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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月清:“他戴着面具呢,你怎么看到的他花痴?”

997一哽。

“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怎么没上线?”湛月清上了马车,开始问罪。

【我最近太忙了,你别管我。对了,那个积分你查看一下……给你发了点祝福分,祝你金榜题名。】

湛月清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997的灯又暗了下去,显然又遁了。

罢了,反正也用不上它。

湛月清看了眼还差五百分就能换到的粉树液,心情好了不少,哼起小曲来,低头开始摸小白。

小白汪了一声,似乎也在祝福他。

第57章 天生一对 如果毁容了,你也爱我吗?……

民试定在了帝京一处偏僻的广场, 场边守了无数侍卫。

广场是递进型,分为三层。此场又名杏林场,只有一个入口, 这个入口只有在杏林大比时才会开放。

顶层是旁观百姓,中层是考官, 底层是考生。

时忍冬将考生安排在底层, 是有两义。

第一义,是表公正,也表监督。

第二义, 也是提醒考生, 无论你过去何种身份, 只要你想踏入这个考场, 想取得杏林功名,那就要牢记‘医者仁心’四字,诊病时也要对百姓一视同仁。

只要进入医馆,成为大夫,那病人的身份在你眼里就是最高的。

“越过此线者, 或许会染病, 还请再往后退一退。”侍卫长对着面前乌泱泱的人群道。

“再退都看不到我家少爷了!”有小厮踮着脚,守在围栏边说。

“我看你们都吃饱了没事干, 这有什么值得看的?”

“吃饱了咋了?要是吃不饱才没空来看他们呢!”

“是啊,我想看那个君家二公子呢……哪个是他啊?我娘说让我买他赢,上次医馆里,他帮她看的病!两天就好了!简直妙手神医!”

“还没来……诶?那个, 那个是君府标志!”

“哪个?”

“那个……二公子,”车夫敲了敲门,“到啦!”

湛月清困倦的揉了揉眼, 揭开了车帘——

杏林场中种了许多的杏花树,这树和春天的杏花树不同,无论严寒还是温暖,它都只开这一个月。

揭开车帘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湛月清鼻翼一动,蹙着眉头下了马车。

却忽然听到了一阵喧闹的声音,还伴随着几声——

“月清!!”

湛月清一怔,抬起头一看,笑了出来。

纪鸿鹄拉着纪墨玉,还有君羽书等人,挤在人群最前端,若非围栏和侍卫拦着,他们看上去要跳下来了。

“纪大雁你能不能退回去,我腿刚好没多久!”

上次宫宴上见过的十一子里,来了好几个,其中还有那个脚被包成猪蹄的吕学义。

“你这么激动干嘛?是你自己考吗?!”

“那你来干嘛?!”纪鸿鹄瞪他。

吕学义:“因为我押君月清赢,他如果没赢,我未来三个月月例就没了。”

“我也押了……”有女孩也道。

“哟,寒梅院也准赌啊?不怕长公主发现?”

……

“漳丘,你看,他身边总是这样多的人。”

人群里,漳丘被挤在末端,身边站了个布衣的人。

那人生得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让人看过就忘,显然是人皮面具。

“这些人里,没有你。”布衣男人说。

漳丘:“那是因为我来迟了,没挤进去,我要是早点来,就在前位了……你别再和我说了,我算过了,他朋友多是因为他那个八字,我只怪我没早点出现——死了你这条心吧,我不会加入飞燕阁的,我明年要中状元!”

布衣男人:“……”

漳丘一语噎哑身边的人,低头看向了场中——

场中杏花纷飞,湛月清一身绯衣,束着银链腰带,勒出了那截细腰。

肩上趴着的小白狗左顾右盼,而湛月清的脸苍白漂亮,眼睛耀如星辰。

有细碎的杏花落在了他的眼睫上。

漳丘经常跪着看他,可如今忽然发现,原来湛月清仰着看他时,竟然能如此的动人心魄。

胸膛里的心脏飞快地跳动起来,漳丘又想起初见时的那一夜。

明月之姿。

“你有兴趣看话本吗?”布衣男人突然掏出一本书,遮住了漳丘的视线。

漳丘一呆,却只见到两个大大的字——

《光景》

……

与此同时,督卫司中,惨叫声一片,漫天的血腥气仿佛能浸入骨髓。

“名单上,还有多少个人?”谈槐燃低声问穆舟。

穆舟捧着一封书简,道:“给二公子递帖子的共有二百三十二人,如今已抓到了二百二十八人,杀了四十人……陛下,剩下的几个,还要抓吗?”

谈槐燃一身玄衣华服,神色冷酷阴鸷,道:“抓。”

穆舟想了想,“还是以地道谋逆罪?”

谈槐燃瞥了他一眼,“自然。”

穆舟一顿,垂下头,“遵命!”

谈槐燃眯起眼睛,却又道:“周一呢?”

“自从他雪山假死归来后,属下就让他回家了,他此生都不会见到二公子。”穆舟嘴上答着,心情却有些复杂。

前段时间,京中侍卫在帝京下发现一条极长的地道,经过他查探,此道通往雪山、善恩寺,两个方向。

刚发现地道时,穆舟简直心惊胆战,怎么会有人在帝京下挖了这么长的地道,而他们还不自知?!

他当即禀明谈槐燃。

谈槐燃却早有预料似的,笑了一声。

“要填上地道吗?”穆舟问。

“不必。”谈槐燃揉着眉心——他似乎是头疼犯了,或许是那日在梅园里没喝疯病的药,所以又头疼了。

每次疯病发作后,他总会头疼。

穆舟察言观色,“可要为陛下拿药来?”

谈槐燃怔了下,却是摇头,问:“二公子,在你们眼里,是如何模样的人?”

穆舟闻言警惕起来,生怕谈槐燃钓鱼执法,斟酌半天,道:“极好。品性极好,天真可爱,貌美聪慧……”

他顿了顿,知道谈槐燃多看重湛月清,又加了句:“而且,周九似乎喜欢他。”

谈槐燃并不惊讶,只是看着穆舟,“你觉得喜欢是什么?”

穆舟一顿,仔细琢磨着君心,想到了谈槐燃为湛月清铺的这些路,道:“或许是爱护?”

“爱护……”谈槐燃喃喃道:“爱护其实没有太多用处,我试过了。该离开时,他仍然会毫不犹豫的抛弃你。”

面前的人是天子,天子的宠爱每个人都想要,因此,穆舟没有听懂谈槐燃的话。

怎么会有人不爱天子呢?

天子有权有势,倾尽所有爱一个人,会有人不动容吗?

会有人想离开他吗?

不会的。

穆舟那时不懂为何他这样担忧湛月清离开——后面被谈槐燃安排着雪山之事时,瞬间懂了。

不会有人不爱天子,除非天子自己作死。

他懂了,但他不敢说。

若是他敢对长公主这样欺骗、利用,长公主非得把他削成片。

长公主可能还会把他一巴掌扇回老家,怒道一句,“再出现在本宫面前,本宫就赐死你!”

如今,穆舟觑着谈槐燃的脸色,企图唤回谈槐燃一点良心,道:“陛下,其实那天晚上,我真的极力阻止二公子,我以为他会先收拾我的,但他没有顾着他自己的委屈,还是去找了您……您这样一直把周一藏着也不是个事,要不还是挑个时间,同二公子稍微解释一下?”

谈槐燃皱起了眉头,阴鸷的眼神骤然看向了他。

“……若等他自己发现,事情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穆舟后背皆是冷汗,顶着他要吃人的眼神说,“长公主也说过,没有人会喜欢心上人欺骗自己。”

谈槐燃眼神缓缓的深了,声音冰冷:“穆舟,你是在提醒朕那天没有罚你吗?还是在指责朕?”

他本是安排穆舟前去,从雪山迎回他。

他还和谈符通过气,他以为她能拦住湛月清。

却没有料到湛月清那样绵软又娇气的性子,居然能一路奔去雪山。

他也漏算了周九的心意。

若他是周九,他的心上人敢不顾一切的奔向别人,那他不仅不会提供奔跑途径,他还要把路都填了、把湛月清敢喜欢的那人也杀了!

如果明面上杀不了,就暗杀!

可惜了,不是人人都是他。

“属下不敢!”穆舟跪了下来。

谈槐燃眼眸一动,转过了身,牢狱里幽暗的烛火映得他的脸色苍白而又犹如鬼魅。

“他不会发现的。”

“那是个意外。”

本就是个意外,若按照他的安排,湛月清只会在宫里乖乖等他回来。

所以他也并不算欺骗湛月清。

昨夜他以为湛月清发现的是这件事,却不料是烛飞燕那件事……好在,烛飞燕那事,是个小事。

这一次,应当也差不多。

谈槐燃心不在焉的想着,又说:“第三个帝皇命格,有消息了吗?”

穆舟一震,“还没有,属下还在查流言出处。”

“等查到了,就一并抓起来,和这些人一起,按谋逆罪论处。”谈槐燃淡淡的道。

原书里没有第三个帝皇命,现在却有了,那此人也是穿越的。

这人也有可能把湛月清从他身边带走。

只有杀掉,才是上策。

……

第一天的民试都是小事,当众诊病之类的事,湛月清尚且能应付。

第二天却是要开方煎药了,开方还好,但煎药上,他被扣了五十分。

锅炸了扣五分。

炸了的锅不小心飞考官脑袋上了,给考官的脑袋上砸出嗙大一个包,扣四十五分。

那考官平日里还和时忍冬有些不对付,这一炸,简直令他七窍生烟,当即顶着锅,怒瞪时忍冬!

看看你弟子干的好事儿!

时忍冬:“……”

时忍冬努力掐大腿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三天的民试,这是最后一试了,考的是疑难杂症和辨别相似的急症并且为其治疗。

天色阴了下来,大风吹得人都要站不稳了。

湛月清感觉身上有点烫,脑袋也有些晕。

他晃了一下,旁边的监考官立刻发现了,“二公子,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湛月清抬起头,忍着胃里的烧灼感,摇摇头,强撑了下去。

“无碍。”

傍晚时分,这场民试终于结束了。

东院的三人等了一下午,结束时简直比湛月清还高兴,尤其是纪鸿鹄,直接冲到了湛月清面前——

“二哥!!你感觉怎么样?!”

