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诺文:“不说算了。”
他有个荒谬的想法,瞿清雨不说话,荒谬的想法越发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忍了忍终究没忍住,方医生自以为隐蔽地压低嗓音,讲出最不可能的答案:“你要备孕?”
端着杯水路过的唐陪圆大惊失色:“什么?!你要——”
“……”
瞿清雨额头青筋直跳,面无表情:“我有时候很想把你们的脑子解剖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方诺文抹了把汗,正色:“不是就不是,不要人身攻击。”
在这样短暂的安宁中,瞿清雨趴着睡了一会儿,有一秒他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刺耳的通讯响起时他三魂六魄霎时落地。
张载一边朝回赶一边交代事情来龙去脉,语句简短:“八九年前,前指挥官萧庸战死,上校消失过一段时间,最后一次出现在南部军事基地的机甲停泊坪上,操练了最后一批空降兵。之后的三天,或者七天,我们没人见过他。执政官在他身上装了定位,他在往医院的方向去,我刚对他解释了他的戒指,猜他是去找你,千万别让他——”离开。
瞿清雨安静两秒:“他在我这儿。”
面前的Alpha披着寒潮冷气,看自己的眼神陌生。
“你是我九年后的伴侣。”
Alpha军官坐在值班室装水的烟灰缸前,抽完一整根烟,平静地消化、接受,然后说:“离婚。”
刹那空气凝固。
上校留下这么一句话,公事公办朝他点头,“剩下的事和张载联系。”
保持通话并未挂断的张载:“……”
赫琮山情绪稳定地碾灭烟头:“再见。”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大战过后分身乏术的时候,没搞清面前这个到底是Beta还是Omega,这不重要。他坐在等候室里观察了十分钟对方睡觉的模样,认为这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
上校无意有伴侣,摘了左手无名指的婚戒,放在桌面,一句话不说转身离开。
瞿清雨立刻起身往外追,刚起来那一秒腰部神经扯痛,他跌坐回去,一把抓住那枚银色戒指。
医院急诊人多,一晃眼功夫Alpha军官消失在人群中。
“不在南部军事基地。”
雨水瓢泼,张载抹了把脸,无奈:“什么地方都没有。”
外面都是人,找了整整一圈后筋疲力尽。瞿清雨真是要被气笑了,倚靠在执政官府邸外面一根柱子边看金鱼。
“锦鲤。”
萧提扔了鱼饲料下去,淡淡:“人从你那儿消失。”
瞿清雨直接:“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没说。”
萧提把鱼饲料递给他:“别喂太多,撑死我的鱼。”
他说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回头看一眼。”
瞿清雨立刻回头。
接天雨幕中剩下黑与白强烈撞击的灵堂,那座沉重棺椁突兀地放置在大厅中。
留下那口空棺的原因不是萧庸。
萧提站在雨中,裤脚被泥泞打湿。
——是发现有人将它当作安全屋。
棺重千斤。
外部机关在靠近装棺者头部的地方。
黑暗从里面漫出来。
瞿清雨有半秒怀疑萧提在骗他,毕竟他们相互不怀好意,他十分之愿意把执政官骗进棺材里待半个钟,想必对方同样。
在他光脚踩进棺材那一秒,一只手猝不及防握住他的脚踝,将他用力往下扯。
“哐当!”
巨大撞击,棺盖沉闷地合上。
心脏惊跳。
密闭空间中,黑暗八足虫一样从脚底爬往全身。瞿清雨感到窒息的恐惧,他无法呼吸,不得不靠身边的Alpha更近汲取温度。那温度杯水车薪,他听见胸腔里加重的绝望的喘息。他非常、非常惧怕黑暗,他知道这不正常,黑暗中有狗吠,枪响和衣料摩擦的一切声音。半分钟,他背后的衣料全部汗湿。
开不了口,根本说不出话。周边一片浓墨乌云,让他以为自己是个瞎子。瞎子没有一丁点儿安全感,四面八方是可怕的没有回声的寂静。
他想将自己揉进对方胸膛里,他自己无法承担这样的黑暗。他的右手在光滑冰凉的棺木中摸索,以为摸索出很远的距离,事实上只微弱而僵硬地动了动。过去很久,身边人突然低了头,妥协似地叹息一声。
“怕黑还跟进来?”赫琮山明知故问。
大汗淋漓。
人在封闭狭窄的环黑暗中会有一种茫然的情绪,睁眼和不睁眼没有任何区别,看不见后听觉无意识放大,声源靠近的瞬间肺里重新注入空气。瞿清雨剧烈地喘息,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脱力地承认:“我很怕黑,赫琮山。”
他情绪并不那么外露,可能是吓到了,又很快说:“不过担心你在里面。”
事实是下定决心踩进来前一刻,他突兀地想起那个Alpha少年,对他说“愿望不是玩游戏,是有人陪”。
赫琮山顿了顿,又听见他逻辑不清地说:“但我不是怕狗,我不喜欢狗。”
不喜欢和害怕是有区别的,他这么认为。
赫琮山静了静。
他能感受到抓住自己胳膊的人用了力气,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用力,五指抓得他骨缝隐隐作痛。起初是手臂,后来蔓延至心口。
上校以一种死人般的口吻转移话题:“指甲太长了。”
“以前都是你剪。”
听起来是假话,多半是假话。
赫琮山心底评价。
“你不喜欢我?”
突然身边人对他说,用沙哑又求知的语调。
赫琮山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上校的烦躁更甚于任何人,他不明白一觉醒来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自己不熟悉的模样,他的计划中没有伴侣这一条,他再三确认过。他正在反省回忆自己人生二十五年每一次对这件事下决心的场景,以此确认初心不改。
实在没有说谎的必要:“没有。”
赫琮山再次重申:“没有。”
瞿清雨抬手遮住眼睛,笑了声说:“那你不要我。”
这回换做上校沉默。
太黑了,黑暗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瞿清雨冷不丁说出和“指甲太长”一样的话:“这棺材太宽了。”
“双人棺。”赫琮山终于有句能接上的话。
两个人躺绰绰有余。
瞿清雨再靠近他,回到原本的话题:“为什么不要我。”
他是有点执着,外加不讲道理。
上校深呼吸,提醒:“我失忆了。”
这下被找到破绽,瞿清雨很快说:“之前不是这样。”
之前是什么样赫琮山不想知道了,他离自己太近,很明显在发抖。上校皱了皱眉,说:“这么害怕?”
瞿清雨很轻地说:“没有骗你,真的怕黑。”
他不仅发抖还在止不住地冷颤,尽力地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蜷缩。后来实在是抖得厉害,说话也成问题,把脸深深地埋进自己胸口,贴着心脏跳动的地方,疲惫地呼吸,不再说一句话。
赫琮山只觉得胸口枕着一团会呼吸的沉重的云,搅得他心乱。
他差点就要伸手抱人,手放到一半,收回来。
光是抵御黑暗就要用光所有力气,手脚冰凉发软。摸不见看不着得黑暗让自己变成一个小小的,再小不过的孩子。那孩子身量不高,穿得单薄,踩着摇摇晃晃木梯上通气口,皎洁月光从横栏的缝隙中漏出来,也漏在瘦削指尖。
抱我一下,抱我一下。
我一个人,太黑了,没有人。
赫琮山听见身边的Beta青年不安地说:“抱我……抱我。”
他身量在Beta中不算瘦弱,但在Alpha身边再怎么伸直摊平也就那么长,骨架握在手里什么地方都细,手腕纤细四肢纤细,拢在怀里轻得像一张脆弱纸片,那么薄,轻轻一撞就要散架。
牙齿在打颤。
有什么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赫琮山再不能理智思考了,伸出手。
几乎是在他手臂环绕住对方的第一时间,对方牢牢缠了上来,他害怕得极了,企图把自己藏起来,或者找点什么,救救自己。Alpha的夜视能力卓绝,从赫琮山的角度对方简直漂亮又脆弱,记忆中,至少目前的记忆中他在自己面前没有这样的时候,上校依稀在混乱记忆重找到模糊的印象:他一直独立,很少示弱。排山倒海的情绪压上胸口,叫他有两秒也失去呼吸自主权。
瞿清雨仍然在发抖,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漫长的溺水。
他不是故意要抖,有些生理本能难以克服。他企图说话,声带失去作用,磨不出一个字。
赫琮山缴械投降,抬手堪称柔和掰过他冰凉的下巴。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眼睛。
“跟我葬在一起,如果有那么一天。”上校想到解决问题妥帖的办法,提出看起来具有美感的条件。
——答应我就要你。
他耐心地等,时间在一分一秒中磨人地走。直到他胸腔里名为冲动的火焰快要熄灭。
“合葬,单人棺就够了。”
身边人紧紧握住他的手,传来的字句像是从齿关节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别离我太远,赫琮山。”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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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下雨。
温静思再度驱车来到执政官府邸,秦荔坐在副驾驶上,实在闷热,他降下车窗,窗外茉莉花香气一瞬涌入。
“华之闵不见了。”
温静思目光冷峻:“什么意思?”
