就是最小的。

陈国舅撩起衣衫进来,“对啊,快进来,好冷。”若不是为了这口吃食,他是万万不愿意跑这么远的。

“见过陈老先生,见过小娘子。”沈嫖给人见礼。

郭尚宜打量着这位娘子,看着年纪轻轻的,但手艺这样的好,她吃过舅舅家的肉肠,那滋味着实好。

“见过沈娘子,我姓郭,在家排第三。”

“郭三娘子。”沈嫖特打过招呼。

陈国舅见外甥女规矩,“今日我那个外甥家中有事,来不了,就带了我三妹妹家的外甥女来的,娘子可都备齐了?”

沈嫖点头,因陈老先生来的次数多了,有时也会多聊两句,她也知那位赵郎君是陈老先生二妹妹家的孩子,“一应俱全,陈老先生楼上请。”

陈国舅也有自己的包厢,每次来都是那一间。

郭尚宜听着舅舅嘴里的话,那是有事?那是家中出了大事,听闻襄王表哥在王府发了大火,还抬出一个满身是伤的郎君,请了太医诊治,又把那王府的奴仆直接打死了,王爷当下就气地指着鼻子骂他,又闹上了文德殿,王爷说那仆从是他身边奶嬷嬷的独子,不是普通下人,襄王以为自己是储君,胆大妄为,欺人太甚。

而襄王表哥从王府离开还说给王叔留着颜面呢,若是再闹,就把他也抓进开封府大牢,说完就回了王府,闭门谢客,而大表哥又急匆匆地进宫劝架。

她正巧在舅舅家,听到管事的这么报了一通,简直是跟听戏曲一样。舅舅只挥挥手就让管事的下去了,什么话都没说,最后她就与舅舅来吃好吃的了。

郭尚宜上楼进去后就看到这暖锅顿觉新奇,立刻就坐下,等到鱼丸进嘴的时候,觉得自己之前都白活了。

“舅舅,还得是您啊,能寻到这么好吃的地方。”

陈国舅被外甥女吹捧得格外得意,“可不,往后别听你大哥哥的,要多与我来往,天天带你吃好的。”

郭家大郎日日督促妹妹好好上进,别去舅舅家胡闹。

郭尚宜两边都不得罪,只嘿嘿地乐,“是,是,舅舅说得对。”说完筷子又捞过一块嫩到极致的羊肉涮好放到嘴里,别说,听着外面的风呼啸地吹,这屋里热气腾腾的,还挺惬意的。

程家嫂嫂今去做工,把月姐儿送到娘家,让他等她快下工时送到沈家就行,她不过多会就能回来,这会刚刚走到巷子里,就听到了赵家的事,听四邻你一言我一语地讲大郎伤的,进气少,出气多,吓得脸惨白,那可是皇亲国戚,官家的亲弟弟,又听到四邻说人救回来了,她的心还是咚咚地跳,差点从口中跳出来。

“人还好吗?怎得救回的?”

那四邻揣着手只摇摇头,本都准备着喜气洋洋的准备过冬至,这会子到处都在说赵家的事。赵家阿叔婶婶都是厚道人,谁家有个红白事,他们两口子啥话不说,都会帮忙。天爷嘞,也不知会惹上这样的事。

“依我看,还是怪那没过门的小娘子,长得太好看,招了人。”

“可不是,唉,只能认倒霉,不过也稀罕,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啊。”

程家嫂嫂立时脸就落下了,虽没跟这几位翻脸,但也不与他们说话了,这话说得好生奇怪,不去怪那泼皮无赖,偏怪人家小娘子长得好看,她急匆匆地往家里走,本想直接去赵家看人的,但看自己又空着俩手,进了院子没瞧见月姐儿,想着应当在沈家。她从厨房的篮子中,把攒的鸡蛋都拿出来,衣裳都没换,直接就去赵家,只是路过食肆,就听到里面的声音,她进去好奇地一看。

“婶婶,阿叔,你们也都在啊,我这刚一回来,就听闻了这事,大郎还好吗?”程家嫂嫂一通乱问。

赵家婶婶忙解释完。

程家嫂嫂才放下心,自顾自地倒上一盏茶,一口气吃完,“幸而那位蔡夫子学生家中有些人脉,不过大郎这罪要受得不轻呢。”

赵家婶婶原本只求着留一条性命即可,现下人能囫囵个回来,就是不易。

“能活着就成。”

赵家阿叔也是这般想的。

月姐儿过来叫过阿娘,就又和穗姐儿一起玩。

沈嫖看她忙了一整日,“坐下歇歇吧,正好我在做吃食,你也别回家做饭了。”那么多羊肉,即使是天冷,也得尽快在几日内就吃完。

程家嫂嫂也应下,还是提着鸡蛋和婶婶去了一趟赵家,看到卧床不起,还昏迷的大郎,也是心疼不已。

“大夫说伤筋动骨得休养着,身上也有皮鞭抽打的,还有烙铁烙的印记。”赵家婶婶边说又掉了眼泪。

程家嫂嫂也跟着哭,好好的日子,要娶亲本是喜事,横出祸端。

锅里的羊肉炖了将近俩时辰,天都已经黑透了,沈嫖把肉捞到一个大盆里,先放凉一下,再一根根地把骨头抽出来,在盆里铺上一层干净的白布,把散了的羊肉一块块地铺上。

旁边的穗姐儿和月姐儿围着盆子看得好奇,沈嫖一人给她们一块羊肉,“去吃吧。”

俩人都乐得到一旁吃起来。

几个大人一同帮忙,没一会也把羊肉都摞好。

“阿叔,劳烦弄两根粗壮的树干来。”

赵家阿叔应声就往家里走,他家柴房里放的应该有,都是素日里大郎弄来的。

沈嫖把拆卸下的羊肋骨整齐地排放在羊肉最上层的白布上。

赵家阿叔搬来两个树干,沈嫖用绳绑上,又在羊排骨上盖个扁平的树干,两头用树干绑上,类似跷跷板一样,一头站一个人,这样一起挤压,把垛在一起的羊肉里的水分和油脂分几次挤出来。

垛起的羊肉下方放的有木盆,水分和油脂都落在里面。

月姐儿在旁都看呆了,她拉着穗姐儿站得远远的。

程家嫂嫂和婶婶站在一头,赵家阿叔自己一头,沈嫖负责检查垛子肉的情况,这么压了差不多一刻钟,羊肉确实是一点都挤不出来了。

“好了。”

