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在Alpha心中,他确实是睡了一觉后回到了十六年后。
不是学校的操场,学校太多Omega了,Omega多的地方容易出事。他找了一座废弃的篮球场,从某个荒废的墙头翻过去。那里的球场地板开裂,地缝长了两根杂草。
再一睁眼,他后颈腺体剧痛,毫不夸张地讲,痛得他当时就给跪下了。
这几天他接触过的人仅有萧提和一打的Omega,他问出的问题萧提给不了回答,那些Omega更不可能。Omega在Alpha信息素的压制下只有臣服一条路可走,所有Omega从进来的瞬间开始腿软,即使腿软也要挣扎着匍匐到他面前,抖着手抓住他的裤脚,畏惧又服从地叫他“上校”。
其中有一个Omega的胆子还算大,能正常沟通。不过什么也不敢说,低眉垂眼地释放信息素。
他们都是萧提挑选的Omega,十分符合大众对Omega的审美和要求,身材纤细,我见犹怜。自我介绍带着浓浓的人机味,姓名年龄家世,爱好例如插花煮饭绘画弹琴跳舞,其余一问三不知。
现在出现了一个或许能解答他疑问的人。
他本想把人喊起来,目光接触到对方睫毛下疲惫的暗青色,不知道为什么没动。
侧边放了沙漏,时间在分秒中流逝。年轻俊美的Alpha仰靠在折叠椅上,有一搭没一搭思考。
人是萧提送来的。
萧提并不是什么值得相信的人。
不久前他见到了萧庸的棺椁,也就是说,十六年后萧庸死了,萧提活着。这看起来像阴谋,毕竟难以相信他们会有失手的那一天。
而他确实目睹了萧提站在漆黑棺椁前那一幕。
对方形销骨立,面又苍白,乍一看像是半只脚也踏进棺材。
Alpha置身事外地想,死了也好。
至于面前这个Beta……
他不易察觉地停顿。
很多事情说不通。
时针一分一秒走。
太累了。
瞿清雨醒时有一秒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Alpha端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守着他睡觉——上校坐把木头椅跟皇帝宝座一样拉风,坐姿不太规矩,半翘着二郎腿,两手搭在扶手上,神情有些异样。
瞿医生睡得发懵,一时没分清这种异样的来源,从绒毯里伸出手。
那双手有细细一层骨架,摊开来,掌纹脉络舒展,顺着自己膝头往上。十七岁的Alpha不自然地动了下膝盖,抓住他的手。
瞿清雨慢半拍地眨了眨眼。
“我不习惯别人碰我。”Alpha略显踌躇地说,“你是我的……”
他没说出口。
自上而下角度,对方上半身几乎要伏进自己怀中。顺着颈骨往下是一对纤细蝴蝶骨,在空气中颤抖时有些可怜的意味。
Alpha心头一涩,猜想自己应该用这个姿势抱过他,或者抚摸过他的后脊背。因为他仰头看自己的模样像在索吻,素链蜿蜒进皙白锁骨。
不管从前再怎么熟悉,此刻对方于自己而言都太陌生。
“抱歉……我忘了。”
Alpha后仰了身体,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用一种将醒未醒的茫然眼神盯着他。
过了短暂的时间,称得上漂亮的Beta青年从他怀中扬起头:“我姓瞿,瞿清雨。”
Alpha在唇齿间含过了那三个字,又低声:“我们怎么认识的。”
瞿清雨双指交握搓了下,很快,他眼里那点怔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笑了:“我追你,赫琮山,用尽了手段呢。”
Alpha喉结一滚。
他没有想象过自己的另一半,这太猝不及防了,没有任何防备。他握紧了那只手瘦削的腕骨,听见心跳的声音。
这样的赫琮山自己没见过,瞿医生新奇地凑近了,他呼吸带着缠绵的、来自盘丝洞的幽香,Alpha忽而看了他一眼。
年少的上校身上没有过于强烈的不容接近感,也更生动些。
过了这几分钟瞿医生的大脑清醒了点,坐在床沿,问他:“你还记得什么?”