秦荔深深吐出口气:“我的人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便利店店长说当天上夜班的Omega正常辞工,当天他们还见过面,Omega一切正常,硬要说有什么就是手上换了只表,表的价格远远高出他的消费能力,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怎么不直接抓人?”指的是华之闵。
秦荔:“又放了。”
“萧提不松口,人移交到检察院没两天被莱特恩保释。华西崇死了,唯一人证消失,走正常流程押解下不来。加莎他们盯着,差点坐在法院变被告。”
雨水砸进来,秦荔半边胳膊湿透了,嘲弄:“军部要插手两院的事,你我还不够格。”
战时状态下军部最高指挥官与执政官同时享有共治权,战争结束共治权随之消失。军部两位中校站在这儿,表面上各有军团,事实上除了军衔一无所有。
秦荔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不太对劲。”
秦荔剩下能自由活动的那只眼睛转向温静思,语调森冷:“什么不对劲?”
温静思停顿片刻,说:“希望是我多虑。”
秦荔闻言靠在驾驶座上:“你一向不是多虑的人。”
车行驶在长长盘山公路上,温静思不答反问:“那个在便利店打工的Omega,人呢?”
“他昨天在那儿上满三个月班,下午刚拿了工资。老板说没什么异常,走的时候门也给他锁好了。怎么,你觉得他有问题?”
温静思:“华之闵去那儿干什么?”
“买了份鳗鱼饭。”
秦荔说:“看了场球赛。”
“还能找到那个Omega吗?”
秦荔对着耳麦吩咐了一句,十分钟后,温静思看见他的脸色沉下来。
“失踪。”
雨刮器的速率变快,前路一片雨雾茫茫。雨下得急,在玻璃面板上升腾起剧烈水汽。
温静思:“你觉得华之闵想干什么?”
华西崇临死前的话犹在耳边,秦荔越发阴沉:“他想找和自己匹配度最高的Omega?”
温静思摇了摇头:“目前已知和他匹配度最高的Omega是玛格丽。”
“他控制了虫母的发情期。”
不远处执政官府邸就在眼前,纸扎白灯笼被狂风暴雨打得稀烂。温静思叹了口气,道:“我们要找瞿清雨谈谈。”
尴尬的气氛蔓延。
秦荔咳嗽了一声,略微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
“你去。”他从嘴里含糊出一句。
温静思看了他一眼,二人双双沉默。
“再开一圈。”
秦荔抽开烟盒,又塞回去,烦躁:“让我想想。”
风雨飘零,温静思透过连绵雨幕注视那座头簪白花身戴孝的宅邸,喉头深深哽咽。
九年,他来到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天之内却来了两次。
人总会在某些时刻叩问自己:他和你一起上战场,你回来了,为什么他没有。
他很难面对萧提的眼睛,正如他也无法面对满园的茉莉花。
车在山间一圈一圈消极地开,好在雨不大,视线所及之处是雨后水洗的新绿,生机盎然。
这么转下去油箱里的油还剩多少都是问题,秦荔仰头呼出一口气:“停吧。”
他拉开车门,大步朝外,雨水顺着他发鬓打湿到颈窝。温静思紧随其后下车,被冷风吹得微微偏过头。
张载在门口拦住他们。
他这些年练就一身替赫琮山处理杂事的本领,微微倾身将两把黑伞递过去:“二位长官。”
温静思没接,张载站在原地撑开伞,又示意身后人撑开另一把挡在秦荔头顶。
他二人没有要动的意思,张载侧过身,心知拦不住:“请进。”
秦荔用干毛巾擦头发,毛巾扔至一边。两杯热茶在面前摆着,温静思喝冷水习惯了,没动。张载叫人撤了换冷茶,动作不慌不忙。
秦荔眯了眯眼。
一切安置妥当,张载将雨帘打下,极其简略:“上校忘了一些事。”
温静思早有预料:“还记得什么?”
“萧庸战死,王虫重伤,斯南拉裂谷,指挥官之位。”
他每说一个字秦荔的表情就阴晴变化一次,到后来靠进躺椅中,一字不语。
温静思同样不语。
张载依次给二人倒茶,尽心尽力道:“军部诸事,二位足以。”
军部每一位长官单拎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赫琮山从不低估这群人的能力。
雨水浇在檐下茉莉花花瓣上,张载视线遥遥落在上面,说:“上校有另一件事要做,华之闵交给他。”
阴雨绵绵,檐下纸折千纸鹤迎风垂挂,翅膀被打湿后再也飞不起来。温静思伫立思索良久,忽道:“我记得很早以前,他想当一名□□。”
张载笑了,说:“是的,很早以前,上校想做一名□□。所有人都想当指挥官,上校想成为一名□□。”
温静思便不再开口。
秦荔问:“他料到自己会失忆?”
张载:“一点小意外,没有影响。”
“华之闵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华之闵想干什么。”
两句话话音重叠,温静思抬头。
宅邸清寂了这许多年,二楼雕花的横栏再怎么擦拭也蒙上股黯淡的颜色。Beta青年单手压在上面,一只手手指松松垂下。他应是洗漱过,五官清丽秀美。
“首先,防止他再干出点什么,先把他找个地方收押。”
瞿清雨卷起袖子,很是想要叹气:“这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各位长官,你们办事情偶尔可以采取一些特殊手段,譬如……泼脏水。”
温静思:“你有什么办法?”
“嘘。”
瞿清雨回头看了一眼卧室,说:“这忙算我帮你们,一个小时之内我要回来。”-
华之闵照常上课。
他的课和心理学及个人成长靠边,这一课的内容是“一个人的成长经历和后天性格形成”,座无虚席。
玛格丽穿了最爱的那条小裙子,披着卡其色风衣在最后一排幸福地旁听。Alpha和Omega之间天生的信息素匹配让她无法不带着爱情的滤镜观望对方——绅士的行为,博学的知识,温柔的嗓音,高等级的Alpha先天具有吸引Omega的一切优越条件。玛格丽像每一个天真的少女那样幻想自己的婚姻和未来,眼里只装得下讲台上的Alpha。
“玛格丽老师,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玛格丽的同事笑着撞了撞她的胳膊。
玛格丽欢快地整理自己的裙摆,用小鸟叽叽喳喳的活泼嗓音回答她:“还不知道呢,要看他。”
她眼神一度向上看,Alpha冲她微微颔首,手腕上银质表盘发出冷清泛蓝的光。
同事知道她喜欢得不轻,给她把关:“你知道他出身在什么样的家庭中,有一个什么样的父亲,物质条件和你相不相符……”
玛格丽不是什么象牙塔里的公主,趁上面的人不注意轻声细语:“他的Alpha父亲是一名退役军医,在中央医院坐诊,名望极高。Omega父亲难产,早早过世了。家里条件好,自己学识也丰富,还和执政官义子莱特恩交好。”
同事若有所思:“听起来还不错。”
她是陪玛格丽来的,这节课的重点她对自己的学生讲过很多次,滚瓜烂熟。本来该觉得枯燥,而讲台上的Alpha一言一行太有魅力,说话使人浸没在一场潮湿的大雨中,无可自拔沉迷。
同事悄声问玛格丽:“你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是多少?”