程家嫂嫂看着这做法,前所未见,“这还挺累人的。”

沈嫖笑着点头,“可不是,若不是今日有人在,我自己也做不来。”

“那下面呢?”赵家婶婶都有些想吃了,这么费工夫做来的吃食,肯定很香,其实从晌午到现在,她跟官人还没吃东西,把大郎送回家,还是又找了大夫来看,那大夫说给大郎瞧病的应当是个厉害的,伤口都处理得特别妥善。

把大夫送走,他们两口子看着一百两银子,又觉得被压得心里不舒服,速速买些东西。之前就听闻蔡夫子就住在桥对岸,尽可能地买些好的都送去,又托他把五十两给那小郎君,算是报答他的,然后就来了沈家。

沈嫖看下时间,也确实是晚了,“我把烧饼烤了,一会就吃。”正好烤烧饼的时候,羊肉也能因为天气冷,更加紧实。

院子里点上两盏灯笼,瞬间亮了起来。趁着给暖锅烧的炭,把铁盘放上,准备做烧饼。

铁盘烤热,剂子里面是油酥调了味道,放了五香粉,因为烧饼剂子面需要非常软并且黏,用手在中间向四周推开,烧饼直接糊在炉子上,因为不是正式的泥土做成的炉子,所以一次最多做两个,手上蘸水,再蘸芝麻,就能把芝麻黏在烧饼上,随着温度的升高,饼逐渐变熟,然后变焦,芝麻的香味熏烤出来,又浸透到烧饼里。

烧饼完全烤好后,用锅铲直接贴着铁盘铲下来。

程家嫂嫂在旁边忙用竹筐接下,两个烧饼每个都和脸差不多大,冒着热气,非常烫手。

沈嫖又在炉子上烀上两个,再把烤出来的烧饼从中间切一半,能听到刀切过烧饼酥脆的声音。因为放过油酥,所以切开里面是有夹层的,里面的芯是咸香的。拿起刀,把压成垛的羊肉沿着边上一片片地削下来,再放到烧饼的夹层里。先做出来四个,每个都夹得满满的都是肉。

“ 婶婶和阿叔,先吃吧,都饿那么久了。”

赵家阿叔闻着冒着香味的芝麻,咽下口水,他实在是饿极,“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先拿起一个,烧饼还烫得很呢,两只手来回倒腾一下,然后就是一大口,哎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带芝麻的那面薄薄的一层,一咬就碎了,五香羊肉切的片,每片的肉咬上一口都是丝状的,干香干香的,一不小心就是怕噎着。

沈嫖给婶婶递过去另外半个,“婶婶也快吃。”

赵家婶婶原见自家官人吃的好像是几辈子都没吃饱过饭似的,但看着大姐儿递到自己手中的,也满是期待地笑笑,自己也跟着咬上一大口。肉香且细腻,味道格外好,她瞬间就理解了为啥官人吃得那么激动了。

剩下两半,沈嫖拿起一个,嫂嫂一个,正好俩人每带个孩子,一同吃。

沈嫖晌午吃过饭,也没那么饿,自己吃两大口就让穗姐儿拿着吃,垛子肉做得不错,虽然把水分和油脂都挤了出去,但肉一点都不塞牙,还是很嫩的,烧饼刚刚出炉,自然是香的,不过以后有时间了还是自己弄个炉子最方便了。

程家嫂嫂就更别提了,她干一整日的活,只在东家那吃了晌午一顿,第二口下去就差点噎着,赶紧吃口茶。

沈嫖继续烤制烧饼,第二锅好的时候,依旧切成四半。

穗姐儿吃阿姊给的半个烧饼就已经饱了,月姐儿也是,但又想吃,可肚子实在装不下。

沈嫖拿着半个烧饼,边吃边坐在炉子旁边烤烧饼,守着炉子也不冷,伸手摸摸穗姐儿的脸蛋,“明日我还做,那剁子肉那么多,也吃不完,明日咱再吃。”

穗姐儿听过后还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就又和月姐儿去桥边玩了,还有别家的几个姐儿,临近冬至,挑货郎卖的新奇玩意都多很多。

和的烧饼面比较多,算上已经吃完的,一口气烤了二十多个。

赵家婶婶和阿叔一共才吃了六个,还都夹满了肉,程家嫂嫂就吃俩,最后还剩下十二三个。

沈嫖把垛子肉按照原先说好的,给赵家分了一些,只需要用刀从中间切开。

赵家阿叔和婶婶把肉放到盆里,抬着回家的,等家里二郎明日归家,大姐儿这已经做好了,所以自己在家里也知晓怎么吃。

程家嫂嫂一块肉都不要,“我跟月姐儿都在你家吃了,这要是再拿,我可成没皮没脸的了。再说,我没回来之前,月姐儿也让你帮忙看好一会。”

沈嫖也没再让,“嫂嫂不用这样说,我之前在厨司上工时,穗姐儿没办法就放在家中,不也是你帮忙时不时地照看,给她做饭吃的。”与人相处怎么可能算得清清楚楚。

“我那是粗茶淡饭,可别再提了。”程家嫂嫂觉得那顶多是锅里多添一碗水。

“心意都是一样。”沈嫖把烧饼给她拿俩,又夹上肉,“这就别推辞了,等程家大哥下工后,你就给他烧个汤就行,配着烧饼吃。”

程家嫂嫂这才收下,“行,那我就带着月姐儿先回去了,我明日没事,衣裳到下午就能给你送来。”

沈嫖哎声,说着话把她送出食肆门口,又招手让俩姐儿回来。

二楼包厢里,郭尚宜吃得饱饱的,瘫在椅子上,“舅舅,下回咱们还来吃吧,别叫大表哥了,看样子,大表哥这几日都闲不下来。”

陈国舅也吃得极饱,遂点头,“此话有理。”

沈嫖把两桌人都送走,又做了四个烧饼夹垛子肉,包在油纸里,提着篮子,领着穗姐儿去了蔡先生的院子,她知晓蔡先生当时开口问起,是想帮自己,虽然最终帮的是赵家婶婶,但她知道蔡先生的好意。