“我在篮球场打球。”
瞿清雨皱起眉:“你一个人打球?”
“嗯。”
Alpha后靠,有一下没一下触摸后颈腺体周围的皮肤,回忆:“天突然暗了,暴雨。”
瞿清雨:“还有什么?”
他非常冷静,冷静到几乎不像是在面对自己出现脑部疾病的伴侣,而是一个走进科室的患者。引导话题的方式也很柔和巧妙,没有第一时间崩溃或者歇斯底里,就好像发生的一切没什么大不了。如果不是两个小时前年轻Alpha目睹他没站稳扶了下墙,他几乎以为进来的确实是萧提找来的又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
萧提找过其他医生。
坐在自己面前的人睡了一觉,眼一睁一闭,似乎就从要命的脆弱中恢复过来,要不是那一瞬间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Alpha会怀疑那一瞬间的软弱不存在。
“没什么特别的。”他想了想。
瞿清雨用手肘遮住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镇定地冒出来:“十七岁有什么特别的事?”
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偏偏是十七岁。
Alpha双手交叉,和瞿清雨平视,忽而笑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瞿清雨眉心动了动:“为什么不告诉我?”
Alpha冷冷:“我不高兴。”
瞿清雨顿住,询问地看向他。
Alpha终于从靠椅中站起来,他说话的方式让人忘记他拥有一具成年男性Alpha极具爆发力的躯体。在他站起来那一刻,阴影从上方压过来。他踢开脚边的凳子,转了转手腕,筋骨发出“喀哒”的脆响。
“我一直在想另一枚戒指的主人,第一天我头痛欲裂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他来我一定抱紧他。”
少年Alpha再次伸手触碰自己的腺体,那里不太舒服。他还年轻,一时无法承受日积月累的疼痛。腺体牵连到大脑,头一阵昏一阵沉。
疼痛让他出现呕吐反应,睡不着,断断续续地醒。二十四小时变成更长更长,需要数着过去的时间。他盘腿对着靠床的白墙,沉默地低头凝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的时候……我觉得你可能是有什么事……萧提说你是个医生?是吗?医生……你的患者比我重要?让你狠心扔下自己失忆的伴侣待在手术台上?”
瞿清雨不辩解,不说一句话,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已经是上校的赫琮山不会对他说。
上校很少这么鲜明直白地表达不满。
他更包容。
Alpha站在一大片阴影中:“我有两次烧到晕厥。”
他神情有一些不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也不问问我怎么样?”
“我给了你我不在意、很强大的错觉?让你误以为我可以一个人面对一片空白的房间?”
刹那寂静。
少年Alpha粗鲁地揉捏着后颈,企图让自己好受一点,但腺体牵连的是神经,针扎的痛苦不是揉一揉吹一吹就能灰尘一样拂走的。他终于不耐烦地再次踹了一脚凳子,凳子“哐当”翻倒在地。
记忆缺失让他对周边环境怀有十足的戒备,他转着那枚戒指,面色笃定又失望:“有人逼你来见我。”
出乎意料,自称医生的Beta青年没有再踢皮球一样把问题踢回来,而是很快道歉:“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衣角被扯了扯。
然后是右手。
少年Alpha冷着脸,终归心有芥蒂,不为所动。
那只手握住他的右手,五指静悄悄往里嵌了下,又抽出来。最后拉着他手腕放在了一处温热的地方。
心跳在掌下平稳地、冷静地跳动。
Alpha低下头,灯光从上方落入另一双眼。
他手仍在对方左胸口,单薄胸腔下,心跳速率几乎令他耳鸣。
太快了。
对视而已。
良久。
Alpha半弯下腰,凝视那双深蓝的眼睛,仿佛了解一个秘密:“医生……你心跳很快。”
瞿清雨撤开手:“我不想来的地方,没人能逼我。”
他坐姿很端正,可能有一点紧绷,说话时神情认真。掩在衣领下的脖子秀美白皙,一片光滑。Alpha喉结上下一动,听见他问:“想咬?”
