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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说所有人都会道一句般配,他就相信这一定是一场好姻缘,无人会阻拦。

*——*

“师弟,你真是昏头了不成!”宗尧咋咋呼呼的嚷着,声音响得好似要将屋子掀了,“你放着好好的中域神庭不去,跑去那天寒地冻的北境图什么啊?你可知道刑司的一个空职位能让多少仙君子打破头去争,你居然主动放弃!”

眼看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谢濯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到底没办法再装鸵鸟:“师兄,你小声些。”

宗尧拿起一个茶杯灌了口茶,复又踱步,满脸不解:“你到底有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

“我都知道。”谢濯玉轻轻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尊早与我讲明其中利害,也给过我时间考虑,是我执意要去北境的。现在事情已经定了,再没有反悔的道理。”

“我不擅与人交际,更对所谓的高升封君没有兴趣。一定要选个地方任职,还是北境更适合我清修。”谢濯玉认真地给人解释,倒也没有骗人,这确实是他的一部分考虑。

只是,更多的一些私心,他不会对宗尧说。

宗尧目光凝在他的脸上,心头一动,半晌后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是,这事已经改不了了,”似是觉出自己语气中惋惜的意味太过,宗尧又转了话头,“北境苦寒也没事,师兄以后有机会就去看你。”

谢濯玉默了默,只希望他这话是玩笑。

别的倒没什么,主要是宗尧话又多,声音又响,有时候一些举动会让他无所适从。

谢濯玉抵达北境是仙界的夏末。

他拒绝了南明为他好不容易才争来的好位子,惹得一向温和近人的南明都要冷脸。

只是到底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南明最后还是为他又安排了一番,没真舍得让他去千里冰原啃冰碴子,还给他分了座不错的山当洞府。

谢濯玉看过舆图,在心里算了一下界门距离新洞府的距离,很满意地接受了。

谢濯玉这次虽然担了个唬人的一域总使名头,实则却清闲得很。

毕竟北境事务本就少,还多是小事,原本的神官都做得很好,他便乐得缩在山上当甩手掌柜。

来了北境之后,他与晏沉联系并未中断。只是分隔两界,总是有许多不便。纵使有青鸟琉璃灯让彼此的通信不至于真像凡人的信鸽那样慢,但终归做不到随传随到。

然而有些心情好像经不起等待。总是在发出传讯的那一刻就期待马上收到回信,收到回信时读着又会惋惜不能真正看清对方的笑。

日子仍是一日日过,与在青云宗、在南境并无太大区别。

没有了晏沉的世界是寡淡的黑白色,宛若一潭死水。

谢濯玉本该习惯了。

只是对晏沉的思念愈发深重。

某一日他从闭关石室出来时望着天空中皎洁的月亮,想起过不久又是中秋了,难过的情绪裹挟在思念里一齐涌上心头。

当年月成为具体的每一日,具体成每一个本该与心上人一起度过的节日,再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有许多许多个,时间便突然难捱得让人难以忍受。

他难得地写了一封长信传与晏沉,将所有想念都一口气写上去,直率坦诚,半点不藏。

他写,好想你,想见你。

晏沉的回答是由他亲自说的。

八月十五的清晨,满身霜露的少年叩响了他的门,带着谢濯玉熟悉的笑,伸手张开了怀抱。

“你说想见我,我便来了。”

第97章 吻别 晏沉一直记得,记得谢濯玉吻……

谢濯玉愣愣地眨了眨眼, 甚至要以为自己在做梦了。

昨夜还在想的人怎么会今日就站在自己门前,说因为他想便来见他。

不论是人界还是妖界都离仙界的北境都那样远,就是乘再好的灵舟也赶不到啊。

除非……除非早在他送出信之前, 晏沉便已经启程。

“一段时日不见,把我忘干净了?”晏沉眉毛一挑,说着便故作失落地要收手,“还是说, 什么想见我是哄我的,其实不欢……”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谢濯玉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他握得很紧, 仿佛要靠掌心相贴时的温度来确认晏沉的存在。

晏沉哑然失笑,顺势揽住他的肩将人一把抱进怀里, 下巴在谢濯玉耳边轻蹭:“濯玉, 我每一日都很想你。”

紧随话音落下的是亲吻。强势得不容人拒绝, 疾风骤雨般的, 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

但谢濯玉闭上了眼唇关微启,顺从地接受了晏沉的亲吻。

久别重逢的一对小情人依偎了好一会才分开, 谢濯玉后知后觉地觉出些羞赧,不自然地偏过头挪开视线不与晏沉对视:“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嗯……我记得风景还不错。”

“那你带我好好看看。”晏沉自然地牵上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谢濯玉便真的带他将整座山都走了一遍。只是他深居简出, 多数时候都是闭关静室与卧房两点一线, 也未曾认真地去看过。

两个人牵着手漫步山间,倒也惬意。

夜晚, 山顶庭院中。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最高处,旁边摆了几个酒坛和食盒——是晏沉带来的桂花酿和月饼还有其他的一些点心。

谢濯玉拈了个月饼小口地啃,听着晏沉说分开后回族中经历是一些事情, 眉眼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晏沉手肘抵着膝盖,撑着头看着谢濯玉笑,话题一转:“话说回来,我们小玉往人界跑一趟也算立功了。不安排去中域那好地方就算了,怎么就划来了北境这偏僻苦寒的破地方,那群老头真是,啧。”

“堂堂一域总使,院子里竟然连张桌都没有,卧室也是空落落的,成心欺负我们小玉呢。”

谢濯玉听着他突然转了的话题眼睫轻颤。

眼见着晏沉越说越过火,他不解释也不行了,不然就怕这人不声不响又去收拾人了……那仙界也不全是废物,哪能次次都让晏沉惹了事还找不到主的。

“不是的,”谢濯玉咽下口中的蛋黄月饼,轻声道,“是我拒了师尊安排上职位,自请来北境的。”

“中域太远了。”

他最后一截话说得不清不楚,却相信晏沉肯定明白。

晏沉确实心里门儿清,脸上笑荣已经灿烂得跟朵太阳花似的。

只是他坏心思一来,又想逗谢濯玉玩,偏要听他说得明明白白,将所有的私心都说出来,半点也不许藏。

“离哪儿远呢?”