蔡家的老仆把沈嫖和穗姐儿迎了进去。

院子倒是不大,但格外清幽,特别是那棵桑树,十分好看。

蔡先生正在家中看书,听到沈嫖过来,格外高兴,到正堂里见她。

沈嫖把来意说明。

“晚上做了些好吃的,还热乎着,算是我谢过蔡先生。”

蔡诚看是吃的就直接收下,“沈小娘子客气了,咱们也是老熟识,况且赵家夫妇来都道过谢了。”

“那我也是该谢的,这是烧饼夹垛子肉,蔡先生趁热吃,我就带着穗姐儿先回去了。”沈嫖见事情也已办妥,就准备回家。

蔡先生已经闻到芝麻的香味了,“行,正好我找了一些幼儿看的书,沈小娘子稍等。”他转身到次间里,抱回一摞书,“都是给穗姐儿,若是有不懂的,欢迎穗姐儿随时问我。”

穗姐儿看着这一摞书,惊讶地张开嘴巴,但还是以礼道谢,“谢过蔡夫子。”

沈嫖帮忙提着书和穗姐儿才离开了蔡家。

老仆把人送走后,又回到正堂,自家主人已经吃上了,他从年轻的时候就跟着蔡官人,见他在汴京最得意辉煌时,又见他家破人亡,后来一同颠沛流离到岭南,未曾想到如今再回汴京。

“大官人,你哭什么?”

蔡诚吃着饼,边吃边掉泪,听他问才道,“我想英姐儿了。”他说完又轻叹声气,“你也吃一个。”

老仆这才拿起一个吃了,“嗯,香,真香。”

蔡诚见他这样,又破涕为笑,“好吃就多吃点。”

第二日一早,沈嫖起床就听到外面有炮响,她洗漱好出门看了一眼,巷子里的孩子都从学堂放假回来了。

赵家婶婶这几日都不能去上工了,酒楼那边请了好几日假,大郎这个伤身边暂时缺不了人,她正在门口倒水,看到大姐儿。

“这些孩子去买的“地老鼠”,还有“梨子”爆竹,玩得可疯了。”

沈嫖听到这到处都是放爆竹的声音,都觉得要过年似的。

宋朝的烟花爆竹已经很普遍了,好些手艺人还自己开了爆竹作坊,大多数都在宣德门那块来售卖,还有各式烟火,像“地老鼠”就是吱哇乱叫,放在地上一起火就跑,“梨子”就是果子形状的,做得各式各样的,特别新鲜。

“这可得小心点,别崩着自己了。”

赵家婶婶点点头,“可不是。”

沈嫖揣着手去买些菜,明日是冬至,家中也不开门。街上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此时文德殿上确实极为安静,地板亮的能照出人影来,大相公,邹家大郎,陶父,襄王,大皇子,寿王,都各自站着。

官家看着这几位,实在是笑不出来。

“大哥,你看看这小子,他实在是目无长辈,若是哪日让他登基坐上皇位,那弟弟我还怎么活啊。”寿王长年的养尊处优下来,体型十分圆润,细看与官家还有些像。他说着就是嚎啕大哭。

官家兄弟众多,但一母同胞的只有这一个,他也是几位里最尊贵的。

襄王只是抬手弓腰行礼,“容臣禀报,在文德殿上,没有父母兄弟,只有官家与臣子,请寿王自称臣。”

寿王正哭着,听到这话气的倒吸一口冷气,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襄王依旧充耳不闻,赵元坪上前扶下皇叔,别真的倒在文德殿上。

“寿王,你昨日已经在宫中闹过一夜,难不成还要闹下去,让朝臣们看笑话吗?”官家叹气,若不是老娘死前把弟弟托付到他手中,他是真的不想管。

寿王一把推开大皇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哥哥给弟弟做主啊,那打死的可是我奶嬷嬷的独生儿子,我那奶嬷嬷都已经八十岁了,昨日知晓已经卧床不起,你让我如何面对她老人家。”

襄王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从自己袖中扔出五十两银子,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皇叔听到这声音了吗?这五十两银子是被你们害的那位郎君的父母给我的,我拿到这五十两银子,都觉得羞愧至极,我朝百姓受此责难,只是一百两银子都不敢受,还特意拿出五十两来,谁欺人太甚,你奶嬷嬷的儿子是儿子,百姓的儿子不是儿子,你的命是命,他人的就命如草芥?”他说得字字锥心,又怒气冲冲,最后又抬手指天。“皇叔抬头看看吧,上天都眼睁睁看着呢。”他说完殿内鸦雀无声,又行礼,“若官家也觉得儿臣做的是错的,那就夺了儿臣的封号吧,无法护我朝百姓安危,我也无颜再做储君了。”

寿王头埋在地上,依旧不服,“你不愿意做,自然有人做。”

赵元坪本在旁边听着,被三弟的一番话说得羞愧不已,听到这话又忙跪下,“儿臣绝无此意,我朝只有三弟可堪此任。”

官家眼神一一在他们身上掠过,最后定在寿王身上,幽幽开口,“既然元坪无此意,那寿王此言,莫非是想让你的儿子来做不成。”

寿王眼珠直转,顿时汗如雨下,忙匍匐在地,“弟弟从没这么想,大哥哥千万别被小人挑拨。”

“寿王,从即日起在府内不得外出,若再有家中闹出随意欺压百姓之事,那就别怪我顾不得手足之情了。”官家说完甩袖离去。

韩大相公一直都不发一言,只是微笑向襄王行礼。

“听闻殿下明日就要启程,臣在此预祝殿下此行一帆风顺,无风无浪,早日查清庶务。”

襄王又回礼,“谢韩大相公吉言。”

韩大相公一大早被传召进宫,他在立储之事上从不多言,可襄王是朝臣和官家都极为满意的储君人选,寿王与官家虽然是一母同胞,可实在愚蠢,这样的话竟然也敢说得出口,官家经此一事对襄王不定多满意呢。他说完就先行离去了。

邹大郎君素日里也与大皇子多来往,今日也对自己明日就要护送的储君有了新的认识。

官家下了殿后,就直奔坤宁殿,嘿嘿,他的皇后给他生了个好儿子!