湛月清眼前黑了一片,显然感觉不太好,“我……”

“你脖颈上是什么?”百廷玉突然看到了什么,连忙把湛月清遮盖毒纹的手套脱了,“你……这又是什么?”

她从未见过湛月清的毒纹,因为湛月清这只手常常戴着黑色手套。

可这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毒纹上还有些奇异的红点子。

“不会被传染了吧?!”纪鸿鹄吓了一跳。

百廷玉皱眉:“不可能!每次的病人名单都是筛选过的,而且极少有人被传染……杏林大比办了这么多年,也就只有寥寥数人被传染过。”

她摸了摸湛月清的头,“脑袋晕不晕?”

湛月清张口正要说话,眼前突然一黑,身子一重。

“不好!”有考官立刻赶了过来,“他好像病了!”

……

湛月清染病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帝京,也落进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漳家书房外,有下人窃窃私语。

“大少爷有两天没出门了罢?”

“是啊,饭也不吃,咱们要不要禀报下老夫人?”

“老夫人不会管他的,她不喜欢这个孩子,自小就送到庄子上去养的……更别提,他后来毁了脸,就越来越不亲夫人和老爷了。”

“为何送到庄子上?”

“听说是生他时难产,差点要了半条命去……”

字字句句,传入书房中。

傍晚时的夕阳透过窗户,映到了书桌上,那本《光景》已被翻开了。

漳丘怔怔的看着那本书里的内容,还是无法相信,原来他的一生,是早就被定好了的。

布衣男人守了他两天,终于开口了,“书上所说的东西,和你记忆里的宁朝,是差不多的。”

漳丘心乱如麻,却只是盯着书上最后一页的内容——

【玄宁十六年,漳丘投入安王麾下,雁西王谋反,一路北上,有如神助,直入皇宫。

却只见海晏宫中漫天血色,谈槐燃猩红着双眼,看着插入自己胸膛的一把匕首——

“你还是怪朕,”他看着面前的皇后,喃喃自语:“朕明明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你还是又要丢下我……”

“我没有办法……”皇后脸颊带泪,眼眶绯红,“天下哀鸿遍野,我受了这么多年的君恩,承这天下之泽……已经够了,我们已经够了——”

谈槐燃闭了闭眼,突然一掌掐上了那截脆弱的脖颈。

“那你和朕一起走吧。”

“黄泉碧落,你与我同往,来世,我们还投在一起。”

他仿佛真要掐死他的妻子,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漳丘一道箭影救下了皇后。

暴君死,新皇立,皇后却还是那个皇后。

可新皇登基之日,却发现皇后已追随先皇而去了。

“君心如我心。”漳丘喃喃着,“君心如我心啊……”

他捏碎那张纸条,转立自己的将星为后,自此,世间出现了第一个男后。】

最后一页自此戛然而止。

漳丘以前也看过话本,但从未见过这种没有逻辑的故事。

前期暴君和皇后的感情固然令人生羡,可后期暴君死的也是真的莫名其妙。

书里他自己的存在更是莫名其妙,仿佛一个吉祥物,雁西王带上他就能所向披靡了。

天也让路,雨也让路,地也让路。

最后他那句话也说的莫名其妙——在这个故事里,他又不认识皇后,他为何要那么说?

还有,立将星为后,也是很莫名其妙。

代入将星视角,兢兢业业多年为他卖命,快要成功、将要成为开国功臣、位高权重时,却被一道圣旨抹去所有功绩,成了他的附庸。

无名将星成了无名皇后。

更可笑的是,飞燕阁竟然还把这个话本故事视若珍宝,来告诉他,这个将星就是君月清,谈槐燃一定得死,而君月清本该属于他。

谈槐燃死不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和君月清在杏林院之前根本没见过,而不是如书里所说,他和将星其实是一起长大。

而且——

君月清有名字。

将星却没有名字。

“拿着你的烂尾话本给我滚出去,”漳丘把书往布衣男身上一扔,“狗屁不通!你下次编个好点的再来给我洗脑!”

布衣男叹气,“漳丘,你没发现吗?这个故事虽然崩坏的严重,但最终结局是不可改变的——就像你的疤痕,书里说你知道弟弟的心思,提前防备了,但那道房梁还是落下来了。”

漳丘一怔,这确实无法解释。

如果话本是假的,那怎么会知道这个细节?

“我更正你一点——君月清不是将星的名字,他不叫君月清,那是他的假名,他真正的名字,叫湛月清。”

“是湛家二公子,湛月清——在你面前的假名,怎么不算一种‘无名’?”

布衣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漳丘的脸色,“你不是喜欢他吗?你喜欢他,想保护他,那你更应该站到高位了。”

漳丘一顿,却听布衣男又说:“加入我们,我们能帮你一步登天;你自己考状元,就算考上了,也很难得到暴君的青睐……只能从底层做起,而且……”

布衣男笑了笑,“你若不选择我们,我们会让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一柄匕首悄无声息的抵上了漳丘的胸膛。

漳丘瞬间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你威胁我?”

布衣男笑了,“你知道吗?我们家阁主总喜欢和别人讲道理,可我不一样,你听不进去的东西——我会让你直接没有机会听。”

这一刻,漳丘深深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

而飞燕阁的提议,显得那么的动人心扉。

“……我答应你。”漳丘屈服在他的威胁之下。

“这就对了,”布衣男笑着给他喂下一粒药,“其实我们也是为了自保……漳丘,你不能怪我们的。记得按时来找我拿解药,乖乖听我的话。”

谈槐燃不死,那他们这些穿越者就得死——谁叫那傻逼疯了似的杀穿越者?

所以,唯有谋逆可以救他们。

唯有把湛月清逼得选择漳丘,他们才能活。

布衣男终于走了。

漳丘松了一口气,摸了摸手心,忽然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哥!!”漳佑惊慌失措的推门跑了进来,“帮帮我!”

漳丘正烦心着,不想同他废话,“出去!”

“不行,哥,你真的要帮帮我!”漳佑噗通一下跪在他面前,脸上俱是惊惧,“二公子病了!”

病了?漳丘一愣,狐疑的看着他,“病了又如何?他病了慌的该是我吧?”

他顿了顿,“怎么?你也喜欢……”

“因为可能是我给他下的药!”漳佑语不惊人死不休,将茶楼那里的事说了——

“啪!!!”

他说完的瞬间,挨了漳丘一巴掌,这一掌力度极大,扇得漳佑嘴角渗出鲜血。

“你真是胆大包天!利用我也就算了,”漳丘拽住了弟弟的衣领,“你怎么忘了,他身后是时忍冬,是纪家,是君家……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整个漳家都得没了!你为何不先来问问我?!”

“我问了!可你有真的帮我吗?!”漳佑怒得和他对打起来,“你记着当年之事,从不肯真正的帮我!”

漳丘一怔,从来没想过他的弟弟竟然是这样的想法——

又和那本书对上了。

那本书真是对的吗?

“而且,我根本没给他下药!”漳佑摸着脸,一脸委屈的摸出个纸包,“哥……那天我本来要下的,可是……可是,我没下。”

漳丘:“……”

漳丘怒火冲天,“那他怎么还会生病!”

“我也奇怪啊!”漳佑立刻说,“不然我跑来找你做什么?哥,你这次真要帮帮我……若是,若真是我下药倒也罢了,可这不是我下的,到底是谁想嫁祸给我?谁想让漳家灭亡?而且、而且我如果要下这个药的话,我早就下了,不会等第三天才让他发作……”

漳丘一愣,脑海里飞速回想起来了什么——

飞燕阁真的只联系了他一个人吗?

若飞燕阁想让他一心归在阁中,便会给他施加压力……

“会不会是二公子自己装病啊?”漳佑动了动自己的脑子,眼眸一转,把人往最坏的方向想。

“不可能!”漳丘果断的道,“别动你那猪脑子了,他嫁祸你做什么?他本来就能赢了你!……罢了,我先去看看二公子!”

……

杏林院中。

等再次醒来时,湛月清闻到了很浓郁的药香气,还有时忍冬怒火冲天的一声吼:“你们都给我出去!他这个会传染!”

迷蒙的思绪渐渐清醒,湛月清心头一跳,缓慢的支撑着身体爬起来,“师父……”

下意识的抬手扶额,却先看到了手臂上的红点。

湛月清一顿,走到了铜镜面前,看到了自己满脸的绯红点子,怔了怔。

院外,时忍冬守在门口,道:“能治好,但是会传染,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却不料,一声太监的长喝声响起——

“陛下驾到!!!”

谈槐燃刚从督卫司出来没多久,便听说湛月清在考场晕了,连忙赶了过来。

没曾想时忍冬居然敢阻拦他!

“朕是天子,”谈槐燃阴鸷着脸色,冷着声音:“你再拦一个试试?”

时忍冬见他如此模样,怕是继续拦的话,这小子要发疯病,只好给他戴上面罩,放他进去了。

……

杏林院药浴房里,药雾蔓延,谈槐燃扯了面罩,心急如焚,可等他到了床边,却发现床上无人。

“湛月清?”他叫了一声。

湛月清原本在穿着中衣泡药浴,突然听到了他的声音,恨不得全身埋在药浴里,隔着屏风,自己的声音也有些抖:“你怎么来了?”

听起来有点害怕?谈槐燃皱起眉头,觉出他话语里的畏惧,连忙要扯开屏风——

“不准扯!别见我!”湛月清拉住屏风。

谈槐燃气得脸色乌黑,本性发作,直接抬手,一掌劈裂了屏风——

湛月清:“……”

到底哪来这么大牛劲?

