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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标记 “现在,你被我标记了。”……

谢濯玉猛地抬起头, 循声望去。

眼前的景象已经清晰,一袭黑衣的晏沉站在远处石阶上。

剑眉星目的俊朗少年一脸笑意地望了过来,黝黑的眼瞳胜过黑曜石。

谢濯玉对上他的眼睛, 恍神一瞬。

那双眼含了太多情,好像有太多话要说。

自谢濯玉与晏沉相识以来,晏沉多数时间穿的都是黑衣。

因为图动作方便,所以一向是窄袖, 衣服上也无甚刺绣,只有布料自带的云纹,不凑近细看根本看不见。

——是和本人张扬恣意的性格截然相反的低调风格。

然而今日,晏沉的这身黑衣却是宽袍大袖, 上面是用金线绣的龙,半只龙首张扬舞爪地定在肩上, 袖上则是龙爪。

——仿佛今日是十分重要的日子, 所以才特意换上极尽华贵隆重的衣服。

眉目锋利的人只是环抱双臂站轻笑着挑一下眉, 就已经气势十足, 让人不敢直视。

谢濯玉心跳突然就快了起来。

他凝神运气,奔向晏沉, 几乎是飞扑过去。

纯白薄袖在空中翻飞,如白鸟振翅。

他的身影轻盈似云,悠悠然就要落去晏沉怀里。

晏沉伸手扶住了他, 很自然而然地用上了一种揽腰怀抱的姿势。

宽大手掌落到了谢濯玉后脖颈, 然后一路摸了下去,在后背停留逡巡。

谢濯玉与他对视了几秒钟,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刻的距离实在过于亲密。

晏沉有力的手臂揽在他的腰间,隔着轻薄的衣衫将微烫的体温源源不断传递过来。

“我,我没事。”他抿了抿唇, 开口说话的同时移开了目光,“没有受刑,只是在石室静修了几日。”

晏沉很知趣地松开了他,垂眼瞥见他脸上的可疑红晕勾了勾唇角:“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但我还是很担心你。”

他顿了顿,又沉着声补了一句:“与你分别的这些时日,我每一日都很想你。”

谢濯玉眼瞳微缩,难以忽视的热意在一瞬间爬上面颊化作大片绯红。

话音落下后的寂静突然就让人难以忍受,晏沉的目光更是炽热得让人无法忽视。

谢濯玉转回视线与他对视一眼又仓皇挪开,默了一会才很小声地说:“我也有……想你。”

——我也有想你。

很轻的声音,后面那两个字几乎要消散在风声里,却很清晰地落入了晏沉的耳中。

晏沉轻笑着嗯了一声,不忍再逗他了,怕再说上两句要把人逼得掉头就跑。

毕竟漂亮的小仙君不是他这种厚脸皮,能说一句想念就很难得了,得知足。

“濯玉,”他清了清嗓子,正色了几分,“族中有事召我回去,我们得分开些时日了。”

谢濯玉噌一下转回头来,羞怯与脸热一瞬间褪去。

他微微蹙眉,眼睛睁大了几分,一句“什么事”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在最后一秒咽了回去。

想来是晏沉族中重要之事,岂能告诉他?况且,他有什么立场问这么多。

晏沉啧了一声:“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怪惹人烦的,便不说与你听了。”

“哦。”谢濯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出声时就觉得太敷衍,好像他因为这事有什么情绪一样,只好再补上一句,“那,祝你办事顺利。”

“别生我气,”晏沉定定地望着他,“好不好?”

“没生气。”谢濯玉轻轻摇了摇头,“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

怎么可能因为这一点小事生晏沉的气呢。

他只是想起,此番人界一行其实是他第一次踏上旅程,而旅行中那些本该困扰他的琐碎杂务全被晏沉大包大揽。

他看过了许多奇异风光,身侧都有晏沉。

与晏沉认识之后,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他已经习惯了晏沉的陪伴。

分别了好几日,今日才见了一面,就又要分别了。

而这一别,却不知是多久……会不会等到他历劫结束都没有机会见到了。

一想到再也见不到面,谢濯玉的心突然就坠了下去,悄悄生出了些道不明的酸涩。

晏沉垂眼看着鸦羽一样的眼睫轻颤不止,轻而易举地洞悉了他心中所想。

谢濯玉舍不得他——这一结论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让晏沉心都软得一塌糊涂。

谢濯玉的不舍让这该死的分别都有了意义。

“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嗯?”晏沉轻轻呼出一口气,一边说一边抬手,食指轻轻蹭了蹭谢濯玉的脸,“我会尽快回来找你,一定可以见面的。”

“嗯。”谢濯玉轻轻应了一声,思索道,“我还是要去西南的青川郡处理那只恶蛟。”

晏沉的目光凝在谢濯玉额心的朱红纹印上,心念一动。

下一刻,他伸出手,化气为刃刺破了另一只手的食指。

谢濯玉微微睁圆了眼,眉眼间流露出些许急切,却在下一秒被晏沉曲指勾住了下巴。

他仰着脸看着晏沉的脸在视线里放大了些许,在感受到温热呼吸的同时听见了他低沉的声音:“别动。”

凝在少年指尖的血珠是金红色的,轻轻滴在了谢濯玉的眉心。

有点烫。谢濯玉想。

那圆润血珠在触碰到纹印后一下子消失,朱红纹印除了深了几分好像没什么不同。

然而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纹印内部突然多了几道纤细如丝的灿金纹路,好像什么印记。

“好了,”晏沉笑得有几分心满意足,指尖轻轻点了点那纹印,“现在,你被我标记了。”

“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所以不必停下,只等我来找你便是。”

谢濯玉垂眼轻轻应了一声,一颗心悠悠落回原地。

还未分离,却已经期待重逢。

****

“浑小子!一日不管着你,你就要掀了天去!”长相威严的男人横眉竖眼,怒气冲冲道。

谢濯玉眨了眨眼,惊疑地看着靠坐在树下吊儿郎当翘着腿的晏沉。

他怎么会在晏沉身边?这是哪里……在做梦吗?

他还未来得及弄明白现下是什么情况,就见那怒容满面的男人向晏沉气势汹汹地拍出一掌,杀机腾腾。

这一掌下去,晏沉不得重伤?!

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一步,谢濯玉飞快地扑了过去,下意识就要替晏沉挡下那一掌。

然而,那掌风却直接穿过了他,视他若无物。

万幸的是,他虽未挡住,但那掌也未落到晏沉身上。

掌风触及的前一秒,晏沉就消失在原地。

而下一秒,黑衣少年轻飘飘地落到了另一棵树的粗壮树杈上,气定神闲地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干什么了?”他轻啧一声,“我才刚回来,你就要揍我,是不是亲爹啊。”

谢濯玉松下一口气,凝神聚气,竖起了耳朵。

晏沉的父亲?