襄王走在人群最后面,又捡起那五十两银子,揣在身上,心中五味杂陈,昨日收到这五十两银子时,他晚上辗转反侧,若百姓不能安枕,那就是为君者的错,更何况皇叔可是皇亲,是家事也是国事。心中郁结,从皇宫离开后,带上小厮去了外城蔡府。

蔡府。

蔡诚见到这位学生时,自己正在烤烧饼,昨日送来的正巧还剩俩,他想着在炉子上腾烤后,再把肉放进去。

“是还没用早饭吧。”

烧饼在炉子上又经过高温烘烤,再次变得焦脆,老仆端着从烧饼中拿出来的肉。

赵恒佑坐在一侧的板凳上,一夜几乎未眠,又早起吵过这么一架,再骑马赶来,确实是又累又冷又饿。

“这是从哪里来的?我怎从未见过此物。”

蔡诚笑笑,“是沈小娘子送来的,叫作烧饼,说是感谢我昨日开口帮忙,那赵家夫妇也来谢我,买了好些东西。”他说完又看学生的脸色不好。“怎得?你皇叔被料理了?”

赵恒佑伸手烤烤火,“官家平日把他太惯着了,我那位堂兄,我准备到明年再把他放出,不在开封府大牢里吃够苦头,那骄狂的性子断不会改的。”

蔡诚看着手中的烧饼烤得焦香酥脆,拿起筷子把盘中的肉都塞进去,趁着热气递给学生,“吃吧,尝尝,记住这个味道,也记住昨日收到银子的感受,希望你以后永日不忘。”

赵恒佑接过烧饼,他就知晓蔡先生昨日故意送来的,五十两银子像是千斤重,这个位子并不好坐,想着苦笑一声,大咬一口烧饼,怎么这么酥脆,芝麻的香味,和里面肉的香味,交叠在一起,肉虽然是凉的,但被烧饼的热气这么烘着,再用力一夹,肉也似乎浸到烧饼里。

“沈小娘子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他想着明日出行也要多带一些,一会就去拜托她多做些。

第55章 麻辣鲜香的重庆小面 “冬节安康,纳福……

蔡诚也吃起自己的那个, 比之昨日的烧饼更酥脆,但芝麻的香味会差一些。

“你明日启程,我不方便送你, 切记,一切都三思而后行。”

两个人围着炉子而坐, 今日外面依旧阴沉沉的,不过还是能听到外面各处吵闹的声音,为秋冬的寂寥平添了一份热闹。

赵恒佑点下头, “学生谨记。”他身高手指也修长, 烧饼在他手中显得有些小,这会更是吃得只剩下半个,“本想去托付沈小娘子多做一些,但又愧对赵家夫妇。”

蔡诚理解他的心情,想起自己在岭南流放时的日子,“百姓其实是最为良善之人, 只要为君者能让他们吃饱饭, 穿暖衣,他们很容易就会忘掉自己吃过的苦, 受过的罪。”

赵恒佑有些明白,“谢老师教诲。”明日就是冬至了,一会去给沈小娘子道个喜。

沈嫖出门准备去买肉。冬至日当天,一般都是要一家人在一起吃肉, 穿新衣。只是她还没到郑屠夫的铺子时, 就远远地看到一条长长的人群, 这都是来割肉的。她走过去,往里面看,只听得吵闹声。

“郑屠夫, 这是我的,我的。”

“哎,你拿错了,那块本就是我先瞧上的。”

“别挤,别挤,我的鞋子。”

沈嫖只好往后面退,想着到下午再来,她是要多买些肉,再买些肠衣,做个腊肉腊肠,要给这些合作伙伴送一些,冬至日送礼,一般要不是前一日送,要不是后一日送,免得打扰了人家一家团圆。她是打算过了冬至,后一日送,正巧今日院中的贵州腊肉是熏制的最后一日,陈老先生就要拿走了,她也能趁搭好的架子来做四川腊肉。

她这么想着正准备走,就看到郑家娘子出来。

“沈娘子。”郑家娘子笑着跟她打招呼。

沈嫖迎上去,“郑家娘子,身体可好?”

郑家娘子点点头,“都好,都好,你来买肉吧,跟我来。”她拉着沈嫖从小门进去,又过一条连廊,才进了后院。

“这是还没抬到前面的,都是今晨卯时不到就杀好的,我不能动手,你自己称重吧。”郑家娘子边说边捂着嘴站得远远的。

沈嫖看那肉都个个搭在架子上,膘壮肥美,特别是五花三层的,再没有长得这么标准的了,作为厨子,看到这样的食材是真的高兴。

“行,那我这几大块都要了,另外肠衣,有吗?”

郑家娘子听到问话,再也没忍住,又趴到一旁吐,吐完后,眼睛都有了泪花,沈嫖在后面给她拍拍肩背。

“我实在是想都不能想,肠衣还没来得及卖给收下水的呢,都在这里,你看要多少你拿走吧,你要这么多肉,肠衣就直接送你的,本也不值钱。”

沈嫖选中几条肉,又想着每家一块腊肉,两根肠就行,这次就只送自己的合作伙伴,郑家娘子,宁娘子,严老先生的,再多一家就是柏家。

“那这几条给我留着,我下午来拿。”

郑家娘子记下,“不用,等过了这一阵子,铺子就不忙了,我让菓哥儿给你送去。”她说完就赶紧拉着沈嫖离开,“你家能用得上这么多肉,做什么的?”

“我做些腊肉,给你家还有宁家,严老先生家分一下,冬至这么大的日子,算是我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忙。”

郑家娘子一听居然是新吃食,又加上离了那院子,也不觉得干呕难耐了,脸上满是高兴,“真的啊,那我可等着了。”

沈嫖回家用开水烫些面,又割上一把院子里长得水灵的韭菜,再炒几个鸡蛋,做的炸菜角。

穗姐儿起来后依旧没见到雪,虽然还挺失落的,但依旧期待,洗漱后,就小跑着到厨房里帮忙干活。

沈嫖让她坐着择韭菜。

穗姐儿又看阿姊在煮粥,“阿姊,二哥哥何时回来啊?我好像听到隔壁的赵家二哥哥已经回来了。”

赵家二郎昨日晚上就到家了,私人办理的书院要求不严格,按理会放七日假,赵家二郎虽然年纪小,但十分刻苦上进,又留在书院多学了几日,明日就是节日,这才急匆匆地回来。

“可能要明日早起,或者是今日傍晚吧。”