谢濯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抿唇不语。

晏沉看他这锯嘴葫芦样就乐,刚要哄便听见他轻声开口。

“离你太远了,便没有那么好了。北境也没有那么不好,我本就喜欢清净。”

晏沉心头一跳,伸手揽住他的肩带着他往自己这侧靠,一瞬间喜上眉梢,心花怒放。

“我方才说错了。北境这地方真是好得很,界门好跨,混过来不惹人注意。我一路来你这也畅通无阻无人察觉,省我事,甚好甚好。”

“东西没有我回头给你添,来一次添一些,保证让你这洞府不比其他仙君的差。”

谢濯玉自是答应。

其实东西无关紧要,人来就行了。

晏沉很信守承诺。

他简直把谢濯玉的洞府当成第二个家了,有事没事就带着东西往这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妖界与仙界之间没有界壁了。

白玉床,千金裘。所有谢濯玉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奢华却又不失低调,再不跟简陋搭边了。

谢濯玉拒绝无果后便随他去了,左右不是坏事。

都说龙喜好宝物,积蓄丰富,看晏沉这财大气粗的模样,倒是不假。

这几年,晏沉仍是四处跑,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玩乐,多数的时间都花在了各处秘境的历练。

他本就天赋卓绝,只是以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比起修炼更爱玩乐,没有真正潜心苦修。

现在上心之后,自然是进步神速,境界猛蹿。

短短几年,晏沉便在仙人妖三界声名大躁,惹得许多人私下感叹,龙族怕也是要出一位杰出人物了。

这五年,算下来还是分别的时间更多。

但除了少数几次耽搁,其他的每一个节日,晏沉都会来北境与谢濯玉一起过,就与在人间的那两年一样。

春日赏花,夏日玩水,秋日吃蟹,冬日赏雪,当真是逍遥快活如神仙眷侣。

如果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便是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是“有情人相守一生”的圆满结局。

只是,再长的好梦也总是要醒的。

北境几域一向远离纷争,谢濯玉一心潜修,也不去关心所谓的派系争斗。

宗尧在他来北境的第一年和第二年都带着礼来探望他,之后三年却没再来,往年时不时发来问候的讯息也戛然而止。

谢濯玉却不欲深想,只当他也有了自己的事要忙。他也曾主动地给宗尧传了份信去,说如有难处需要自己帮忙定会尽心。

但宗尧没有回。那之后他便没有再试图去联系宗尧了,遑论去过问发生了什么。

说到底,他仍然是那个在与人交际说话都十分钝感的谢濯玉。

所有的改变与柔软仅是晏沉独享。

宗尧是他师兄,自相识以来对他很好,很照顾他这个师弟,可谢濯玉始终跟他保持着距离。

无形的界限好像一道深沟横亘在他与其他人面前,他一个人站在这一端,对他再好的人无论是师兄宗尧还是师尊南明都只能止步在另一端。

他不允许任何人跨过来。

这是谢濯玉在许多年前无意窥见他人的恶意后为自己筑起的高墙。

自那以后,他不用再去分辨别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因为不管是真是假都不会再伤害他了。他也不用怕自己会误伤他人。

这么多年,只有晏沉一个人叩开了他的心门,不顾他的抗拒也不惧受伤地紧紧抱住了他,献上了一片赤忱真心。

只有他能站在界的这一端与他并肩而立。

而他对外界漠不关心的同时,晏沉也选择了隐瞒所有的风云变幻。

魔界群龙无首、多年混乱,在仙界一帮人看来不成气候,不足为虑。冥界独掌亡灵与轮回的权柄,跳脱几界之外,并无利益相关。

于是五界之中,仙与妖这两界关系便因为错综复杂的利益日益紧张起来,两界天骄出入秘境历险时相遇也多有摩擦,偶有为争夺机缘出现死伤。

龙族历来好争妖界首族之位,族人性子也多桀骜不驯,所以五族之中当属龙族与仙界关系最恶劣。

但是,所有的这些晏沉都未对谢濯玉透露半字。

他自知总有一日风雨要来,届时或有血流成河的战争,可他打心底里觉得这些都跟谢濯玉无关。

两族交好或者交恶都不会影响他和谢濯玉的关系。

二界关系恶化的第一年,晏沉便开始拼了命地提升自己的修为境界,一年到头除了几次节日小聚便是出入各种秘境,近乎是疯狂地提升实力、不断积累自身底蕴。

只要拳头够硬,哪管外面战火滔天、血流成河,他也能将谢濯玉护得好好的。

第四年春,谢濯玉似有突破之感。

到了他们这种境界,每一次突破都需一场无人打扰的闭关。道至臻越险,如悬崖走钢线,一着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谢濯玉并不惧怕风险,他自有信心突破成功。

他那半点犹豫只是因为,一场死关得多久无法预测。石室中的须臾或是室外的数十年乃至百年光阴,对有情人来说漫长得有点残忍,以至于他望着晏沉不知如何启齿。

然而他的这场闭关正合晏沉心意,他前所未有地对分别展现出殷切的态度。

不突破不得出的死关,太好了,简直瞌睡时有人送枕头!

就算外头打得天昏地暗以至于连散仙小妖都被卷进战争的绞肉机,谢濯玉也不会有事,毕竟谁敢扰南明亲传弟子的死关呢。

他的小仙君便做一轮皎皎云间月就好,不用也不会沾半分血腥。

谢濯玉开始闭关那日是很好的春日,北境难得下起了一场雨。

微凉的雨使得一切都带上几分朦胧,也模糊了闭关石室外的窄小石台上两个紧挨着的身影。

晏沉捧着谢濯玉的脸落下了饱含不舍的绵密轻吻,许下承诺时的眼瞳亮如星子:“等你出关了,我就带你去人间玩。玩完了再回南境去,向你师尊去讨一个印,落在合籍庚帖上。”

谢濯玉闻言弯眼笑了:“他肯定要揍你,到时候我可拦不了,你得厉害一点,别被打得缺胳膊少腿。”

晏沉笑着应道:“这是自然的。”他满心不舍地松了手,然后稍微往后挪了挪,轻轻地朝谢濯玉挥了挥手。

谢濯玉转过身往布置好的石室内走,走了两步却又转过身来凑到晏沉面前。

他轻轻捏着晏沉的领子,很快地在他唇上落了个轻飘飘的吻。

然后他像晏沉刚刚那样轻轻挥了挥手,没有再回头。

仿佛多看一眼,便会迈不动步子。

晏沉看着古朴的封印阵印浮现又消失,闭关石室的入口消失,只余光滑石壁,心中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从看不见谢濯玉的第一眼起,他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濛濛春雨里的这一面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诀别,再见之时已非故人,唯有刀剑相向。

