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想做最后卑微的努力。
南初没有理会,继续翻动着手中的文件,并不时安排相关后续。
“接下来让A组那边放松一下缰绳,绳子套得太紧容易出事,把v博上那三个热搜撤了,换新的。”
半小时后。
Vic终于忙完,松了口气再次接起从南小姐决定出发后就不停震动的手机:“那些记者……找人甩掉她们,暂时不能让她们知道南小姐现在的行程。”
“还有……”
南初目光沉沉地看向车窗外飞速划过的各色光影。
鱼鱼那天也是带着这种想要见面的急促心情赶来见她吗?
不,她那时肯定只想着怎么打她一巴掌吧?
南初摸向自己的脸颊,甚至从这种幻想中感到了一种隐秘的快慰。
吱——
一道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车内的宁静,一辆轿车从侧前方撞向一旁的栏杆,周围跟着的车队也随之产生了横移。
砰的一声,一辆变道的SUV冒出火光,紧接着产生了连锁反应,各车相撞。
一道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南初所在的车辆被另一辆滑过来的汽车从侧方用力撞击。
在这突然上下颠倒失去意识的一瞬间,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恐惧那极有可能到来的死亡。
只是想着,要是能和鱼鱼再见一面就好了。
第36章
叩叩叩。
半夜两点,谢稚鱼的房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门外站着面容严肃的尹助理,她没来得及像往常那般说出一些客套话,而是平静地说:“谢小姐,有点急事。”
彼时雨已有渐下渐缓的趋势,落在稍显老旧的窗沿上,沙沙作响。
谢稚鱼回头看了屋内一眼,溥绿柳带着耳塞和遮光眼罩,只露出半边脸侧躺着休息:“我们去凉亭那边。”
度假山庄每隔几步就有灯光,倒是不用担忧夜晚看不清他人的样貌。
细雨霏霏,落在脸上带着些许凉意,谢稚鱼拢了一下自己的外套:“尹助理,怎么又不开口了?”
“南小姐听见这边山体滑坡的消息,在赶过来的途中出了车祸。”尹助理平铺直叙地开口:“现在正在医院进行治疗。”
谢稚鱼抓住衣襟的手一紧,又很快松开,干巴巴地说道:“祝她早日康复。”
“等工作结束,我会考虑去探望一下她。”
祝福是真心的,但她并不会去。
可想而知接下来南家会陷入到何种腥风血雨的境地,她并不想参与其中。
尹助理常年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能够称之为诧异的表情:“谢小姐,您和南小姐之间的关系、”她停下自己逾矩的话,低头说道:“我需要立刻回程处理余下的事务。”
“等雨再小半刻,直升机就会过来。”她直接了当地询问:“……谢小姐,真的不和我一起去见南小姐吗?”
“从Vic传来的消息来看,南小姐应该只是受了一些轻伤,还没到无法继续工作的地步。”
谢稚鱼摇摇头:“抱歉,我确实不方便。”
路灯将雨丝照得分毫毕现,她看着尹助理默然转身离开的背影,能够想象到自己在她心中变成了一个怎样的人。
是一个遇见麻烦就抛弃订婚对象的渣女?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嗡鸣。
手机上在一瞬间收到了很多消息,她低下头,发现信号已经恢复正常。
【突发!由记者肆意追车而引发的交通事故。
2.14日下午16时,南影后坐车从立北大桥出发,途中被某些毫无德行的记者开车追逐,现如今……
我们郑重呼吁广大网友,切不可因一时利欲熏心做出此种行为,同时保留其追责的权力。】:南家真要有什么问题,警察自会出手,追车这种事太过了。:其实我早就想说了,网上轰轰烈烈讨论了这么久,全都是一些我朋友说、我亲戚说,就连那个实名举报的当事人都销号了。
“……”
手机上还有南初十几个小时前留下的一连串拨号记录,谢稚鱼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站在凉亭里将属于她的记录一条一条的删除。
不远处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尹助理脸色难看地跑了过来:“谢小姐,拜托您和我去医院一趟。”
谢稚鱼原本镇静的心脏再一次提了起来:“……怎么了?”
虽然并不想再见到南初,但也没有到真的无动于衷的地步。
尹助理两边散落的发被雨沾湿,却完全没有在乎的意思,只是焦急说道:“南小姐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稚鱼有一阵恍惚:“失忆?”
“我们没办法越过南小姐的手去做任何事,按照如今的情况,只能请南家早已退休的长辈暂代执行官一职,但是那位长辈是……”
她在犹豫要不要将南家这种隐秘之事宣读出口。
毕竟眼前这个女孩似乎并不是她所想的那般,和南小姐是即将结婚的情侣关系,要是知道南家内部的情况,反倒直接选择与那位被退休的长辈合作,那才是真的完了。
尹助理勉强压下心中的忐忑:“那位原本不姓南,只是老董事长从福利院接回来的孩子,后来坐上高位,被老董事长接纳进南家,一直忠心耿耿。”
“所以当年对刚回到家族的南小姐一直都看不上眼。”
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
当初看不上眼的人将她忠心耿耿的那群人打败,一部分弄进了局子,另一部分被发配海外。
“……”
谢稚鱼知道自己不应该答应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不管南初到底是不是失忆,这其实都是一个离开的好机会。
“我又能帮你们什么忙呢。”谢稚鱼沉默片刻,冷静了下来,“尹助理,我只是——”
尹助理急忙咬牙说道:“谢小姐,南小姐在失忆之前其实拟定了一则婚前协议,里面明确指出您作为乙方,在甲方因病无法履行职责时可以暂代甲方一职。”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其中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把控,但比起因为南小姐被发现失忆后所造成的后果,这个方法更具有操作性。
“谢小姐,事情结束后我们会给您一笔丰厚的报酬。”
直升机降落时产生的风将两人的头发吹散,螺旋桨的声音巨大,但谢稚鱼还是听见了尹助理接下来的那句话。
“就看在南小姐她是因为、她是真的很担心你的缘故。”
这是道德绑架。
谢稚鱼知道尹助理停顿的那一刻是想说什么,却并没有将这句反驳说出口。
***
谢稚鱼全副武装的在众多闪光灯的镜头下走进了南家的私人医院。
还好因为之前车祸的事,站在这里的记者都比较克制,在保镖的交涉下非常成功的将所有属于她的照片全都删掉了。
另一侧站着南初的粉丝,她们正举着牌子和鲜花凑在一起,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只要医院里面有人走出来,就会有人追上去询问。
“是姐姐在圈内的朋友吗?有点眼熟……”
“不是说姐姐在静养,谁都不见,为什么这个女人就可以?”