玛格丽托腮道:“93%,目前最高的Alpha和Omega的匹配度。他是我命中注定的Alpha,我们从生下来就该是一对。”
93%,确实非常高,同事放下一半的心。
玛格丽摸着心跳,又继续轻轻:“我能感受到他的信息素,他喜欢我,和我喜欢他一样。”
她脸上露出那么可爱的神情,同事“扑哧”笑出声:“那我要早早准备结婚礼物了。”
“……”
下课铃声响起前,华之闵拍了拍手,大教室内所有的Alpha和Omega学生都停下了动作,朝他看过来。一对偷偷在教室后排坐着的小情侣同样着急忙慌地抬头,讲台上华之闵冲他们理解一笑。
“你们都还年轻。”
华之闵一边整理教案一边面带遗憾说:“在我的计划中,如果没有意外,我也会和我心爱的Omega一起度过美好的大学生活。”
他声音犹如大提琴般优雅醇厚,渐渐地,整个教室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带着回忆的描述:“我会接他上下学,他会和我住在一起,我会竭尽所能给他我拥有的一切。等到时机恰当,我们会有一个孩子。”
“当然,现在也不晚。”
底下爆发出一阵起哄,有Alpha大声:“老师,你准备求婚了吗!”
“是的,我准备求婚了。”
华之闵从教室讲堂下拿出一捧热烈的向日葵,走向最后一排。
又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声嘶力竭:“老师!请用描述你的未婚妻!她是不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最后一排的玛格丽攥紧了裙角,期待地望着朝自己走来的Alpha。
华之闵从容地笑了,皮鞋轻轻地点在地面,窗外是多年前那个暴雨天。
“他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人,我从见他第一面就知道我会爱上他,他有世界上最动人的眼睛和最美的容颜。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如果他爱我。”
这世界上的人各有各的奇怪,最奇怪是瞿清雨,一个少年Beta,捧在手心给他的蛋糕。华之闵当然不缺一块被雨水淋湿后失去原本口味的劣质奶油蛋糕,他仅仅是好奇一个人要怎么用五百星币度过一整个月。
事实证明,是足够的。
他用一百出头的钱买书,几十处理水电,剩下三百偶尔交学费,勉勉强强够吃饭。下了兼职高高兴兴去挑一罐最廉价的糖果,那糖果甜得粘牙,他却从七月珍惜地吃到年底。很多人辜负他,他从不辜负任何人。
没有人不辜负他,他于是总是寂寞,长长书包带拖着长长两条影子走在灯下,过一会儿影子又跳起来,淹没在艰难人事里。
繁忙之余观察他变成一件异常有趣的事,Alpha同学开始给他送早饭,他似乎并不喜欢外貌给他带来的便利。这是一把毫无疑问的双刃剑,度量的尺在他心里,毫厘清明。他那时还不怎么利用别人,艰难青涩地把握让自己更好过的度,分毫不让。
华之闵的车停在转角,从日升到日落,夕阳橙黄余晖笼罩在小小少年笨重的书包上,那里面装满护理相关的书籍。这是Beta能想到的对未来最好的打算,他高兴自己不再会寄人篱下,以后会有一份薪水不高但足以养活自己的工作。
他总相信世界上有Alpha是坏人,但不是所有的Alpha都是坏人。他对每一个人平等地平等,无论Alpha、Omega、Beta。他永远也不长记性,永远敢踏进同一条河流陷阱里。
那捧灿然的向日葵越来越近,玛格丽在整个教室的起哄下矜持地理了理裙摆,在她即将起身的那一刻教室后门被推开。
“咣当!”
玛格丽梭然回头,三名督察面无表情站在最前列,为首那名握着她肩膀将她带回身后。阿尔维和加莎同样在场,前者眼中有失望。
Beta青年从阶梯教室台阶上一步步往下走,教室所有学生在一阵莫名中闭嘴,眼睁睁看着他来到教室前排。
多年前他也是这么朝他走来。
华之闵伸手,欲要替他掸掉衣领上的落叶。
督察在半空擒住了他的手腕。
——赫琮山的人,从执政官府邸下山的私人警卫。
任何一个Alpha都不需他费心战胜,除了赫琮山。
“你要用什么罪名把我关进第九监狱?我亲爱的医生。”
华之闵低低笑了起来,阶梯教室高度差,他站在更下的台阶上,将花换了只手拿,用几近耳语的声音温柔询问:
“非法拘禁,或者□□未遂,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法庭上和我对峙?用早已遗忘的罪名让自己再次回忆十年前的今天你在一场什么样的大雨里?你要告诉所有人我们曾经认识,有那么一段——往、事?”
玛格丽浑身一震。
瞿清雨吝啬给他多余的话,毫不客气地说:“噢……我的名声一向不好,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华之闵失笑,又说:“我想做的事,你不陪我吗。只需要小小一瓶试剂,整个世界都会消失。我知道你做得到,你有这个能力。你想想,人和人之间将不再会有阶级和背景之别,智力和体力差距,Alpha和Omega之间不再有强信息素的连接。爱会回归最本真原始的模样,一如我第一次见你。”
站在面前的Beta青年还未开口,阿尔维骤然明白华之闵要干什么。
大雨瓢泼,这时节的雨一阵大一阵小。天空是灰霾色,Alpha微微绽开笑容。早在很久前,阿尔维和他一起在训练营时,面对成千上万异形时,有人问过他一个问题。
“先天的鸿沟是否能跨越?”
躺在睡袋里的Alpha双手枕在脑后,这么问。
高强度训练下四肢酸痛,阿尔维困得想要骂脏话,周边有萤火虫微弱的光芒,树籽生根发芽的清香。
那一年的Alpha等级检测赫琮山毫无疑问第一,他手里那把枪弹无虚发,所有人心服口服。Alpha的世界里信息素阶级鲜明,他在军部的未来可以预见:前线指挥官,或者后方坐镇的将领。
高等级的信息素意味着更高的身体素质和领导能力,他做指挥官,犹如一根定海神针深插进泥土里,顶天立地。
都是同生共死的战友,阿尔维就是再神经大条也琢磨出一些不对来,想了想说:“教官告诉我们,不能跨越,但能缩小。”
Alpha从喉咙溢出一声轻笑:“你还真把这句话当回事。”
阿尔维憋出一句朴素的道理:“比得过就比,比不过那也没办法,我就不像你那么想,教官安排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们的眼光是雪亮的,做什么我们的目的都一样。”
“有多大本领担多大责,站在那个位置也不一定就如你所想的快乐。”
阿尔维没等到下一句。
Alpha开始对训练不那么上心,他对阿尔维说,他预见到了自己的失败,他考虑转行,毕竟他的人生目的是在一件工作上干到顶尖,军部无法实现他的目标。惊叹声都在另一个Alpha身上。
过了没多久,他因私自离队入狱。
……
头顶的视线很复杂,华之闵抬头算是和阿尔维打了个招呼,来的不少军官他都见过,当初是战友,如今……
华之闵张开双手,等待前方军官给他戴上手铐,“不管什么罪名,我配合调查。”
“为什么偏偏是赫琮山。”侧身而过时那句话在耳边。
瞿清雨低头和他平视。
失败既成定局,华之闵对训练营和士兵证的关注度显著下降,转移到他身上。其实他书包里除了装那些书还装着一颗野心,华之闵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努力。
“我和赫琮山比,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手铐冰凉,华之闵微微抬起手,碰撞出声响:“为什么是他。”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问,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很早以前那场斯诺曼战役他作为战术指导出现,看到医生放下手术刀的间隙望向指挥官的视线,就百思不得其解。
他只能归功于赫琮山是上天的宠儿。
“你想知道?”