他将整个人埋进浴桶,不想让谈槐燃看见自己的脸。

“你怎么样了?”谈槐燃快步过来——

“你给我出去!”湛月清忍不住说,“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他是在意自己外貌的。

否则初见时也不能被谈槐燃一句话给乱了理智,还和他打起来。

可是现在……他有点像毁容了,他不想让心上人看到自己这样。

更何况——

湛月清心底隐隐有点感觉,这些人,不论是谈槐燃、还是别的谁……似乎都是因为这张美人皮喜欢他。

以前在现代时也是这样,起初那些医生护士对他很友好,可后来渐冻症肌肉萎缩,导致他最后形销骨立、不成人样。

那些医生和护士的目光也都变了。

“又怎么不想见我了?”谈槐燃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难道周一的事暴露了?

“因为我丑了。”湛月清诚实的说,他埋着头,“等治好再看罢。”

谈槐燃:“……”

谈槐燃真被他气笑了,蓦然抬手揪住他后颈,强迫他抬起头——

湛月清还是捂脸。

“你再丑我都见过,把手给我拿开!”谈槐燃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怒。

湛月清一抖,“我不!你能不能尊重我的意思?我不想让你看见!”

谈槐燃火气噌的一下起来了,掐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拽,却不料这个动作竟然激起了湛月清的激烈反抗。

药桶里的药水全打倒了,湛月清扯过衣服盖住脸,只露出眼睛看谈槐燃。

“你怕什么?”谈槐燃不可思议,“我不在意你美或者你丑。”

但这话很难令湛月清信服。

从小到大,谈槐的种种行为都只表达出一种讯息——那就是谈槐很喜欢他的身体,尤其是他的腿。

虽然他自己也满意自己的身体,但没谈槐那样喜欢。

“我不。”湛月清还是说,目光却有点复杂起来。

谈槐……还是没有变的。

谈槐燃再一次沉默了,沉默了一会,他咬牙,“我都给你换过尿了的裤子、吐了的衣服,还他妈的教你洗过内裤!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我怕你丑什么?!你怕我丑才对吧!”

湛月清:“啊啊啊啊你闭嘴!!!!”

青梅竹马大概就是这一点不好。

十二岁生病,被谈槐抱着喝药。

十六岁有点梦那个遗,被谈槐发现,而后教他洗内裤,科普生理知识……

这些本该是父亲担任的工作,全是谈槐告诉他的。

还有,十八岁第一次做.爱……也是谈槐默默洗被他弄脏了的床单。

甚至还有穿越后的几次也是……而且明明就是他的错,谈槐还是会莫名其妙的夸他好棒……

可就是很社死啊!

脑海里瞬间闪过往日里这些社死的场面,湛月清更气了,“闭嘴吧你!!!不许说话了!”

谈槐燃趁机拽住他,往怀里一逮,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脸——

像个小花猫。

谈槐燃没忍住笑了,“就这?和你出水痘时差不多嘛。”

幼时湛月清家里人没给他打水痘疫苗,导致他十四岁了还被人传染了水痘,也破相了一段时间。

湛月清羞耻的呜了一声,推开他,“这还传染呢,你快离开!等会你丑了我就不喜欢你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谈槐燃摸了摸脸,突然有点年龄焦虑,他已二十六了。

但湛月清还是如他记忆里那样年轻生动,依然那么招人喜欢。

而且,药人体质是会延缓衰老的,湛月清此刻或许没有发现,可等他三十岁,就会发现了。

谈槐燃不动声色的想。

“出去啊你!”湛月清推了推他,自己又躲开了。

谈槐燃恍然回神,却更抱紧了他,“不出,不丑,不走。”

传染病不是小事,湛月清气得眼前一黑,忙不迭叫了一声:“师父!!!你快把陛下带出去!”

时忍冬瞬间推门进来,拽住谈槐燃的手臂,显然知道他这倔驴脾气。

“你是天子,若是真病了,谁来处理国事?年底了,很多事需要你照看。”

方才他自己说出的话像回旋镖扎了回来,谈槐燃沉默了一下。

湛月清也推他,“对啊对啊!”

谈槐燃只好离开了。

见他和时忍冬都彻底走远了,湛月清才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坐回了榻上去,又开始对着镜子,抬手摸脸上的绯红点子,“靠……不会毁容吧?”

“毁不了!”

窗户边,一道粉色的身影跳了进来,诗画施施然的走了过来,抬手摸他脸蛋,“按时抹药,不会坏的……你也真是的,怎么自己下手这么重?”

湛月清心头一跳,连忙看了看他身后,确定四下无人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呀。”诗画笑眯眯的抱住他。

“对了,我还把你要的那个人也带来了——”

窗外又跳来一个人,竟然是赝月。

他没戴那张酷似湛月清的面具,脸色看上去格外冰冷。

“拜见二公子。”

湛月清眉头一挑。

事情还要从他回帝京那天说起——

那一日,他同谈槐燃欢好完,回到杏林院准备考试时,却在深夜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窗外明月高悬,桌边烛泪滴落,书桌边医书成堆。

湛月清借着烛光和月光一起看书,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进来。”

一道白衣身影游荡了进来,像鬼一样。

湛月清却嗅到了他身上的人气,抬头看着他,“你是……”

白衣身影从袖子里掏出东西抹了抹脸,湛月清一怔,认出来了。

“你是宫宴上在谈明止身边的……”他顿了顿,道:“男宠?”

宫宴上他气急了才连着这人一起骂,但私底下,他不爱说这样的话。

“我叫霜降。”白衣人道:“我想用一个消息,和你换两百两银子,还有一个路引。”

湛月清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那都是他哄着谈槐燃哄来的,自然不会乱用。

“那要看你的消息值不值得这个价钱。”湛月清放下了书,站了起来,走到了他身边。

霜降一怔,闻到了一股药香,却屈辱的低下了头。

“你要钱做什么?”湛月清看着他。

霜降突然跪了下来,“我想离开谈明止。”

湛月清一顿,抬手挑起了这少年的下巴,“看来你带来的是谈明止的消息了?可我对他的消息不感兴趣呢,小弟弟。”

霜降看着他,“不,是你的消息。那天我被迫裸.着身体侍奉谈明止……我听到,谈明止在和飞燕阁说话,飞燕阁主提出,要在你杏林大比时给你下药。”

还真是涉世未深。湛月清心想。

一句话就给他全抖搂出来了,有没有想过他不付钱?

“哦?他为何给我下药?”湛月清蹲着看他。

即使蹲着,但还是比跪着的霜降高些。

“起来说罢。”湛月清扶起了他,顺势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

霜降大概还是年纪太小,又或许真是为了钱才待在谈明止身边,见状竟然捧着热茶,呆住了。

看上去和记忆里的湛小月有点像。

湛月清蹙眉,大概懂了谈明止为何要把这孩子留在身边。

“这个角度生得确实和以前的我有些像,”湛月清摸了摸他的脸,“抬起头说吧,我不喜欢看见自己低眉顺眼的。”

霜降颤抖着,同他说了自己偷听到的事。

谈明止和烛飞燕想用他的病,来借势让谈槐燃灭了漳家的门,想让漳丘恨上谈槐燃,转投飞燕阁。

同时还让湛月清退出杏林大比。

一箭双雕。

而若是谈槐燃不为了他灭漳家,那谈明止和烛飞燕当即利用这一点,说谈槐燃并不爱他,来劝他转投飞燕阁,选择漳丘。

湛月清半信半疑,也有了防备,却不明白烛飞燕为何要这么害他和谈槐燃。

他便开始和诗画设计着抓烛飞燕。

也约定好了若是真有此事,他就支付这个消息的酬金。

烛飞燕设计得很好,可惜,算漏了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奴隶。

“这是找我要钱来了?”湛月清笑了出来,看着霜降,“诗画,给他吧。”

霜降拿着路引,领了钱,走了。

诗画叹息一声,在他耳边道,“这银子啊,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湛月清瞥他一眼,“那是我的银子。”

诗画一顿,袖子一转,没忍住呛了他一句:“其实也不是你的银子,是你家陛下的银子……对了,路引的事,是你自己找人办的吧?可别让陛下发现你骗他啊。”

“他不会发现的。”湛月清被那句你家陛下愉悦到了,抬手摸了摸脸,笑道:“再说了,发现了能怎么样?治我欺君之罪?”

诗画又叹气一声,真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劝道:“帝王之爱何曾长久过?还是别……”

湛月清不爱听这些人说他们无法长久,当即转头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诗画自打嘴巴,“二公子……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湛月清眯起眼睛,笑道:“等着我金榜题名呀。”

他倒要看看,烛飞燕都在他手里了,生病也是假的,谈明止还会在他眼前怎么演?

还有……漳丘是留,还是不留?到底有没有这个原男主的脑子?

那本书到底谁能翻开?

第58章 是他自欺欺人 你们这对姐弟,可真是演……

湛月清这一病直接病到了放榜当天, 时忍冬下令说没有传染性后,傍晚时分,杏林院众人才跑了进来。

“二哥二哥!你是第二!这一次有两个二等杏林!”

湛月清脸上还有点印子, 蒙着面纱,闻言高兴的差点一蹦三尺高, “真的吗!我真的考上了?”

“其实第二轮就能奠定魁首了, ”百廷玉笑道:“分数在那里,除非第三轮杀出一头黑马……不过,显然是没有黑马了。”

她揉了揉湛月清的脑袋, “恭喜你呀。”

“你的脸还没好呀?”纪鸿鹄伸出手, 揪他面纱, 有点惊奇的道:“让我看看……”

湛月清看了看堂中人——里堂外堂加起来, 一眼看去有二三十人,他不太想脱开面纱,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无所谓了。

反正谈槐燃不在!

他解下了面纱,也笑嘻嘻的, “看呗, 反正我现在不靠脸吃饭了哈哈哈……”

人群中,一名看到他脸的小厮顿了顿, 眯起眼睛来。

湛月清目光扫过一个个人,暗暗将不对劲的记在心里。

“那你和漳公子的赌约,”也有人提到,“算你赢了吧?”