镜面作用,灯光照得他眼中一片银光涟涟。他伸手扯开领口,眉眼柔软得如同白云。
和第一印象不同。
Alpha掌心用力,似乎能和跳动的心脏离得更近。
“你最好说了实话。”
他又没头没尾:“我们上过床。”
瞿清雨眉梢往上一挑。
“所以?”
Alpha用力将他扯过来,手碰他的锁骨,眼中没有任何情欲,薄情而探究:“我们上床,怎么样。”
瞿清雨看他一眼,Alpha能看出他来这里之前就十分疲倦——闭眼能睡过去的疲倦,真做可能会累得睡着的程度。但他没有拒绝,伸手去解刚系上的扣子。
简直……百依百顺。
Alpha说:“我原谅你。”
“你得陪我,还得哄我,直到我高兴为止。”
瞿医生隔了半秒,用手肘遮着眼睛笑起来:“……你是少爷吗?还要人哄。”
Alpha手从他紧皱的眉心带过,嗓音有一秒的柔和:“让我高兴,我会告诉你为什么是十七。”
“那少爷你要怎么才能高兴?”瞿清雨蹲下去给他解开脚铐。
“打游戏。”
Alpha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想了很久,说:“陪我打游戏。”
“我很想答应你。”
瞿清雨摊开手,无奈耸肩:“我不会。”
“星际作战和高空□□,你都不会?”
瞿医生猜测这是当年火过的全息游戏,不忍心地点头:“是的,我不会。”
“那你小时候都在做什么?”少儿频道的Alpha屈尊问他,不死心,“旷野追杀和墓地枪击,都没玩过?”
“没玩过。”
瞿清雨笑了声:“我在你这个年纪很忙。”
“忙什么?”
“上学、读书、赚钱。”瞿医生给他处理脚腕上伤口,药水凉,他放在手里等了会儿。
“你会玩游戏也让我很意外,我以为……”
“有什么意外的。”Alpha说,“我才十七岁,不应该玩游戏吗?”
“如果可以,我还想在学生时代恋爱。”
Alpha一手托腮看他,带着笑:“你读书的时候一定很可爱。”
瞿清雨:“……是吗,大概。”
——他看着我,却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Alpha垂着眼,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扰表情:“要是我一直想不起来……”
瞿清雨看了他一会儿,始终没有开口。
Alpha慢慢抬起头:“陪我去个地方。”
第62章
萧提立在冷风中。
他唇色殷红,面又苍白,乍一看像是只进食完毕的吸血鬼。
夜里起风,黄纸翻卷。恍惚中灵堂烛火中有人朝他走来,转眼工夫,又消失不见。
不再年轻的执政官跪在地砖上,额头抵地。
张载守在另一侧。
漆黑棺木前放着旧人遗照,祭奠者与被祭奠者有一模一样的面孔。生死两端的这对双生子,玩弄人心和权术半生,有同样恶劣的性格,相同的政见和审美。母体赋予他们看似两颗实则同一颗心脏,他们彼此共享一切资源和荣耀,包括妻与子。
直到有一天其中之一死去,仿佛最深远的诅咒成真。
瞿清雨靠在车门边,关车门的功夫张载朝他走来,二人相顾无言几秒,张载自觉地站定:“借个火。”
隔着几米距离,银色打火机成抛物线落进他怀里。
张载接住,问:“能开车吗?”
瞿清雨点头,指了指他怀里的医疗箱:“里面是什么?”
张载打开箱子,六支玻璃试管整整齐齐躺在里面,空了一支:“市面上抑制剂上校有抗药性,你要带他出去,这类抑制剂药效最多持续二十四小时。”
瞿清雨没动,偏过头看了眼箱子,又收回视线,平静:“我在他身边他要什么抑制剂。”
张载一顿,又听见他说:“走了。”
瞿清雨坐进驾驶座,走之前突然迟疑,他一手撑在方向盘上,隔了半秒冷不丁问:“你有什么……”
张载:“有什么?”