瞿清雨平静地说:“我告诉你。”
他声音有一点儿轻,中校很少见到这种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表达的人,不由得侧目看了一眼,这一眼没看到别的,看到后门。温静思顿了半秒,又把视线收回来。
“第一,赫琮山是我追的。”
是有一瞬间教室静了一静,但瞿清雨没放在心上,他从棺材里出来费了老大劲让Alpha睡着,换了身衣服这会儿衬衣袖子还长出半截。他随便卷了卷,两条瘦长的腕骨从布料里掖出来。
怎么也卷不好,瞿清雨不免有些心烦气躁——心烦气躁的原因说不清,一堆焦头烂额的事儿。他吸了一口气,冷笑说:“我就是喜欢赫琮山怎么了,我从电视上看到他第一眼心里就想,这Alpha太正了,怎么都得弄到手谈一场不然太可惜了。”
温静思咳嗽了一声。
阿尔维用一种看勇士的眼神看他。
华之闵点点头,说:“这不是我想知道的重点。”
“你想我说什么。”
瞿清雨又恢复到那么一副轻佻很不端庄的样子,道:“你想听到什么,因为他的信息素等级高于你,因为他的军衔高于你,因为他家世出身好于你。不,华之闵,不是。十年前我遇到的Alpha如果是赫琮山不是你,我不会待在地下室两个月,不管他爱不爱我,我给出的答案是爱或者不爱,我都不会在地下室。我追他,他不同意,我逼他同意,他非常、你难以想象的容忍我。如果有一天他对我做了什么,那是我自找的,我伤害他受到惩罚,我因为失去信任受到惩罚。但我十年前被你关在地下室的时候,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人能因为另一个人不爱他就把他囚禁。”
“在我激怒他之前,我拥有完整的信任和人格自主权,从过去到此刻,他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一件我不想做的事。”
他见过许许多多的人,他深知美貌的吸引力,但赫琮山不一样,尽管他并不能清楚地描述出这种不一样,但他能感受到爱、欣赏和下流欲望的区别。
“第二,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我是Beta。”
瞿清雨眉眼冷淡:“我从出生起就是Beta,没有信息素,不想也不会变成Omega。”
华之闵摇了摇头,雨后潮湿的青苔味和窗外雨水绵延至草丛中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地下有什么蠢蠢欲动。
“你的目标是Alpha,Omega能让你走上一条捷径,让你不那么痛苦。”
“区别就在这里。”
瞿清雨终于笑了起来:“我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因为痛苦在另一个人身上。
“你拿什么和赫琮山比。”
瞿清雨卷好那半截袖子,心里舒服了点:“说完了,你滚吧。”
一片寂静。
上校私事,在场所有Alpha军官无权探听。赫琮山也不会闲的没事干专门告诉他们自己怎么谈上一个Beta医生。除开他的副官之一张载外其余人都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秦荔稍好一点,任职情报科,出于对指挥官人身安全的考虑对方从小到大的履历小到喜欢吃什么都在脑海过了一圈。
温静思不同,他常年边界驻地巡查,回来没半年听说上校信息素紊乱症加重从指挥官之位上退下,还没前去慰问就一头扎进了地下。他拿下通讯器,突然看了一眼瞿清雨左手上的银色指环。
中校动了动唇,明显想说什么,没来得及,骚动已经压不下去。玛格丽最先哭起来,青梨味的信息素控制不住地飘向空气中每一个角落,不少Alpha发出难耐的喘息。
秦荔迅速反应过来,骂了句脏话。阿尔维牢牢抓紧了华之闵双手,将他带往出口。
“你想干什么?”他压低声音问,“你要毁掉一切?”
这是一个除了战争脑子里不思考任何事的Alpha军官,华之闵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Alpha们因为信息素乱作一团,那对小情侣中的Alpha同样勉力支撑,他的Omega就在身边,他却无可避免地将猩红双目放在另一个散发信息素的Omega身上。他和玛格丽的信息素匹配度超过自己身边的Omega情人,背叛在一念之间。
这世界真是一个巨大而荒谬的妓院,人人都脱光了在里面肆意□□。
但它至少还给自己留下一样东西。
华之闵遥遥望向阶梯教室中央,窗外雨水淋漓,Beta青年微收下颔,静立在一群牲畜人流中。
顺着他的视线,华之闵笑意微微一滞。
后门打开,绝对强势的Alpha信息素淹没天地,所有被信息素影响的Alpha全部缩回座位,不敢轻举妄动。秦荔松了口气,临时送来的Omega信息素阻隔剂迅速汽化至每一寸空气。
瞿清雨转了个身,刚逆着人流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听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Alpha专注地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这么喜欢我?”
第68章
闹得喧嚣,四面八方在吵。在场学生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教职工出来疏散人群,Alpha士兵辅助维持秩序。
靠得近的Alpha和Omega学生听见了,憋着看热闹的心情心痒痒地想回头。跟着他一起往外走的Alpha士兵定力不够,说是往外走也一步三回头,两人“嘭”撞一起,引起好大动静。
秦荔站门口扶了这两人一把,等学生走出门了一巴掌拍在Alpha士兵脑门上:“看什么?边儿去。”
Alpha士兵揉着脑袋小声嘀咕了句,秦荔从喉咙里“嗯?”了声,他又老老实实回到站岗的位置,站姿挺拔。
出来前打了一针,后颈隐隐作痛。赫琮山往背后墙面一靠,心想他以为一个Beta使唤不动自己身边的人,出来才发现都跟着走了。
连个司机都没给他留。
始作俑者在窗边,他这时候又生气了,用脚踢了踢地上那束花,一副很企图把花踢进去桌子底下藏起来的样子,踢到一半听到人说话,好像受了惊吓。
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这会儿天气阴,上校感到些许口干舌燥。
教室很快空下来。
“借来用用,你不会生气吧。”
瞿清雨朝张载的方向抬抬头。
赫琮山说:“用得动他是你的本事。”
其实他看我的眼神很陌生,像出于某种……
妻子对丈夫的义务?或者丈夫对妻子的责任?
瞿医生猝不及防被刺了下,一手松松撑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桌面,拧了瓶水递过去。
他一顿。
赫琮山没接,躲开了。
瞿清雨递水的手在半空顿了两秒,自然地转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我是很喜欢你。”
喝完很轻地叹了口气:“上校,你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要受伤了。”
赫琮山微微抬起了眼皮。
雨后湿润,各式各样的味道冒出来,土壤和泥泞的气息,偷偷带进教室的小饼干、蛋糕和甜水,以及意外中溢出的Omega信息素。
“什么眼神?”
瞿清雨明知道不应该还是控制不住,沙哑:“你和我是什么很不熟的人吗?你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赫琮山陈述事实:“我对你不太了解。”
“你想了解什么?”
瞿清雨耐心道:“想怎么了解?”