然而,刻骨恨意却也不曾磨灭半分这个春风一样温柔的吻。

晏沉一直记得,记得谢濯玉吻上来时睫毛轻颤,上挑的眼尾微红。

*——*

谢濯玉闭关的那年冬天,晏沉的修为突破了个大境界,引来了九九八十一道雷劫。

突破的时候他正巧在某个古老的秘境历练,还正好处于秘境核心区,揣着异宝躲着。

他本来躲得好好的,一场突如其来的突破和紧随其后的雷劫却将他暴露了个彻底,瞬间成为众矢之至。

各族天骄蜂拥而至,却又因为雷劫不得不止步于他藏身的山洞外面。

人族与妖族分列两旁,皆是虎视眈眈,其中也有本该为晏沉护法的龙族。若晏沉渡劫失败,他们便各凭本事捡漏异宝。

若他顺利渡劫,遭了八十一道雷劫身体也有几分虚弱,他们便一起出手先对付了晏沉夺了宝再做过一场。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出乎了许多人意料。

晏沉顺利地渡了雷劫,还吞了那珍贵的红莲业火的火种。

堵在山洞外的人联合出手,却也没讨个半点好。妖族本就与他是一边的,自然识趣地退开,龙族的人更是出手帮他。

最后,晏沉不过啊受了点小伤,而十数位人族天骄陨落,其中甚至有两位仙君之子。

这一战使得三界沸腾,晏沉名震三界,自此真正地走入了某些老不死的眼中。

妖界各族狂喜,虽然听闻龙族这位九殿下叛逆不驯,与族中关系不会,但说到底他仍是妖族,实力强劲对他们是好事。

有人欢喜自有人忧与恨。忧的是妖界平添一大战力,恨的是这龙出手狠辣,竟连仙君之子都敢斩杀!俨然忘了,秘境之中所有斗争皆是如此,天骄殒命是常事。

阴谋的网悄然编织而成,伺机而动。

晏灵微死了,连完好的尸体都没能留下——她最重要的那根龙骨都被抽走了。

消息传进晏沉耳中时,他愣了愣,回过神来时手中成型大半的木雕已经化为几块碎片。

第98章 剥夺 只是剥夺了他的五感,再将他软禁……

秘境纵然万分凶险, 可晏灵微实力不弱、行事一贯谨慎,不可能会为了宝贝就不要性命……要知道她已经成亲了啊,一年前刚生下一颗龙蛋。

显而易见的,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杀,晏沉甚至可以肯定有自家人的贡献在其中。

里应外合,精英出手,任晏灵微有通天本事也别想活着走出那个秘境。

然而此事发生于秘境之中, 抽去龙骨的天戈君亲子更是咬死了绝非故意只是失手,理直气壮地说之前晏沉杀人他们也并未追究。

秘境之中,是生是死各凭本事。

如晏沉所料,最后的结果确实是接受晏灵微的死, 接受仙界假惺惺的道歉和那点微不足道让出的利益——就如妖界之前所为。

晏沉望着来传信的侍从冷笑出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以至于小侍从一脸胆战心惊地后退了几步, 得了离开的许可后三两步就窜没影了。

他跑得太快, 没有看见晏沉阴霾下来的脸色, 更没有听见那句“我要你们所有人偿命”。

这是谢濯玉闭关的第三年。

这一年的夏天发生了许多大事,桩桩件件都震动各界, 且都与晏沉有关。

第一件是龙族那颗近年来战绩无比骄人新星,那位最桀骜不驯却实力强盛的九殿下与族中彻底决裂了。

决裂之后,他竟杀了妖界其他几族的数位天骄, 包括龙族嫡系的三殿下。

这一举动与叛出妖界无异, 妖界五族联合颁布追杀令。

第二件事是,销声匿迹许久的晏沉杀了天戈君的亲子, 且是虐杀——他活生生地将人全身骨头打碎,然后剥了皮。

除此之外,天戈君亲子带领的那一队仙界人也无一生还, 全丧命于晏沉之手。

此事传出后再次使三界沸腾,各族笃定这龙已经堕魔。

妖界追杀令自此升级为三界追杀令。

然而追杀令下了以后,晏沉再没有现身,好似人间蒸发一般,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晏沉是遁逃到魔界去了。

不久,魔界便传出了大魔现世的传闻,听说本就纷争不断的魔界彻底乱了。

与之相比,哪族天骄死在秘境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

谢濯玉在三界联合追杀令发下的那一日突然睁开了双眼,退出了入定状态。

突然结束入定状态难免心神动荡、气机紊乱,遑论谢濯玉正是关键时刻,本就不能分心。

全身灵力躁动无比,不受控地在经脉内肆意冲撞,激起阵阵疼痛,以至于谢濯玉都忍不住蹙眉。

调息许久,他还是没能忍住呕出了一大口血,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

抬手拭去唇边血迹,谢濯玉用力地捂住心口,眼中闪过几分茫然。

为何,他突然会如此惊慌,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搁在书案上的信笺不知怎的溅了两滴血,他下意识伸手去擦反而晕开了血迹,鲜红的两点映入眼帘却是无比刺眼。

谢濯玉终于还是做了决定,抬手结印,撤去了青鸟琉璃灯上的封印。

闭关的这几年,晏沉给他留了很多讯息,然而谢濯玉都未曾听过,现在也顾不上听。

他给晏沉传讯,顾及着自己刚吐了血脸色难看没露脸,只是传音。

然而,以前一向回他消息回得无比及时以至于让谢濯玉怀疑晏沉莫不是天天就守着等他讯息的晏沉一直没有回。

他本可以安慰自己,许是晏沉有事,许是晏沉正在入定修炼,然而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明显,如火焰一样炙烤着他。

谢濯玉交友甚少,与宗尧断联,又不敢叨扰师尊,想了想只好给说过几句话的北境副使去讯。

他不好直接问,想了好一会才发了一句,发完一看,仍是干巴巴的,例行公事的风格一看就是他会发的。

“近期可有大事发生?”