瞿清雨面不改色说完后半句:“跟高中生相处的技巧。”
“秘书室有庞大的信息网,除了高中生交往法则。”张载客气地说,“不过为了青少年身心健康发展,应该是不能早恋的,瞿医生。”
“很遗憾。”
Alpha幽幽的声音从后车座冒出来:“太迟了。”
叛逆少年个子太高,腿也长,下半身缩在后车座狭窄空间中,抬起自己尊贵的下巴:“我要去学校,要在休息周放电影屏幕黑下来的时候牵手;要去逛游乐场,等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接吻;要和一堆Alpha打球听到一堆人起哄,最重要的是……”
瞿清雨透过后视镜看他,正好少年Alpha也在盯着他看,对方懒洋洋:“要有人给我送水,大声说——我爱你。”
气氛犹如见鬼,张载揉了揉快被眼镜框压塌的鼻梁,清咳一声。
“开玩笑。”
Alpha扶着后颈,漫不经心:“乱说的,更想你亲我一口。”
他绅士又极具压迫感地问:“可以吗?医生。”
能窥见Beta医生一截白皙的下颔,张载以为他会拒绝,但他笑了:“你坐那么远,等我开门下去?”
车内光线不明朗,车窗上升,张载退开半步,有一秒在光线交织出的柔波中捕捉到Alpha发红的耳廓。
张载静了一静,转身朝府邸内走。
鞋踩在枯叶,发出“沙沙”声响。
他也在萧提身后提膝下跪,鞋尖沾了一点香灰。人寿如此长,残影中的执政官却耗尽心力一般,闭上了沉重的眼。
很难说那一秒他眼前出现了什么,漫天黄纸还是爆破的硝烟,满门荣耀还是染血肩章。他心灰意冷地上完一柱香,出神地盯着棺木。
张载静默地陪伴,却在猜想他在想什么,从牙牙学语陪伴到而立之年的兄长,幼年将他放在肩头亲热的叔伯,家中因失去Alpha而接连自杀的Omega……
门庭冷落至此。
他恨不得让所有人死了,死在这场虫类浩劫中。
而明堂之上的十九双眼睛无一刻不死死盯着他,流出凄怆血泪。
“有话就说。”
张载:“华老先生上校不好动手,事情真相大白前您留他一命。”
萧提头也不回:“为了谁?”
张载谦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为了这件事来求我?”
张载:“您可以这么认为。”
落针可闻。
檐下纸鹤风铃动,稚童手折的痕迹变得陈旧。
萧提缓缓侧目:“我不插手。”-
是顶帽子。
毛线帽檐遮住一点眼睛,Alpha低头,惊奇地发现对方也是有害羞的时候的,手指下的皮肤滚烫,这令他不由得直了直身体,凑在对方耳边揶揄地说:“想让我离你近点,对不对。”
身下人僵了一僵。
Alpha满意他的反应,继续用一种活泼过头的口吻说:“几个小时前我在监控室见到过你,你跟一名拿枪的Alpha士兵说话,强闯路障时可不是这个表情。”
执政官府邸在深山中,有盘山公路,每百米安装摄像探头。
月上中天,Beta医生从车上下来,他穿一件长风衣,面容冷若冰霜。从监控器画面中看到他的时候Alpha换了个姿势,从面对着墙到背对着墙。他怀疑萧提惹上什么仇家,正漫不经心地想到底要不要通知一声,毕竟对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从身上掏出炸药。
“他拿枪对准了你的喉咙,让你靠近一点,你们靠得太近了,你拧他肩膀的速度很快,卸他枪的速度也很快,他甚至没来得及放求助信号。”
Alpha靠在他肩头闷笑起来:“我以为你会把我一个过肩摔撂下去呢。”
瞿清雨探身到驾驶位,略显无奈地回了他最后一句话:“不会。”
“去什么地方。”
“球场。”
Alpha仰头望着车上天窗,说:“我以前很想有人陪我打球。”
车开上一段和国道接轨的地方,前方有例行关卡检查,执勤士兵招手停下每一辆过路车,车流缓慢朝前。
等待的间隙瞿清雨一心二用:“为什么一个人打球?我以为你会有很多朋友。”
Alpha轻描淡写:“我的信息素等级太高了。”
Alpha族群中的信息素等级压制太高,低等级Alpha天生服从于他,恐惧深深植根在所有人心中。即使他在一切社交场合尽力控制,打球这类剧烈运动依然会造成信息素外泄,引起恐慌。
他不适宜交朋友,只能独来独往。
“说点别的吧。”Alpha没当回事,继续笑眯眯地说,“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上学好玩吗?读书容易吗?”