“可能是看病的?”
“你在开玩笑吗?我们站在这将近一晚,除了一直有人出来之外有谁进去过?”
谢稚鱼见那些粉丝的目光随着窃窃私语投过来,赶紧将帽檐压低,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医院内部很空荡,白色的光反射到墙壁,跟在后面的尹助理上前几步并迅速说道:“按照谢小姐的要求,我们不会让您出现在任何会留下影像的场合。”
她顿住脚步,推开病房门。
病房的窗户是开着的,一阵带着水汽的微风袭来。
坐在床上的女人没有穿病号服,反而穿着一件黑金色的长款旗袍,侧头看过来时,柔顺的黑发从肩颈处滑到胸前,细长的眼眸透亮。
她的额头上缠绕着纱布,嘴唇没有丝毫血色,瘦弱的身躯像是被风吹动。
“你好,我的未婚妻。”
身后的门被贴心关上,谢稚鱼往前走了几步。
“尹助理应当和你说过。”她先去关上了窗户,“那只是权宜之计。”
“你完全可以选择另一个更合适的人来当你的挡箭牌。”
南初将一旁的果盘递了过去:“我看了有关于过去的所有资料,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清冷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如果我不喜欢你,是不可能亲自签署下那种对我而言毫无作用的协议的。”
谢稚鱼抬眼看向她,这种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像是一个失忆的人应该有的。
女人却走了过来,行走间旗袍的暗金色花纹随着动作而散发出暗色的光芒,
南初牵过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自身旗袍的第二个纽扣处。
“感觉到了吗?”
手底的触感很温润,能够感应到女人蓬勃跳动的心脏。
谢稚鱼蹙眉:“你想说什么?”
南初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谢小姐,我对您一见钟情了。”
谢稚鱼脸上的表情愈发冷淡,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南初,你其实根本没失忆吧?”
“看你的样子,好像根本不在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南初打开电视机,里面还在播放着她车祸现场的报道,以及有关与她的相关内容。
“我很关心。”她还不忘从冰箱内取出一瓶矿泉水,“所以我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试图从各个地方搜集线索。”
“我不会在这种关键时期出门,却偏偏出门了。”她清冷的眼眸弯起一瞬,“我很喜欢你,喜欢到一定要去见你。”
谢稚鱼没时间听她再一次的告白,冷淡说道:“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要是你可以继续工作,那么我就回剧组了。”
她转身欲走,却被人从背后抱住,湿热的身体缠了上来,纤细的手臂从腰间穿过,有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纱布擦过肩膀,带着一种粗劣的质感。
南初低下头,终于示弱:“我没办法相信其他人。”
“那些人都是人精,只要我露出一点与之前不同的状态,一定会被发现不对,你得给我一些时间将公司那些事务总和。”
“你只需要参与董事会,到时会议上将会宣布我们之间的关系。”
那些人会暂时投鼠忌器,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
谢稚鱼并没有对她的信任感到高兴,而是再次感到了一种悲哀。
“随便你吧,还有什么事吗?”
口口声声说什么爱,实际上还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南初缓慢抬眸,笑道:“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吗?”
“不必了。”谢稚鱼挣脱开她的怀抱,“你有事的时候再来找我,毕竟我收了钱。”
门砰得一声被关上。
南初站在原地许久,直到外界的光偏移。
门外终于有敲门声传来:“南小姐,谢小姐已经出发去疗养院了。”
南初垂着头,看着自己还残留着馨香与温热的手指喃喃:“……不要着急。”
第37章
在经历过这场大雨之后,天气迅速变得凉爽起来。
走在疗养院的走廊里,能感受到穿过走廊的风也带着秋季的寒意,窗外的树叶簌簌落下,谢稚鱼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来的自己。
年轻的身体,疲惫的灵魂。
她有时会产生怀疑,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么?
“稚鱼。”病房内传来呼喊声,“你在外面吗?”
谢稚鱼收回思绪,走进房间。
房间内的女人正在护工的帮助下披上披肩:“我一看见下面有车进来,就知道是你回来了。”她笑着说:“你来得正好,我们去后边花园走走?”
谢女士没有询问任何有关于她以及南初的事,只是像往常那样絮絮叨叨地关心着她的身体。
如果是过去的她,这时候就该不耐烦了。
谢稚鱼推着妈妈的轮椅,在枝叶婆娑间走过,耐心地一句句回答这些问题。
“在剧组里呆着很有意思,认识了很多朋友,导演很喜欢骂人,不过没骂过我,下雨天躺在水里的感觉还不错……台阶上有青苔,用手指按下去会有很清凉的水冒出来……”
她们在一处开阔地点停了下来,看着前方天空上飘起的各色风筝。
谢女士整理了一下搭在自己腿上的毛毯,握住自己女儿的手:“不用担心妈妈。”
她的气色比之前要好上很多,双眼间流露出来的是由年岁带来的柔和。
“我总担心你被人欺负,过的不好。又害怕你嫌我管的太多,不敢多说。”她微笑着,“可我忘了,你已经长大了。”
“你会照顾好自己,是吗?”