明日还需要祭祀沈家祖先,还有沈家父母。

沈嫖想到这里看向穗姐儿,原主是家中长女,对父母的记忆比两个小的都多,穗姐儿一岁时爹爹就去世了,她一点爹爹的记忆都没,阿娘去世时她才五岁,也不知长大后还会不会记得这么小时的事。

原主父母因为前朝战乱,成为了孤儿,后来新朝建立,有了慈幼院,在朝廷的资助下才长大,又各自有了本事,结成夫妻,成立一个小家,原主爹爹十分豪迈,为人仗义,回家后待娘子又很好,阿娘温和谦卑,也从不多说旁人半句闲话,勤勤恳恳的做医婆。

“二哥哥肯定一休假,就往家赶的。”穗姐儿边一根根地择韭菜边肯定地念叨。

沈嫖把菜角的面和好,放到一旁,又在炉子上炒鸡蛋花,照旧让穗姐儿先尝尝。

韭菜鸡蛋的菜角个个都包得肚子鼓鼓的,放到油锅里炸得焦黄,用笊篱捞起放到竹筐里,小米粥熬的不稠,黄澄澄的。

俩人坐在厨房里用早饭。

穗姐儿吃着菜角又烫又不放下,咬掉上面的小角,里面就有热气冒出来,又吃口粥,没一会就吃完了。

沈嫖做得本来就不多,俩人吃完刚刚好。

用过饭后,就开始忙活晌午的。明日不开门,所以晌午要用的面筋,都泡上。能卖完就卖完,卖不完,她俩晌午吃。

正准备包包子,赵家婶婶就从隔壁过来了。

“我想着我就没来晚,你晌午日日忙,我之前还得上工,也帮不得你,现下闲下来,过来给你帮着一些。”

穗姐儿在旁默默地给婶婶倒一盏茶,又继续烧火。

沈嫖先把水烧热,这样包子包好,也好蒸。

“婶婶,不用在家照顾大郎吗?”

越是经历过苦难的人越乐观。

赵家婶婶就是这般,昨日的事情过去了,且还保住了性命,这就是好事。她拿过凳子坐下,挽起袖子,“二郎回来了,在照顾他大哥哥呢。你阿叔上工走了,我就过来跟你帮忙。”

沈嫖擀着面坯,“行,那婶婶晌午就在家里吃。”

赵家婶婶之前就和大姐儿学会包包子了,手下动作也快,只是看着这馅料,是小宰羊,“不行,昨日你送的垛子肉,我家二郎说好吃,我晌午准备给他煮米缆,再配些肉。”

二郎也瘦了好大一圈,她这几日正好给他多补补,“对了,他还问,二郎何时回来,还想有些文章上的请教他呢。”

沈嫖正巧把剂子都擀好,抬头看看外面,“我也不知,他没给家里捎信。”

俩人说着话,包起来还格外的快,刚刚把包子都放到蒸屉里,烩面的面坯也都备好,就准备到正午。

赵恒佑把马拴在门外,径直进来,进来看到人还有一瞬间的不安。

“问沈小娘子安,赵家婶婶安。”

赵家婶婶瞧见这位郎君,是真的感谢,忙上前激动地话都说得不利索,“我家大郎命救回来了,若是往后郎君有什么需要的,我们全家都会豁出命帮忙的。”

“婶婶言重了,我也是托的旁人,婶婶一家平安,能吃饱穿暖,我心中就安。”赵恒佑勉强挤出一个笑。

赵家婶婶听到这话觉得郎君真是个大好人,不由得感叹,“现在这日子过得好,你不知我年岁小时,前朝战乱,多少人都饿死了,冻死的,我们能活下来都不容易,能过上现在的日子,我们都觉得好。”

赵恒佑听到此处有些许宽慰。

“那就好。”

沈嫖给他倒上一盏茶递过去,“赵郎君看着风尘仆仆的,先吃盏茶吧。”

赵恒佑接过茶一饮而尽,又拜谢沈娘子,“我明日要外出数月,在老师那里吃了沈娘子做的烧饼,不知可否给我也做些,我外出带上。”

沈嫖本就觉得他人不错,更何况昨日还出手帮忙,做些烧饼都是小事,“赵郎君要多少,我大概等到下午有时间给你做上二十个吧。”这也是她尽全力了。

赵恒佑想到邹大郎君的饭量,“可以。”他拿出二两银子,“不知这些可够?”

赵家婶婶见此忙开口,“赵郎君帮我家救回一条命,这烧饼的账我来付就好。”

沈嫖见他们二人还在争着付银子,赶紧拒绝,“都不用,赵郎君在冬至这样全家都团聚的日子里还要外出,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大事,昨日的大忙也该感谢,二十个烧饼,我送郎君即可。”

赵恒佑又突然理解了老师与他说的,百姓都是极为良善之人,确实如此,明明昨日才遭逢大难。他心中酸涩,把银子放到桌子上,举手弓腰行礼,“我到下午来取,劳烦娘子了。”他转身直接出了食肆,翻身上马,眼角处的湿润被冬日的风吹过,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赵家婶婶是头回在食肆里帮忙,她才见识到食肆的生意有多好,这才不到一刻钟,全部卖完了。包子一个不剩,猪蹄是基本上前面排队的人每人一只,就只剩下烩面没上完,因为大姐儿还在煮。

沈嫖今日就只需要煮面就行,站在锅边扯烩面胚,等煮的过程里再把凉菜拌了。

崔二郎先吃起包子来,他今日要了四个包子,俩味道的各来俩,还有一只猪蹄,一碗面,一碟凉菜。毕竟明日是冬至,不得吃点好的。

王家大郎已经吃到烩面了,喝口汤真是浑身暖和。

后头排队来晚的还有问的,“一点都没了吗?”