他也想知道晏沉干了什么,让人发这么大火,竟是让自己父亲动了杀招。

“还敢问!你真当你做的那些事能瞒天过海不成!?”男人胸口起伏,厉喝道。

“那小仙与邬彦起了冲突不过十日,邬彦便离奇丧命!而你在人界时与那小仙交往甚密,也与邬彦见过一面……这些能瞒得过人,能瞒得过极意仙君……你当真是狂妄到极致,要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晏沉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多行不义必自毙,邬彦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我与小仙君认识不假,也确实见过一面邬彦,但那又如何?又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我杀了人。”

谢濯玉在听见晏沉父亲所说之后便心神巨颤,忍不住去看晏沉。

晏沉句句皆是否认,可他只看一眼晏沉那表情,就知道此事确为他所为。

在得知邬彦的死讯那一刻起,他的心底深处就隐约有了答案,眼下不过是谜底揭开。

所以,即使此刻真相昭然,他也没有半分惊讶,只是担忧晏沉。

“就算极意君贵为一方仙君,也不能因为无证无凭的猜测就来杀我吧。”晏沉哼笑了一声,“无缘无故杀了龙族嫡系,他想挑起两界大战么?”

“还是说,若是他发难,你便会毫不犹豫把我交出去,”他慢慢敛了笑,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刻意咬重了音,“我的好父亲,尊贵的龙皇大人。”

男人变了脸,脸色一瞬青一瞬白,好半晌才一甩袖背过身去,转了话头:“你是我的儿子亦是嫡系,我自是不会那么做。可若你犯了滔天大错要牵连全族,龙族也护你不得!”

“既然回来了,便好好待着,少到处乱跑惹是生非!还得麻烦灵微好好看着你!”

晏沉眼神闪烁,没再说话,只是轻嗤一声,似是嘲讽。

人一走,谢濯玉也回过神来了。

他一边想着事一边想凑近晏沉好好看看分别多日的少年,砰砰的巨响却在下一秒生生将他拽出了真实得不可思议的梦境。

谢濯玉缓缓坐起身来,揉着眉心,然后才抬眼去看被拍得微微震动、好像随时都要倒下来的门板。

他一向没有起床气,此刻却少有地升起了十分明显的不悦情绪。

门外的人似乎不知知趣二字如何写,拍了许久门未见主人开也不走,扯着嗓子就嚷开了。

“道长,小道长!你开开门哇!”

第92章 上套 “不要我管,那你想让谁把你捡回……

木门被打开些许, 只露出了谢濯玉的半张脸。

门外,叫成康的少年说话时满眼希冀,更深处却有几分忐忑:“宴席快开了, 家兄怕道长不认得去万香楼的路,特派我来接您。”

谢濯玉拢在袖中的手指微蜷,眼皮轻耷,虽未应声, 但还是跟上了成康的脚步。

*——*

洛水城是青川最大是一座城池。

因为没有设宵禁,所以虽已月上柳梢,这座城却仍然繁华热闹。大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如缕, 灯火将漆黑夜空照亮。

不知名的昏暗深巷里,容貌昳丽的青年倚着墙剧烈地喘息, 随时都要滑落在地。

白皙面颊上的绯红晕开似云, 一路蔓延至修长脖颈, 让本就秾丽的眉眼更加艳得不可方物。

而素日拢得整齐严实的衣襟俱凌乱散开, 线条美好的锁骨清晰可见。

好热,浑身都热。

似乎有火在他身体里烧, 连血都要点燃。

他重重地喘着粗气,勉力撑着身子还要再走,却在下一刻身子一软, 直直地向一旁粗粝的石墙倒去。

然而, 意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止住了他的倾倒之势, 稳稳地支撑着他绵软的身体。

谢濯玉瞪圆了眼,在感受到来人气息的时候已经放松了下来。

然而他自卫的本能却更快一步。

一道凌厉剑气狠狠斩向揽在腰间的手臂。

“好凶啊,濯玉。”熟悉轻笑声伴着清脆响指响起, 凌厉剑气凭空消散。

谢濯玉咬紧牙关,仰头去看,入目便是一张无比熟悉的俊逸脸蛋。

——是晏沉。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反手按住晏沉的手臂站稳,蹙着眉想往后退。

“抱歉……我,”他极力稳住声线,“我没事了,你可以松开了。”

晏沉望着怀中人红得跟柿子一样的脸,很轻地笑了一声,没有松手,反而更用了几分力。

他低下头凑近了几分,近乎与谢濯玉额头相抵:“濯玉,你撒谎。”

谢濯玉不自然地移开眼,被直白地戳穿后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死死咬住牙关。

太近了,温热的呼吸都若有似无地扑在他的脸上。

晏沉凑过来的这个瞬间,身体里熊熊燃着的火好像被添了一大捆柴,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惊慌与无措的情绪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晏沉轻啧一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腰,然后松开了手:“站稳了。”

谢濯玉垂下头,刚要往后退,一件宽大的外袍便兜头罩住了他。

下一刻,他便腾空而起——晏沉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谢濯玉身体一僵,将那件黑色的外袍往下扒拉,露出一双水雾迷蒙的眼睛。

纷杂的思绪在他脑海中闪过,最后全归于沉寂。

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闭上了眼,把脸往晏沉的怀里埋了埋。

明明落得现在这个境界就是因为他不够警惕,也过于相信他人……可他仍然选择了相信晏沉。

*——*

木门被不客气地踢开,然后又被重重地关上。

被欲/火烧得神志不清的谢濯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陈设,就陷进了软和的床褥之间。

晏沉在下一刻压了上来,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则捋开他的衣袖,攥住他的手腕后拇指按住了紧要的脉门。

方才还勾着唇角的人现在笑意全无,粗眉紧皱,薄唇紧抿,在没有点灯的昏暗环境下更显出几分凶戾。

甚至手上的力也有点失控,捏得谢濯玉有点疼。

谢濯玉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然而眼下气氛莫名诡谲,他的脑袋昏沉,浑身也提不起力气。

如此种种,竟让他生出几分惧,以至于不敢挣。

他垂下眼去不敢再看晏沉,只隐约感觉有一股陌生的灵力进入自己的灵脉,似乎要镇压那股在身体里放肆燃烧的欲/火。

但这并没有任何作用——就如半个多时辰前谢濯玉的尝试一样,非但徒劳无功,甚至有加剧燥热的迹象。

晏沉察觉到不对后果断地收了手,手背轻贴上谢濯玉的脸颊探了探温度后心中生出几分懊悔。

果然不该试的,若是灵力能够压制,谢濯玉自身的灵力就再合适不过了。

他只看谢濯玉一眼就知道他被下了情/药,却只以为是谢濯玉对此过于陌生才乱了阵脚。

现下一试才惊觉,是自己太自大了。

想来也是,寻常的凡间情药根本不会对谢濯玉起作用,便是起作用也会很快被磅礴的灵力化解。这阴损东西根本就是专门下给修行之人的,越用灵力压越是催化。

心思百转千回后,晏沉重重地叹了口气:“什么人你都当朋友,喊你去哪你就乐颠颠去,给你喂什么你就吃什么,给你挖矿你就跳,半点都不提防的么?你多少岁了?真是……”

最后几个字被咽了回去,化为一声轻啧。

谢濯玉在听见他叹气后心里一紧,随即便挨了一顿数落。

他抿了抿唇,心中一酸,心知晏沉说得没错,却仍是感到委屈。

纤长细密的睫羽剧烈颤动,他伸手去推晏沉,然后就要侧过身去往被子里钻:“不用你管了。”

“我不管谁管?”晏沉眯了眯眼,按住他的肩膀重新凑近,气得牙根发痒,“不要我管,那你想让谁把你捡回去?”