谢稚鱼知道自己的母亲在问什么,南家发生的事早已在网络上喧嚣尘上,她不应该参与进去,但她却早已被推着向前。
“……妈妈,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她有些忐忑,虽然她自己也无法理清这乱七八糟的一切。
谢女士叹息一声:“没办法,十多年前已经生过气了。”
***
谢稚鱼从疗养院出来时已至傍晚,原本是准备留宿的,但是谢女士在说完贴心话后毫不犹豫地将她赶了回去。
她刚下车,就看见尹助理站在自家楼道旁,并在看见她后主动走了上来。
“谢小姐,南小姐在车上等您。”
谢稚鱼这才发现,街道对面停着一辆低调的加长轿车:“不是说好的明天再见?”
但她知道尹助理也只是按照吩咐办事,于是走上前,有些不情不愿地敲了敲车窗。
车窗很快滑下,南初头上依旧绑着绷带,眼中带着清凌凌的水光,姣好的唇瓣微微抿起,无端让看见这一幕的人有种辜负她的错觉。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那些医生放她这个病人出来的。
“*为什么不接电话。”她的语气很冷静。
谢稚鱼有些惘然若失。
因为对她而言,就在不久前,南初也曾因为两人的矛盾而大半夜跑到她的宿舍楼下问出这句话。
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明明对谢稚鱼而言根本没过多久,却又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不过,确实是上辈子的事了。
谢稚鱼张张嘴,微敛神色:“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很累,没心情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学会了伪装自己的情绪,总是在不经意间说出令对方难过的话。
南初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蹙眉说:“……你不想见我?”
“可我们不是未婚妻妻?”
谢稚鱼看着她苍白的脸,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着前方的司机说道:“回医院。”
她不想和一个病人计较。
南初从她的态度间明白了什么,眉头舒展:“我问了Vic,在我出车祸前,我们曾吵过一次,只可惜她并不清楚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升起隔板,用低冽的嗓音轻声说道:“对不起。”
女人的黑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的依旧是之前见面时的那件旗袍,这对于南初来说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她抬睫,漆黑的眼定定望着谢稚鱼:“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这是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说出口的话。
爱情对她而言是最没用的东西,她无法接受自己会为一个女人忐忑不安,将原本的所有计划全都打乱。
可如果是鱼鱼的话,她可以为此做出更多卑鄙的举动。
“原来医生说的没错,你是真的不记得了。”谢稚鱼很想勾起嘴角,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眼中复杂的情绪。
南初从未对她说出过这样的话。
谢稚鱼空荡荡的心中仿若被塞满了阴雨制成的棉絮,只要勉强呼吸,就会感受到比割伤手腕还要更加艰难的阵痛。
如果这句话是在谢稚鱼死前说出来的,她应该会为此感动流泪,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南初求婚,即使被拒绝也会当作是爱人的考验。
可偏偏,是在她成为另一个人之后。
南初爱的人是谁?她爱的是她手中持有的股份,还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被称**的幻象?
前方经过一条由树荫汇聚而成的小路,两侧罅隙的光透过,化作昏黄的光影从两人的身上掠过。
谢稚鱼挡住了南初望向她的双眼。
她们曾经相爱,也曾争吵不休,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从现在开始,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回忆了。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指尖轻柔划过南初柔软的侧脸,她没有丝毫反抗的举动,甚至闭上了双眼。
在拇指划过她的唇瓣时,谢稚鱼吻住了她。
鼻尖相触的刹那,难闻的消毒水味与茉莉花香在呼吸中交缠,谢稚鱼的指尖陷进后腰绸缎般的褶皱之中,衣料的摩挲声沙沙作响。
当舌尖试探性地描绘唇的缝隙,她齿间泄出的气音令人想起那座老旧钟楼晨昏时的嘀嗒,纠缠的水声在车中蔓延而过潮湿的痕迹。
有什么东西在体温中融化,晕成锁骨间一汪颤动的液。
直至分开时,她看见了南初眼眸中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
谢稚鱼坐起身,晶莹的唇瓣勾起:“我会帮忙的。”
即使失去记忆,南初的本性也依旧如此,所以无需再说一些花言巧语。
“……”
这是一个安抚性很强的吻,南初用猩红的舌尖舔过指尖,原本因为欺骗爱人而忐忑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的方式没有错误,如果无法与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和解,那么只要重新来过就好。
只要鱼鱼喜欢,她可以用这样的状态演上一辈子。
“今晚可以陪我吗?”她趁热打铁地询问,通红的眼尾为她增添上一股淡淡的妩媚之色。
谢稚鱼点点头:“我会在你隔壁休息。”
反正不管如何她们这段时间都需要经常见面,那还不如直接呆在一起。
单单只是拒绝逃避是没有用的,她需要的是往前走,直到南初这个人在她的心中再无任何波澜。
现在也已经差不多了吧。
失去了那些美好的记忆,只留下美丽躯壳的南初,还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吗?
南初苍白的脸上泛起点点红晕,她小心翼翼地牵住了谢稚鱼的手,在发现她没有拒绝之后眼中喜悦的神色更显瑰丽。
谢稚鱼只是垂下头,看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眼中的神色复杂难辨。
黑色的车辆平稳的行驶在路上,很快就到了医院。
医院门口的那些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以防万一,她们俩还是在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之后从一侧的小路走进了医院中。
病房内一片寂静,南初当着她的面解开了旗袍的纽扣,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谢稚鱼制止。
她喊来医生,再一次认真询问:“南小姐现在这种状态还会持续多久?”
“她将来还记得起来吗?”