赵家婶婶应声,“没了,都没了。”她还给人展示下蒸屉里全是空的。

在屋内已经坐下吃上的还在感叹,幸好今日来得早。

“沈小娘子,明日冬至,因你不开门,索性大家伙今日就早早地来排队,每个人买的就都多一些呢。”

沈嫖一锅出两碗烩面,两位食客过来端走。

“我家二郎回来,怎么说也要一家团圆地吃顿饭。”她笑着答话。

赵家婶婶在旁看着那一盘盘摆放整齐的凉菜,也是一会功夫都拌完了。

“也是,那我们后日再来。”王家大郎也接上一句,他们这几日都爱吃这个小宰羊包,真是酱香味足足的,还有点辛辣味,偏皮又暄软,吃几个都不够。

等到烩面全部都上完,面坯也都一个不剩。

赵家婶婶站在沈嫖身边,还一个劲地赞她,有了这门手艺,是走到哪里都饿不着的。

食肆内的客人们吃完的都跟沈嫖说些吉祥话。

“冬节安康。”

“纳福迎长。”

沈嫖也都一一回话,大家伙也都乐呵呵的,一团和气。

赵家婶婶忙碌完也直接就走,回家也做顿好吃的,煮些米缆。

沈嫖把碗筷清洗好,今日有婶婶帮忙,动作也快好些,她把昨日还剩下的俩鱼头用盐,五香粉,豆瓣酱,酱油,还有自己做的辣酱,先腌制上,准备做砂锅鱼头煲,鲜香味美,又辣又下饭。

砂锅用蒜瓣葱段煸炒出香味,然后再把腌制好的鱼头铺在上面,料汁倒进去,放入一大勺的黄酒,最后添上一大勺的水,直接炖煮,另外的炉子上蒸了米饭。

这在厨房里刚刚都把饭都做上,外面就开始飘飘洒洒地下起了雪,先是像小碎花瓣一样,然后就是如鹅毛一般。

穗姐儿总算是见到雪了,在门口伸手接雪,又看到雪在手里化了,也是高兴的。

沈嫖看她这么高兴,把给她做的兔儿帽拿出来,给她戴上,“想出去玩就去吧,一会我喊你回来吃饭。”

穗姐儿笑得眼睛弯弯,又赶紧保证,“阿姊,我不会弄脏衣裳的。”她说完就跑了出去,只是月姐儿不在家,临近冬至,贵人家里也忙,程家嫂嫂本晌午没活的,又被临时叫了去,还说能带着孩子,她就急匆匆的又走了。

沈嫖搬个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炉子上的火越来越大,陶罐锅里隐约有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香辣味也逐渐传了出来。

一下雪,蔡河上的船只兴许就要停了,沈嫖抬头看去,瑞雪兆丰年。

隔壁的赵家婶婶也在跟二郎感叹,“冬至日下大雪,是个好兆头,明年一定会越来越好。”

沈嫖看着米饭蒸好,就喊穗姐儿回来吃饭。

穗姐儿才跑回来,手里还捏着一团雪,“阿姊,阿姊,我给你带回来的,雪团子。”

“好,冷不冷?”沈嫖又摸摸她的脸蛋。

穗姐儿摇摇头,她里面今日穿的是带皮子的,外面穿的是昨日蒋家哥哥送来的新衣裳,又好看又暖和,一点都不冷的。

俩人坐在厨房里吃砂锅鱼头,炉子的通风盖虽然盖上了,但还是有火苗的,砂锅里的汤汁还在时不时的咕嘟着。

沈嫖把鱼头上的嫩肉夹出来,肉质鲜嫩,又有辣酱辛辣,砂锅蒸的米饭,还有焦香,边吃饭边看着雪。

穗姐儿都比平日多吃了半碗米饭。

“阿姊,我好像听到月姐儿的声音了。”

沈嫖仔细听一下,“是,嫂嫂带着月姐儿回来了,一会你就去找她玩吧。”

穗姐儿点点头,又被辣得再多吃两口米饭,这个鱼头一直热着,她格外喜欢吃鱼头旁边的嫩肉,又滑溜又入味。

俩人用过饭,沈嫖刚刚把烧饼的面和上,外面郑菓小哥就来送猪肉了。

沈嫖打开门,让他把猪肉放在桌子上。

郑菓小哥虽然对明日食肆不开门这个事实很伤心,但是婶婶同他说,这送来的猪肉还会再送回到铺子里,所以他冒着雪来送肉也觉得很有干劲。

“沈娘子,都在这里了。”他把肉放下后,搓搓手。

沈嫖见他帽子上,还有外面的袄子上,全是落下的雪,给他倒上一碗热茶。

“吃茶暖暖身子。”

郑菓小哥也没客气,一口气喝完觉得身上也暖和了。

沈嫖把肉都称过,又问过郑菓每个部位的价格,把银钱给他。

郑菓小哥拿出来两斤肉的铜板放到桌子上,笑着答话,“这是我家叔叔说的,即送给我家的,就少收些,也算作心意。”

沈嫖也点点头,“也好。”她在食肆里简单地炒上一盆盐和香料,从今晚上就能腌上。

程家嫂嫂也在家忙完,冒着雪到食肆里,一进来就看到那桌子上的好几大块肉,“这是忙啥呢?”

沈嫖从灶台下面伸出头,“嫂嫂啊,吓我一跳,我做些腊肉和腊肠,给我这素日合作的铺子里送些,算是冬至的心意。”

程家嫂嫂今忙一上午,在东家吃过饭就带着月姐儿回来,正赶上下雪,就赶紧把给穗姐儿和郊哥儿做好的衣裳送来。

“衣裳做好了,尺寸没错,这还有剩下的布料,我给你放哪。”

沈嫖现在占着手,“嫂嫂给我直接放到堂屋里吧。”

程家嫂嫂又忙放到堂屋里去,才又回到食肆里,把跟院子通的门关上,她这一下午都没事,下雪也干不了别的,家里过节的东西都买好了,果子吃食,肉也割了,就连爆竹也都买了,就等着明日过节。

“有啥我能帮忙的。”

沈嫖把炒的香料盛出来放凉,“嫂嫂这么说,我就不同你客气了,得把这两大块肉剁成馅,嫂嫂帮我先剁着。”

程家嫂嫂撸起袖子,拿上刀,就开始忙活起来,“我家官人那酒楼里更是忙,也就你这食肆里在冬至日不开门,城里那些大酒楼都好多达官贵人去,听他昨日回来说,那一桌席面都要上百两呢。”她这辈子是没可能吃上上百两的席面了,若是她有一百两银子,就给月姐儿买上田地和铺子,她以后嫁人也好傍身。

沈嫖也拿着刀过来剁,“我这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大过节的,还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较好。”

“也是,婶婶家二郎都回来了,怎的还不见你家二郎啊?”