前车检查的时间太长,瞿清雨“唔”了声,分心跟他闲聊:“一般吧,上学能有什么好玩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吃了睡睡了学,都一样。”
“不过很多人,热闹,也很亮堂。”他补充。
“校门口的阳春面味道不错。”
瞿医生一边回忆一边又说:“很大一碗。”
营养剂抽取和凝练人体所需的各种微量元素,最开始人们认为这样能最大限度地节省时间,于是哄抬价格,争相购买。又过了几年,也是同一批人,他们对浓缩营养剂的味道产生怀疑,发现美食和人体所需的营养成分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前者用来满足味蕾,后者维系生命,二者缺一不可。短短十年,营养剂被抛弃,价格一落千丈。
Alpha双手环抱,说了句意料之外的话:“我会。”
瞿清雨意外地转头。
“怎么,奇怪?”
Alpha很想在副驾驶翘二郎腿,尝试半天,失败,不太甘心地叹了口气:“我什么都会做,一个人挺无聊的,后来不做了是因为做了没人吃,浪费粮食。呵……”
他突然一顿,未说完的音节消失在喉口。
“叩叩。”
执勤的Alpha士兵弯腰敲了敲驾驶位的窗,一丝不苟:“先生,夜间检查,请出示您的证件。”
车窗摇下,Alpha士兵朝里看了一眼,最近市中心危险程度经多方评估后下降,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他负责从郊区至市中心的主干道,至关重要,不敢懈怠。这是他交班的最后半小时,也是夜里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好的,核查无误,请通行。”Alpha士兵收回视线,将证件递回。
副驾驶的青年冲他笑了笑,“谢谢长官。”
车行出百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Alpha士兵乍然惊醒,他的同伴冷得直哆嗦,不明所以:“那车上坐着什么人,你这么激动?”
Alpha士兵深吸了一口气,从嘴里哈出一口白雾。他语无伦次半天,指着自己左胸的标识,说不出一句话。
……
“浪费粮食,然后呢?”
Alpha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然后不做了,太忙,用营养剂对付对付。”
车窗上有湿雾,车轮轧过地面的声音安静。瞿清雨思考了半秒,问:“现在还会吗?教教我。”
他一打方向盘,胜负欲上来了,笃定:“你会的东西我肯定也会。”
“……”
“刚刚,一股挫败感涌上了我的心头。”
Alpha幽幽凝视他,像念作文那样一个字一个字说:“我以为照正常情况,你应该说——‘那有机会我一定要尝尝’。”
瞿医生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秒,从善如流:“你要是愿意的话,有空我尝尝。”
看得出来让一个自食其力的人讲出这种话很违心,Alpha哼了一声,把脸朝向车窗,上面映出来Beta青年秀美的侧面。
他突然说:“你会我会都一样。”
“你还没说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Alpha对他的童年时期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兴趣,锲而不舍地追问:“和现在一样吗?”
“不太一样。”
瞿清雨微微笑了:“你要是认识小时候的我,会很不喜欢我。”
Alpha拧了下眉,听见他用平淡的口吻说,“我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喜欢。”
车停下了。
不在学校,在一条窄巷,五彩斑斓的灯一直闪烁。不到半小时车程,右后视镜三辆车被甩开。
“这是什么地方?”Alpha盯着他的脸问。
“游戏厅,包场。”
“十万星币,上无底线,玩完算数。”
“下来吧,少爷。”
瞿清雨抬抬下巴,笑起来:“今晚第一个地方,玩得开心。”
他一手放在方向盘上,衬衣雪白,袖子卷起少半,眼清明,唇水红。这角度看人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味道,纵容,又有些别的,含了情,又含了宠,说不出来,让人心底发颤。
Alpha坐在车上,很有种让他别笑了的冲动,硬生生忍下了,别开眼睛看远处深黑的天。
几根路灯孤零零地杵在原地。
周边安静,Alpha没看他,盯着前挡风玻璃,唇飞快动了下。
瞿清雨:“什么?”