医生看了南初一眼,一板一眼地说道:“南小姐这种情况是因为撞击到大脑后所造成的逆行性失忆,至于具体什么时候能记起……现如今的医疗水平暂时还无法得到答案。”
“建议您多讲些过去发生的事,或许能够得到一些帮助。”
谢稚鱼无言以对,等医生走后从衣柜中拿出一套睡衣扔在床上:“你先去洗澡吧,我等你出来后再去隔壁。”
之前留在这里的护理人员早已被南初给全部赶走,可想而知她傍晚跑来找谢稚鱼的时候就想好该怎么做了。
南初抬手,一头乌发随着她的动作倾泻而下,她毫不怜惜地将乌木色的发簪扔在地上,发出金木碰撞时的声响。
“为什么要去隔壁。”她走了过来,身姿袅娜,语气轻飘飘的:“刚才你已经原谅我了。”
她伸出指尖,指向自己的唇角示意:“我们应该睡在一起。”
谢稚鱼不相信以南初的能力看不出她们之间的问题,也不相信南初会如此简单的相信一个人。
“是吗?”她平静开口:“我不想和你睡。”
一个人的本质永远都不会变,南初永远也学不会坦诚。
可是爱这种东西,总归是需要坦诚的。
锈蚀的争吵会吞没幸福,结痂成深刻的记忆,如果连仅有的坦诚都不存在,那么她们之间唯有最后的痛苦可言。
南初再次走进了几步,追根究底地问:“为什么?还是说即使你吻了我,也依旧没有原谅我之前做的事?”
谢稚鱼被迫靠在门扉上,低头看着这个像是患有皮肤饥渴症总在任何时候借机往自己身上贴的女人。
“不是。”她微笑着,完全不在乎她这句话对南初的影响,认真说道:“你之前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
“你只是……很会权衡利弊。”
第38章
窗外风声呼啸。
刚才还矜贵美艳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秀雅的眉敛起,低声地说:“可是你看,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明明说出了这样无情的话,却又紧接着重申:“但我还记得,自己很爱你。”
有时谢稚鱼会觉得,与南初沟通时中间永远隔着一道透明的藩篱,她非常努力的想看看后面有什么,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南初仗着她交付的爱肆意生长,再也无法垂下那高傲的头颅。
“什么都不记得挺好的。”谢稚鱼抬手推开她,露出了礼貌的笑,“反正就算记得,我们之间也不可能会恢复成之前那样。”
她的指尖透过轻柔的衣物,感受着女人传递过来的稀薄暖意,试探性地询问:“你没有查过我们之前的关系?”
她们之间的关系可谓是一团乱麻,以南初的性子,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怀疑。
南初垂眸片刻,复又重新微笑:“Vic说,是我在剧组时对你一见钟情,现在想来,也差不了多少。”
“毕竟人的情感是做不了假的。”
谢稚鱼抬眸看她,突然觉得有些许讽刺。
过往发生的种种历历在目,可南初只需要用一句我全都忘了就能够放下,甚至没有想着去了解一番。
是不愿去浪费时间,还是觉得那些确实毫无意义?
她总是如此。
只做自认为正确的事,理性审视着任何事物,将一切喜怒哀乐都隔绝在外,就连在感情上,也决不允许自己沉迷。
谢稚鱼神情寡淡,冷漠说道:“南小姐,我觉得你搞错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竭力压制住自己眼底的痛,保持着笑:“我不愿做替身。”
“你在说什么?”南初再也维持不住自己虚假的表象,猛地扣住她的肩膀,“什么替身?我们明明是——”
谢稚鱼剔透的眼眸倒映着这个即使失措却也美丽至极的女人,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你一直将我当作你死去青梅的替身,即使我根本不愿,你却一直纠缠乐此不疲。”
“否则你为什么会说自己喜欢我呢?”她感受着指甲嵌入手臂之中的隐痛,“喜欢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南初徒劳地张张嘴,没有说话。
她发觉某些事情再次超出她的掌控范围,让她的内心再次充满深深的挫败感。
可如果不这样,她永远无法得到鱼鱼的原谅。
权衡利弊,选择最可能成功的投资方式,这是南初早已熟练的技巧之一。
她看向谢稚鱼,眼中是毫无保留的酸楚之色。
“我——”
她想说不管过去如何,希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想说那些都已经过去,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们明明天生一对。
即使沧海桑田、世事变化,我也依旧从人群中一眼看到了你,只是我那扭曲已久的灵魂不敢同你相认。
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她应该说话,可她总是在任何时刻一言不发。
她的所作所为,让她无法开口解释这一切。
“我不做替身的。”谢稚鱼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落落大方地说道:“你的婚前协议我也没有签署,来到这里只是因为我很需要钱。”
“以及,”她低声细语地说:“我讨厌和不坦诚的胆小鬼睡觉。”
“加钱也不行。”
她拉开门,医院走廊的光顺着缝隙在她的周身洒下光点,带着些许透明的质感:
“南小姐,晚安。”
她好像要再一次消失了。
南初想要抓住她,像抓住那只蝴蝶,抓住振翅高飞的鸟羽,可无形无色的藤蔓却将她缠绕在原地,令她脚下生根无法动弹。
她想起许久之前,鱼鱼从背后抱住她,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唇瓣上,问她:
‘和你的那些工作比起来,还是我比较重要吧?’
她是怎么回答的?
南初扯掉特意用来装可怜的绷带,看着它一圈一圈掉落在地。
那些从心脏中细密泛起的疼痛这才后知后觉盘踞在胸口处,她揪住了自己的衣领,艰难无比地喘息着。
她说:
‘那不一样。’
其实那没什么不同,偏偏那时她野心勃勃,只觉得不成功才是最要紧的事。
***
天刚破晓,晨雾弥漫。
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玻璃窗上凝结着滴落的雾霭。
“南小姐,这是昨夜由私人航线空运过来的Unison玫瑰,颜色金黄,花瓣已经是近年来最完美的多瓣品种,已经放在您指定的位置……南小姐?”