赫琮山没说话,一抬手。他另一个副官出现在他身后,是个圆脸的Alpha,瞿清雨没见过,多看了一眼。Alpha八面玲珑,稍一思索很快自我介绍:“瞿医生,我姓魏,魏迎,是上校的副官之一。”
记忆混乱的事没法到明面上说,魏迎换了个说法:“南军基地还有一些公事上校要处理,涉及在职军官转业和第九监狱的人员管制,以及一些战时资源的调配,资金流转。”
瞿清雨表情近乎似笑非笑。
魏迎顶着巨大压力说完后半句:“上校诸事繁多……您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寂静。
他话音落地那一刻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载几乎不敢抬头去看瞿清雨的表情。他深呼吸,想打个圆场,脑子里想了半天,多少有些艰难:“……上校。”
他话音在嘴里打了个转,不由得去看赫琮山。上校仍旧同一副表情,只是无端有薄凉的意味。
张载一怔。
在他从千万人的岗位中杀出重围获得副官之职时,有人领着他穿越南部军事基地长长走廊,推开尽头的门。他当时见到的赫琮山,和此刻眼前的上校重叠。
日影惶惶,Alpha军官独坐,身上有多年浴血后挥之不去的凛冽,让人不敢直视。
他想说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这是一句通知,不是征求意见。
有Alpha士兵从两侧拉开后门,寒风冰雨倒灌,冷空气吹得人下半张脸发麻。魏迎先一步撑伞,赫琮山接过,从教室外风雨连廊折身而过。
“赫琮山。”
赫琮山脚步未有停顿,连廊外风雨如织,浸透黑伞。
瞿清雨唇角拉平。
他又喊一遍:“赫、琮、山。”
风大雨大,张载错觉他在喊“一二三”。
“我再问一遍。”
瞿清雨轻柔地说。
张载眼皮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瞿清雨在他面前卷起自己的衬衣袖子,Beta天生的弱攻击性让他身上那种张扬的特质不明显,而当他不刻意收敛时,巨大诱惑力和危险性一起达到顶峰。
我的脾气还是太不好了。
瞿医生冷峭地想,真是太不能忍受了。
“……你想了解什么、想怎么了解。”
背后的Beta说话压着柔软的调,是个假意示弱的口吻,一个字一个字扔过来,每一个字都泛出缠绵情意的味道,像是他很依赖,很受不了,很为此受伤。
赫琮山浮起短暂的兴致,侧了侧身。他可能是吃这一套,张载隐约察觉到他变化的神情。
魏迎适时开口:“上校,阿尔维中士长在等您。”
张载的眼皮更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来不及阻止,下一秒背抵在课桌边的Beta青年终于丧失耐心。
他动了。
赫琮山四周全部是Alpha士兵,但没有一个人来得及阻止他,他动作异常快,快到一呼一吸间出现在赫琮山面前。他有相当明丽的一双眼睛,上校低头,又陷一场深蓝暴雨中。
冰凉枪管突兀抵住他喉口,阻塞感袭来。
握枪那只手五指瘦长,指尖冰凉,稳极。顺着腕骨往上,是内收于衬衣的小臂,和寻常Beta不同,皮和骨之下藏着显而易见的力与美。
“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真的……很不喜欢,赫琮山。需要我提醒你……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头顶Alpha声音寡淡:“什么关系。”
瞿清雨看了他两秒,拎着他衣领往外走。上校的伞跌跌撞撞,被拖进了雨里。
第二次寂静。
魏迎骇然,三步并做两步要追上去,刚到车门前“轰隆”一大脚油门,那辆智能车扬长而去,一屁股车尾气喷在了他脸上。
张载递给他一张纸帕,顺手拍了拍他的肩,体贴地给出解决方式:“上校的体检报告显示,他需要一段非常长的假期。告诉阿尔维中士长,他的长官是温静思中校。”-
法门街上诊所五点半准时关门,铁门里面有第二层木门,门框被白蚁从底部啃食,摇摇晃晃支撑着。
没带钥匙。
期间有两个路人过马路,法门街上的Alpha潘德大冬天穿着大裤衩排队买烧酒,见着有人回来瞌睡也不打了,兴冲冲地把大半脑袋塞进窗格来问:“瞿医生,看病吗?”
他说了一半,无意间瞥见瞿清雨身后的人,立时止声,结结巴巴:“瞿瞿瞿医生,你从军队绑架了一个Alpha……?”
瞿清雨顺手把“请勿打扰”的牌子翻正,轻盈一笑:“你看到了啊,想不想要眼睛?我的泡尸水里还缺一对眼珠子。”
潘德忙不迭把脑袋缩回去,缩到一半眼皮底下递出来一只手,掌心朝上:“酒。”
“……”
潘德忍痛把烧酒递了出去,眼珠黏在那细细一截手腕上,咽了口口水发誓:“你忙,你忙,医生,保证明天都没人靠近这里,不耽误你杀人分尸。”
走前他用余光扫了眼破旧小诊所内里,正好瞥见佝偻着腰的等身骷髅架,那骷髅架摆放在一处显眼的地方,眼窝深陷,牙齿雪白,每一根骨头都磨砺出森森寒芒。
那是一具逼真性超出模型的骷髅模型,四周摆放玻璃器皿,暗黄液体中浸泡着器官的人体组织。小诊所里没开灯,半阴半暗,只消看一眼,鸡皮疙瘩会从外表皮爬进心脏。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座骷髅模型,是被带回来的那个Alpha。
潘德打了个哆嗦,前脚踩后脚,在墙壁上磕了个大包顾不上喊疼,有多快能多快地跑了。
“你在这里长大?”
烧酒的辛辣气息一口气呛到鼻子里,顺着胃里往下呛。实在没什么空吃东西,瞿清雨给自己打了针葡萄糖。他卷了袖子,微低了头,唇因情绪起伏过大呈现淡红。
背后有面镜子,显然用到的时候少,左上角磕碰出一道口子。上面那层薄膜也没掀,一对蝴蝶骨在衬衣下隆起模糊的轮廓。朦朦胧胧,雾里看花。乍一看近在眼前,用手一碰远了十万八千里。
狭窄空间内,Alpha的存在感变得异乎寻常的强。每一寸空气被挤压,从一头逃到另一头。
“不是不想了解?”
瞿清雨想了想,从柜架上又抽了管兴奋剂。他拆了一次性注射器往里灌,动作很有几分漫不经心。
破旧沙发太窄,二手市场拉来的旧货,簌簌往下掉皮屑。不够大。上校拥挤在其中的单人位上,凝视自己被手铐缚住的双手。
“咔嗒。”
他评价:“你很大胆。”
“有更大胆的。”
瞿清雨仰头转了转脖子,从胸腔里慢慢碾出一口气。
那口气本来仅仅是米粒大小的火星——他有时会提醒自己,收敛住那种必须通过身体接触来获取的安定感,但眼下,有人往那儿劈天盖地浇了一桶油。
惊天大火。
烧酒仍在桌面。
酒精会麻痹人的神经,瞿清雨虽然抽烟,却从不沾酒。一滴酒对手术这种高精度的工作带来的影响足以致命,他恪守基本职业道德。
赫琮山抬头,喉结隐入锋利下颔线延伸出的线条里。
“嘘,别动,上校。”
入目是Beta医生冷白指尖,指甲盖整齐,月牙弧线圆润。
青年四肢末梢较常人冰凉,覆上来时似雪粒落了满怀。
他口中含香,有烈酒穿肠:
“我来帮你回忆回忆……我们是什么关系。”
第69章
“什么感觉?生气?我一样。”
赫琮山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制止他所有动作,淡淡:“你跟我是什么关系,用你来提醒我?出什么事你不知道告诉我,一个人很能耐?什么都能解决?”
一个小时前他从睡梦惊醒,身边空无一人。大脑精神负荷接近临界值,无处释放当的信息素差点掀翻前来述职的魏迎。
瞿清雨很轻地眨了下眼。
辛辣酒香呛得他晃了下神,连带赫琮山那张脸都不太清楚起来。他垂眼时显得安静,小臂上有静脉注射后产生的出血点,针抽得急,冒出三两鲜红血珠。棉球在伸手可及的位置,赫琮山看了眼,换了姿势,压住出血点。
“解开。”
他说第一句话,指手铐。
瞿清雨依言给他解开。他这会儿看起来又很柔软,炸开的刺都收进去了似的。
“你醒得太早了。”他自觉理亏地说。
赫琮山叹息了一声:“你不是一个人。”
瞿清雨一怔。
兴奋剂让他有点不明显的反应迟钝,也可能是从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让他意外之余有奇怪的感觉。
但他确实不喜欢赫琮山什么都不对他说,要做什么不告诉他。那实在让他失控。
过了漫长时间,他先知错能改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赫琮山压住他手臂的力气大,有点痛。说不上来,可能也不是痛。瞿清雨往回抽了下手臂,被牢牢箍住。
“打了什么?”
第二句话。
“兴奋剂。”
空气安静了片刻。
瞿医生从科普的角度解释:“稀释过,微量无害。”
血压、心跳和呼吸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体温上升,体表出汗。他稍微感受了一下,发出邀请:“神经感官敏感度提升而已,试试?”
赫琮山面无表情说:“别往自己身上乱打药。”
瞿清雨舔了舔牙尖。
僵持半刻。
“好吧。”他败下阵来,“没有下一次。”
瞿清雨懒懒抛出问题:“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赫琮山坐怀不乱:“华之闵怎么回事?”
“他想找和他匹配度高于90%的Omega腺体,做腺体移植手术。”
瞿清雨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上校,你可能忘了。从很早以前我就告诉过你,很多Alpha想上我。”
这间诊所面积不大,五脏俱全。各类试管连接仪器,头顶是一盆打理得当的绿萝,淋过水又移进来,叶片深绿。
“还有谁?”