“你真是傻子不成?不知道给你下药的人想做什么吗,还是说其实……”

“晏沉,”谢濯玉轻喝了一声,然而素日清润的声音哑得厉害,声音也小,细听还有几分颤抖,哪有半分气势。

晏沉却马上住了嘴,将所有话都全咽了回去。

眸光微闪,漆黑眼瞳中满是懊恼,晏沉恨不得反手抽自己两个嘴巴。

自己没中药难道是中邪了不成,怎么能说出那些话。

……他怎么舍得责怪谢濯玉,怎么能说出那些话。

晏沉小心翼翼地按住谢濯玉的肩膀,然而身下的人仍然侧着头,动作间散下来的头发挡住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轻轻拨开那些头发将其别到耳后,看清了谢濯玉的脸,也看清了他脸上的脆弱神情。

“对不起,濯玉。”伴随真挚诚恳的道歉话语,温柔的轻吻也落到了谢濯玉的脸侧。

“对不起。”轻吻结束后又是一句道歉。

谢濯玉怕自己不应他便要一直说下去,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也没有生气。他只是有点委屈,更多的却是对晏沉未尽之言的畏惧。

然而下一刻,他才知道晏沉第二句道歉是为什么。

他被迫翻过身去,大半张脸都陷进柔软的枕头。

晏沉的唇先是落在他的耳侧,然后是脖颈,再是脊背……一寸一寸吻过,没有一处能逃离。

谢濯玉的脑袋昏昏沉沉,身体却紧紧绷如弓弦。

他不知道晏沉为什么要这样,却又明白这已经是越界的行为,是不应该发生的。

然而他却无力反抗,甚至连一个不字都吐不出来。

“濯玉,别怕。”晏沉的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腰,“放轻松,不会疼的。我帮你解药性,绝不会做任何其他的。”

谢濯玉当真听话地放松了下来。

晏沉没骗他,真的不疼。

但是,那种陌生的快/感反而更让谢濯玉慌张。

他不知道那是快/感,只觉得心神都随着晏沉的那只手而动了,本就昏昏沉沉的大脑这下是彻底不转了。

一开始他还僵着不敢乱动,只是轻轻地吸气,到后面却是撑不住了,哽咽着一声又一声唤晏沉。

……

结束的时候,谢濯玉已经懵得忘了自己姓谁名何,只是小声地抽泣着。

“濯玉……”晏沉喟叹一声,用干净的那只手扳过他的脸,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认真地吻去潮红脸颊上的泪珠。

“我爱你。”他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一垂眼却见谢濯玉已经昏睡过去了,不禁哑然失笑。

*——*

晏沉拎着食盒站在门口,再次将满腹草稿又过了一遍才轻轻推门而入。

然而在看清房间中坐在桌边的人后,他的脸陡然垮了下去,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晏沉快步走了过去,将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听着食盒内碗筷轻碰的声音,再看面前人,只觉额头青筋直跳。

“丛临溪,你怎么在这里?”他不客气地质问道,“原本在房间里的人呢?”

丛临溪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然后才抬眼看晏沉,一脸困惑不解:“什么人?我来的时候,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啊。”

说着,他便伸手去开晏沉带回来的食盒,将里面的菜端出来摆好:“哟,你一个人吃这么多么。不过你什么时候口味变化这么大了,这么清汤寡水也吃得下去?”

说着清汤寡水,丛临溪却也不嫌,拿了一副碗筷给自己挟了几筷子菜就开始吃,边吃边看晏沉,反客为主招呼道:“我大老远跑来找你玩不说欢迎就算了,怎么这么凶看我?吃啊,你自己带回来的菜你还嫌么。”

晏沉眯着眼看了他许久,然后才垂下眼去,没有回丛临溪的话。

他想过谢濯玉或许会装得好像没有发生过,或许会生气得不理他,或许会一剑刺来冷脸质问,却未想到一开门见到的不是谢濯玉。

谢濯玉这家伙跑了!

逃避可不是会出现在谢濯玉这种剑修人生字典里的词,然而他确实一声不吭地跑了。

晏沉轻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探枕边。

然而他将枕下摸了个遍也没摸出半张想见到的纸片。

“你来时没看见有人,桌上也没有书信么?”他一屁股在床边坐下,拧着眉不死心地抬头去问丛临溪。

“没有啊,”丛临溪夹菜的动作微不可闻地顿了一下,头也不抬地反问道,“你这房间里除了你还应该有谁么?你想要谁的信啊?”

第93章 天降未婚夫 我与晏沉从小一起长大的,……

晏沉在听见他这话的瞬间就变了脸色, 但很快恢复如常。

冷冰冰地撂下一句“与你无关”后,他重重地摔门而去。

快步走到楼下后,他又突然地停下了脚步。

分别时, 他曾在谢濯玉身上留下了印记。所以只要他想,他就能轻易地找到谢濯玉,所以昨日他千里迢迢地赶到洛水,最后在暗巷找到了被算计中药的小仙君。

他能感受到印记并未被抹去, 他依然可以靠印记去寻谢濯玉。

但,找到之后呢?找到谢濯玉之后他应该说些什么?

谢濯玉并非不讲理的人,他一定知道昨夜自己是为了帮他,是无可奈何之举。

但他依然不告而别, 连只言片语都不愿意留。所以这算不善言辞的谢濯玉给出的拒绝答案么?

思及此,晏沉苦笑着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强压下心中的烦躁,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成拳头, 许久后才松开。

是了, 他应该给谢濯玉一点时间去冷静下来好好想清楚的。过犹不及,逼得太紧有时候反而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晏沉在心里劝着自己, 过几日若谢濯玉还躲着,他再去找他。

就算被谢濯玉冷言拒绝,他也绝不会放弃的。

*——*

“你这歹人, 还不快放开我们公子!”尖细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话很有气势,然而说话的人满眼惊恐, 已经瘫坐于地。

“道长息怒,道长息怒……”成康跌倒在地,望着抵在自己喉间, 再进一步就会刺穿喉咙的锋利剑尖,说话都不敢加快语速。

谢濯玉眼神冷漠,神色比冰雪还冷:“让你那个兄长滚出来。”

成康闻言更是冷汗直流,哭丧着脸道:“家兄冒犯道长,是该赔礼道歉,只是他现在真的起不来了!今早天还没亮时,他在房中遇袭。我们听到惨叫赶去时,就见他已经不成个人样了。眼睛、舌头、双手,就连下面尘根,全都……”

当时门一被踢开,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名贵的雪狐皮所做地毯上全是血,血泊中就躺着他那位家族骄傲的好哥哥。

眼睛被剜,双手被砍,满地血泊中还有两块烂肉,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竟然是舌头和男人的尘根,可偏偏不成人样的人还没死,仍有一口气。如此可见下手之人行事相当狠辣却又不要人命,根本就是存心要折磨人。