此话一出, 更多人看了过来,湛月清一看就知道他们都是押自己赢的,微微一笑, 道:“当然,明日我就去取二等杏林的令牌。”

不过,漳佑平时是多不受人待见啊,竟然会有这么多人押自己赢?湛月清有些疑惑。

放榜后的第一天,要去京中户部取令牌,出来后便要乘坐杏林车,绕京中最繁华的长街一圈。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嘁,你们就是等的这个,快都散了吧!”纪墨玉道,“聚在一起好吵。”

湛月清重新戴上面纱,没多久,有个人走了上来。

是方才那面色有异的小厮。

“二公子,我家王爷,请您去王府叙叙旧,聊聊您的病。”

湛月清算了算时间,谈明止被他的药人血所害,前几天应该疼过了,竟然没有来找他要血……是飞燕阁给他了?还是说,想借他现在的病来和他谈筹码?

纪鸿鹄对安王没有好印象,当即道:“他的病都还没养好呢,怕沾染王爷,还是不去了,你也回去回你家王爷吧。”

安王之名,在京中已败坏了,少年时就常住风月楼里不说,还玩些他们看不上的勾当。

“叫他自己来见我。”湛月清勾唇一笑,“我在君府等他。”

小厮犹豫了下,退下去了。

可今日却像是都要来找他叙旧似的,已经有半个月没出现在他面前的周九也来了。

对于周九,即使有了之前那个事,但湛月清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他觉得周九像个哥哥,一在他的身边,也很有安全感。

不是在谈槐燃身边的安全感,而是一种……好似他们本就血脉相连的、兄弟似的感觉。

“二公子!”周九今日竟然没穿暗卫的黑衣了,而是穿了白衣,他手里攥了个小盒子,像是什么礼物。

“我们都这么熟了,还叫我二公子?”湛月清脸上露出个温和的笑,“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周九一僵,“陛下说,您身边不需要暗卫了,就把我调走了。”

其实不是。

他是自请调走的——他怕他在湛月清身边一天,就忍不住把周一的事告诉湛月清。

那夜雪山归来后,他察觉了周一的不对——那具尸身是假死之象。

他便问了穆舟,穆舟也如实告诉了他。

“这样啊,”湛月清一怔,“对了,周一的家里怎么样了?他父亲不是瞎了眼睛吗?如今又白发人送黑发人,肯定不好受吧?”

以前周一在他身边时,那会他还和谈槐燃没这么熟悉,总是爱逗那个臭脸的暗卫。

暗卫闷不做声的被他逗得耳朵通红,也忍不住和他聊起天来。

聊着聊着,湛月清知道了周一才二十岁,未曾娶亲,没有孩子,家里只有一对年迈父母。

他就那样死在雪山了,湛月清起初还有些伤心的。

毕竟,如果那个时候,他能多在谈槐燃身体里待一会,说不定就能把周一救回来。

可惜997很快就给他换回去了……等等,997好像也是从那个时候就没说太多话了,为什么?

湛月清有点疑惑,沉思起来。

他垂下眼睫的模样似乎还在为周一的死伤心,周九忍不住了,刚想开口告诉他真相,外头陡然一声太监的长喝——

“陛下驾到。”

周九条件反射的收回了手,藏起了那个小盒子,匿在了阴影里。

湛月清只觉得眼前一闪,周九已经不见了。

“?”跑这么快?遇到仇家了啊?

“月清!”

谈槐燃叫道。湛月清抬眸一看,眼睛亮了。

今日没有出太阳,下着小雪,谈槐燃穿了身红衣华服,长发高束,容颜俊美。

他穿红衣也好看!湛月清刚这么想完,转瞬间,门就被关上了,木香侵袭了他。

“和我回宫里,薛夫人回来了,一起吃晚饭罢。”谈槐燃低声和他咬耳朵。

湛月清心里有数,脸上不会被传染,但终究怕谈槐燃,便不让他亲,躲了躲,没让他亲到。

只说:“她回来一起过年吗?”

“嗯。”谈槐燃少言寡语,“她在诚春寺住了很久,学了些算卦之术,想帮我们算八字,拟定婚约。”

湛月清一顿,却有点诧异的抬头,“你把我们的事告诉她了?她能接受你这辈子都爱一个男人?她答应我们了吗?”

“为何不能?”谈槐燃看着他,却是反问。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又光明正大。湛月清心里一暖,答应了。

谈槐燃脸上也露出个笑,突然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汪汪汪!”

骤然失重感传来,湛月清本能的抱紧了谈槐燃的脖颈,“卧槽,你把我举这么高做什么?”

小白倏然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它大概以为主人有危险,开始咬谈槐燃的裤脚。

谈槐燃低头一看,眉头皱起,“这什么?”

“是女儿。”湛月清红着耳朵说。

谈槐燃:“……”

谈槐燃终于想起了之前时忍冬莫名其妙的一顿白眼,还有那些奇怪的话——

“不是公狗?”他有些诧异的一掌揪起了那小白狗,小白狗穿了衣裳,像是别人给它缝的。

湛月清起初也以为是个儿子,后来发现是女儿。

“是女儿,”他道:“还很黏人呢。”

谈槐燃低笑一声,一手抱着湛月清,一手拎着小白狗,道:“狗随主人,你也黏我……女儿也好,封小公主如何?”

小白才不黏谈槐燃,只是站在他手心里,汪汪的叫湛月清。

谈槐燃身高一米九二,湛月清才一米七二,体型相差巨大。

说话时,他故意低了低头,声音简直像是贴在湛月清耳边说的,哄得他头皮发麻。

“艹,你能不能离我远点说……”湛月清听得牙酸,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你脸上这么快就好了?”谈槐燃突然看到了什么,抬手想摸他脸——

绯红的点子竟然已经在掉了。

除非亲上湛月清,否则根本看不出来湛月清脸上还有点子。

湛月清一僵,“是啊,师父亲自给我看的,肯定很快就好了呀。”

谈槐燃不懂医术,点点头,拉着他出了门。

杏林院外,马车等在那里。

两人一狗上了马车,湛月清突然想起了什么,“周九说你把他调走了,你调走他做什么啊?”

谈槐燃眼睛抬起了,看着湛月清。

“他来过?”

湛月清一怔,不懂他为何这么问,“对呀,刚来,我们还没说几句话呢,你就来了,他又走了。”

谈槐燃危险的眯起眼睛,却一起撒谎道:“我调他去别的地方了,你还想要护卫的话,我换新的过来。”

湛月清只顾着低头摸小白,给小白梳理毛发,没看见他的表情。

他摇头,“不用,君家也有护卫。”

——其实是春兰楼里,诗画花钱买的护卫。

身手虽然也高强,但和周九那种高级暗卫不能比,但湛月清用起来放心。

谈槐燃有些自大,加之京中势力都在他掌控中,便没多问了,只是把湛月清又抱回怀里,低着声音,像说情话似的。

“现在考完试了,那个信赖值怎么样了?”

他的手揽在湛月清腰上,湛月清本来很怕痒,但那木香令他很安心,便没挣扎。

“好了呀,”湛月清从储物空间里掏出那瓶药水。

谈槐燃整个人一顿,看着那瓶药水,目光慢慢地深了。

“嗯?怎么不接过去?”湛月清抬头看他,却忽然发现谈槐燃的神色有些……兴奋?

是因为终于能摆脱001了?

可既然兴奋,为何不接过去?

“你先收着。”谈槐燃把他的手推了回去,仿佛那是把锁住恶鬼的钥匙,“晚点我再问你要。”

“陛下?”

车门外,穆舟的声音突然响起,“您要找的第三个帝皇命,找到出处了。”

这回换做湛月清顿住了。

谈槐燃找第三个帝皇命做什么?

穆舟不知湛月清在马车里,只是出督卫司时,正好看见谈槐燃的马车路过,便顺势传了这句话。

“知道了。明日再处理。”谈槐燃却只说。

“是。”穆舟领命告退之际,又想起了什么,说:“云家那小子跑了,我们还……”

“住口!”

他的嗓音被谈槐燃骤然打断。

“谁跑了呀?”湛月清顺势揭开车帘,看向了外面的穆舟。

穆舟:“……”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以前总是不分地点的朝着谈槐燃禀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如今……

“一个小毛贼而已。”谈槐燃把车帘放下了,将湛月清拉回来,让他继续坐在自己怀里。

“什么样的小毛贼要穆舟亲自抓呀?”湛月清困惑的看着他。

谈槐燃轻笑一声,“很多,你不用管……宝宝,”他发动美色大法,转移注意力,低头咬湛月清的耳垂,“现在考完试了……没有别的事了罢?”

金榜题名的感觉实在好,又有美男子在身边,湛月清果真不再问小毛贼,而是道:“第三个帝皇命是什么?是之前京中那个传言吗?你找他做什么?”

他故意装傻。

谈槐燃没料到他也知道那个谣言,揽在湛月清腰上的手僵了一下,含糊道:“有事。”

“什么事?”湛月清顺势看着他问。

是要赐官位、把他拉入麾下吗?

谈槐燃也没隐瞒,“自古以来,帝皇都只有一个,莫名其妙多一个,或许是有谋逆之心,等抓到了审审。”

湛月清:“……”

哦,是要杀头啊。

后背瞬间多出一层冷汗,湛月清被美色误了的大脑突然理智了,有些后怕起来。

等等……所以,谈槐燃方才那一瞬间的神色是要杀人的意思?

但以前谈槐燃从不在他面前这样。

“那为什么是第三个?你知道第二个是谁吗?”湛月清突然问。

谈槐燃一顿,敏锐的看着他,“你知道第二个是谁?”

“……什么?我没听懂你的意思。”这回换做湛月清发动美色和困觉大法,“哥哥,我好困啊。”

他偎进谈槐燃的怀里,遮住脸上的神色。

可是总感觉哪里不对。

湛月清心想。

“陛下!”