在听从吩咐一夜未睡,匆匆从国外的玫瑰园订购花束的助理小心翼翼地询问:“那座玫瑰园内还有另一个品种,只是有一小处并不算符合您的要求,时间紧迫,我……”
“你做的很好。”南初回过神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奖金会在明晚之前打到你的卡上。”
她垂眸抚摸着助理带过来的金红色玫瑰,层层叠叠的花瓣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展开合拢。
“你说,她会喜欢吗?”
昨晚她们再一次不欢而散,无论她怎样费尽心思努力讨好,好像都只有一个结局。
助理低下头,将手中用来介绍的平板放进黑色的手提袋中:“谢小姐她一定会喜欢的。”
南初停下动作,将玫瑰放进插花瓶中:“真的吗?”她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却又很快收敛,“可昨晚我又说了一些惹人生气的话。”
助理还是第一次看见南小姐如此患得患失的模样,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南小姐,重要的不是玫瑰,而是心意。”
“谢小姐喜欢这种玫瑰,而您又不远万里从国外——”
“她喜欢的是……”
南初原本舒缓的心情随着这一句话再次陷入谷底,她根本不清楚鱼鱼到底喜欢什么玫瑰,只是再一次顺从自己的内心,替她选择了金红色。
因为被打断话语而呆愣在原地的助理有些不知所措:“南小姐,是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南初摇摇头:“你先出去。”
等助理关门走后,她沉着眼眸将那枝玫瑰撕扯得粉碎,未修剪干净的尖刺深深刺进手指掌心,粘稠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可手心中的疼痛完全不及胸口的空洞来得难过。
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她抬起头,看见了昨晚和她不欢而散的女孩。
“助理说你心情不好,拜托我过来喊你。”谢稚鱼看着她鲜血淋漓的手心,从一侧的角落里拿出来一个医疗箱,“是我来,还是叫医生?”
南初用令人心碎的眼神凝望着她许久:“求你帮我。”
她摊开手,那枝玫瑰就如此待在她的掌心。
谢稚鱼毫不留情地将花扔进垃圾桶,熟练地将消毒水按在她的指尖,却没有如愿听见她的痛呼声。
“……”
南初微微低着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她苍白脸颊的一部分,长睫如蝶翼般轻覆,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唯有紧抿的薄唇泄露了她唯一的脆弱。
“好了。”谢稚鱼将创口贴沾好,没有在意她这点破事,冷淡地说道:“我先去忙了。”
既然南初这段时间不方便出现,那些不方便参与的工作以及宴会,就要由她这个新上岗的仿制品来完成了。
她自嘲的笑了一下,要不是有南初的关系,她怕是这辈子都蹭不上这种高端场合吧。
那些知道她们现如今关系的人,恐怕在诧异过后又要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神情了。
“等一下。”南初用那只受伤的手牵住了谢稚鱼的胳膊,“你喜欢玫瑰吗?”
“Unison玫瑰。”
谢稚鱼仔细回想,不假思索地说道:“不喜欢。”
南初的手先是一紧,然后缓缓收回:“那你喜欢什么花?”
这个女人就像是必须要放在精致的托盘中每日精选照顾的名贵花朵,气候的变化,水源的缺乏,都会让她以极快的速度凋零。
谢稚鱼不想回答,但又莫名心中一软:“如果一定要说,是山茶花。”
“我会记住的。”南初许诺,“以后我会记住你所有的爱好,所以能不能……和我继续见面。”
她还想着谢稚鱼昨晚最后的话语。
谢稚鱼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不置可否:“抱歉,南小姐。”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对于当别人的替身没有丝毫兴趣。”
南初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很想开口反驳,你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
可她知道,这算是她的自作自受。
“我会证明。”南初垂眸掩去眼中的复杂之色,“从现在开始,我会证明我最爱的人只有你一个。”
“那些过往、那些不堪的过去,我们都忘掉不好吗?”
又是这句话,永远都是这句话。
她们的过去对南初而言就如此不堪回首,连一丝一毫值得珍惜的感情都没有吗?
谢稚鱼强撑着,但从鼻尖不断翻涌而来的酸楚让她忍不住偏过头去:“要忘掉就你一个人忘吧,你不是已经忘记了?”
她深吸一口气,通红的眼和南初对视:“南初,你真的全都忘了?”
南初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停顿。
她有想过到此为止,可欺骗是比忘却更令人难以接受的东西。
但在她犹豫不决的那几秒钟里,谢稚鱼已经缓解好了自己的情绪。
“那就好。”她没有再多说些其他的话,“尹助理说我们晚上需要一起去Wyndham,你现在这种状态,要不然我单独过去见你的那些亲戚。”
南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开口:“我没关系。”
“……我真的没关系。”
第39章
“那么接下来依旧按我们之前的安排。”
坐在侧方位的人合上记录,朝主位的人点头致意。
谢稚鱼板着脸,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也不知道尹助理她们是怎样安排的,总之她现在摇身一变,成为了南小姐的婚约对象,这些人一开始还不愿意相信,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几位股东当场在会议上倒戈,转而支持她。
——总之,事情勉强解决了。
“谢小姐,待会的聚会可一定要来啊。”一个女人乐呵呵的开口。
尹助理站在谢稚鱼身后小声介绍:“这位是南小姐的表姐,南映女士。”
谢稚鱼回忆之前翻过的资料,知道这个人一直算得上是墙头草类型的人物,在之前的权力博弈中保持沉默,一直到现在也在董事会上拥有一席之地。
谢稚鱼点点头:“南映女士,我们会去的,待会见。”
这场私下里的聚会必须要参加,只要这次没什么问题,那问题就暂且解决。
“这么客气做什么。”南映捂着嘴笑了一下,“你就随着南初叫我姐姐就好。”
“南初那时还那么年轻,没想到一转眼就结婚了,也没说通知一下我们这群人……”
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谢稚鱼对这些笑面虎敬谢不敏,保持着礼貌微笑:“南映女士,我待会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转身欲走,却冷不丁听见南映开口:“谢小姐,难怪总觉得你这个名字很耳熟,我依稀记得南初之前那位小女朋友也叫这个名字……这可真巧。”
这就是南家某些人的恶心做派,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谢稚鱼盯着她,直到她脸上的笑容都快保持不住为止,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南映女士,你的意思是?”