沈嫖想这是第几人问二郎的了,他肯定要打喷嚏。

“应当傍晚,也可能明日罢。”

俩人半个时辰才把馅料剁完,今日晚上的暖锅幸好也暂停了,不然更忙。

她把炭火点上,先把烧饼烤出来,程家嫂嫂见她又烤烧饼,问完知晓原委后,也帮忙。

“这是个好人,我为着婶婶也是感激他的。”程家嫂嫂话说得实诚。

沈嫖就让她看着炉子,自己忙着清洗肠衣。

此时外面的雪势一点没减,从食肆里往远处瞧,那蔡河除了水面上,到处都白了一层,行人也越来越少,只还有一些小孩,在到处放炮,蹴鞠,也不觉得冷。

她刚刚把肠衣清洗干净,就看门口来了人。

严宰羊领着孙女到门口先跺跺脚,又拍拍衣衫上的雪。

沈嫖连忙洗干净手上前。

“严老先生,快请进。”

萱姐儿是第一次来沈娘子食肆里面的,她进来后稳稳地行礼,“见过沈家娘子,我与祖父来祝娘子冬节安康,纳福迎长。”

程家嫂嫂在旁烤烧饼,听到这脆生生又大大方方的声音,都忍不住回头看去,姐儿看着跟自家月姐儿差不多,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一瞧就是新的,还戴了虎帽,虽然都是粗布衣裳,但也衬着她脸蛋圆润,眼睛格外有神。旁边那位老先生穿得也是干净整洁。

沈嫖这几日有时也会见到萱姐儿,是替她祖父来送豆腐的,小人从来都是按照时辰来的,一点都没晚。

“谢过萱姐儿,我也祝严老先生和萱姐儿岁节安康,贺冬消灾。”

严老先生也笑呵呵的,家中因与沈小娘子做了稳定生意,每日豆腐都能卖尽,也可早日归家,现下冬日来临,天气也冷,他少受很多罪。

“谢娘子吉言。”他说着话把竹篮里包得整齐的豆腐放到桌上,“家中也没什么好东西,提前来给沈小娘子送冬至贺礼。”

冬至贺礼是都要收的。

沈嫖直接收下,“好,谢过严老先生。劳烦二位等下。”她到屋里拿出两盒果子,到外面食肆直接放到篮子里,“这是给萱姐儿的零嘴。”

萱姐儿又行礼,“谢沈家阿姊。”

沈嫖又同他们说些话,才把人送出门。

严宰羊牵着萱姐儿的手冒着雪往家里走,萱姐儿又回头看下食肆,她喜欢沈家娘子,只有她一直会叫祖父老先生,旁的人都叫祖父严宰羊,那些小孩也是,她不喜欢,还因为这事同他们打过架,祖母给她擦伤口时说,那都是小事,叫就叫吧,随他们叫,只要小宰羊能卖出去就好,可她就是不开心。

程家嫂嫂一直坐着烤烧饼,二十个烧饼烤得还算快。

沈嫖把要做腊肠的肉用炒好的香料拌匀,她在里面放了碾碎的干辣椒,做出来的应当是会有些辣味,腊肉也涂抹均匀地放到大盆中。

程家嫂嫂又帮着把腊肠也给灌好,在肠衣口处,用一小节的竹子撑开,这样往里面也好灌肉,再系上绳子,“这同铺子里做的是不是不一样。”

沈嫖点头,“需要用树枝熏的,汴京城里售卖的是直接风干的,少了烟熏的味道,这其中的滋味就大有不同了。”更别说里面用的香料也不一样。

程家嫂嫂听着就觉得好吃。

沈嫖看嫂嫂被自己说动的样子笑笑,“回头过年节,我到时多做一些,咱们几家也都分一些。”

程家嫂嫂忙点头,“那好,那好。”

俩人把这些灌好,都坐下吃口热茶,这么一会是一点没闲着。

陈国舅和赵元坪是坐着马车来的,一是雪太大路滑,不好骑马。二是还得拉肉呢。

“我那小外甥还好吗?”陈国舅拢过自己身上的裘帽,可真是冷。

赵元坪看看舅舅,又叹气,“三弟的性格舅舅是知晓的,不过他明日就要离京,邹家大郎是个豁达直性子人,俩人多相处,兴许能好。”

陈国舅冷哼,他虽然今晨没在文德殿,但听大外甥描述里面的情形,也知小外甥气急了,“你那堂弟,估计要在牢里过完冬至日,再过年,兴许还能过个立春。”想到这里还十分有趣。

赵元坪也这么觉得,立夏能不能出来还是一回事。

陈国舅早就知晓小外甥就不是个徇私枉法的人,就这还是看在他皇帝姐夫的情分上,待到皇帝姐夫没了,他登上那个位置,这位亲皇叔恐怕脑袋真的要没了,所以这是前车之鉴,他要好好地告诫自家下人不许在外仗势欺人,他自己每日吃吃喝喝就行了。

俩人就这样揣着手坐在马车里到食肆门口。

沈嫖和程家嫂嫂忙完也是没事做,就把果子拿出来边在食肆门口烤火边吃着,这里不仅能欣赏到雪景,还能看穗姐儿和月姐儿在外面玩雪。

沈嫖见到来人,“见过陈老先生和赵郎君。”

赵元坪点下头,也几日没见沈小娘子了,“这几日家中有事,好几日没来食肆,甚是想念,可又听闻因冬至食肆不开门,我就只能等过两日再来吃暖锅了。”

沈嫖笑着点头,“那我静候赵郎君的佳音。”

沈嫖带着他们俩把腊肉都拿出来,经过数十日的熏制,现下肉已经算是非常入味,吃起来味道也会更香。

“吃时只需要把这外面的一层灰洗掉,然后切片吃,或者在外面不太方便的话,切成大块吃也行。”赵元坪让小厮搬走,沈嫖留下其中一小块的腊肉,是准备明日自家吃的。

沈嫖把买的斤数,她把自己留下的还有那日吃的也都告知了,以及买香料花费的,二十两银子总共在食材上消耗了十两左右,再除去她的手工费,这十日大概收个三两,“这是剩余的七两。”她拿出来递过去。