车门忽然又被敲响,谈槐燃神色骤然阴鸷。

穆舟硬着头皮凑了进来,示意是有重要的事。

“没关系,你去吧。”湛月清察言观色,抱起小白,“晚一点再去见夫人也可以,或者明日再见她。”

他太懂事了,谈槐燃看着他,心尖莫名软了一下。

抬头在他额间落下一吻,“那明天。”

湛月清点点头。

谈槐燃转过身,淡淡的看了穆舟一眼,神色蓦然冷了许多。

穆舟后背瞬间出了一背的冷汗,差点双腿一软,直接跪了。

……

“公子,我们去哪儿?”谈槐燃走后,车夫问道。

“七里香罢,”湛月清伸了个懒腰,倒在车内软榻上,“我有点饿了。”

“是。”

车夫转了方向。

夜色渐深,窗外风雪呼啸,车厢里却暖烘烘的,湛月清躺得很舒服,直接抱着小白睡了一会。

动荡的车厢让他没睡安稳,他做了个噩梦,梦到雪山那一夜,他没有把谈槐燃救出来。

他看到的是谈槐燃冰冷的尸体。

湛月清瞬间惊醒,神色还带着惊惧和不安。

小白舔了舔他的头发,“汪~”

一股饭菜的香味夹杂着行人喧闹声,湛月清揭开车帘一看——

七里香,到了。

这么快就到了?湛月清将手支在窗棂,扭头看了看旁边。

七里香旁是个冷清的小药材铺,偶尔才有人进去。

“汪~”小白又叫了。

湛月清下意识抬手揉它脑袋,目光却在人群中瞥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

是他眼花了吗?怎么好像看见了周一?

“停车!”

湛月清跳下马车,追上了药材铺外方才的人影。

天气寒冷,街上的人不多,他轻而易举的便跟上了那个青年。

青年将浑身遮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药材,似乎很是烦躁,也没有察觉身后跟了条小尾巴。

巷子尽头是个新修缮过的小屋。

湛月清心跳越发快了,顺着他的脚步转头走进陌生小巷,还刻意放轻了脚步。

从雪山回来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薄弱,在诗画那学了点屏息的方式,足够他躲藏。

青年转进小巷,露出了那张脸——

“!!!”湛月清睁大了眼睛,气息急促起来,窜了出去,“周一!你还活着?!太好了!”

手臂蓦然被扯住,周一僵住了,看着面前的二公子。

但紧接着,便是一阵家破人亡的恐惧。

谈槐燃会杀了他的!

“我、我不是!”周一心跳飞快的撒谎,“我是他的弟弟!”

然而这点伎俩又怎么能蒙骗过湛月清?

“不,你就是周一。”湛月清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的盯着他,“陛下不是说你死了吗,你怎么……”

屋里忽然发出几声呛咳,周一脸色一变,也不再顾忌湛月清了,连忙跑了进去,“娘!”

湛月清懵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屋内很旧,弥漫着一股血腥气,还有种常年卧床的褥疮气息。他转过头一看,吱嘎作响的床榻里睡了个须发皆白的老妇人,面色暗黄、嘴唇苍白带血,身影消瘦,双目无神,俨然是久病之象。

湛月清连忙坐了过去,抬手摸上那妇人的脉搏,脸色突然一变,“你母亲这样多久了?”

周一一怔,这下真是装不了了,“快半年了……”

暗卫历来无父无母,唯独他是个意外。

他原本是普通侍卫,但是为了暗卫高额的份例,他主动加入了暗卫行列,却也常年是个吊车尾。

因此,他不受暗卫们的待见,也不爱说话,融不进他们的圈子。

所以才主动提出此次假死之事由他来做。

反正那里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但他从未想过,湛月清竟然会记得他,还会因为他活着而高兴……

周一神色复杂起来,突然跪在了湛月清面前,“二公子,您医术卓绝,救救我娘……”

湛月清嘴唇翕动,闭了闭眼,喃喃道:“她是肺痨,我……你这里不好治,要先送去太医院。”

他听现代的老师说过,肺痨在古代之所以是不治之症,一来是没有特效药,二来是就医环境不对。

周一眼神瞬间暗淡下来,又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说:“那您快出去!当心传染……”他说着把湛月清推了出去,湛月清却抓住了他的手腕,有点茫然:“为何不送去太医院?”

他丝毫没意识到,太医院是达官显贵看病的地方。

那种地方是周一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去不了的,他们只能等死。

若是别人这样问,周一定然觉得他在嘲讽自己,可湛月清这样问,他却知道只是二公子太天真,也知道湛月清并无恶意。

被天子养在蜜罐子里长大的、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人,是无法和他们感同身受的。

湛月清那句话一出口,便反应过来了什么,看着周一黯然的脸色,忍不住道:“没关系,你送过去,我叫师父给你看。”

“……我不敢。”周一拒绝了,“陛下会杀了我的。”

湛月清一怔,方才的着急和惊讶褪去后,另一种可怕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的心扉。

他虽不聪明,却能透过周一的举动和言语猜个八九不离十。

漫天飞扬的大雪里,他明明穿着锦衣狐裘,却仍然遍体生寒,微微颤抖起来,胃里也像是沉了块石头。

“是陛下让你假死?地道之事是假的?”

思绪随着话语的出口慢慢更加清晰,湛月清脑海里闪过谈槐燃在山洞里异常的举止——

他记得谈槐燃抱着他时,眼睛里好像闪过一抹后悔。

他还记得……

“山洞里这么冷,你是怎么过的这段时间?”

“我皮糙肉厚。”

还有谈符一直在阻拦他,让他别来……

都是假的吗?

湛月清心脏骤然缩紧,却突然跑出了小巷。

……

皇宫中,暖阁里。

谈符拉着一名妇人的手,亲昵的看着她,抱怨似的说:“娘,谈槐真是越来越不守信了,这次你回来可得说说他……说好的戌时带小月清过来,现在都过了两刻钟了,还没来!”

坐在她对面的妇人穿着一身华贵紫衣,眼角有着皱纹,头上插着翡翠盘凤金钗,气质很是温柔。

“别管他,总归是死不了的。”她握着谈符的手,担忧道:“符儿,这些年你镇守雁北,很辛苦吧?脸都不像少年时那样软了,还记得你那时像个小团子……以后可怎么嫁人呀。”

绵软的团子怎么能镇得住那么多心狠手辣的手下?谈符心中暗笑母亲迂腐,嘴上道:“娘,我不需要嫁人了啊,你要是这么想抱孙子,还得再等几年,等我选个中意的。”

薛夫人叹息一声,却说:“那年我怀你时极爱吃甜的,还以为你是个软乎乎的小女儿,没想到现在倒成个硬邦邦的……”

“哪里硬了?”谈符知道她又要提旧事,笑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这不也还是软的?娘,我跟你说,你要是喜欢软的呀,小月清更软……性子也软,脸也软,你应当会喜欢他的。”

薛夫人一哽。

原本她听说谈槐有了孩子时,十分喜悦。

可后来又听说孩子没了,她也只以为是谈槐动作没轻没重,导致孩子小产了,开始担忧儿媳的身体……

结果回到帝京,发现这‘儿媳’是个男孩。

薛夫人当即:“……”

她原本也想劝劝谈槐燃,但仔细一想,又不劝了。

若是真心对待,是男孩又何妨?

何况,就谈槐那个两面三刀的德行,能有人愿意要就不错了,还论什么男女呢?

这小子当年可是敢弑父登位、改继位圣旨的。

如此想着,薛夫人终于给自己开解好了,这才提出要见湛月清。

“原来在长姐心中,月清是这么容易被蒙骗的人吗?”

一道声音忽然从暖阁外传了进来。

谈符一怔,抬头一看——

窗外雨雪交加,雷光闪动,像那天她从内阁赶到海晏宫的那一夜。

湛月清不知在那里听了多久,他推开了门,身后是凄风苦雨,还有闪耀的雷光。

“你们这对姐弟,可真是演技精湛。”

他缓缓走了进来,盯着一身黑衣的谈符。

谈符下意识把薛夫人护住,紧接着又意识到不对,快步拽住了湛月清,将他拉出了暖阁。

“出来说,母亲心脏不好……月清,你怎么了?”她担忧的看着湛月清,“可是谈槐欺负你了?”

欺负……

湛月清脸皮一抽,突然又想起山洞里,谈槐燃说:

“你这样迟早会被我欺负的……”

而他呢,是怎么回谈槐的?

他抱着谈槐,贴着他,说,“这都是小事……欺负就欺负了。”

想起过往,湛月清忽然低着头笑了一声。

原来他早有预兆。

是他太自欺欺人。

他太爱谈槐了,可他忘了,那不是谈槐了。

第59章 上卷完:反派身份解锁 “我再也接受不……

他笑得谈符心中发怵。

“湛月清, 发生什么了?”谈符拉着他的手,放轻声音,哄道:“不管发生什么, 等谈槐回来说,好不好?”

湛月清甩开了她的手, 红着眼睛盯着她, “不许叫他谈槐。”

谈符一怔,却见湛月清眼下滑落一滴泪。

“别侮辱他的名字,他不是谈槐。”

谈符更糊涂了, “他为何不是, 他年少时就叫谈槐……”

“他不是!!!”

湛月清蓦然怒吼, 心脏也闷了起来, 像是有一根根的细针在扎,扎得他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谈槐根本不会这样对他……

“在你们眼里我很软是吗?我很好骗,是吗?”

“那天晚上我跑出去的时候,你们看着我的时候, 在想什么?”

湛月清的声音像咬着牙发出来的, 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全是泪水,“在想我蠢吗?傻吗?”

他哭起来太让人心疼, 谈符心间一缩,哑着声音,“不是,没有……月清, 你冷静下,我让他和你解释……好不好?”

“我不要了。”

湛月清看着她,“……他对我说的没有一句真话。”

“我没有觉得你蠢!”谈符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眼神担忧,“月清,我那会只是在庆幸……这么多年,终于有个真正疼他的人了。”

心中细密的针在此刻化为了重锤,狠狠锤在了他的心上,湛月清忽然哭得无法自已,“对……然后他就是这么对待疼他的人、爱他的人……”

他多疼谈槐啊。

他退学,他疯了似的灭谈家,他把所有遗产都留给谈槐。

即使谈槐成了暴君谈槐燃,即使那么多人都说谈槐燃的不好,他仍然相信他。

他爱他,他相信他,他选择他。

可现在……谈槐燃是怎么对他的?

奇耻大辱啊湛月清,在外人眼里,你是他的什么?