“快十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可真够厉害的。”
她很不擅长阴阳怪气说话,所以这些话都是学着曾经那些看不起她的人说的。
南映撩起耳侧的发,挡住了自己尴尬的表情。
在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南初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谢稚鱼微微点头,扫过她因为被人落了面子而有些不好看的脸色,没等她解释完就直接转身离开。
初秋傍晚,枝头的树叶已经有泛黄掉落的趋势。
谢稚鱼坐进车内,缓缓松了口气。
这些事比她想象中的更没意思,也不知道南初是怎么十年如一日的和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
“去医院。”
南初正坐在待客厅中,纤细的手腕上悬着一只苍翠的玉镯,她轻轻吹过茶碗上的浮末:“如何?”
Vic将会议上的事细心总结了一遍。
南初沉吟片刻,突然问道:“Vic,你喜欢的人因为什么原因会不愿意原谅你?”
Vic动了动嘴,很想告诉自己的上司,她母胎单身,从来没有过这种心路历程。
“……大概是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吧。”她委婉地说:“不外乎就那几种情况。”
“南小姐,其实谢小姐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不如抽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
她一直跟在南初身边,凭借着自身优秀的观察力发觉这两人之间有着密切却不可转圜的矛盾。
南初放下茶碗,垂睫说:“我似乎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她如墨似的黑发披散在脑后,眼中是难掩的落寞。
也许她们曾有破镜重圆的机会,却被她给毁了。
她很想在下属面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却又很快保持着希冀问道:“这种事,要怎样获得原谅呢?”
Vic深吸一口气,并不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一句话都没敢接。
还好门外的敲门声拯救了她。
她迅速打开门,在看见尹助理后提高声音问道:“谢小姐回来了吗?”
南初站了起来,抬手抚摸了一下袖口纹着的山茶花,率先走了出去。
Vic扯住了想跟出去的尹助理,小声问道:“小尹,我们去那边聊聊。”
南小姐的性格她们这些跟着许久的老人都非常清楚,冷心冷肺,对她人极为冷漠。
现在甫一看见她做出这幅患得患失的情态,又想起这次为了掩人耳目而特意欺骗谢小姐的事,她总觉得会有大麻烦。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走廊的边缘染红。
谢稚鱼站在窗前,在听见脚步声后侧头微笑:“你看那边。”
她指着不远处树梢上蹦跳的鸟雀:“是白头鹎。”
碎金般的光芒照射在她左半边脸颊,就连乌黑的眼眸也被染上瑰丽的颜色,她唇角勾起的笑比所谓的夕阳要美丽许多。
南初有些受宠若惊,可胸口却再次传来一阵阵疼痛与悸动。
她甚至是希望鱼鱼恨她的,也起码不要露出这种释然的模样。
初秋傍晚的风有些薄凉,南初没有从该死的树丛中找到那只鸟,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道:“……很可爱。”
你不能不恨我,也不能不爱我。
从喉间漫出的酸涩苦意让她怨恨不已,可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是她的口不择言与欺骗让这一切变成如此狼狈。
谢稚鱼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依旧在兴致勃勃地在那些枝叶的罅隙中寻找其他的鸟类。
南初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
很想为这一段时间内的所作所为道歉,就算是打她骂她也好,却只有温热的液体随着脸颊滴落。
谢稚鱼先是一愣,很快就敛去自己的情绪:“南初,你说的对。”
“我们应当向前看。”
她用力推开南初,扫了眼手表:“我等会需要先出去一趟,到时门口见可以吗?”
谢稚鱼得尽快抽时间和经纪人解释一番,她可不想被误会自己工作不认真。
南初张张嘴,艰涩的酸意梗住喉咙,让她无法说出任何话来。
你要去哪?为什么要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难道真的要抛下我?
她不想这样。
也不想看见鱼鱼用这种谈论天气的语气来面对自己。
“……是去见谁?”南初忍耐住自己嫉妒的眼神,平静问道:“我认识吗?”
谢稚鱼闻言一愣:“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南初的眼尾微微上挑,透露出彻骨的寒意,“我们可是——”
她终于学会在看见谢稚鱼冷淡的神情懂得停下。
“我们是什么?”谢稚鱼轻言细语地说:“朋友、情侣,未婚妻妻?”
“还是准备隐婚的爱侣?”
她微笑时,昏黄的光会随之在她的脸颊上跳跃:“那些不都是假的。”
“放下吧,这样对彼此都好。”
身份好像就此倒转,这次她成为了那个说服别人放下执念的人。
南初站在原地,看着天色变暗,看着鸟雀展翅飞翔,看着谢稚鱼的车顺入街上的车流。
城市的灯火亮起,暗色的人影依旧固执站在原地。
“……南小姐?”Vic鼓起勇气走上前来,“谢小姐说她已经过去了,您是不是也需要准备一下?”