“很多,记不清。”
瞿清雨打了个哈欠,交感神经的异常活动令他大脑处于想睡又无法入睡的兴奋期。他思考了几秒,说:“不算坏事。”
在他心里没什么真正的坏事。
赫琮山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起一些久远的陈年记忆,那记忆一层一层深埋在血腥和炮火之后,和渐远的夕阳沉没在同一场温柔暮色中。
是某些除了尖叫和爆破声之外的东西,正从遍布疮痍的精神地表奋力挣扎出柔嫩的草芽,微弱但见风生长。
是非常早之前,在他还没有真正认识对方的时候。在他因为一颗阵亡士兵口中的糖关注对方之后。
一个Beta出现在战场前线是非常稀有的事。
社会各有分工,战争不是他们会接触到的东西。更多的Beta在烘焙房里用厚手套取出松软的甜品,在工厂流水线进行一些机械化操作,在马路上铺沥青。医生和战士中很少有Beta。
但那确实是一个Beta。
动作快且利落,炸伤后拖着一个断腿的Alpha士兵藏在巨石后,在轰鸣声中有条不紊处理伤口。周边都是血,血水残肢垒叠一地。他跪在中央,像一朵血莲正中央的蕊。
最近的异形距离他不到十米,尖锐翅翼削掉一块巨石半边身体,碎石从头顶接连不断往下掉,最近那颗砸在他脚上。
又或者是其他的场景,临时医院勉强搭建的木板房,亮微弱的光。他提着盏自制小灯,蹲在每一个因受伤而整夜呻吟的士兵边,很企图减轻每一个人的痛苦。
有人让他唱童谣他也唱,让他讲故事也讲,让他陪自己说话也说,想翻个身他就喊另一个医生一起,慢慢地给伤患翻身。又或者有些不那么容易达到的要求,也尽力地做。手术禁水,溃烂地方长新肉,他整宿整宿看似闭眼实则有什么动静立刻起身,带着一双消毒水里泡烂的手去查看情况。像有太过丰富的耐心和很多无处安放的悲悯,和自制小灯一块儿,放在所有人身边。
那盏灯再羸弱不过,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却一直一直竭尽所能地亮。
光所在之处是非常、非常柔软的地方,上校这么想。他时不时想起那盏灯,疑惑造物主的神奇之处,能创造出一盏不在他身边又时时刻刻亮在他身边的灯。
有人很奇怪,生长一副最嶙峋坚硬的骨架,靠近一抱,又有最柔软的心肠。
赫琮山忽然微末地笑了下。
“你在想什么?”
瞿清雨问他。
赫琮山碰了碰他的脸,温度有一点儿高:“想起一些以前的事,在战场上。”
“我很为你骄傲。”
不管是你的职业,你的性格,或者你对人对物的态度。我都为之骄傲。没有人比我更为你骄傲你能走到今天,我知道你付出的一切和生命能承受不可承受之压力,希望你从今以后不再走任何崎岖道路。
“我很为你骄傲。”
瞿清雨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听见Alpha低声:
“……也很感谢你来到我身边。”
窗外小雨清明。
赫琮山:“你想做什么,给我你除那之外所有的时间,就够了。”
瞿清雨瞳仁微微睁大。
他实在是和记忆中一样,没有变化。
后面的记忆还是空白,不是空白,是混乱。精神不稳定带来的副作用不轻,但醒来那一刻发现身边没人的暴乱信息素奇异地迎来平静。似诡谲海浪停止翻涌。
——他是爱我的,足够了。
赫琮山抬起手,手指在眼前Beta衬衣最顶上那颗扣子上游移。他知道掌心下这具身体多么柔韧,能容纳世间一切利器。
Alpha垂下眼,入目是敞开领口、清白皮肉。
“我记得以前是你来脱。”
他舔了舔尖锐的犬齿,伪装绅士:“也想起来……上过床的关系。”
……
兴奋剂瞿清雨记得浓度不高,没到让他受这么大刺激的程度,感官几乎是成几何倍数扩大,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跟着战栗。
越过那盆绿箩,窗外是雨后崭新世界,披纱带雾。
那句“你不是一个人”莫名其妙闯入他脑子里,他手指松松插入赫琮山发间,忽然问:“那是什么意思?”
Alpha一时间没有理解他想说什么:“什么?”
“不是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瞿清雨懒洋洋道:“更具体一点儿,不然我还会惹你生气。”
Alpha抱着他去清理,在他耳边低低笑了:“你面前有世上最大的靠山,如果你想要。”
瞿清雨又看他一会儿,说:“什么时候能全部想起来?”
上校说:“快了。”
他又问:“‘他们要用鲜花、财宝和权力带走我。而你,你只要亲了我,就可以带我回家。’——说这话的时候,真心吗?”
“真心。”
瞿清雨抵住他额头:“每一句都真心。”
“为什么?我们刚见面不久。”
“很久。”
瞿清雨想了想,回答道:“我以前不知道那是喜欢。”
“如果是你,你甚至不用亲我,我就会跟你走。当然,你要是亲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二十四小时陪我度过易感期,做得到吗?”
瞿清雨仰头看他,笑了:“做得到。”
“我本来就做得到,是你后来没有找我。”
像幼儿园小朋友举手回答老师问题一样认真,眼仁如蓝宝石明亮。
赫琮山:“在绿湖疗养院为什么进隔离室?”
“因为要给你抽血。”瞿清雨说,“化验结果不出来没办法对症下药,事情会很棘手。”
他又很诚实地说:“看到你关在里面不太舒服,有点忍不住。”
“你过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瞿清雨眼皮轻轻一掀:“我很香?”
赫琮山面不改色:“香。”
“除了怕黑还有什么?”
“现在好多了。”瞿清雨用很轻快的语气说,“偶尔,不常,你抱我一下,别让我一个人,我不喜欢一个人。”
“一个人在地下室怕吗?”
“不是怕待在地下室,是怕永远呆在那里。”
“华西崇开枪时受伤了吗?”
“没有,他只想吓一吓我,还扔了面包和水进来。”
“为什么建福利院?”
“捡了三四个Beta弃婴,一直捡。”
瞿清雨告诉他:“日记里医院那个Beta弃婴,没时间养。找了一间废弃教堂,里面有一个老人没走,现在的院长。”
“缺钱吗?”
“不缺。”
“缺告诉我。”
“为什么讨厌73床?”
“早查房他对着我的脸自慰。”
赫琮山:“再有这种事告诉我。”
“腰疼到什么地步。”
“在吃药了,准备休息一段时间。”
“想要一家私人医院吗?想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去。”
瞿清雨抬起手腕遮眼睛,很轻地笑了下。他笑或不笑都美丽,使得整间昏暗诊所处在莫名柔光中。
“撞了你的车,对不起,上校。”
赫琮山:“现在想起来道歉了?”
“不是,很抱歉让你和Beta在一起,虽然不后悔。”
“还有你的狗。”
瞿清雨说:“接回来吧,我不害怕狗。”
第70章
第九监狱位于南部军事基地最深处。探视需要递交申请,通过军部高层审核。
头顶开了扇窗,清晨日光从玻璃中洒下来,铁门正对面是审讯台。
刚进来的犯人一般有个悔恨期,也不是悔恨自己为什么做坏事,主要悔恨自己为什么被抓住。华之闵很能感同身受,他双手枕在脑后,猜测前来审问自己的Alpha军官是哪一位。
没多久,拧转开锁的声传来,接着是问候。
“少校。”
“少校。”
华之闵将头靠在墙壁上,转过头,兴味地说:“是你啊,蛇蝎。”
“这桩案件不该你审,少校,你的手伸进了太平洋。”
进来的Alpha栗色军服领口开了两颗扣子,“哐”拉开凳子,坐下。他双手抱臂,眼尾胎记深红。
佘歇冷漠:“失踪在便利店的Omega,你对他做了什么?”
华之闵微笑侧头:“什么Omega?”