在谈符眼里,所有人眼里,你就是被他玩得团团转的笨蛋。

湛月清哭着想。

谈符身躯一震,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又要找补,可湛月清却扭头,又跑了出去——

外面雨雪交加,谈符无法看着他一人奔进夜里,暗骂一声,也追了上去。

她没料到自己这次竟然真的看错了。

——自从她第一次见到湛月清起,这孩子就一直是可爱的,和她说话时的语气也软得像和她撒娇一样。

年少时她有个闺阁里的朋友,极喜欢这样的可爱少年,还说什么在榻上会更软。

谈符那时并不能理解这种情趣,可看到湛月清时隐隐能理解一点。

湛月清喜欢毛茸茸的衣服,对着亲近的人也总是毫不吝啬自己的喜欢,说扑就扑,说亲就亲,说喜欢就好像会一直喜欢。

这样的人,喜欢和爱都是纯粹的,他也期望别人对他有同样的情感。

雪山那事,她本以为最多……最多他也就是冲出去,回去哭一场就完事了。

她没想到湛月清真的会去救谈槐。

知道这件事内情的人,没有人相信他会去。

那一日内阁里,她甚至问了谈槐燃——

“若是他发现了,你可就惨了。”

帝王轻飘飘的翻开奏折,写下烛飞燕三字,伪造一封奏折,“他不会发现的。”

“你到底要做什么?”谈符不明白。

谈槐燃低笑一声,“我要飞燕阁全部人出现在我面前,要这些人都死。年少时我犯的错,我来亲手更正……只有铲除他们,我才能活。”

谈槐太子时没犯过什么错,因此,谈符依然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摇头:“罢了,随你吧。现在的天下不容易,你别把自己玩死了就行。”

现在……谈符追着湛月清离开的方向,真觉得谈槐要死了。

——那是督卫司。

*

天际雷雨交加,督卫司中。

谈槐燃身上的绯衣被血染了点,他皱起眉头,有些不悦。

他面前的刑架上,那人穿着脏污的囚服,长发乱糟糟的——

“谈槐燃,我都说了!我虽然是穿越者,但我没有系统……你怎么就不信呢?”

谈槐燃低笑一声,阴郁苍白的脸色上露出了疯狂,“谁知你以后会不会有?”

那人一呆,简直疲累至极了。

果然,他不能和这个没父母的暴君说道理。

他本是个肺癌晚期的病人,有一天化疗醒来,就到了这个世界。

起初,他以为这是个封建王朝,可后来他发现这里的思想和他所在的地方高度重合,便猜想是不是有别的穿越者,打算认个老乡,共同进步。

这里的百姓几乎每年都岁稔年丰,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好极了。

直到他发现,这个暴君也是穿越者,而且是个多智近妖的穿越者。

他好像知道这个世界里的每一寸,知道许多人的关系,没有人能算计过他。

就像现在,他莫名其妙的抓了这么多人,全以谋逆罪论处。

没有人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抓这些人来,还会先问三个问题——

“你是穿越者?”

“你有没有系统?”

“你看过《光景》?”

三个问题过后,真的穿越者会被他杀掉。

而听不懂他说话的,无罪者,则被灌了失忆药,放了回去。

“你不就是想杀了我吗?”他看着面前的谈槐燃,“别问了,你杀吧。”

谈槐燃微微一笑,“你在现代,有爱人吗?”

那人又是一呆——自然是有的,而且他的家庭算是十分幸福的。

“回家吧。”

话音骤然落下,脖颈上传来了撕扯似的痛苦——

窗外骤然一声惊雷,雷光映亮了谈槐燃的面颊。

他的脸极其俊秀,可那张脸上此刻的神色却很冰冷,冷得那俊秀的脸上漫上一股鬼一般的森冷。

他的手指上沾染了血,血色的味道让谈槐燃眯起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血,忽然抬起手,嗅了嗅。

像一只疯狗。

“还是这个味道。”谈槐燃心想。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仿佛有衣服摩擦过了地板。

下属皆被屏退,还有什么人会来?

谈槐燃缓缓转身,看到了一道同样绯红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他的疯病又犯了吧。

湛月清怎么会在这里呢?

地上的血色好像和那抹绯红的身影连在了一起,湛月清心头的悲伤已完全被眼前的一切给吓得褪去了,他看着不远处的谈槐燃,嘴唇微动。

黑暗的牢狱里,烛光幽微,谈槐燃一袭绯衣,脸色俊秀,而又阴郁苍白,眼睛里却泛着病态的疯狂。

他看着面前的湛月清,突然抬起了手,拇指微动,虚虚的、远远的抚着那个身影。

“你又来了。”

湛月清一怔,很是困惑,什么意思?这是在说什么?

“谈槐燃。”他哑着声音开口了,走了过去。

两袭绯衣渐渐挨拢,聚到了一处,仿佛要永生永世都互相交缠着。

明明中间隔着许多人的尸身,明明地上那么多的鲜血,可湛月清却像是丝毫也不畏惧。

这场面,他见过一次了。

“周一的事,我知道了。”

少年低哑的嗓音让谈槐燃彻底清醒过来,他忽然意识到,面前的湛月清不再是梦。

不是梦。

谈槐燃瞳孔骤然一缩,忽然把手上的血擦在了衣服上,人的鲜血和绯色的衣物是不一样的,可他仍然掩耳盗铃的擦着。

仿佛这样,方才的一切就都是假的。

“月清!”他终于擦完了,抬起手,摸住了湛月清的脸,“你怎么来了?”

湛月清攥住了他的手腕,盯着他——

窗外雷光又一闪,谈槐燃突然看到了他绯红的眼睛、脸上未干的泪痕。

为何哭了?

他舍不得湛月清哭的。

“我蠢吗。”湛月清看着他,心如刀割,一字一句:“在你眼里,我是不是真的只是禁.脔?”

谈槐燃身躯一震,额头爆出青筋,心脏在这一瞬仿佛停止了跳动。

“你利用我找出穿越者,你让周一假死……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多怕看到的是你的尸体?”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湛月清每一句话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他看着谈槐燃,眼眶又热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了谈槐燃的手上。

那么滚烫。

他被烫得挣开了湛月清的手,他望着那双眼睛,千言万语在心头,可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湛月清浑身颤抖着,仿佛都要站不稳了,却还是盯着他,要一个答案——

“这些人,是因我而死吗?你为什么杀他们?”

谈槐燃动了动唇,胸膛里忽然发出了一声笑,死死的盯着他:

“湛月清,你说你怕我的尸体,我又何尝不怕你的尸体?”

湛月清一呆。

什么意思?

“形销骨立、那么小一个……躺在病床上。”

他低声说,猩红着眼睛看着湛月清,声音里好似带着以往从未有过的恨意,“我养了你六年……六年,六年你都没有坚定的选择我……六年,我把你养得那么好……那么爱笑,可你转身就丢下我,进了谈家——”

湛月清头皮一炸,骤然退了两步,连身形都踉跄了一下。

脑海里的思绪好似在这一刻凝结了,又好像有个很小的念头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知道最后的我在医院?

他为什么知道?他不应该认为我直接死了吗?

湛月清有些迷茫起来。

谈槐燃却抓住了他的双臂,不让他逃离,“……十二岁时,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用了六年把你变回正常人,你却又进入那个泥潭。”

“我的身边让你那么讨厌吗?就那么让你不想留下吗?那么让你不想选择吗?”

字字句句皆是责怪,可责怪里,又好像含了心疼。

“……我明明就一直在选择你,”湛月清看着他,身躯微微颤栗,嗓音也颤抖着:“可我无数次奔向你、选择你,你又是怎么对我的?你和我说过实话吗?我甚至都分不清你现在和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他崩溃的声音回荡在整座牢狱。

谈槐燃却攥紧了他的手臂,疯了似的说:“你看,你还是不相信我——我如果告诉你,这些人实际并没有死……”

“怎么可能!”

湛月清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的话,指着遍地尸身,和他对视着、质问着——

“他都四分五裂了!头都掉了!变成两截了?怎么可能没有死?!”

谈槐燃一顿,又笑了,“那你现在在担忧什么?你觉得我会杀了你吗?”

若是以前,湛月清会说不可能,可现在……

“……我是第三个帝皇命格。”湛月清呆呆的看着他,突然说:“你说了,要杀第三个帝皇命格。”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谈槐燃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困惑,却说:“怎么可能?不……你的八字六亲缘薄,命途多舛,没有依靠……你不会是……”

没有依靠……

六亲缘薄……湛月清心间骤然一痛,眼泪如滂沱大雨落下,整个人都弯在了他的怀里,像个小孩似的放声大哭起来——

“你知道……你还这么欺负我……骗我……利用我……不和我说实话……你就是欺负我没有亲人……”

多日里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全数爆发,他不再抱着谈槐燃的脖颈哭了,只是本能的又想蜷缩起来,可是这里没有让他蜷缩的地方。

谈槐燃心肝一颤,弯下腰,阴郁苍白的脸上,疯狂渐渐爬满神色,眼睛里也落出两颗泪珠。

他的身影笼罩住了湛月清的身影,像十八岁那年,母亲死去,世间只剩下他们俩相依为命。

“你在别的地方六亲缘薄,没有依靠……那就留在我的身边,”他抓住了湛月清的手腕,喃喃道:“留在‘木无’的身边。”

什么意思?

湛月清一愣,抬起头,脑海里系统的播报声突然兴奋的炸了——

【反派身份解锁:世间第一个帝皇命格,乌狼。】

【乌狼:情深必伤,多智近妖,无爱不可活!!!】

【注:反派已解锁隐藏身份,《光景》作者木无。木无:此界即我,我即世界,非原界者,必定驱逐】

密密麻麻的恐惧在这一瞬生出,湛月清呆住了,眼泪收了回去,浑身都在发麻,他不可置信的颤抖着,抬起绯红的眼看着谈槐燃。

惊惧的眼对上平静的眼。

它说,谁是木无?