南初将目光从远处还余下的一点辉光移开:“走吧。”
她不愿意。
她们就应该永永远远纠缠不清,而不是经年过后,成为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能细细品味苦涩的幻影。
但她会好好想,应该怎么做才能得到鱼鱼的原谅,就算、就算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她停下脚步,空旷的走廊中传来清脆的回音:“Vic,我拥有些什么呢?”
她拥有的东西,鱼鱼真的会喜欢吗?
可越如此,她越不知该如何是好。
Vic总觉得自己这位上司在这段时间总犯病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但没办法,工资开的实在是高。
她回忆一番,边走边念属于南小姐的所有财产:“您持有二十家上市公司的股票和基金债劵,不动产有……”
南初坐上车,语气轻柔:“那好,把这些全都无偿赠送给她,就当是我的心意。”
“我只有这些了。”
她眼中的怅然若失比凛冽的秋风还要寂寥,不顾对面秘书震惊的目光喃喃重复:“我只有这些。”
Vic小心翼翼问道:“南小姐,这么大的事,是不是要开个董事会商量一下?”
车子平缓停止。
南初将一侧的黑发挽在耳后,幽幽地说:“商量什么?让她们觉得我终于疯了?”
她走下车,将无措的Vic扔在脑后。
谢稚鱼恰巧从车内走出,用目光示意,手腕上细碎的宝石链散发着柔柔微光。
她穿着黑色的露肩裙装,头发打着卷散在肩头,启唇无声说了一句。
南初心头一动,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我们一起进去。”
她伸出手,松松垮垮地挽住了谢稚鱼的手臂,终于忍不住问道:“刚才,你在看见我的时候在说什么?”
她们走过一个转角,外界稍微有些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不见,清幽的角落中种着数十株气味浅淡的珍贵植物。
从头顶照射下来的光将女人衬托得格外像是面无表情的悲悯神像,可她目露期待,再也不想独自一人站在高处,只想祈求另一个人能够怜悯于她。
谢稚鱼蹙眉回忆了一番:“你来晚了。”
“我在车里等了你许久。”她的目光依旧平静,没有任何动摇,“所以抱怨了一句。”
南初眼中的光骤然熄灭,她有些怔忡地问道:“那你、你之前说的那些话……”
谢稚鱼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语气诚恳:“我那时确实有些失态,所以对你说出了一些奇怪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我们之间,没有丝毫能够谈论的余地。”
第40章
南初陡然松手。
她多想封住鱼鱼的嘴,让她再也无法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永远沉浸在虚幻的梦境之中,可连爱恨都不够持久,还有什么能够让只看着眼前人?
女人的眼眸沉滞下来,毫无波澜。
与其被人遗忘、被人丢下,还不如被恨下去。
“如果,”南初眉眼疏离,话语中却带着恳求,“如果我能——”
“南初。”从前方花枝蔓延的转角处出现一个不速之客,她热情地笑着说:“还有谢小姐。”
“真是恰巧,我刚好出来想着你们到了没有。”她抬眼扫过南初手指上缠绕着的纱布,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南初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找了女朋友也不和家里的长辈说一声。”
她又看向谢稚鱼:“我听说谢小姐是一个演员?我名下刚好有一个娱乐公司……”
“二叔母。”南初垂眸,再抬眼时,眼中那些复杂多变的情绪瞬间隐没,“里面人都到齐了吗?”
二叔母其实一直都有些憷这个侄女,闻言立刻说道:“差不多都到齐了。”
原本南家就人丁稀少,后来南初一来,人就更少了。
南初点点头:“那就先进去吧。”她重新挽上谢稚鱼的胳膊,将那些不堪的念头暂且压下。
宴会厅内。
几人正站在一起闲聊着,为首的女人看向自己形状完美的指甲,低头的那一瞬间,耳垂上挂着的坠子也随之晃动,反射出迷人的光泽来。
“南初……我听说她生了重病命不久矣,已经找好了继承人?”
另一人皱眉反问:“你那是哪来的消息?她要是生了重病,以她那种疯癫的状态,我们还能站在这闲聊?”
“不过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未婚妻倒是让我有点捉摸不透。”一位男性自以为聪明的摸了摸下巴,“一个毫无名气的小演员,要说是包养,那我还觉得……偏偏是订婚。”
“真爱,一定是真爱吧。”
“……”
几人对视了一眼,俱都移开视线。
她们谁不知道,南初向来以利益为先,要说她找到真爱,还不如说她是因为自己要死了,所以特意找人来恶心恶心她们这些蛀虫。
几人还未聊出个所以然来,就看见了刚才还在八卦的俩人走了进来,然后跟随着侍者上楼,消失不见。
“我想起来了。”有人看着她们的背影小声开口:“你们觉不觉得,谢稚鱼这个名字真的很耳熟?”
楼下的讨论两人不得而知,只是跟着侍者来到了二楼的一处门扉处。
侍者敲了敲门,很快便躬身离去。
门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女声:“进来吧。”
谢稚鱼率先推开门,门内的女性端坐在椅子上,眼角的皱纹深刻,下垂的嘴角显得格外严肃。
“南小姐,许久未见了。”她的目光扫过站在一侧的谢稚鱼,“这位小姐就是你的女朋友?”
南初轻轻回答:“嗯,所以我想着在你死之前,也要给你看看。”
“毕竟你照顾了南家这么些年。”
那时要不是这位管家心生怜悯,她根本就无法长大,只是如今的结果,也不知是后悔多还是悲哀多了。
两人目光对视,又同时移开。
“呵。”这位早已苍老的女性毫无感情地嗤笑一声,“从你口中听见这种话可真不容易。”
“南小姐,你倒是一点伤都没受。”
南初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人鼻息存活的小可怜,闻言轻轻笑了:“让您失望了。”
谢稚鱼想,这两人的关系也许并没有旁人所说的那么差,但也确实没好到哪里去。
而且南初不愧是影后,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也依旧在话语上丝*毫不落下风。
“谢小姐。”这位早已退休的管家用深邃的目光审视着谢稚鱼,“这位南小姐可不是良配,我可以做主送你去另一个国家,不必担忧其他人的看法。”
谢稚鱼只来得及眨眨眼,就被南初给挡在身后。
女人的背影窈窕有致,檀木似的黑发垂在腰间,随之而来的是属于她所特有的馨香。
谢稚鱼突然觉得她失去记忆了也好,起码要是过去的她,是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表达任何对自己的在意。
“你能有什么方法?”刚才还处于上风的女人冷静的面容微沉,冷冷地说:“一个现在连走路都要被人搀扶的废人?”