Alpha默不作声看了他一眼,把车座靠背角度倾斜,靠在椅背上。车内灯光温柔明亮,他玩了半天自己的五指,情绪不高,过了一会儿伸过来要牵手。没听清他说什么,瞿清雨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疑问地“嗯”,五指刹那被握紧了。
有什么闷闷地捶打心房。
Alpha说话速度飞快,“你一定让我很伤心。”
瞿清雨骤然失语。
他几度张嘴又闭上,用低得不能再低的气音问:“……是。”
第63章
车顶灯开了,色泽是琥珀一般的澄黄。
Alpha看向他身侧的通讯器,提醒道:“有人找你。”
“不接?”
深夜两点半。
这时间找他的人用脚趾头猜都能想到。
“医院那么多人,少我一个没什么。”
车内有酒精,瞿清雨给手消毒,他五指没什么肉,薄皮裹着瘦长指骨,虎口遍布一层茧。
“我有更重要的事。”
“上次见面有人问过我一件事,我是来给他答案的,不过他忘了。”
Alpha望了一眼车窗外,雾与灯,云与天。他笑了下,问:“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是我?”
瞿清雨点了头,态度不像是知道答案背后的意味。
Alpha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气氛沉默。
医生。
张载说他是一名医生,很少有Beta能做医生,Alpha位于金字塔顶端的原因是他们为社会做出的贡献更大。你想要和Alpha得到同等待遇,可以。前提是你要拿出让人心服口服的东西,支撑你行走,也支撑你一直留在手术台上。
中心城区的几所医院竞争淘汰制残酷,面板上鲜红的姓名位次永远在升和降,给人带来的心理压力非一般人能承受,千千万万自以为万里挑一的人进了梦寐以求的医院,又绝望而归。而眼前的Beta医生走到如今,离他的所有目标都很近。
“去看看。”
Alpha将黑色防风衣的衣领拉高,下颌微微含进去,他做出感兴趣和好奇的模样:“去看看你上班的地方。”-
凌晨三点,中央医院灯火通明。担架床一辆辆从急救车上抬下来,附近拉了警戒线。
“站住。”
温别立刻站在原地不动,提起手中盒饭:“来送餐。”
Alpha士兵全副武装,笨重的防尘服穿在身上,面部遮得仅仅露出一双眼睛。对讲机那一侧有人说了什么,他严格地再次审视面前的温别:“你找谁,让他带你进去。”
“不好意思来找我的!”
谢西塔连跑带喘儿把胸前蓝牌递过去:“我的医生证。”
“你穿太少了,没带围巾?”
“里面有暖气!围巾下来见你太着急忘拿了。”
五分钟后谢西塔在楼下花坛边狼吞虎咽,保温盒里的东西一边吃一边冷,他一边吃一边抓紧时间说话:“有一个少校的手术北部军医院做不了,转院过来。几个科室凑一起了,吵了半天。楼下保安亭换了人站岗,会诊室也有人。”
他猛灌一口水:“不说了我来不及了,大巴侧翻送来七个重伤的,手术做完两个还在危险期我得亲自盯着,我走了!”
黑暗中不少红光摄像头,温别递给他一张纸,见缝插针叮嘱两句:“跟医院的人接触上点心,尤其注意安全。”
谢西塔胡乱喝了口汤:“好好好我知道,不行我要上去了,今晚估计回不去,你……”不用特意来一趟的。
话到嘴边他改了口:“要是不放心跟我一起?”