“半小时前我们在一家地下诊所发现那名失踪的Omega,他身上有呼吸机和心脏起搏器,腺体被挖空,生命体征微弱。”
“信息素匹配度高达一定程度Omega无法拒绝Alpha提出的一切请求,比如置换腺体。少校,你如果问我他消失期间遇到了什么,这是我的猜测。”
华之闵:“他自愿躺上那张手术台,没有任何痛苦。”
佘歇沉沉:“三分钟前,他死了。”
华之闵卷起报纸,相当可惜地说:“这样啊,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他被害前找到他,他死的很无辜。”
佘歇:“你出现在监控器中。”
“我是凶手,根本不必要出现在那条街上。少校,你低估了Alpha和Omega之间信息素的吸引力,如同蜜蜂遇到花粉,飞蛾遇到火。”
华之闵兴致盎然问:“我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见他?”
佘歇身边的Alpha士兵沉不住气,正要说话被佘歇制止。他的长官整个后靠在审讯椅冰冷的铁架上,最脆弱的腺体抵住横栏。
“你要成熟的腺体。”
“情浓时最佳。”
华之闵终于抬起头。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出色的Alpha,他的信息素等级是稀有的青苔,高信息素等级带来优越骨相和面貌。在所有竞争中无往不利,直至遇见赫琮山。
“Omega腺体在受到Alpha信息素安抚后会迅速成熟,彼此情动时达到最高潮,你在等那一刻。”
“少校,如果我没记错有关腺体移植的一切说明统归禁书。”
监狱中的Alpha站起身,走向阻隔他和佘歇的那道铁门,铁门上窗口露出他耐人寻味的眼睛:“你——是怎么知道?”
“华西崇死了。”
头顶阳光清寂,隔着一片玻璃板,人遍体生寒。华之闵微微眯起眼睛,失笑:“是么。”
佘歇淡淡:“死于急性心梗。”
“死前说了什么?”
“想知道?”
华之闵低叹口气:“想也知道跟我没关系。”
“虫母下一次大规模发情在什么时候?”
“少校,你要懂得世界的本质是利益交换。”
监狱漂浮着灰尘。
佘歇:“你想要什么?”
华之闵:“我要一个人。”
透过那扇小窗,Alpha用一种轻巧着迷的语气说:“我要给他做那场腺体移植手术,用所有虫母的发情期来交换,这是大功一件。如果你将他交给我,你会是未来的指挥官。我看到你想要握有某种权柄的企图,如果你有足够的野心,你会拥有想要的一切。”
“……把他交给我。”
佘歇:“你想知道假如腺体移植手术成功,他会不会爱上你?”
“Alpha和Omega天生一对。”
佘歇嗤笑:“那你为什么没有爱上任何一个Omega?”
华之闵怔忪一秒,继而笑了,唇边弧度渐扩渐大:“这话不像你会说出口的,少校,谁让你来见我?”
“本质是你弱小,胆怯,无法面对失败,不愿接受现实。即使世界上只剩你和他,他是Omega,要因发情期痛苦不堪,也绝不会向你伸手。你很清楚,你为自己找了最漏洞百出的借口。”
佘歇呼出一口气,他身上军裤是沉青,胎记深深浅浅,周身有别于其他Alpha善恶难辨的气质。
“赫琮山让你来的?一石二鸟。”
华之闵:“他没来见我一面我很遗憾,替我向他打个招呼。”
他望向监控器,低语:“……上校。”
佘歇隔着一层探视窗窥见他眼睛,那里涌动着难言的情绪。监视器无声而沉默地闪烁,预告一场死亡邀请函。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如你所说,腺体移植手术做不到,换个提议,赫琮山。半个月后第一波虫潮会袭来,整个帝国被南部军事基地守成铁桶,我知道胜利对你来说何其容易,但你我同样知道战争的代价。现在你有兵不血刃获得成功的捷径。”
“第一场战争是我给你选择的时间,要么你把他交给我,要么……”
华之闵退回两步,幽沉光线落在他唇角,延伸出残忍而诡谲的线条:“我要你——死在第二场战争中。”
很久以后成为上校的佘歇回忆起那一刻,仍能想起监狱中落下的每一粒灰尘,时间无休止拉长的寂静。他总清晰记得自己脑海中浮现了南部指挥官长廊上常年不灭的骨灯,灯下吊坠细珠无风自动。每一任指挥官短寿,长眠于此,守在那条无人问津的长长走道上,渐渐被遗忘。
片刻后,Alpha军官嗓音响起。一如往常,沉稳,清晰,并无异状。好像从很久以前他就在等待这一刻,等待战争的炮火从他身躯上碾压过去,把所有东西交给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精神,灵魂,鲜血,和最后的躯干。
他平静地说:“我答应你。”-
唐陪圆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他把自己收拾得非常干净,洗了澡,喷了微弱的兰花香水,睁开了八百年没睁开过的眼睛:“再陪我去买两身衣服。”
瞿清雨:“……什么?”
他处理了一堆病例本,发出疑问的单句:“买衣服?”
唐陪圆抓了抓头发,黑着脸说:“下午我要去见他,就那个118。”
瞿清雨往旋转椅上一靠,故意说:“什么118?”
“章绪。”
唐陪圆面无表情说:“我的Alpha。”
他在腺体上纹了一朵蓝色小花,刚好遮住后颈那一刀捅出的丑陋伤口,那朵蓝色小花带着叶片,叶片脉络舒展。
“腺体位置特殊。”
唐陪圆:“当初没缝针,疼得我二十四小时不能闭眼。我去监狱看他,带着能减刑的谅解书,但是他没见我。”
“妈的烦死了,你陪不陪我去。”
瞿清雨从椅背上拎走了自己的衣服:“去去去,你比我还没有耐心,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唐陪圆皱眉回忆:“文员吧,天天写报告。”
两院发言稿被他说成报告。
瞿清雨:“什么时候探监?”
“下午四点,还三个小时。”
“我爸死了把我托付给他家,他爸妈没两年车祸也死了。参加葬礼的时候我刚五岁,他刚二十,我在葬礼上哭得比他还凶,两只手紧紧扒住他脖子,生怕没地儿去了。”
“他这么跟我说的,不过我太小,记不清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老流氓嘴里没一句实话。”
唐陪圆踢了地上石头一脚,他不知道为什么很有说话的兴致。他蜗居在南部军事基地的临时医务室十一年,不听不看不说,对着大桶的泡面发呆,日日夜夜,上面的冷油凝固,连着他也凝固成一座毫无生机的人像。
“我很想他,每年的探监他却不想见我。你说人的一生有多少个七年,让他这么决绝地不再见我。”
瞿清雨想了想:“他松口就能出来?”
“常规流程不能。”
唐陪圆:“帮我?”
“怎么帮你?”
“先保外就医,等流程走下来,我今天就要把他从监狱带走。”
“两名及两名以上医生的诊断报告。”
唐陪圆斟酌了一会儿,黯然道:“我知道有风险,但是……我一刻都等不了,他的身体……我怕他没有求生的欲望。如果你为难……”
瞿清雨:“两个夜班。”
唐陪圆一愣,抬起头,Beta青年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跟着风声一起过来的是轻笑:“帮我值两个夜班,拖也帮你把人拖出来。”
他跟上去,不自觉笑了:“买什么衣服?”
瞿清雨惊奇道:“你问我?”
唐陪圆:“……我真不知道。”
瞿清雨:“……”
道路两边都是店铺,街道干净笔直,指示牌是洁白颜色。天气好,出了太阳,有人出来晾晒被子。长长铁丝上挂了绒毯,风一吹,绒毛蒲公英似地飞起来。
走了一小段路,唐陪圆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莫名道:“天气真好。”
仿佛压在他心头七年的阴霾飞走,仿佛一道霓虹跨过天边,飞往南部军事基地森严监狱-
监狱很久没有这么好的太阳。
唐陪圆在那面衣冠镜面前不断整理自己,他脖颈上挂了一圈白蕾丝,系的结出自他身边的Beta青年之手。瞿医生妙手回春,在他规矩的衬衣黑裤上勾了一圈蕾丝,顺便拉开一颗扣子,又翻折了领口。
做完二人面面相觑,他不自信地问瞿清雨:“行不行……?”