那边的副使还是头一次收到这位总使的讯息,惊得差点把自己的琉璃灯摔了。

他有点不明所以,要知道谢濯玉来这的第一天就说若有要事就自行商议,然后由他决定即可。此后数年他当真从未过问过北境事务,从不关心发生什么事。

但既然他问,副使还是老老实实地回了。

他想了想,决定最大的也就前些时日发生的那两件事算得上轰动三界的大事,便着重先说了。话匣子一开就有点关不住,絮絮叨叨地说如今妖界与仙界关系紧张,若真打起来只怕北境要遭殃——毕竟二界之间最大的界门就在北境。

然而他后面那些担忧话语谢濯玉一字都未听进去。

谢濯玉定定地望着青鸟琉璃灯,副使的话在他脑中盘旋。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楚,却好像每一个字都听不懂。

晏沉与母族决裂,杀了同族后叛逃。

晏沉虐杀了许多仙界之人。

晏沉堕魔后下落不明……那是一头十恶不赦的魔龙,仙界人人得而诛之。

谢濯玉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爱的那个骄阳一样的少年会与嗜血好杀的魔族有那样密切的关系。

他实在想象不出那双望着他时永远带着笑意好像比天上的星星都要闪的眼睛在虐杀别人时会是怎样的一种冰冷。

那双拈着点心投喂他的手,那双在亲吻时轻轻捏住他下巴的手,居然会染上同族的血、会打碎别人全身的骨头吗?

谢濯玉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抬手想摔碎那个青鸟琉璃灯,却又想到了什么,然后把它放了回去,还轻轻摸了摸鸟的翅膀,似是安抚。

——晏沉发的那些讯息,他都还没有听过呢。

只是现在,他没有时间听了。

这一场闭关不得不提前结束了。

他清楚贸然出关意味着前功尽弃,但仍然没有半分犹豫地解开了石门的封印阵法。

谢濯玉没有怀疑副使会对自己撒谎。

但他更不会因为别人的话就对晏沉产生半分不信任。

晏沉一定出事了,所以他才会心慌得难以入定。

他决定亲自去见晏沉问清楚缘由,哪怕因此境界停滞,哪怕得远走魔界去寻也在所不惜。

但他的算盘却落空了。

两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静静地立在本该空无一人的界门之前。

待看清他们的脸时,谢濯玉瞳孔微缩。

——那正是南明与宗尧,他数年未见的师尊与师兄。

“濯玉,你尚未突破,为何出关。”一向温和的南明没有微笑,神情无比肃穆,“你要跨过界门去找谁。”

分明都是疑问句,南明的语气却那样笃定。

原来师尊一直都知道……那其他仙君呢,应该也是都知道的。

谢濯玉恍惚了一瞬,却很快稳住心神。

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轻声道:“我要去寻他。”

“胡闹,师弟你糊涂!”宗尧急急地开口,“你真当这些年来你与他交往甚密无人知晓么,不过是有师尊护你!现如今他已堕魔,和仙界势不两立,你怎还要去寻他?”

谢濯玉眉毛微蹙,语气坚定:“一定是有误会,我……”

“误会?!”宗尧打断了他的话,满脸恨铁不成钢道,“他杀了多少人你知道么,不止同族,连亲哥哥都被他了!天戈君亲子死于其手,被找到时已经不成人形,若非有印记,根本就认不出来了!就这样你也信他么,你……”

谢濯玉抿紧下唇,脸色随着他话语落下越来越白。

南明抬手,打断了宗尧的话,目光里有些许失望:“玉儿,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生来就是修无情剑道的好苗子,这世界唯你有机会能真正得大道。也是为师错了,太相信你,却忘记你心思纯稚,确实容易被有心之人哄骗。”

谢濯玉在他抬起手的那刻心中警钟大作,当机立断地召出鸿雪剑。

鸿雪剑轻吟,他的身后身前俱浮现数道剑影将他包围。

宗尧见他召出鸿雪更是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又气恼又伤心,惊叫道:“你要对我们刀剑相向?!”

谢濯玉眼神一凛,下巴轻点,咬紧牙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师尊可以将我逐出师门,之后所有的后果都与师尊无关,我会一力承担。只是今天,谁也别想阻我去寻他。”

南明轻轻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痴儿。”

他眉心微闪,下一刻,身后便浮出一柄巨大的剑影,神光凛凛……瞧着,莫名有几分像鸿雪。

剑影在一瞬间分化成万千剑影,然后如瓢泼大雨般压向谢濯玉。

谢濯玉速度很快,不断出剑剿碎剑影,然而围绕他身边的剑影也尽数被磨灭。

全身经脉都在隐隐作痛,气血翻涌,他的剑气也越来越微弱,然而南明的攻势却不曾减弱半分。

漫天剑影终究将他淹没,化为牢笼将他囚于其中。

银光闪闪的锁链在下一刻凭空出现,束缚住他的四肢。

浑身的灵力不再在他的灵脉中冲撞,好像全数消失。自结丹以来永远悠悠运转不曾停歇的灵丹第一次沉寂。

他手中的鸿雪剑也蓦地一沉,在下一刻消失不见。

谢濯玉在这一刻才清楚地认知到自己与南明之间的差距。

饶是再不甘,他也只能合上眼,失去知觉。

宗尧轻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南明,却在下一刻呼吸停滞。

南明的侧脸处竟有一道血痕。

他的实力已经看不透谢濯玉了,方才二人斗法他甚至看不见谢濯玉是如何出剑的,勉力去看倒是让神识微微作痛。

他知道谢濯玉是天才,却没料到,他这师弟竟已经到如此地步。

“师尊……”他失神喊道,却不知说什么,回过神来时却见南明已将谢濯玉关入芥子,然后踏入随手撕开的空间隧道。

*——*

谢濯玉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漆黑——眼上蒙着三条黑色带子,自然是半点光也透不了的。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脚都被紧紧束缚,连脖子、腰上也有皮革环带,以至于他动弹不得、连扭头都做不到。

他的口中塞了个似是金银质地的冷硬口枷,半句话也说不出。

耳朵里应该也塞了东西,不然即使再静,他也不可能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谢濯玉凝神感受,却发现全身的灵力好像都凭空消失。他在心中呼唤鸿雪剑,却第一次得不到回应。

失控的恐慌悄然袭上心头,他想攥紧拳头,却在下一刻彻底愣住。

他的十指带着一种奇怪的束具,以至于只能伸得直直的,不能曲起半点。

他知道被抓回来一定会被惩罚,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

不是鞭笞,不是罚跪,没有任何身体的疼痛。

只是剥夺了他的五感,再将他软禁。

五感剥夺关个禁闭而已,没什么的,谢濯玉在心底对自己说。

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背着剑诀和各种心经,却还是不知不觉地开始神志不清。

渐渐地,他忘记了自己背到哪里了,也背不下去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无从计算自己已经被关了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了一点轻微的响动,然后是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眼上的黑布条去了,他终于久违地看见一点点光亮。