想起今晨看到的景象,成康差点把昨夜吃的饭都吐了出来,再对上谢濯玉清冽的双眼更觉说不出口,便含糊了过去:“到的最快的下人们连那人脸都未看清,回过神来时人也不见了。”

谢濯玉沉默不语,在成康说那人遇袭时就猜到了是谁动的手。

——是晏沉所为。至于原因,想来是为了他出气。

谢濯玉知道晏沉并非凡人,起初只以为是个有本事的修士。

而在意外做了那场梦后窥见晏沉后,他便隐约猜到了晏沉的来历——晏沉是妖,应该还是妖界里的名族。

妖兽一族俱非善类,有些种族的暴虐凶残程度更是不亚于魔族,是以人族与妖族关系并不算好,只是未至与魔族那般恶劣罢了。仙界一众仙人眼高于顶,心底是瞧不起妖族的。开了灵智也改不了那本性,就算那所谓八族的某些血脉能与上古种族扯点关系也改不了全是畜生的事实。

谢濯玉心思澄澈,倒没有其他人族那种对妖族的偏见,猜到也没有对晏沉有任何恶感。

他只是有点讶异,原来晏沉平日在他面前笑眯眯的好像没有脾气,原来动怒起来也是这副雷霆手段啊。

他没由来地想起梦中的景象,又觉得本该如此。

连所谓的仙人之间也会因利益而争斗,而强者为尊的妖兽间的争斗只会更多。梦中,晏沉与他父亲的关系一看就不好,想来在族中也是遭遇明枪暗箭无数,在那样一个环境长大,怎么会是个无用之人。

他心脏突突跳了两下,突然就生出些许莫名的情绪。

然而未等他捉住那抹情绪,便听见成康颤抖的声音响起:“道长,我真的没有骗你,若道长不信,可以自己去看,只是怕污了道长的眼。”

谢濯玉面若寒霜一言不发的样子真的吓坏了成康,他只怕谢濯玉怀疑他在说谎。

他又惊又惧,生怕谢濯玉也让他生不如死。在谢濯玉长久的沉默中,他终于顶不住了崩溃地哭了出来,却又不敢动,生怕一动弹那剑尖就贯穿他的喉咙。

涕泗横流的样子丑陋又滑稽,哪有半点前几日的风流公子样。

“你知道你兄长对我图谋不轨。”谢濯玉笃定道,眼神锐利如剑,像是可以看穿人的灵魂。

“道长,我,我不知道。”成康喉结微滚,避开他的视线结巴着唤了两声,“是家兄说仰慕道长,所以……”

“那日是我救了你,才未让你被邪修砍了手。你赖上我,非要与我同行,说只要护你归家必有重谢。”谢濯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我不求你的谢礼,你却与人合谋对我下阴损的药。”

“便是如今,你仍在说谎,没一句真话。”

成康哑然,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他那哥哥是说过仰慕,但他也知道不可信。回家那一日,他看见了兄长盯着谢濯玉离去背影的晦暗眼神,在他笑着说要设宴邀谢濯玉时就知道了他的打算。

毕竟,他这哥哥好色在洛水城这一片世家也是人尽皆知的。只是他天赋确实不错,是洛水城这一辈中最有望进入十大宗之一的苗子,相貌长得也还行,背后又是成家,所以就连好色也被美化为风流。

他当然谢濯玉知道兄长说的仰慕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出手的话手段不会干净,可他还是当了帮凶。

成康去谢濯玉下榻的客栈时为自己找了一路借口。说是兄弟,但在成家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大家族,能有多少亲情可言呢。天赋一般的他如何得罪的起为所有长辈看好的哥哥?而且,这道长一看便非普通人,未必就会中了他哥的套……他只是送个请柬,引个路而已。

然而说再多,却依然改不了他恩将仇报的事实。

谢濯玉挪开剑垂于身侧,另一只手伸出。纤长手指轻轻一点,一道凛冽剑气划破空气直冲成康而去。

下一刻,成康捂着嘴发出了一声惨叫,殷红的血从指缝不断溢出。

而谢濯玉已经收剑入鞘,潇洒转身离去。

而一众人瞪着眼看着他,不约而同地惊慌后退,不敢出一言阻拦他,只怕一不小心就送命——要知道他们甚至都没看明白这人是怎么动的手。

但成为共识的是,眼前这神秘剑修一定来历不凡,甚至可能是那第一宗青云宗的骄子……成家这次是踢到了铁板,栽了个彻底!

*——*

谢濯玉在客栈停了两日。

一日修整,仔细探查自身。下在酒里的情.毒专门针对修仙者,谢濯玉自认并非凡人修者应当无事仍着了道,现下也再不敢轻视,怕对今后修行不益。

第二日的修炼结束后,他终于开始想晏沉。

他无法说服自己,那夜的事全是迫不得已。

他反复地问自己,对于晏沉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为什么会因为晏沉产生那么多复杂又陌生的情绪,为什么与晏沉有关的事物他会念念不忘。

答案并不难寻。

不知从何而起,他与晏沉之间早已不再是纯粹的友谊。

是喜欢。他喜欢晏沉,在更早的他没有察觉到的某一天。

想了三日,谢濯玉决定去见晏沉。

他想告诉晏沉自己的心意,也想把自己想知道的问个清楚。

换了一身衣裳,出门时谢濯玉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整个城市都热闹了起来,满街店铺门口都挂上了漂亮的各式花灯。街上的人衣着光鲜,看得出来都是精心打扮过的。

谢濯玉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今日已是七夕了。

仙山之上无岁月,谢濯玉也对人间的各种年节没有概念。

但来人界历劫一趟,他知道了许多新鲜的,也知道了七夕是属于有情人的日子。

有情人。谢濯玉咀嚼了两遍这个词,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他突然就很想马上见到晏沉,想得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洛水城的另一边去——他记得晏沉下榻的旅店就在那边。

高大的酒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穿过牌坊再往前十几步便是。

谢濯玉却突然止住了脚步,以至于有人差点撞上了他。

人群的嬉闹声、小贩的叫卖声突然都小了下去,所有景物都自动模糊。

唯有站在牌坊边上的两个人是那样清晰。

背对着他的黑色背影很是熟悉,是晏沉。

而站在晏沉对面的人,谢濯玉并不熟,却认识。

那日他决定先离开晏沉的房间,一开门就撞见了那个人。

那人也是要开门的样子,看见门从里面被谢濯玉打开还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房中还有人。

谢濯玉微微蹙眉,猜测他应该是来找晏沉的,许是朋友。

说来,他之前与晏沉同行那么久,路过那么多地方,从未有晏沉认识的人来找过。

但他并不打算多问,只想赶紧离开,怕晏沉等会就回来了。

然而面前的人却好似看不出谢濯玉想离开的意图,非但未让开路,反而环抱着双臂,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然后久久地盯着他的脸瞧。

谢濯玉反感这种目光,而且隐隐能感觉面前这人对自己的打量并不纯是好奇,还有几分微不可查的敌意。

他的眉蹙得更紧,刚要开口,却听见面前这人幽幽开口。

“我是丛临溪,”他顿了顿,手指隔空点了点谢濯玉的脖子,“阁下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我未婚夫房间?”