谈槐燃微微垂睫,面色明明那么平静,却好像又有着疯狂,“我偏爱你,所以这个世界的所有生命,也偏爱你。”

“继续选择我吧,湛月清。”

“少年谈槐没了,木无和暴君谈槐燃却会永远在你身边。”

谈槐燃捧住他的脸,近乎虔诚的咬住湛月清的唇,“你将在我为你创造的天下里,平安顺遂,拥有无数好光景。”

湛月清眼瞳剧缩,泪水又一次滑落下来。

沾湿了两个人的面颊。

情深必伤……槐木若燃,化为飞灰,木再无生。

原来如此……

“我再也接受不了你在我怀里死亡,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这样就不会有别的穿越者和系统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渐冻症也好,别的什么疾病也好,都不会再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的药人血延缓衰老,你永远如你喜欢的那样,有这张美人皮。”

“让我把你困在这里……乖乖的,好不好?”

第60章 吻 血气和泪水交杂着

酸涩的泪顺着这个吻漫进唇中, 湛月清动了动手指,被他的话惊呆了。

他无数次的疑惑过,为何这个朝代会如此重视大夫。

杏林院、杏林大比、杏春院、一个太医院院首都能是正一品的大官。

“你将在我为你创造的天下里, 平安顺遂。”

“让我把你困在这里……乖乖的,好不好?”

原来如此。

湛月清心中一片灰败, 苦笑起来, 往日里那些宠爱也好,隐藏起来的暴戾也好,他此刻终于看到了。

……我能接受这样的谈槐燃吗?

他现在说的是真话吗?湛月清艰难的想。

谈槐燃看着他, 手掌握住了他的脖颈, 将他的头按在肩边, 低喃着:“月清, 我爱你……”

两人几乎是跪在一起,像拜天地似的。

谈符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场景。

“你困着我,我难道还要感恩戴德吗?”湛月清忽然抬手扇上了谈槐燃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颤抖着呼吸, “谈槐燃,我不要, 我不信你了——我分不清你哪句是真话,分不清你口口声声的爱……我……”

我什么?湛月清也有点迷茫了。

谈槐燃不爱他吗?

他好像不知道正确的爱是什么了,爱有正确的答案吗?

他看着谈槐燃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闭了闭眼, 心里一阵闷疼。

湛月清这一巴掌丝毫没有收力,看得谈符瞳孔一震,跟在她身后以穆舟为首的下人们见状更是跪了下来。

“二公子息怒!!”

“陛下息怒!!”

谈槐燃却笑得更诡异了, 他抬手摸了摸唇角的鲜血,蓦然转过头,盯着湛月清,抬手掐住他的手腕,神情偏执疯狂——

“对!你就该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湛月清眸中划过一抹复杂神色,站了起来,挣开他的手,一脚踹了过去。

混蛋!

谈槐燃冷笑一声,抬手掐住了他的脖颈,神色阴鸷,“湛月清……”

“这才是你真实的样子!”湛月清低头看着他,苦笑道,“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谈槐燃那只手缓缓收紧,看上去真的要置他于死地。

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初见时的暴君,才是对的。

“混账!你给我松开!”

谈符一声怒喝,快步走了过去,一掌打落了谈槐燃的手,简直气得七窍生烟:“犯错了不知道认,你倔给谁看?!”

湛月清抬手摸了摸脸颊,低头看着谈槐燃,似乎在思考什么。

谈槐燃缓缓站起身了,他冷静了许多,又恢复了平淡的模样,转眸看向谈符等人,“你们怎么来了?滚出去。”

穆舟自觉道:“陛下,我们刚才拦了二公子的!”

“滚。”

谈槐燃厌烦极了他事后打补丁的模样。

“陛下。”

湛月清突然开口了,凑近了谈槐燃。

这是个很暧昧的距离,湛月清的吐息都能打在他的脸上。

谈槐燃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被他吸引了,看着那纤薄的红唇……他分神了一刹那,掌心就突然多了什么冰冷书皮的质感,低头一看——

湛月清拿着那本《光景》,将谈槐燃的手掌触摸了上去,而后骤然退了回去——

【叮,最高权限已打开。】

“你怎么会有这本书?!”谈槐燃脸上划过一抹惊惧,勃然大怒,发病似的又要扑向湛月清,“把它给我!”

“你还敢动?!”谈符什么也没看清楚,但她感知到了谈槐燃的杀气,当即一把掴住了谈槐燃,将其按在了墙边——

镇守雁北的长公主,可不弱小。

湛月清低头看着那本书,指尖一动,确认能翻动以后,松了口气,把书悄然收回储物空间。

而后又抬头看着那边自相残杀的姐弟俩。

“公主,”湛月清道:“你这是何苦呢?再怎么找补,我也不会要他了。”

他抬起灰蒙蒙的眼,仿佛心如死灰,“随他吧。”

两人皆是怔住。

谈符怔神的功夫,便被谈槐燃挣开了,他又扑了过去,像只迅猛的狼。

湛月清却早有预料似的,往门口跑了出去——

“谈槐!谈槐!”谈符拽住了谈槐燃,“你让他冷静点,你也冷静点!”

只觉浑身的血都涌上了脑袋,谈槐燃眼里只有那抹即将跑出去的红色身影,

他要走了!

他又要走了!

“放开我!!!”谈槐燃第二次挣开谈符,身上青筋暴起,简直真的像个野兽——

身后迅疾风声传来,湛月清瞳孔一缩,腰间忽然被扯住了,一阵天旋地转后,谈槐燃抓着他扑进了另一个牢门,反手扣住了门。

阻止了谈符想进来的心。

“把它给我!”谈槐燃揽住他的腰,在他身上搜索着,却没摸到。

那本书早就被他收进储物空间了,他不可能找到!

湛月清露出个挑衅的笑,“来啊,你找啊……”

谈槐燃额头青筋暴起,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扣住了他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

湛月清不甘示弱的推着他,反抗着,狠狠咬住了谈槐燃的舌头。

血腥味瞬间弥漫彼此的口腔,灼热的气息却还交缠着。

操!谈槐燃这个混蛋!!

湛月清眼尾发红,口中的血腥气令他想吐,却怎么也推不开谈槐燃,无奈之下,他只好加重了牙关——

“操!”

他咬得实在疼,谈槐燃忍不住松开了,阴鸷着眼睛看着他,“你疯了吧?不怕咬到你自己?”

帝王没了往日的温柔,少年也没了往日的柔情,冰冷着眼神看他,“疯的是你,谈槐燃。”

他倔强的盯着谈槐燃,可刚哭过的眼尾仍然那么红。

“你没有机会了,我不会疼你了,”湛月清盯着他,一字一句都像在扎谈槐燃,“我要去选择漳丘——”

“你敢!”谈槐燃头皮一炸,直接将他抵在牢边,恨得又一口咬住了湛月清的唇。

“……”

这疯狗!

湛月清又气又疼,弯膝就踹,攻往谈槐燃的下.身,可谈槐燃却不怕疼似的,只是扣住他的手腕吻他的唇。

少年葱白的手指被帝王带着薄茧的掌心紧扣住,十指紧扣着,按在了粗糙的墙边,好像有什么咸涩的泪水透过这个吻传了过来。

血气和泪水交杂着。

轰隆!

窗外一声惊雷,雷光又是一闪,映出彼此的面容。

阴鸷的帝王眼角含泪,湛月清心间一颤,看着近在咫尺的谈槐燃,突然闭上了眼。

算了,啃吧!啃这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你以后啃不到了。湛月清近乎冷酷的想!

察觉到被吻着的人没有反抗了,谈槐燃一顿,分开了彼此的唇,用额头抵住湛月清,嗓音低哑:“……你刚才说的,是气话对不对。”

湛月清瞪着他,“不是!”

他看着谈槐燃,气得口不择言,本能的抓谈槐燃最无法接受的地方,“那怎么会是气话?你滚开点!现在你已经是旧情人了,我要去找我的新情人!”

这话果然激怒了谈槐燃,他笑了起来,脸色疯狂,“新情人?谁?周九谈明止君羽书纪鸿鹄纪墨玉……还是谁?”

“漳丘。”湛月清咬牙,继续瞪着他。

谈槐燃五指蓦然一蜷,极其变态的道:“你信不信我明天就灭他满门?把他的头颅摆到你面前、眼珠挖出来吃了!”

湛月清眼睛睁大了,突然想起最开始——

谈槐燃在海晏宫吃人。

……操。

“怎么没吃病你!”湛月清恶狠狠的怒吼着,又一把推开他,“要是真那样,那我就和他一起死!”

殉情的话,他从未同自己讲过。却都能和漳丘说了?

谈槐燃脸皮抽动着,气得咬牙,又贴上去,“——你不许找他!!你只能和我殉!”

谈符方才被摔得眼前冒星星,差点去见先皇了,等她好不容易站稳了,蓦然一听他俩跟小孩吵架似的,神情恍惚了一瞬。

啥玩意儿这么长一串名字?到底是旧情人还是搁这报菜名?

吃病?怎么不是吃死他?

还不许……许个屁呢。

谈符头疼欲裂,一脚踹烂牢门,“你俩都给我闭嘴!吵个屁吵!”

她踹门踹得轰的一声,湛月清转头一看,不明白这姐弟俩都哪来的这么大牛劲。

“公主,把你弟弟领回去,”湛月清冷酷道,“我说了,我不要了!还有这个……”

他突然掏出来凤印,往地上一甩。

凤印是纯金打造,轰的一下落下去,骨碌碌的声音吸引了谈槐燃,他低头一看,动作骤然松了。

仿佛被丢回来的是他的真心。

湛月清僵硬的挪开目光,不愿看谈槐燃那张脸了,一看他的脸,就忍不住心软。

谈符:“……”

操,原来凤印搁这呢?

她看向谈槐燃,“行了!要死要活的干什么?你错了你就认,放人家走!”

谈槐燃咬牙,瞪着谈符。

“瞪什么瞪?”谈符心头冒出一股怒火,恨不得也扇他一巴掌,但谈槐已经大了,作为长姐,她打不得了。

“不放。”谈槐燃又盯着湛月清,“他就是我的,找谁也没用。谁敢碰你,谁就得死!!!我说到做到!”

湛月清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仿佛和他比谁更倔似的,“我也说到做到!老子明天就去和漳丘结婚!就穿今天这套衣服!”

谈槐燃简直气炸了,“这是我们的订婚服!!!”