未等他看清面前人的脸,他的眼前便覆上了一只手——南明应该是担心他久未见光眼睛被刺,好心地替他挡住了。

有冰凉的手指蹭过他的耳廓和嘴唇,取出了塞住耳朵的堵物和口枷。

说话的人声听上去很是陌生,有点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被剥夺五感久了的谢濯玉却如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一般,一字不落听得清楚。

“玉儿,你可知错?”他听见南明问。

第99章 枯情 “那你便杀了我,也将我的脊骨抽……

谢濯玉眼睫轻颤, 在听到他以如此平静语气问出的问题时呼吸微窒。

他知道这是南明给他的机会。

他只需要诚恳地认错并保证会改过,一向器重他的师尊就会放他出去。

只是一句“我知错”罢了,嘴唇上下一碰就能说。

然而, 这样一件简单的事,谢濯玉却做不到。

他不觉自己有错,不知错在何处,若说出那三个字便是撒谎。

谢濯玉的剑术出神入化, 他于剑道的感悟更远超众人……他会那么多,却唯独不会撒谎。

无人教过他,他更不屑于学。

所以过了很久,久到南明都失去了耐心, 室内仍然一片寂静。

南明撤开了手掌,谢濯玉终于可以看见眼前的景象。

他身处的这方狭小石室, 其实应该说是石棺才恰当。

南明站在棺边, 头微低, 垂着眼看着他。他的表情跟他说话的语气一样平静, 可是眼神却冷若冰霜。

谢濯玉强忍着眼睛的刺痛与他对视,在一瞬间觉得南明像一座冰冷的神像, 俊逸的面容莫名有几分可怖。

他看见南明缓慢地摇了摇头,很轻地叹息了一声,然后伸出一根指头不容抗拒地点在了某个穴位。

下一秒, 黑暗重新降临——他还睁着眼, 却什么也看不见,连半分光亮都捕捉不到了。

然后他重新被紧紧束缚于石棺中。

这一次的束缚变本加厉。

他的左右掌中都被放了棉团, 然后被迫握拳,柔软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存在的绸缎将他的拳裹了起来。

口枷和耳塞也被重新塞好了。

谢濯玉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纵然在被重新剥夺感官时浑身紧绷, 却仍只能任南明为所欲为。

然后,石棺的盖子合上了——谢濯玉听不到看不到,却在尝到窒息感时意识到了这件事。

他平定心神,放慢了自己的呼吸,有节奏地去吐纳。

然而窒息感却如影随形,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让人难以忽视。

很快,他迎来了第一次濒死。

从这时起,谢濯玉才陡然意识到,惩罚已经升级为酷刑,目的便是逼他认错。

接下来,在他辨不清的时间里,他因为窒息一次又一次濒死,又在最后一刻获得些许空气。

这种体验仿佛神魂被强行抽离又塞回躯壳,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而他连昏迷也做不到。

痛苦循环往复,好像永无止境。

最可悲的是,在数不清次数的窒息后,谢濯玉竟也习惯,甚至……甚至有那么些许期待濒死的那一刻到来。

因为只有在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那一刻,被剥夺了所有感知的他才能感受到自己仍旧活着。

虽然听不见,但他的心脏确实仍在跳动。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具死尸,更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摆件。

这一次,谢濯玉没有精力再在心里背剑诀了。

他浑浑噩噩地体验着生死,渐渐地便记忆模糊,甚至都想不起受刑的缘由,想不起是被谁囚于石棺。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忘记了,却偏偏还记得晏沉。

即使那张脸已经在脑海中模糊,气息也已经难以回忆,喜欢的感觉更是难以回忆,但是谢濯玉依然记得清楚,他喜欢一个叫晏沉的人。

他被囚于这方寸石棺中,除了这份喜欢便一无所有。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日,又或许是几年,石棺终于被打开了。

谢濯玉虽五感尽失,却仍然从扑过脸颊的风察觉到有人来了。

耳塞和口枷被除去了,腰间的束缚也被解开了。

带着关切的声音传入耳中,谢濯玉却已经辨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那好像是一种陌生的语言,以至于他的大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理解了那话的意思。

“师弟,魔龙晏沉已经死了,”宗尧的声音没有了旧日的朝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不要再斗气,赶紧向师尊认个错,禁闭就结束了。”

谢濯玉刚艰难地坐直身子,正要盘膝摆出入定姿势,闻言身体一僵,没了动作。

他循着声音把脸转向宗尧的方向,脸上一片空白没有表情,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将捕捉到的关键词轻轻地重复,因为太久未开口说话,声音艰涩又沙哑,一字一顿如稚子学语:“晏,沉,死,了?”

宗尧看着他这反应心生几分不忍,乃至于别开脸不敢看他,轻轻颔首后又反应过来他看不见,不得不出声:“是,他死了,你莫再……”

谢濯玉头垂了下去,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你在骗我,不信。”

“我不信。”

宗尧眼神一黯,抬眼看向身边的师尊。

南明轻轻挥手示意他退后,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如丢垃圾一般掷在石棺中。

那东西重重地砸在石棺里,发出了一声闷响。

谢濯玉微微睁圆了眼,扑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动作牵扯着手脚上的铁链和镣铐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他看不见,只能竭尽全力伸出手去摸那个东西。

运气很好,那东西就在他手边。

不是很细,有手臂那么长。摸上去很硬,一端尖一端圆。

这是一块打磨处理过的骨头。

——谢濯玉只摸了两下便断定出这不是人类的骨头。

在意识到这件事后,谢濯玉蓦地停住动作。

手指屈伸了好几次,指尖抖得不像话,光是握住那块脊骨拿起来就好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南明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而谢濯玉却突然地希望自己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可南明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分明。

“龙骨一向是炼器的上好材料,只是实在难得,”南明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很好一般,说着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从你喜欢的那条龙身上抽得的这块龙脊骨比以前得的那几块都好太多了。”

谢濯玉默然不语,只是双手握住龙骨,将其贴在心口,然后低下头去。

他被剥夺了感官太久,五感都迟钝得要命。

而这脊骨上面的气息也已经淡得所剩无几,要拼命去感知才能捕捉到。

然而在艰难地感知清楚的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死去了。

他与晏沉分别了太久,久到他已经要想不起来晏沉的气息是什么味道了。

可那脊骨上残存的气息确实让他有一种灵魂震动的熟悉感。

——宗尧没有骗他,晏沉真的死了。

他手中的龙骨便是证明。

晏沉死了。他怎么会死呢。

那个望向他时眼睛里永远盛满爱意的少年啊。

那个陪他看遍人间山河的少年,那个让他尝到情动的少年,那个仿佛只要他说连星月也会为他献上的少年。

他的晏沉啊,在春雨中与他亲吻时,分明约定着等他出关那日要带他去看最漂亮的桃花,还要向师尊求一张合籍庚帖。

分明是满心期盼重逢的短暂离别,怎么会变成一场死别,怎么会再见面时竟是对方冰冷尖锐的一节龙骨。

他的师尊、他的同族杀了他的挚爱!