谢濯玉垂下眼去,瞳孔微缩。

外衫是晏沉备在床头的,款式比谢濯玉平日习惯的样式复杂些许。他穿得急,有点弄不明白这个领子,索性不理了。

从未拢严实的领口露出的锁骨和脖颈上有几处红痕,一看就暧昧至极。

但更让人瞳孔地震的无疑是丛临溪的话。

“未……未婚夫?”谢濯玉反问道,表情有几分不可置信,哪还有平时对外人的冰块脸。

“是啊,”丛临溪颔首,“这不是晏沉的房间么?我与晏沉从小一起长大的,婚约是族中长辈定下的。”

他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等着谢濯玉回答,那神情活似个抓奸的正宫。

谢濯玉脑子一片空白,半句话也说不出,近乎是从牙缝里逼出字来:“抱歉……抱歉,借过。”

第94章 重伤不醒 “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濯玉……

谢濯玉下定决心去寻晏沉时已经决定要将此事问清楚。

他不信晏沉是会轻率地玩弄他人感情之人, 笃信其中定有误会……总之,他要先听听晏沉的说法。

然而此刻,他停住脚步, 远远地望着那对人,清楚地看清了丛临溪脸上的笑意,那一日的茫然与惶恐又一次袭上了心头。

他轻轻眨了眨眼,然后就看见晏沉伸出手去碰上了丛临溪的脸。

他猛地转过身去, 逆着人流,近乎仓皇地离开了。

谢濯玉熟悉那个动作,因为晏沉有许多次就这样用手背轻轻贴上了他的脸,动作无比亲昵。他一开始还会不自在地偏开脸去, 后来便习以为常地盯着晏沉与他对视,神情专注, 不躲不闪。

眼见为实。已经没有再去问的必要了, 谢濯玉想, 还是莫要再自讨无趣了。

他逆着欢笑的人流默默离去, 背影看着很是失魂落魄,与周围挽着手嬉笑的男男女女格格不入。

在一处街角站定, 谢濯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微微发疼的眼皮,突然就觉出些许冷意。

放荡。晏沉真是可恶……该死。

“公子, 要买束花或者买个花灯吗?”清脆的少女声音唤回了谢濯玉的思绪。

入目是绯红如火的鲜艳花束, 支起来的架子上是各式小动物形态的花灯,做工算不上顶尖, 只是栩栩如生,倒也精致。

推销的少女被他这惊为天人的长相晃了眼,对上他微冷的目光心里一怵, 咬了咬唇绽开笑容:“这花寓意好呢,最适合在七夕送给心上人了。偌,配着这花灯送给您喜欢的人,保管能哄得人满心欢喜。”

谢濯玉垂下目光,素白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花瓣,突然就觉得有点难过了。

他摸出一袋子灵石轻轻放下,却没接少女递来的花束也没有选一个花灯,而是转身就走。

少女望着那将小布袋撑得微鼓的一袋灵石愣在原地。

要知道,她这摊子上的东西并非什么绝世秘宝,这袋灵石足够可以买下她摊子上所有东西了。

“公子,您东西还未——”她刚要追上去,却听见清泠如水的声音传入耳中。

“不必追了,我没有可以送花的人,就当送你了。”

一眨眼的功夫,那人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静静躺在花束旁边的灵石能证明这人当真出现过。

无形的锋利剑气轻轻滑过指尖,豆粒般的血珠挤出,在下一秒印上额头。

谢濯玉面无表情地将晏沉留在他身上的印记抹去,淡淡地望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城市,然后便运气御剑离去。

本就不该浪费时间在此地停留等人,本就不该多动不该有的心思,都是他忘记了此番来人界最重要的目的。

明明许多年前,他就已经知道世间的人大多自私自利,就连仙人也有私心。

可他竟还是为一些甜言蜜语动心,竟痴心妄想地想与晏沉有一段良缘。

是他太荒唐了。

杀了那只作乱的蛟就回去吧,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不见面最好。

*——*

谢濯玉转过身走得太快了。他若是再停一会,就会发现晏沉对丛临溪的动作哪有对他的半分亲昵,对仇人还差不多。

“我已经陪你出来了,现在说你该说的。”

丛临溪微微歪头:“我说得是陪我逛灯会。”

晏沉面露不耐:“别太过分了,我今日没时间浪费给你。”

“今日可是七夕,你没时间陪我这位竹马,是想去陪哪位佳人?”丛临溪盯着他,笑盈盈地问。

“那日你见过他了。”晏沉陡然变了脸色,冷声道,“你对他说了不该说的。”

“对咯”丛临溪轻轻点头,然后打了个响指,“我说族中给我们俩定了亲的。你知道么,他当时脸色好难看。嗯……皱着眉的样子也挺好看的,你眼光不错。”

晏沉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黑水,抬手掐住丛临溪的脸,半点也不收力地将人的脸掐出指印:“丛临溪,再大的情分一而再、再而三用来挥霍也是会耗干的。”

“我没说错什么啊,我们几大族会联姻不是事实么,”丛临溪弯眼笑着,只是那笑在谢濯玉看来许是甜蜜,在晏沉看来就是让人恶心的虚伪,“若我与龙族的人联姻,自然希望那人是你。我们又有小时候的情谊,不是很般配么?想来,长辈们也是会支持的。”

灵力在他话音落下那刻暴动,恐怖的血脉威压兜头笼罩下来,杀机毫不掩藏地涌现:“戏演得太好,把自己也感动了么?你当我不敢杀你?”

丛临溪感受着从后面若有似无地抵在心口处的尖锐,脸色微变,终于收敛了笑容:“松开我。你想两族交恶么?”

“我何时在乎过?”晏沉嗤笑一声。下一刻,那利刃一般的无形气机更进一步。

“我错了。”丛临溪是个识时务为俊杰的,道歉和卖惨很是果决,“你饶我一次,我……”

他还没来得及摆出更多筹码,便见晏沉突然变了脸色,下一刻就松开了掐着他的手。

“印记被抹去了。”晏沉目光沉沉,轻声开口,细听才能察觉到话语中微不可察的慌乱。

他后退了几步,盯着丛临溪,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凶:“滚。你不会从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无论是权还是其他什么。”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去给我的人找麻烦。若是再有下次这样的事,我一定会杀了你。”他冷冷地撂下话,懒得再听丛临溪假惺惺的话,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他要去寻谢濯玉,再没有时间耽搁了。