“那又如何?这不是还没订吗?”湛月清看着他,冷笑一声,“就算不是漳丘,也会是第三个帝皇命格,我去当他的皇后,我就是不选你了!”

谈槐燃忽然静了。

湛月清心里也一疼,他明明该讨厌谈槐燃的,可心脏为什么要疼呢?

对了……

“谈槐燃。”

湛月清突然抬手摸上了他的脸,眼角含泪的看着他。

谈槐燃长睫一动,一行泪珠也滑落下来,脸颊在他手边蹭了蹭,这个动作让湛月清想起了以前。

他深呼吸口气,还是心软了,“我走了以后,你去锦绣宫一趟吧。”

话音落下,他打开牢门,快速离开了这座牢狱。

室内一时沉寂了。

“现在玩脱了?”谈符突然看向他,“我一开始怎么说的?你对姐姐、娘亲、对下人、对父亲,可以两面三刀,对想一辈子在一起的爱人,却是不能的。”

“父母和姐姐只能陪伴你的前半生,剩下的日子里,只有你的爱人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谈槐燃回过神,却忽然蹲了下来,盯着那块凤印。

而后,深深的埋下了头。

凤印和十八岁那年那条分手短信在他眼前混合在了一处。

轻微的哭泣声在牢狱里响了起来。

“哭什么,不是叫你去锦绣宫吗?”谈符嫌弃的戳他。

谈槐燃一顿,起身奔了出去,翻身上马,往锦绣宫去了。

锦绣宫中燃了蜡烛,甚至烧了地龙。

湛月清回来过?谈槐燃皱起眉头,“来人!”

人没来,但床榻上有东西动了。

……什么人敢在他的床上?!谈槐燃神色骤然阴鸷,快步奔了过去,一把掀开了被褥——

“汪!”

小白叫了一声,看上去十分疑惑的盯着他。

它的腰间不知何时挂了个很小的包。

“汪!”小白撒腿跑了过来,谈槐燃一怔,低身下来。

他们离开前,小白好像没戴这个包。

谈槐燃分出两指,把包翻开了来——

那是一瓶粉树液。

消解001用的。

湛月清还是给他了。

*

湛月清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离开这里,意味着他要去远方摔倒、挨饿、淋雨、哭泣,还可能被别的人欺负。

而留在这里,他将要登二等杏林之位,大好前程。

他不会蠢得放弃这里,而且这里也是他努力得来的,凭什么要放弃?

外面冰天雪地,黑暗一片,他看着远方,呆了呆,忽然想起了什么——

去杏林院吧。

杏林院有朋友。

反正不要在谈槐燃身边了,等他自己好好想想,要怎么对待这段关系。

不过……湛月清眼神一暗,转身去了春兰楼。

……

窗外滂沱大雨,打着雷,室内熏香缭绕,风声吹开窗棂,雨水淋醒了诗画。

他不小心靠在窗下的小榻睡着了。

“啊……”诗画缓缓起身,扶住了额头,脑袋里疼痛欲裂。

突然,门被敲响了。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诗画瞬间惊醒,走了过去,拉开了门。

湛月清一身绯衣,漂亮苍白的脸上一片冷淡。

“我要见烛飞燕。”

春兰楼下有个机关地下室,楼梯蜿蜒曲折。

据说以前诗画在飞燕阁当药人时,媚香骨发作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着看书,钻研那些机关。

他扭开花瓶,门就轰隆隆的打开了,露出里面的甬道。

湛月清将脱下来的衣袍放好了,换了身黑衣,才跟着诗画走进地下室。

烛光映亮了烛飞燕的面容,他被闪得睁开眼睛,看到了坐在自己面前的湛月清。

湛月清靠在椅子边,翘腿坐着,一身白衣,银链腰带勾出劲瘦身段。

他的手里在翻一本书。

“放开我!”烛飞燕道。

湛月清抬起头,却说:“你不是真正的飞燕阁主吧?飞燕阁主哪里有你这么废物。”

他过目不忘,翻完了这本书,记了不少东西。

书里的飞燕阁主虽然也是这样的年纪,但一直和暴君在做斗争,两人各方面几乎不相上下,哪里像这个‘烛飞燕’一样满口脏话、宛若混混。

烛飞燕:“……”

人格年龄双重暴击,他眼前一黑,“你他妈……”

“脏话连篇,你穿越前是流氓吗?”湛月清扬手就是一巴掌。

烛飞燕被束缚在刑架上,眼神邪肆的盯着湛月清,“你真当老子有问必答啊?”

“怎么了?你要问他什么?”诗画把门关上,终于跟上来了。

湛月清收了书,“一些小事,你不用管。出去吧。”

烛飞燕突然呸的一声吐出一颗牙齿。

湛月清垂头一看,眉头忽然挑了起来——

烛飞燕四肢皆是锁链,口中在不断的流出鲜血,面色痛苦,身上还有鞭打的痕迹。

“你对他做了什么?”他看向诗画。

总觉得诗画和烛飞燕的关系有点奇怪……

诗画笑了起来,抬手拉住了烛飞燕的下巴,令他转过头来。

他的舌头上,有一点漂亮的光。

舌钉。

“!”

有点变态。湛月清脑海里只有这一个想法,可这个想法过后,他眯起眼睛,竟然鬼使神差的想到了谈槐燃。

好想给他也……

“很好玩的,”诗画笑呵呵的,“你要玩吗?去拨拨他的钉子……让他疼。”

“很疼吗?”湛月清眉头一挑,突然抬手掐住了烛飞燕的下巴,看了看,笑了出来,“你不会钉啊。诗画,你给他钉错地方了,钉到血管了……我要是今天不来,他可能就失血过多直接死了。”

“你和他什么关系?”湛月清掏出随身的小药包,丢了颗止血丸给烛飞燕塞进去。

诗画一顿,却道:“他不是烛飞燕。”

语气听起来有些复杂。

湛月清眉头微挑。

诗画不是穿越者,可烛飞燕却是——如果烛飞燕也是像他这样占了别人的身躯,那么……

“你和烛飞燕有过情啊。”湛月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就说呢,他明明只叫诗画抓烛飞燕,怎么直接睡了。

地上的烛飞燕一顿,也挣扎着看向诗画,下意识说:“那你还对我这么心狠手辣?”

诗画恨恨的看向了烛飞燕,“住口!”

他对着烛飞燕发火,可看向湛月清时,又平静了下来。

“我确实和烛飞燕有过一段,但那是八年前了……八年前,他去了雁北,回来就变了个人似的,也开始给我喂药人血了。”

湛月清眯起眼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以前的烛飞燕和诗画有着情意,那位阁主也没把诗画当成眼线,但八年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真正的烛飞燕死了,被穿越者占了身体。

而后烛飞燕开始利用起了诗画。

诗画无法,只好来找他,要他的血压过另一种会让他痛苦的血。

“八年前来的?”湛月清微微一笑,看向了烛飞燕,抬手掐住他的下巴,轻声问,“那你原名叫什么?嗯?”

烛飞燕不敢咬牙了,怕碰到伤口,他挣脱湛月清的手,“呵呵……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我和手下说了,半个月内我未回去,他就把你是将星的事宣扬给雁西王,再去找第三个帝皇命格。”

湛月清闻言却低笑一声,“你真以为谁都会信你的话?”他翻开书,到了最后一页,“烛飞燕,你真把这个结局奉为圭臬了?”

烛飞燕盯着他,“我告诉你,这个走向是不可改变的,会有新的东西出来更正走向,就像原书里没有第三个帝皇命格,现在却有了,他一定会杀了谈槐燃,不是他,就是漳丘,这是逆转不了的……”

滋啦。

书页被撕碎的声音响起,烛飞燕一愣。

“那又怎么样?”

湛月清盯着他,把最后两页都撕了下来,那两页被撕了以后,文字定格在了最后——

【天降玄鸟,暴君疯疾霍然而愈,鸾凤和鸣,宁朝岁稔年丰,万世太平。】

他撕掉了最后莫名其妙出现的漳丘。

烛飞燕一呆,回忆起了整本书的内容,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词。

狗尾续貂。

撕掉最后莫名其妙的两页,那么这一整本书就是个青梅竹马、少年帝后的故事。

“你知道吗?烛飞燕,”湛月清掌心出现一把匕首,刀尖划过了烛飞燕的下巴,定在那截脖颈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个世界是为我创造的,那么就该由我来书写结局。”

“你说了不算。”

“你所谓的将星,是我,但帮助暴君的皇后,也是我……至于所谓的第三个帝皇命,”湛月清微微一笑,眸光闪动,“你永远也不可能找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刀刃贯穿脖颈,鲜血缓缓流在了湛月清的手上。

他低头看着烛飞燕死不瞑目的眼睛,微微叹息。

地下室里,湛月清面色冰冷的把匕首丢开了,看着诗画。

“你怎么直接把他杀了?”诗画看着烛飞燕的尸体,有点惊讶,却不伤心:“会引来很多麻烦的。”

“没事,你不心疼就好,”湛月清笑了声,“放心,我正要飞燕阁的人来找我呢。”

诗画转眸看着他,“感觉你心情有点不太好?要喝酒吗?”

湛月清抬手揽过他肩,笑了出来,“怪不得原来的烛飞燕喜欢你,这么会善解人意呀,我都要喜欢你啦。”

“哦?”诗画也笑了,“可你之前不是说我们……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撞什么?”

“……”湛月清没想到他还记着之前的事,尴尬的笑了声。

他想起那天他还把手指给诗画咬……

“撞号。”湛月清无奈了,半搂半抱的拖着他出了地下室,开玩笑道:“不过我也能为了你,当一回上面那个……”

诗画身上香香的,湛月清看着他,忍不住亲了他脸颊一口,有点像在亲自己养的什么小动物。

忠诚又可爱……

地道出来便是房间,房间里的窗户还大开着,一声惊雷掠过,诗画正好被吓到了,往湛月清怀里一贴——

又是一声惊雷。

猖獗的雷光照亮小屋,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屋内响了起来。

“湛、月、清!”

湛月清蓦然抬头,正见谈槐燃坐在屋内,眼神宛若恶鬼,盯着他——

“……”

不是,说好的放他走呢?

谈符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