……甚至,还抽出了晏沉的龙骨要拿来炼器!

想事情想得出神的宗尧是被一阵尖锐的爆鸣唤回思绪的。

他诧异地看向音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那凄厉的惨叫居然是他那一向清冷出尘的师弟发出来的。

牙齿咯吱咯吱地碰撞着,凄厉的尖叫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谢濯玉两眼无神,浅棕色的眼睛因为愤怒充血,如厉鬼一般直勾勾地望着他们俩所在的方向。

他扯着嘶哑的嗓子,歇斯底里地嘶吼:“你们杀了他!”

他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一句,然后猛地呕出了一口血。

泪水也不受控制地淌了出来,竟有几分血色,到最后已是血泪。

宗尧惊惧地望着状若疯魔的谢濯玉。

在对上那双已经赤红一片的眼睛后,他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此刻的谢濯玉已有堕魔的迹象。

谢濯玉又吐出一口血,浓墨一般的怨气在下一秒冲天而起,一点点凝实。

只听喀嚓几声,锁在他手脚处的铁链尽数断裂。

——他竟将南明设下的灵力封印冲开了一部分!

南明眉毛微蹙,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指,按在了谢濯玉眉心。

“玉儿,你当真让为师失望。”南明轻叹一声,另一只手伸出去要抽走谢濯玉紧紧抱住的那根龙骨。

谢濯玉紧紧攥住龙骨的尖端,哪怕手掌已经被割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松手,甚至更加用力。

南明脸色更冷,按在他眉心的食指添了两分力,然后用力地抽走了那根龙骨,随手抛给了宗尧。

谢濯玉如同被侵犯领地的凶兽一般,眼中血色更重:“还给我——”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南明松开手指,手指于空中轻点,数根银色锁链便凭空出现,分别锁上了谢濯玉的四肢后便有无数符咒浮现。

符咒飞速运转,他冲开封印的那部分狂躁灵力再次被无情镇压。

谢濯玉双手被绑于身后,脊背如负山岳,任是再不心甘情愿也只能一点点弯下去。

他被迫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棺底,却仍要掀起眼皮向上去望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南明。

“你为了一头龙便丧失理智、目无尊长,眼下竟是险些堕魔,”南明冷声道,“我从前夸你心性沉稳,竟是看走了眼。孽障!”

谢濯玉冷笑一声,昳丽眉眼间戾气横生,瞧着竟有几分妖冶:“那你便杀了我,也将我的脊骨抽出来。”

“你既总说我根骨优异,说不定我的骨头很适合和龙骨一起炼器。”

南明轻轻摇了摇头道:“你天赋卓绝,是最有希望问鼎大道的人。如今种种,不过是你所需经历的一道劫。”

“玉儿,你只能是神剑,不可为朽器。”

话音落下后,南明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支金光闪闪的笔。

那笔的笔尖不同寻常毛笔,如玄铁一般坚硬,笔身却又好像有金色的液体在其上流动。

光从其散发的气息来看,此笔该是件半神器。

南明握住笔,竟以谢濯玉掌心的血为墨,于空中刻画出一个血红咒印。

仔细看去,那咒印的每一笔竟都包含了一个精妙的小阵法,无数小阵法环环相扣组成了咒印。

“此咒名为枯情,是一种已经失传的上古咒印,是为师特向仙尊所求,”南明淡声道,“等咒印彻底融入你的神魂,你便不会再记得那头龙了。”

“等你真正地绝情断爱,便不会再像今日这样,因为旁人而险些堕魔。”

谢濯玉听着他的话浑身战栗,眼中流露出些许惊惧。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天真。

南明能对付他的手段太多太多了。只要南明想,他会永远五感尽失地被关在石棺里。而现在南明只需下个咒印,他就会将晏沉遗忘!

天赋再好又如何,现在的他在南明面前不过是只雏鸟。

宗尧说得对,他该认错的,他不该做无谓的意气之争。

谢濯玉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师尊!弟子,”谢濯玉颤声开口道,“逆徒知错。我知错了,我以后会潜心修行的,我不会再乱跑了。我不要枯情,求您,师尊,求求您……”

话到最后他语无伦次,哀求得不顾任何尊严。

人死如灯灭,而被遗忘是第二次死亡。

至少他不能忘记晏沉,只有他不能忘记!

南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动作不停,飞快地完善咒印。

笔尖点在咒印核心的下一秒,那血红的咒印便一点点向谢濯玉靠近,然后落到他眉心,很快便隐匿不见。

与此同时,谢濯玉只觉神魂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像是有人拿着刀在上面书写。

神魂脆弱,这种痛苦远胜凌迟,谁也无法忍受。

即使是谢濯玉的心性也没能忍住惨叫出声。

他发出了一声又一声尖叫,痛得用头去撞石棺底部,硬生生将额头磕得头破血流。

“停下……停,好痛……啊啊——”

宗尧看着他凄惨的模样心中一疼,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面色冷凝的师尊,轻声道:“师尊,师弟不会有事吧,这也……”

南明扫了他一眼,背过身道:“你可知枯情为何失传?要知道这东西可是能助人修炼无情道的好东西,若只是痛苦些许,仍是有许多人愿意一试的。”

宗尧看了谢濯玉一眼只觉头皮发麻,心说这算个鸡毛好东西,面上却恭恭敬敬:“徒弟不知。”

南明哂笑一声:“这咒印必须完全融合神魂,相当于直接在神魂上刻画,除了要承受极大的痛苦之外,风险也很大。神魂重创都是幸事,更大可能是神魂碎裂、身死道消。”

宗尧瞪圆了眼睛,惊叫出声:“师尊,那师弟他!”