管家丝毫不在意南初的冒犯,只是感慨了一句:“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要抱着那罐骨灰一辈子呢。”
那年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女人眼中的死水淹没一切。
她总觉得南初会带着所有东西一起毁灭,但现在看来,时间虽然无情,却也能将那些深可刻骨的情感磨损。
只要南家还在,她就对得起那位的栽培。
她按下了一侧的呼叫铃,对着谢稚鱼客气地说:“谢小姐,我特意从老宅那边取来了一些小玩意,拜托您去赏玩一番如何?”
谢稚鱼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南初,她可没忘记尹助理她们说起这位管家时难看的脸色。
“鱼鱼,那原本就是要交给你保存的东西。”南初话中有话,看向她时眼神却很柔和,“你去拿回来也好。”
“半小时后我来找你,不用担心。”
谢稚鱼点点头,跟着进来的侍者转身离开。
南初的眼眸一寸寸变冷,仿佛裹挟着千年不化的冰雪:“我之前和你说过,其余事都与你无关。”
“我只是不想让南家的百年基业被毁在你手上,要不是如今只余下你一条血脉,你以为我会——”
“如何?”南初面无表情。
她从未感激过。
管家沉默片刻,勉力撑着拐杖站了起来,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文件袋:“你总是太过于独断专权,也不知道对现在的南家到底是坏事还是好事……”
她叹了口气:“拿走吧。”
“我本来就没资格管你们的事。”
窗外微风拂动,几片外侧泛黄的树叶打着卷经过,星子稀薄,被灰黑色的云层笼罩。
“谢小姐,请注意。”侍者拿起小型手电筒凑近谢稚鱼手中拿着的珍贵玉石,上面很快凝结出一汪苍翠的绿意。
“这块和田玉属于璧玉类,主要产于玉龙河流域,那年南家正往外扩展业务,南陶宁女士带着……”
谢稚鱼随手将玉石放回,然后打开另一个木箱,在看见里面的首饰后又不感兴趣地放下了,她一直觉得,这种珍贵的东西只适合放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惊叹一下,不适合戴在身上。
她看了眼时间,起身:“半小时已经到了,我先回去看看,这些东西……”
侍者低下头,恭敬说道:“我会派人将这些放入您位于湖畔别墅的保险柜中。”
“谢稚鱼小姐,祝您新婚快乐。”
谢稚鱼深吸一口气,放弃和她解释这些毫无必要的东西。
她很快顺着原路返回。
“鱼鱼。”
谢稚鱼回过头,南初正站在楼梯口处。
她走过来几步,脖颈上的珍珠颈链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有些想见你。”
担心鱼鱼再次说些让她心痛的话,南初还小心补充道:“只是想想,不会惹你生气。”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令人心折的脆弱表情,唇色浅淡,没有丝毫血色。
谢稚鱼放在木质栏杆上的手抓紧,又很快放松了下来。
她总是能在不经意间让自己的心绪起伏,不管是快乐、幸福,多疑还是痛苦。
但总归是痛苦居多。
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如此。
“不会。”谢稚鱼忍耐住突如其来的自厌情绪,勉强保持平静,“事情怎么样?解决了吗?”
南初站在她身侧,垂目打量着楼下觥筹交错的一切,恹恹说道:“差不多。”
谢稚鱼瞧见了她低落的眼神,但并不想心软。
只要她稍稍心软,南初肯定就会得寸进尺地缠上来。
她偏过头,将目光投向走廊上挂着的一副向日葵画作上。
大片明艳的金黄在画布上肆意蔓延,色彩浓郁而厚重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不存在的阳光灼烧着。
过了许久,南初才轻轻开口:“我不喜欢这幅画,太耀眼。”
“不喜欢阳光,也不喜欢向日葵。”她跳动的心脏漫着短促却尖锐的痛,“……但又很喜欢。”
但对于她而言,谢稚鱼就是在阴霾雨天里那一束阳光,是昏暗夜色中唯一有着瑰丽颜色的向日葵。
所以她总害怕失去自我,害怕自己的心失去掌控。
也许这时谢稚鱼应该顺着南初的思路询问‘为什么现在会喜欢?’
但她只是沉默。
须臾过后,她直起身:“我去那边走走,不要跟过来。”
南初随着她动作追了几步,没有选择跟上去。
谢稚鱼在她灼热的视线中走过前方转角,靠在有着镀金装饰的墙壁上。
头顶璀璨的吊灯洒下光辉,胡桃木质的地面倒映着模糊明亮的影子。
其实有过那么一个瞬间,谢稚鱼想要开口询问,想得到一个堪称甜言蜜语的答案。
可她踌躇不前,不愿饮鸠止渴。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那些错过的时光,而是早已不同路的彼此。
“南小姐,我查到那些黑料都是从谢小姐那边……”
走廊那头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
“我知道。”南初轻声打断了她的话,“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你继续留在谢小姐身边,今后不要再来找我汇报工作。”
谢稚鱼有些茫然地抬头。
……计划?
从相见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头顶微弱的光交相辉映,她好像看见过去的自己无限悲戚地瞧着她,摇摇头。
过一会,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