医院深夜,有隐隐藏在风中的啜泣声。
这个点病人也睡了,感染科有人没回去休息,从外面能看见不断争执的两名主任,年纪都不小,还拍桌子互骂。
谢西塔贴着墙根鬼鬼祟祟绕过那层,压低声音介绍:“你看到华西崇老先生没,最中间那个,坐着的。他以前服役于第一军团的高级军官,后来因伤退役后一直在中央医院坐诊,正经算起来这儿的一半医生都是他的学生……这么晚了,还在医院。”
“我真困了,奇怪,我最近怎么一天要睡十个小时。”
他说着说着开始打哈欠,最后检查了一遍两个重症监护室的患者,确定有护士在岗后口罩没摘头一歪靠着墙,含糊地念:“明天十点我有手术,你记得八点前把我喊起来,八点前……我定了闹钟……你记得叫我……我先睡会儿,睡会儿。”
值班室狭窄,暖气呼呼地吹到脸上,他显然累极了,用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靠着墙,呼吸沉重。室温在不知不觉中低了又高,温别注视他良久,最终忍不住伸手将他的头缓缓挪到了自己肩膀上。
空气中有气泡酒的味道,很淡,混着柠檬清新的香气。温别骤然有不好的预感,开口:“西塔,你的易感期是不是要……”
门推开刹那谢西塔思绪混沌,下意识朝前看。
瞿清雨一顿。
视线交汇瞬间,谢西塔茫然道:“我的易感期提前了。”
“你左手边第三个柜子里有Alpha专用抑制剂。”
瞿清雨一边挂衣服一边头脑清楚地说:“明天我来,有几台手术?”
谢西塔用力掐了下胳膊,尽量维持清醒:“两台,一台小的一台大的,主要是那个胰腺有问题的,一会儿我把病历本给你看,还有他拍的片……上……上校!”
听说和真见到带给心灵的震撼截然不同,值班室外面那灯管说修八百年没修,大半夜一直闪,楼道应急灯雪白。跟在Beta青年背后的Alpha低调出行,身边没有任何一位下级军官陪同。很少有人见到上校不着军装的模样,以至于谢西塔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Alpha高冷地点头。
谢西塔看看瞿清雨又看看他,呆呆:“您陪瞿、瞿医生一起来,一起来医院上班吗?”
为避免出现破绽,Alpha再次高冷点头。
“哦,哦,那太好了。”谢西塔傻笑,“那我放心了。”
隔了会儿他靠着墙壁摇摇晃晃站起来,打了个嗝儿:“瞿医生,你上次那个病灶怎么看出来的……还有你上哪儿买的猪皮做缝合,也介绍给我……嘿嘿……你真好看、真好看……上校……你们站一起真合适……嗝……合适。”
瞿清雨:“……”
正拆抑制剂的温别嘴角抽搐:“……”
“抱歉……西塔的信息素味道是气泡酒,葡萄味的。”
温别一把拉住他避免他靠近瞿清雨,无奈:“西塔酒量非常浅,每次都会被自己的信息素味道熏醉……我先带他回去,这里……谢了。”
瞿清雨点头,越过他走过去开窗。寒风猛烈灌入,空气中残留的信息素渐散。
他身边Alpha脸色转好。
“太晚了,明天再赶过来我怕早班来不及。”
上午那台小手术在十点,短的话一个半小时;下午那台说不定了,他要看情况决定做还是推迟,真做可能一点开始结束要傍晚,满打满算还能睡六个小时。
回去太耽误时间了。
通风,一时有点冷,等待暖气温度升起来的间隙瞿清雨换一次性床单。床单待在值班室久了,不可避免沾上形形色色人的味道。
换完床单瞿清雨脱了大衣铺在床面,他在这儿有张毯子盖,双腿放上床缩起来变成小小的一团,仰头看人时深蓝的眼睛动人,说出邀请的话:“陪我吗?”