“熬过去了,他便能堪破大道,成为天尊之下第一人,那时的他会是我们最锋利的神兵。若熬不过去,”南明说着眼眸微眯,语气有几分可惜,“那便是无用之人的命,怨不得人。况且,我刻下咒印时留了一抹气息,可以帮助他神魂不碎。”

“走吧,”他抬手向谢濯玉甩出一个刻画了传送阵法的卷轴便不再停留视线,“接下来无人能帮他,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了。”

宗尧快步跟上,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见石棺已经空空如也,想来谢濯玉已经被师尊关到别的石室去了。

他轻叹了一口气,心中五味陈杂,惋惜与同情之后却有几分无能为力的愧疚。

*——*

“疼……好疼……啊啊啊……”低声呢喃在寂静室内不时响起,伴随着肉/体碰撞的声音。

谢濯玉记不清自己在这个石室内待了多久。

南明没有再封存他的感知,甚至将视觉也还给了他。

然而这个封闭石室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神识上撕裂般的疼痛一刻也不曾停歇。

谢濯玉捂着头,痛得最厉害时只能用力拿头去撞地面,试图以此缓解神识上的痛。

他已经没有力气尖叫,连呼痛都是呢喃。

而且,南明没有骗他。

他真的开始淡忘。

先是怎样也回忆不起晏沉的脸,然后是想不起晏沉的声音……一点一点,他连晏沉的名字都要忘记。

第100章 遗忘 “什么龙,我应该想他吗?”……

不知不觉, 又是七夕。

这个仿佛被全世界遗忘的石室外面终于来了人。

有节奏的敲击声从洞口的石壁传来,闷闷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内回荡。

石室角落里,身体蜷缩一成团的人却置若罔闻, 甚至不曾动弹一下。

他已经认清了现实——没有任何人会来探望一个弃卒。

曾有无数次,他忍着疼痛撑起身体,满怀期盼循声奔去却发现不过是疼到极致才产生的幻听。

然而外面的人却不识趣,不得回复不罢休一样敲个不停。

谢濯玉闭着眼, 眼珠子在眼皮下轻轻转动了两下。麻木的大脑艰难运作,终于在意识到这次竟是真的。

真的有人来了。

谢濯玉撑着墙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又摔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才消停了没一会的大脑又开始剧痛。

他重重地喘了两口气,好不艰难地挪到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费力地抬起手轻敲石壁。

顽固的敲击声终于停了, 然后一个银色的阵法慢慢浮现。

只听细微的咔嚓声响起, 洞口严实的石壁终于露出一道缝隙。

几束皎洁的月光从缝中挤过, 钻进这幽暗刑室,驱散了洞口这一小片地方的昏暗, 悠悠落到了谢濯玉的膝上。

在看见月光的那一瞬,谢濯玉突然觉得眼睛又酸又胀,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想要流泪的冲动。

上一次见到月亮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谢濯玉眯着眼, 恍惚地想, 那时的他似乎是很开心的,因为有人陪着他一起看月亮, 还对他说了许多让人心都要软成棉花的话。

那是谁?是谁呢……谢濯玉头疼欲裂,回忆又一次戛然而止。

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想不起来他说了什么, 想不起来他的长相。

谢濯玉又一次开始怀疑自己。

他想自己可能已经疼坏了脑子。

也许是因为被关在这里太久了,他的头又总是那么疼,几乎一刻也不消停。

也许是他听不见除了心跳和呼吸以外的声音,看不见一点光,一日又一日地待在这,孤单得难以忍受。

所以他臆想出了一个人,一个对他很好的、爱他爱到会奋不顾身来救他的人。

究竟何为真,何为假?

眼前的月光会不会也是他的臆想?他所处的这间刑室一定是真的吗?

纷杂如线团的思绪无疑加剧了谢濯玉的痛苦。

他艰难地跪坐起来,额头抵在石壁上用力地磕了两下,用力按在石壁上的十指已经痉挛。

“师弟……”一个饱含担忧与怜惜的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在此刻倒像是根救命的稻草。

谢濯玉微微偏过头,透过缝隙,对上了宗尧的眼睛。

宗尧死死地盯着谢濯玉,良好的视力让他能将人看得一清二楚。

而也是在看清的一刻,他本来已经打好的腹稿突然没有了用武之地。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怎么会是谢濯玉呢。

他这进门最晚的师弟谢濯玉,虽生了一张昳丽绝色的芙蓉面,却是个冷心冷情的性子,一点也不好相与。

印象里,谢濯玉永远衣不染尘,端方雅正。

可眼前的人一袭单薄白衣皱巴巴的,其上的尘土已经污得衣服快看不出来本色。

领口也松松垮垮,露出大半锁骨。

平日束得整齐的墨发尽数散了下来,又乱又打结,没有一点光泽,跟枯草似的。

那双从来澄澈干净宛若琥珀与琉璃的浅棕眼瞳此刻黯然无光,明明在看着人又好像没有聚焦。

宗尧的视线凝在谢濯玉额角的血痂上,然后缓慢地落到谢濯玉手背和手腕上的道道血痕,突然就觉得嗓子干涩无比。

纵使灵力俱封,到底是仙人之躯,伤口愈合的速度非凡人可比。所以那血痂和抓痕意味着,谢濯玉的伤口总是在未愈合时就被抓破,从没好过。

“师弟,今日是七月初七,我求了师尊准许来看看你,”宗尧稳了稳心神,率先别过视线,“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说着,他从储物芥子中拿出了一个扁扁的木盒、一个巴掌大的玉瓶,然后从缝隙里塞进了石室。

谢濯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木盒和玉瓶,半晌才在宗尧的催促下去开。

木盒打开后,淡淡的甜味溢散出来——小小的木盒里,静静地躺着四五块桂花糕,俱做成了月牙的形状,瞧着很是精致。

他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一股淡淡的甜味便在口中蔓延。他捏着剩下半块,下意识转过头去:“这个好吃,你……”他望着宗尧愣住,话语戛然而止。

宗尧心头一颤,心里很是清楚他这反应是因为谁,面上却得装傻,只能转开头轻描淡写道:“特意为你带的,你喜欢就好,不必分给我。”

谢濯玉放下木盒,伸手握住玉瓶,捏住瓶口塞子时手指颤抖得厉害。

那塞子也是玉做的,他手指没什么力,只是平直伸着都会抖,此刻只是觉得这玉塞捏不住。

尝试数次,终于打开了。

谢濯玉低下头,将瓶口凑到鼻尖,小心地嗅闻。

醇厚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他突然觉得嗓子发干,甚至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他将玉瓶抵到唇边,只浅浅抿了抿酒液。

清甜的口感莫名熟悉,好像他曾与人一同饮过许多。

然而下一刻,谢濯玉又在剧痛中开始怀疑这也是自己的幻想,险些握不住玉瓶将酒洒了出来,但到底是稳住了。

宗尧早已经转回了头,在谢濯玉查看东西时就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也将他开个玉瓶都费劲的样子尽收眼底。

“师弟,”宗尧脑子一热,不自觉地提高音量,语气也急躁了些许,心底转了许久的话脱口而出,“你别再想着那头龙了!”