瞿清雨堵上他所有的话:“行。”
会不会有些奇怪,唐陪圆患得患失地看向镜中的Alpha——不够白的皮肤,微垂的眼角,再怎么掩饰也冒出来的黑眼圈。穿得倒还人模狗样,不相匹配的是大大的眼袋,眼角细微的皱纹,一股死了八百年没埋进土里的气质。
唐陪圆无声而悲观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不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他心里藏着一个垂垂老矣的灵魂,见到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新鲜东西都抗拒。
“要不还是算了。”
他企图扯下来脖子上的白蕾丝结,被那双手制止了。瞿清雨轻轻叹了口气,说:“四点了,我们有半个小时。”
里面有狱警大声喊:“118探监!118探监!”
一瞬间唐陪圆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他急匆匆往里走,迈的步子那么大,想要一步回到监狱里那个Alpha身边。
瞿清雨跟着他,眼看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脖子上的白蕾丝结飘啊飘,露出一朵蓝色的小花。
探监室的门敞开,里面坐着那个儒雅的Alpha,囚服像一座牢笼束缚在他身上。他缓缓抬起头,视线一瞬间凝滞——
Alpha青年清瘦不少,白蕾丝花边的丝巾缠在他脖颈上,露出苍白羸弱的皮肤,是不健康的,常年不见阳光的白。他大步走向自己,用响亮的声音叫了一声:“章绪!”
……
瞿清雨和唐陪圆一起坐在了探监室里,毕竟唐陪圆是以他的名义提交探监申请,因为担心对方不同意。
过去十分钟,身着囚衣的Alpha没有说一句话,他弓着身体,腰伸展不直似地僵硬着。
看到他,唐陪圆突然也不开口了。
还剩二十分钟。
“我那时候见你是想给你这个,谅解书。”太久没表达,声音晦涩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要反复用力吞咽才能吐出来。
令人心慌的安静。
唐陪圆搓了把脸,努力笑了下:“我在腺体上纹了一朵小花。”
他有点艰难,又祈求地说:“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
就在唐陪圆无法忍受这种绝望寂静时,Alpha沙哑地叫了他一声,“圆圆。”
唐陪圆顿住。
“你出去。”
Alpha咳嗽,然后将目光移向瞿清雨:“我们聊聊。”
唐陪圆的背影不远不近。
Alpha视线从他身上收回,再度转向瞿清雨。他到底在政界摸爬滚打多年,七年牢狱不改敏锐。他声音很淡,说:“你身上有除圆圆以外的Alpha的味道。”
瞿清雨姿态松散地说:“那又如何?”
“你喊他圆圆,你是他的父亲,兄长?还是别的?他一定要带我来见你,怎么,婚礼当天你要坐主位?就算我身上有多个Alpha的味道又如何,他腺体受伤反正也闻不到。没有Omega会和他在一起,我跟他在一起是给他的赏赐。”
“离开他。”
章绪顿了顿,道:“我会让你后悔。”
“你在监狱里,一个不知何年何月能出去的囚犯,能替他撑腰吗?章先生。”
对面Beta青年朝一侧轻轻歪了歪头,笑起来:“你既无权又无势,怎么让我离开他。”
章绪两侧的Alpha狱警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
事实上,这位章姓的Alpha即使沦落监狱也依然有东山再起的本事,这是监狱中所有人的共识,没有人敢怠慢他,在他易感期时还有人煞费苦心地弄进来Omega,以求对方十年后出狱给他行个便利。
章绪没有被激怒:“我给你一次机会。”
“我要什么机会。”
Beta青年玩味道:“我要个Alpha帮我跑腿,他认识不少军队的Alpha,不是吗,你不知道他天天替我上夜班,日夜颠倒睡不好觉,每每此时我就在我们那张床上——和别的Alpha□□。他腺体有损什么味道都闻不到,这给我行了不少便利。哦,对了,他的腺体是怎么受伤的,你知道吗?”
——他的腺体怎么受伤的。
Beta不受信息素影响,两名Alpha狱警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
“还有不少事……”
Beta掰着指头数,声如滚珠:“我让他早起买城东的豆浆,他要早起两个小时;我让他给我洗衣做饭,让他打几份工养我。可能是没有腺体自卑,他什么都做,对我有求必应。听说他以前还是个有钱人家的Alpha,金尊玉贵地养大,别说洗衣服了内裤都没有自己碰过,还不是跪在我脚边……”
“哦,对了。”Beta青年粲然一笑,“他有一笔数额庞大的信托基金,够我一辈子吃喝玩乐不愁,我正在想办法让他给我,他同意了。”
刹那间,他对面的Alpha动了。
那一声巨响把唐陪圆吓了一跳,他冲进来,Alpha一眼没看他,单手卸了手铐,拎着地上Beta青年领口重重一拳要往下砸!
瞿清雨呛咳两声就地一滚,狼狈起身。那一拳堪堪从他耳边砸进地板,将瓷砖地面砸出一个凹陷。
唐陪圆魂飞魄散:“住手!章绪你在干什么!”
章绪冷冷看了他一眼:“愚蠢。”
身上跟重组了一样,浑身骨头发酸。瞿医生骂了句远在百里之外的某人,单臂格挡,一个闪身站在唐陪圆身后,轻而柔:“两位长官,你们不管管吗?”
狱警不敢动,一边吞咽口水一边交换眼神,眼观鼻鼻观地闭眼,选择站在正义立场上。
唐陪圆低声:“你干了什么?”
瞿清雨还没来得及回他,章绪一个眼刀甩向唐陪圆:“保外就医的签字确认单,我要出狱。”
“……”
唐陪圆如梦初醒,立刻将纸笔递过去。章绪用比他更快的速度浏览签字,唐陪圆跟他朝夕相处几十年,从没见过他气成这样风度全无的模样。刚要把签字单拿过来被一把拽了过去,Alpha竭力控制怒火:“我教你的东西你拿来喂狗?你蠢到好人坏人分不清?”
唐陪圆猝不及防被吼了,条件反射吼回去:“那你从监狱出来啊,你把我养成一个废人干什么!我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蠢!”
章绪额头青筋直跳,单手拧了拧指关节,发出“劈里啪啦”的脆响。身侧对讲第一时间连通指挥官秘书长室,咖啡没送进口中的张载诧异地看了眼通讯器来点人:“章议员。”
章绪冷冷:“转指挥官室。”
张载更诧异了,当年执政官候选人有两位。那位住在贵族府邸的绅士来过,见面时对方在落地窗边喝红茶,举手投足很有旧式顽固派的影子。
皮鞋尖在光洁地砖上一转,那人含笑道:“军部……请上校照料一二。”
张载记得他当时说了几句话,不紧不慢,发生什么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不至于被气到失声。
更令他记忆犹新的是,对方有一个Alpha伴侣,在军部医院任职。他居政界高位,放下身段亲自拜访,想拜托赫琮山的正是那名姓唐的军医。
十分钟后,一直开一侧的监狱大门从两侧打开。分区狱长从办公室马不停蹄赶下来,擦着额头的汗,险些站不稳。
“他找谁来了?”
刚一片混乱,鸡飞狗跳,鸡飞蛋打,什么都没听见,瞿清雨有不太妙的预感。
唐陪圆用手摩挲着保外就医和谅解书,生怕一个眨眼就不见了,一心二用:“不知道,他以前认识不少人,军政两界的都有。”
瞿清雨眼皮一跳,坐正了身体:“探监室有监控吗?”
“你在想什么?当然有。”
“……”
又十分钟。
被拷出来的探监室监控视频被投放大屏,音效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上校静立画面前,一言不发。
唐陪圆:“……”
瞿清雨:“……”
章绪压住太阳穴,跳动的神经勉强平息。他正要开口,高大俊美的Alpha军官捏了捏跳动的眉心,看样子也很是吸了口气。
章绪一顿。
赫琮山看了眼他,又看了眼一边故作无事发生四处乱看的Beta青年,让他待在自己身后。
“是个误会。”
手心被碰了下,瞿清雨反手握紧,听见挡在自己身前的Alpha温和地对章续说:“家妻顽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