七夕佳节,有情人的节日……全都搞砸了,真该死。

*——*

谢濯玉的去向并不难猜,只是他行事低调,又赶路很急,以至于即使晏沉日夜兼程地往大致方向寻去,仍是花费了一番功夫。

待寻到人时,已经有些晚了。

——谢濯玉受了不轻的伤。

为祸一方的恶蛟是有些道行的,不然也不至于让人界的许多宗门都吃了苦头。

谢濯玉将那恶蛟从复杂的水域逼出,见到第一眼便蹙了眉,交上手后更是发现棘手。

这恶蛟修为高深,许是得了不少机缘造化,额头微微鼓起两个包,腹生小爪,竟是已有化龙之相。

半步化龙,再得一道机缘它便可以真正成龙。这种血脉的进化便是许多妖梦寐以求的,古往今来,欲化龙的蛟无数,却只有屈指可数的达到了。

这蛟已停在当前境界近千年,迟迟得不到化龙的机缘。执念太深,不知不觉便走了歪路,在这些年来为祸一方,且愈来愈过分以至于上界也隐有感知。

虽然棘手,但谢濯玉并非凡修,本不该落于下乘,更不至于在交手时重伤。

——然而今非昔比,他的境界因为仙界刑司的惩罚封印受到了极大的压制。

一番堪称让天地变色的恶斗后,一人一蛟落了个两败俱伤。

谢濯玉的肩膀被蛟爪贯穿,腹部也被撕出一道裂口。那恶蛟被斩去大半截身子,包括那只捅穿谢濯玉肩膀的爪子。

那蛟到底是比心思纯稚的小仙君狡猾,此地又是他汲汲而营多年的大本营,一见形势不好,便当机立断地弃尾逃生。

谢濯玉自然知道不能就这样放过它,然而体内肆意的恶毒蛟毒却容不得他再追去,只能暂且作罢。

他强撑着出了山脉,不知走了多久,才见到村落,然后在一处爬满爬山虎的院墙边昏了过去。

晏沉寻至这个小院时,谢濯玉仍未醒来过。

小孩子和妇人望着站在床前面色黑沉的高大黑衣男人,皆是满脸忐忑。

“那日,这道长便倒在我们院子门口,浑身都是血。”妇人轻声说道,“肚子上好大一口子呢,肩膀也被穿了,大夫来看了都说还活着是奇迹。他这几日都未醒过,我们也给喂了药,高热却始终退不下去。只是,那伤口倒是愈合得快。”

晏沉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想将人抱进怀里,手刚碰上却又不动了,最后轻轻拨开了盖在谢濯玉身上的被子。

肩膀和腹部缠上了厚厚的白色绷带,仍隐约能看见些许红黑之色。

晏沉眯着眼,伸手轻轻按住,迅速地探出了人体中未曾化解干净的蛟毒。

他挪开手,望着谢濯玉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心中杀意已起,灵力几乎都要化为实质。室内的温度好像陡然低了几度,身后站着的妇人与小孩惊慌失措地退到门边去,满脸恐惧。

“哇——”小孩有几分尖锐的哭声刚响起,下一刻就被娘亲捂住了嘴。

晏沉深吸两口气,将气息收敛干净,垂眸去看谢濯玉:“多谢二位多日悉心照顾,之后定有重谢。”

“现下可否将此间房留给我们?我需要个清净的环境,好为他疗伤。”

“好的好的。”妇人求之不得,“我们不会来叨扰的。”

话音一落,她已抱起孩子匆匆地离开了。

晏沉站起身来,然后重新在床边蹲下,死死地盯着谢濯玉的脸默不作声,半晌才叹出一口气。

他从储物灵器中取了锋利的刀,以灵力裹住刀刃,没有半分犹豫地划破了手腕,然后将手上的伤口贴上了谢濯玉的唇,让那珍贵的至纯龙血一点点流进去。

“快醒过来吧,”他握上了谢濯玉的手,牵着那只冰冷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侧,“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濯玉。”

第95章 承诺 “那我答应你,你以后永远都能找……

谢濯玉在服下晏沉精血不久后脸色便好了许多, 但仍是不见醒。

晏沉干脆搬了张藤编小马扎坐在床边,握紧了他的手静静守着他,每个时辰都给人喂点水。

谢濯玉醒来时, 只觉经脉里流淌着一股暖流,好像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水里。

他眨了眨眼,望着陌生的房顶露出些许疑惑之色,然后便要撑着床坐起来。

刚一动, 他便觉出不对,停住动作偏头看去。

晏沉坐在床边,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眼下已是黄昏, 窗外的晚霞绚烂。

晏沉大半身子都隐在屋内昏暗中,只有半边脸上落了些许晚霞。暖黄的光柔和了凶戾的眉眼。

谢濯玉看着他微蹙的眉心头一跳, 呼吸都轻了几分, 只怕吵醒他。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 眼下两个人的气氛是多么的不合适。

谢濯玉不想再有人挑着眉问他, 为什么你牵着我未婚夫的手。

想到丛临溪,他冷了脸, 不再顾会不会吵醒晏沉,只用力挣扎着要将手抽出来。

晏沉在他动第一下时倏地睁开了眼,然后对上了谢濯玉的眼睛。

澄澈的琥珀色眼瞳里写满了从未对他展现过的抗拒与厌恶, 几乎像剑一样刺痛了晏沉, 以至于晏沉下意识地松了手。

谢濯玉坐直身子往后退,直至后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他盘膝而坐, 垂眼避开晏沉的目光,凝神静气,内观经脉, 然后惊讶地发现,此前在与恶蛟大战中受的各种暗伤已经全部痊愈了。

不仅如此,他的血液里竟掺上了一种神秘的金色物质,若隐若现的很难察觉。但当他能感觉到,那金色的物质是很珍贵的好东西——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似乎更强韧了几分。

这种物质的来源不用多想也知道是晏沉。

伤势痊愈还得了好处,谢濯玉本该觉得高兴的,然而一想到与晏沉有关又忍不住皱眉。

他不想与晏沉再有任何不该有的瓜葛,更不想对他有所亏欠。

一时之间,谢濯玉甚至有点心烦意乱,以至于眼下与晏沉共处一室都觉得不自在。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情绪,晏沉突然出声打破了谢濯玉的思绪。

他没有再拐弯抹角,也没有再试探半句,而是一记直球,直接戳中了谢濯玉的心:“濯玉,你看着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谢濯玉没有吭声,睫毛轻颤,到底还是抬眼望向了晏沉。

“那一日丛临溪对你说,他与我有族中定下的婚约,这不是真的,他在撒谎。”说话的晏沉没有像往日那样笑得散漫,表情无比认真。他定定地与谢濯玉对视,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将解释都说得像誓言。

“我们二族确实交情甚密,小辈联姻加强利益往来也是约定俗成。我与丛临溪自小认识,有些许情分。但是除此之外,我对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所以,纵使联姻,也不会是我和他,”他说这话时似乎是想起什么,漆黑的眼瞳中闪过一抹厌恶,“我若想要什么,一定会凭自己的实力去争,绝不会靠联姻。”

谢濯玉抿了抿唇,缩在被下的手无意识地揪了揪被套,心里堵着的某块石头突然就落了。

明明那日丛临溪说那话时一脸自然,语气笃定,明明他也看见了晏沉伸出的手,可是现在晏沉这样认真地解释,他还是想相信。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说了别的事,是不是与我有关,所以不敢说那些都是假的。但是我向你保证,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会骗你。”

晏沉顿了顿:“而我喜欢你这件事,千真万确,绝无半分作假。”

谢濯玉没想到表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思绪被这一记直球打散,连表情都空白了一瞬。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捕捉到一脸镇定的晏沉眼中的忐忑,感觉心尖都被轻轻戳了一下。

“可是七夕那日我看见了,”明明质问的话语,然而声音却毫无气势,甚至让人隐约地从中觉出几分委屈,“你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就像你之前经常喜欢摸我的脸那样。”