谢濯玉塞好玉瓶才抬起头,望着他时一脸茫然。

他轻声反问道:“龙?”

宗尧自知失言,目光闪躲,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什么龙,我应该想他吗?”谢濯玉凑近几分,紧紧盯着他,“我是因为他才被关在这里吗……师兄?”

宗尧不语,仓惶地把头低下去了,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什么龙,我脑子糊涂了……你莫再问了。”

谢濯玉不再追问,只是抿着唇静静地望着他。

宗尧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从储物芥子里取出了一根桃花枝,小心翼翼地塞给谢濯玉。

“师弟,我记得你是很喜欢桃花的。”

“你还记得那次群仙宴吗?那日你喝醉了,跑到林子里睡了一觉,走时还折了根桃花枝。你宝贝得很,碰都不让碰。”他轻声道,“你的洞府有禁制,我进不去,那根是拿不到了,所以我便去鹤鸣山特意为你折了一枝桃花来。”

“师弟,我想你心中有许多事想做,可你只要被关在这一日,便一日做不成,一件也做不到。”宗尧吸了吸气,苦口婆心地劝,“师尊说你是千百年来绝无仅有的好苗子,是所有人里最有希望问鼎大道的,若真有那一日,有什么实现不了呢……又何必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谢濯玉紧紧攥住桃花枝,眼神怔愣。

那一瞬,他的脑海里飞快闪过许多陌生的记忆碎片。每一块记忆碎片里,都有一张熟悉的面容,却又有浓雾遮挡,饶是他再努力也看不真切。

“再好的桃花也有凋谢的一日,更何况开满桃花的花枝也不是独一无二的。”宗尧目光闪烁,凑近那道已经快要消失不见的缝隙对谢濯玉说,“师弟,你是聪明人,你肯定能想明白什么是对的。等你渡过此劫出关那日,我来迎你。”

缝隙彻底消失,月光无影无踪,石室内重新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谢濯玉攥紧桃花枝,眉毛紧蹙,不顾神识剧痛也要去捕捉脑海中的记忆碎片。

半晌,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石壁上,未愈合完全的额角再次磕破,鲜血蜿蜒流下。

两行清泪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淌了出来。

他记起来了。

那年群仙宴是他们初见。他在他的掌心写字,为他折了一枝缀满花苞的桃花枝,望着他的眼睛里已经藏进了他读不懂的心意。

人间重逢又定情,他们一起看过月亮,一起饮过很多上好的酒。

他用力牵过他的手也紧紧抱过他。他亲吻他的时候总是那样凶,可是说的话却很温柔。

他说的每一句喜欢和爱都是真心,许下的每一个愿望都是誓言。

他真的有个心上人,并非臆想,哪怕他已经被迫忘记了他的长相与名姓。

那个人爱他,爱得愿意豁出性命来救他。

可那人死了。

谢濯玉悲痛欲绝,已经分不清此刻是心更痛还是神魂更痛。

浑浑噩噩间,他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是神魂破碎了吗……他要死了吧。

对早就心生死意的他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可宗尧的话突然在谢濯玉耳边响了起来。

不甘便像火星落到稻草上一样熊熊燃烧起来。

他不该死……他还不能死!

对,他有想做的事情……他应该让那些害死那人的家伙都付出代价!

他双眼紧闭,两行清泪再次淌过脸颊,浑身气机却在悄悄变化。

识海中,本来已经出现破碎迹象的虚弱神魂一点点变得凝实,甚至有了模糊的面容。

同时,无数金色的咒印也落到了神魂上的细小裂纹上。

一道温和的声音轻轻地响起,谢濯玉若是神志清醒就能轻松辨别出来是南明的声音。

“魔龙作恶多端,屠戮无数,连你至交好友也命丧其手。”

“此龙狡诈,说谎成性,擅长变换样貌迷惑对手,他所说的皆为蛊惑对手之言,不可当真。”

“濯玉,你于石室内苦修数年,九死一生。若能堪破大道,定要将此祸害除去,守护仙界与天下的安宁。”

“弟子……弟子谨记。”过了许久,紧闭双眼的谢濯玉才喃喃应声。

*——*

魔龙在追杀令颁下后便销声匿迹,三界众人猜测不断。

有人觉得他肯定是逃进魔界后死在纷争之中,有人觉得他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但不一而同的是所有人都希望他死了。

然而,在追杀令颁布的第十年,一枚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那魔龙确实去往魔界,却并未死在魔界内斗之中,反倒一统十境,成为了魔界之主!

比所有人反应更迅速的是这位魔尊的动作。

消息传到仙界之时,百万魔兵已经抵达仙界界门之外,然后在不到一日内破坏了其中一处守界大阵,成功越界。

而这魔尊更是猖狂,单枪匹马向仙界中庭闯去。

很快,他便用实力让众仙家的震怒转为恐惧。

三日,十四战,全胜。

阻拦他的仙将无数,许多却连三招都走不过就丢了性命。

数位仙君分别与之交手,却都被其重创,其中极意君更是在落败后被魔龙那诡异的莲火烧得连神魂都没剩下。

也就在这三日内,各境界门纷纷被破,魔军势如破竹地扑向外域各城,唯有南北两境界门未破,还算安稳。

魔龙所过之处,血流成河,“血河魔君”一名很快广传各界,让人闻之色变。

仙界一众自然不能坐以待毙,若真让这该死的魔龙杀进中庭,他们今后如何能当各界之首!

一番商议后,实力在所有仙君中能排进前五的天戈君出手了,誓要将其斩杀,还放话说到时候把这龙做成雕塑放到中庭外展览以显天威,告慰死在魔龙手中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