陈国舅只瞧着这肉闻着上面一层的香味,就知道是下了大功夫的,他可是汴京头一个吃着的,“给我五两就行,手工费给娘子留五两,往后我还会来拜托娘子的。”

沈嫖并无推辞,她也确实辛苦,“那多谢二位,祝两位冬节安康。”

小厮把肉也都搬完了,陈国舅还要同大外甥一起去看被气晕了的小外甥,也就不多留。

赵元坪笑着行礼,“朝来添一线,祝沈小娘子亚岁迎祥。”

程家嫂嫂瞧着这俩人走了,还觉得到底是贵人,这吉祥话都同普通人说得不一样。

朝来添一线是指在冬至后白日越来越长,宫内的女工能每日多绣一根线,慢慢地这句话就成了冬至的代称。

因下着雪,天黑的都比往日早,沈嫖没见到蔡先生的学生,烧饼是那日来送赵家大郎的小厮取走的。

穗姐儿和月姐儿也渐渐玩累了,明还有一整日的热闹呢,沈嫖把穗姐儿叫回家来,程家嫂嫂也忙着回家做晚饭。

沈嫖把腌制好的腊肉又放到搭的架子里,还把火点上。

穗姐儿也跟着一同帮忙。

沈嫖把架子门口盖上,牵着穗姐儿的手,“穗姐儿,玩一下午了,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

穗姐儿握着阿姊的手,热乎乎的,“什么都行。”

沈嫖想着那块留下的腊肉,扒上两根蒜苗,“那煮碗小面,咱们再炒个菜。”

她到厨房里,还找出来之前做热干面的碱面,正巧就做个重庆小面,碱水来做出的面条更筋道,先把面和好,重庆小面最重要的是底料,打出的底料有十几种,黄豆酱油,猪油,鸡精,不过她有自己配的五香粉,也能提鲜,还有花椒胡椒,今日才炒过香料,也都有,最重要的是猪油,更是家里常备的。

先在案板上把面条擀出来,然后开始切腊肉片,在炉子上煮面,地锅里炒腊肉蒜苗更有锅气,也能把腊肉的那个烟熏的味道发挥出来。

穗姐儿坐在灶旁烧火,外面已经是快黑透了,可雪一点都没停,她烧火见锅热了,正准备同阿姊说,好像是听到门响,又抬头看过去。

“二哥哥!”穗姐儿惊喜地叫了一声。

沈嫖也放下刀,侧过身往门口外面看过去。

沈郊手里还提着包袱,往厨房门口又走了两步,身上似乎满是寒意,风尘归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朗声开口,“问阿姊安。”

穗姐儿过去抱着二哥哥,又抬头看他,“我和阿姊还以为你要明早才回来呢。”

沈郊进到厨房里来,瞬间就感受到一阵暖意,“今日书院通知得晚,又加上下雪,雪路难行,柏家派来两辆马车,特意送我回来的。”因尧之兄家也在内城,所以他与柏兄可同乘一辆。

沈嫖看他头上还有雪花,“回来就好,下回就是第二日再回来也行的,不用冒雪赶路。”

“冬至日,想早日回来。”沈郊伸手摸摸穗姐儿的头顶。

沈嫖点下头,“既如此,快坐下烧火,也能暖和一些。”

穗姐儿拉着二哥哥一同坐在灶旁。

沈嫖直接把切成片的肉腊肉放进去,不用放油,煸炒一会,就把腊肉的肉脂炒了出来,咸香的味道也慢慢发散出来,腊肉片在翻炒的过程中变成透明,微微变得焦黄,再把蒜苗倒进去,翠绿的蒜苗上变得软塌,就直接出锅了。

沈郊身上变得也热乎乎的,闻到这个香味也是更饿了。

“柏兄还说若不是要过冬至,他还会来家的。”冬至是要和自己家人在一起的,柏家还要祭祖,更是忙碌。

沈嫖看炉子上锅里的水也烧开,直接把擀的面条放进去。又烫上几片院子里的菜叶,一般会放豌豆尖。

“改日再见也是可以的,幸好我面和得多一些。”

她又拿过三个碗,一字排开,按照重庆小面的底料,一个个地开始放,只是家中没榨菜,不过差不多也能基本凑齐,锅里的面条煮好,再把面条捞起分到三个碗中,浇上锅里的热汤,又撒上葱花。

“就在厨房里吃吧。”

沈郊把桌子凳子摆好,又带着穗姐儿洗洗手,一家三口就在厨房里坐下。

厨房里点的两盏油灯,灯火微晃,虽然不是亮如白昼,但也不耽误用饭,沈嫖又切上一盘垛子羊肉。

“先简单吃些,明日咱过节。”

沈郊已经饿极,坐下来用筷子搅拌下那碗热腾腾的面条,咬上一大口,先是浓烈的香味,看着阿姊放的红油,但倒是没有那么辣,反而是香,后味就是麻,但吃起来又非常热乎,面条格外的筋道,和热干面的也不太一样。

沈嫖给穗姐儿的那碗辣椒油和麻椒都少放了许多,面条嫩滑,她夹口炒的腊肉,果然比第一日吃的时候,烟熏味更浓烈,味道也更好吃,肉质咸香,但不腻,配上一口爽滑的小面,确实也可称为绝配了。

穗姐儿在自己面条上盖了好几片羊肉,一点不觉得辣,就是香得很。

外面的雪依旧下得不停,三个人在厨房里把做的全都吃完了,今日都劳累了一整日,吃过饭洗漱好后,沈嫖把他们俩的两身新衣都放到床头,还嘱咐明日一定要穿。

第二日沈郊还是最先醒来的,推开门就见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再远处的屋檐上,还有树枝上,都已经被白雪覆盖了。

他拿出扫把先把院子里扫出一条路来,又看鸡都挤在一起,他洗漱好后,外面爆竹声更是此起彼伏,他洗漱着呢,就见阿姊也穿戴好出来了。

沈嫖没想到这一夜雪都未停,院中的积雪会这么厚,呼吸一口沁人心脾的凉意。沈郊穿着昨日做出的新衣,青色的圆领直缀,显得他身形更挺拔。

沈郊才漱完口,向阿姊问安。

“阿姊,冬节安康,纳福迎长。”——

作者有话说:“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贺往来,一如年节。”出自《东京梦华录》

在此祝愿各位食客们。

冬节安康,纳福迎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