“我相信你喜欢我,可你除了喜欢我,还……”

“没有。”晏沉不等他话说完便打断了他,“我没有喜欢过别人。”

“我只喜欢谢濯玉一个,你拥有我完完整整的喜欢,”他顿了顿,伸出手握住了谢濯玉的手腕,牵着他贴上自己的心口,“我第一次尝到心动的滋味,是在看见你的第一眼。从那时起,这颗心便已独属于你。”

谢濯玉对上晏沉没有闪躲之意的漆黑眼瞳,在清楚读出其中的感情后,突觉天地间所有春风迎面而来,温柔却势不可挡地裹挟了他的心。

那颗在这些时日空荡荡的心因为晏沉的真挚告白重新被填满,稳稳当当落到了实处。

他微微偏过头去与晏沉错开了视线,表情与声音都淡淡的,可耳根已经红透了:“我知晓了。”

晏沉却不打算再像以往那样让他含糊过去,只在心里自我劝慰说来日方长。

——说到底,掠夺与控制才是他的本性。比起等待,他更擅长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他眯了眯眼凑近了几分:“知晓了是什么意思呢,濯玉。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你呢?”

谢濯玉沉默了很久,久到晏沉觉得他不会再出声回应了。

漆黑眼瞳中的亮光一点点黯了下去,晏沉少有地感到受挫。

总是这样。谢濯玉像一池水,澄澈平静。无论投入什么,涟漪过后便恢复原样。某种角度上来说,未尝不像一块冷硬坚冰,再如何努力只是将自己冻伤,捂化不过是痴心妄想、徒劳无功。

但他只要望着这张漂亮的脸,望着这双清浅的琥珀眼瞳,便连半分怨怼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毕竟,喜欢谢濯玉是他的事情,谢濯玉又有什么义务一定要回应他的喜欢呢?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失望地垂下眼站起身来:“你伤势未愈,还需好生休养,我先不烦你了。”说着,他便要转身离开。

但下一刻,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袖子被人拽住,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拉力。那样轻的力道,他只要抬一下手就能抽出手。

但他没有。非但没有,甚至不敢乱动了。

他熟悉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来。那嗓音仍是悦耳动听,如珠玉落盘一样脆,清泠如水,语气也跟以前对他背剑诀、与他谈论剑招时的相似。

但并不全然一致。

晏沉能捕捉到尾音微不可察的轻颤,能清楚地从中辨出谢濯玉的紧张。

“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谢濯玉顿了顿,松开了一角袖子,然后很快地握上了晏沉的手,回忆着晏沉往日的动作慢慢与他手掌相扣,“晏沉,你带我看了我从未见过的人间。”

“你是第一个主动来牵我手的人,也只有你敢那样不客气地摸我的脸。本来应该讨厌和抵触的,但是你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的心就跳得很快,好像病了一样。”他仰着脸与晏沉对视,望见永远游刃有余的人脸上从未露出的僵硬表情,眉眼一点点弯了起来。

心里的那些话好像新生的泉水一样咕咚咕咚往外冒,自然得不需要去刻意组织语言,“晏沉,对我来说,你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那一个。只是我之前不知道,原来这种特别便是喜欢,你靠近我时我的心跳会很快也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晏沉。”他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那一瞬,晏沉好像看见了千里冰原尽数融化于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繁花盛锦。

谢濯玉是最漂亮的那朵小花,更是他的小花。

他只要笑一下,晏沉就看尽了人间三月春。

晏沉没有说话,头垂了下去。

下一秒,他便像只见了主人的大型狼犬一样猛地扑过去抱住了谢濯玉收紧的臂膀那样用力,好像怕珍视的这个人会在下一刻反悔然后一声不吭逃跑一样,恨不得把人融进骨血,这样才能得片刻安定。

谢濯玉轻轻哎了一声,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回抱住了晏沉。

温热干燥的唇落到了他的耳廓,晏沉的话伴着轻吻落下,闷闷的声音落进谢濯玉耳中,没由来地让人觉得心尖微痒,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那你别再离开我了,别再让我找不到你。”

“哪里找不到了,我都抹除了你的印记,你不也找得这么快么……嘶,你是小狗吗?”谢濯玉极力想保持一贯的冷静自若,以平常的语气与晏沉说话。

人间历练一趟,他倒也见过普通小情人小夫妻相处,只是他与晏沉同为男子,他参照哪方都不甚合适,以至于说开了以后他反而有点不知道怎么与晏沉相处了。

“找得很辛苦,”晏沉轻轻舔了舔自己在小巧耳垂上咬的浅印,“跋山涉水,一日行过千万里,找遍数十城,片刻不敢停。”

“只怕小仙君斩了恶蛟渡完劫便斩断尘缘,毫不留情地回仙山上去,让我有冤难诉。毕竟,你若回了仙界,那只要你不想,我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濯玉被他这话逗得有点想笑,心也不自觉地软成一片了,再开口说话时声音都软了:“那我答应你,你以后永远都能找到我。若是有人拦着你来见我,那便由我去见你。”

晏沉眼睛一亮,等得就是他这句话,当即停止在他肩上乱蹭的动作,捧着他的脸抵上他的额头,笑得稳操胜券,隐约露出犬牙尖尖:“这是承诺吧?仙君不会哄我玩的吧,我愚钝蠢笨,你便是玩笑我也会当真的。”

“是承诺,”谢濯玉正色几分,随机又被他的笑感染忍不住跟着弯了眉眼,“我从不骗人,更不骗你。”

晏沉得了满意的答案,轻轻磨了磨牙,到底没忍住狠狠亲了上去。

他忍了许多次,终于不用再忍,就该好好亲个够。

彼时,少年郎意气风发,只觉相爱的滋味远胜蜜糖,一字一句承诺笃定。

却不知天道无情,残酷的命运总爱戏弄他人。它要相爱之人聚少离多,要人尝到生离死别的撕心裂肺,要人阴差阳错地站到对立位置刀剑相向,直至爱恨再难分辨只余生死才作罢休。

终究天命难勘破。

*——*

“好了好了,”谢濯玉喘着气伸手去推晏沉的肩膀,“亲够了没,我还要问你正事呢吗,停——”

第96章 想见你 “你说想见我,我便来了。”……

晏沉不情不愿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一开口就说出了谢濯玉要问的事:“那丑东西没死呢,我就稍微收拾了他一下,留着给你宰。”

谢濯玉听着他用懒洋洋的声音漫不经心地说丑东西就觉得有点好笑。

要知道那蛟离化龙当真是只差一道机缘, 比他俩年纪加起来还大,称句半龙并不为过。

不过晏沉出身龙族,又是嫡系,看不上也是正常的。

虽然知道晏沉说得轻描淡写但下手绝不会轻, 然而两日后寻到恶蛟再度交上手后谢濯玉还是暗暗心惊。

之前的恶蛟连他也吃了好一番苦头,现在的却已是不足为惧,甚至连给人的感觉都完全不一样了。

“若不是那龙族的小崽子抽了我的龙筋,今日便是我吞你下肚炼化你这一身上等滋补的仙人血肉、彻底化龙!”怨毒又不甘的嘶吼响彻整个山涧, 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谢濯玉垂眼,神色平静, 蛟吼再震耳欲聋, 他手中的剑却半分不颤。

手腕一转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他干脆利落地刺出一剑。

剑尖势如破竹地刺穿了坚硬的蛟鳞, 没有受到半分阻挡就捅入妖丹所在之处。凛冽又玄奥的剑意在一瞬间将那颗妖丹毫不留情地搅得破碎。

巨蛟如铜铃的眼睛里写满不甘,生机却随着心脏也被剑气搅碎后飞快流逝, 最终竟是从空中直直地往下坠,狠狠砸入深峡中。

蛟尾压倒了大片林木,巨大的身子激起一片水花, 然而除此之外再没了声息。

清澈水流凭空出现, 仔细地濯尽剑上血迹。

谢濯玉没有多看那恶蛟一眼,收剑入鞘的下一瞬飞身落到了远处山崖边, 稳稳地在晏沉身侧站定。

晏沉盘膝而坐,一手撑头看了全程。

他颇为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对上谢濯玉视线的眼睛亮如黑曜石。

对上视线的下一刻,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故作西子捧心状,夸赞的话更是不要钱一样:“小仙君一剑斩恶蛟的英姿当真是风华无双,看得我真是心口炙热,心跳震如擂鼓,再看不见其他事物了。不愧是五界第一人啊——”

谢濯玉脸色一僵,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张口就胡说。”

只是别开脸的时候,他还是弯了眉眼,唇角上扬。

——没有半点方才那淡漠无情的云上仙人模样,分明只是个被心上人甜蜜话哄得软乎乎的普通人。

“怎么胡说,明明句句是实话。”晏沉哼哼着吐了草茎,伸手牵上了谢濯玉,“好了,你的事办完了,接下来的时间就该归我了吧。”

他这话一落,谢濯玉的笑便僵了一下。

晏沉在一瞬间就猜到他心中所想,却也不说话了。

一时间寂静无声,风呼啸着穿过山林的哗啦哗啦声清晰可闻。

“师尊之前说我修行太过顺遂,缺一道心劫未渡,”谢濯玉清脆的声音打破寂静,“所以此次来人界,除恶蛟是一件要事,同样紧要的是渡了心劫。”

“那现在恶蛟已除,你要回去了么。”

“只是,我还没明白究竟何为心劫。这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也让我感触许多,对我悟道有益……”谢濯玉默了默,再开口时不由自觉地加快了语速,说到最后却又停顿,忍不住低头去看晏沉。

晏沉望着他的目光灼灼如炬,带着他熟悉的炽热感情,无声地传递话语。

——不管是什么决定,晏沉都会相信他,也会支持。这是他之前便在晏沉眼中读到许多次的。

“所以我先不回去了,”谢濯玉心中一轻,再开口说话时已经下定了决心,“我想留下来,和你一起。”

不是他原想说的“我应留下来”,而是“我想留下来”。

一字之差,对晏沉来说意思却是天差地别。

晏沉松开与他相握的手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没有像谢濯玉所预想的那样笑出来。

谢濯玉眉毛轻蹙,正要问他是否觉得不妥,坚实有力的臂膀却在下一瞬搂上了他的腰。

晏沉一把将他打横抱起,下一刻竟像平日里抛果子玩那样将谢濯玉高高抛了起来。

谢濯玉被他这番动作弄得无措,正要运气御风,便落到了微硬的宽阔脊背上。

指尖触到龙鳞时,他瞪圆了眼,彻底没了动作。

——晏沉这家伙实在胆大,居然直接化回了龙的原形。

晏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带上了难以掩藏的兴奋与得意:“是不是吓着了?”

谢濯玉抬手,素白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龙角,似是被他的情绪感染:“原来你是黑龙啊,嗯……真好看。”

“龙角不亚于龙的逆鳞,可不能乱碰的,濯玉,”晏沉这么说着却是半点也不恼他的触碰,说着又是一个攀升,“你既然碰了我的角,那就是我的人了。”

“再搂紧一点啊。”爽朗的笑声在云间回荡,惹得人心神荡漾。

谢濯玉当真听话地搂紧了一点,半句也不问晏沉要带他去哪,只是全然地信任着晏沉。

这人间万里山河,那些数不尽的奇景,他要与晏沉一起看尽。

*——*

冬去春来,夏至秋收。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召谢濯玉回去的传讯到底还是在某日清晨通过青鸟琉璃灯落到了他的手中。

晏沉再不舍,行事再肆意妄为,却也不能阻止谢濯玉回去。

他既不能,也做不到将谢濯玉扣在自己身边。

他喜欢的小仙君本就是是天边月,是林间青松、雪中白鹤,不是笼中鸟雀。

日子过得那样快,好像沙从指缝中漏过,踪迹无从捕捉。

转眼就到了分离之日。

界门之外。

晏沉捧着谢濯玉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眉眼,指尖划过鼻梁,按上已经被亲得水光淋淋的嘴唇,眼中满是不舍。

谢濯玉缓慢地眨了眨眼,脸上倒是一派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泄露出些许不舍与忐忑。

晏沉敛好情绪,沉吟道:“你此番回去,南明肯定会给你安排个好位置,九成可能是要进中域了。”

他顿了顿,忍住了叹气的冲动,故作轻松道:“他既然看重你,那肯定不会害你。所以指不定哪天,濯玉就是真正的仙君了,等你封君那日我一定到场献上大礼。”

谢濯玉默默地听着,顺着他的话去想中域所在的位置。

顾名思义,中域位于仙界最中心的一块,不管是灵气浓郁程度还是资源还是风光俱是最好的。

无数散仙挤破了头想去留在中域神庭,在那谋个一官半职可比去偏远的无名仙山镇山好太多了。

但谢濯玉志不在此。若真按晏沉所说,那以后他肯定不可避免地要与许多人接触交流,他想到就觉得烦。

撇弃这些恼人的,他便顺着这个想到,妖界与仙界的界门在北境最北端。

从北境到中域神庭要横跨一整个北境,隔了大片冰原,雪山之外更有昆仑山与蓬莱洲。

远得很,也麻烦得很……以后想再见一面真不知有多难。

晏沉看着他这幅垂着眼深思的模样,没忍住凑过去又亲了他一下,只是这一次亲在了唇角。

他郑重地开口许下诺言:“濯玉,再给我些时间。

“我保证,终有一日,我们不用再分离。到那时,我要邀所有人都来参加我们的合籍大典,要所有人望见我们携手并肩而立都道一句般配。”

谢濯玉心头一动,反手按在晏沉的手臂上,重新拉进距离,飞快地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那吻轻飘飘的,如芦花拂过。

“好,”谢濯玉低声说,“我一直等你,阿沉。”

没关系,他想。对成仙的人和龙来说,时间总是有,而且过得很快,有时候闭关一下便是数年,分别几年与几日而言也没有太大区别。

远也没关系,反正灵舟日行千里。若是想见,自然能见。

他不惧跨越山海去见晏沉一面。

晏沉爱他,晏沉也从不骗他。

所以他说以后他们俩会成为天下第一恩爱道侣,谢濯玉就相信一定会有一场盛大的合籍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