他锁了门,其实不太困。
软毯毛绒绒,顺滑地流过腰间。
怀中人和身边是同一种熟悉的味道,那种味道侵入鼻尖的瞬息少年Alpha就想喟叹,湿润的呼吸和清晰的心跳,还有靠近的柔软身体,让他无时无刻不在躁动中的精神得到休憩。
哪怕非常短的时间,都够Alpha强大的身体机能运转和恢复。
他睡得非常快,腺体毫不设防地暴露在眼皮底下。对Alpha了解深又不太深的瞿清雨谨慎地思考,用力往上扯了扯毯子,把腺体所在的地方也盖住了。
阳光乍破窗棂。
Alpha从床上坐起来,眯眼看了会儿时间——中午十一点。他洗漱完待在值班室,这间值班室不大,和每一所医院的值班室没什么不同,陈设简陋,靠左手边的桌面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医生守则和书册,右手边是排班轮值表,上面有许多医生和护士的名字。
踮脚的那沓书吸引了Alpha的注意。
最上面是落了层灰的笔记本,Alpha把它抽出来,上面的字乱得很有特色。
Alpha于是渐渐想起一些事。
医生的字不好看有原因,没有人教他怎样用正确的姿势握笔。他看起来不在意,其实私下认真练了。但用同一种姿势写了二十几年字,想改也不是一朝一夕。
进步不快。
从横平竖直的演变来看,这本笔记应该年代久远。
Alpha翻开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用黑色中性笔写满了观摩的每一场手术,四开的纸,最上面是手术日期和过程,然后是重点和总结,最下方三行空出来写心得体会。看得出那时候还有些活泼和啰嗦,没忍住说今晚医院食堂吃了奥尔良口味的鸡翅,再翻一页第二天,又说小芸的妈妈给她送了一大碗鸡汤,鸡汤炖粉条,自己被分了一碗,后面一笔一划写着“发了钱买一块蛋糕给小芸,表示感谢”。
第三天写下雨,伞丢了,记得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第四天写了五个字“忘了明天补”,第五天又是新的一天,写医院妇产科有个Beta弃婴,白天还见到产妇,晚上就不见了,看了监控没找到人。
“女孩,没有头发,长得有一点奇怪”——委婉地写。
这一天的日记部分很长,翻了页。一直围绕着那个Beta弃婴,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哭,自己去看就没有哭了,没有牙齿,笑起来牙床都是粉色。
第六天说要是能在医院附近租房子就好了,不用早起一个半小时,可以多睡。第七天又说今天出太阳洗了被子,晚上盖着暖和,睡得太好,差点迟到。第八天说不是很喜欢73床的Alpha,没有写明原因。
第九天说73床已好,出院。
第十天说一天吃了一顿饭,交了水电费以后还有剩,买了一袋糖。
第十一天说轮班到急诊室。
……
是些琐碎小事,基本都是生活中的好事,让人以为他没有烦恼。
那些记录手术的部分占据十分之九内容,记得详细,日记部分少得可怜,但足够拼凑出完整的、尽力的生活。笔记边角磨损卷边,手术过程复盘过多次。Alpha合上,心想他大概比他自己想象中爱这份职业,没有提到一句受苦受累。
医院没有想象中好待,消毒水是最干净的味道,更多时候是来不及处理的呕吐物产生的恶臭。下雨天急诊室全是泥泞,血块和人体组织从急救推车上掉下来。永远有人哭,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这头传到另一头。
那本笔记静静地躺在桌面。
秒针、分针和时针,Alpha目光流水般深静,他一个人时沉下来再沉下来,也没那么多表情-
上午那台手术不复杂,一个小时十七分钟,不到中午十二点。瞿清雨换完衣服出来,一起的护士笑着说:“瞿医生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你去吧,我等等。”
瞿清雨把最近病床的输液管流速调慢,看了眼吊瓶进度:“这两天不要下床走动,不要洗澡让伤口沾水。吃清淡点,伤口恢复得更快。”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冬天少有出太阳的日子。
下午那台手术两点开始,进手术室前瞿清雨戴手套,他中饭完抓紧时间讨论下个患者,只来得及给值班室的Alpha发了条消息。入无菌室前他放慢了脚步。
患者家属有两位,等在手术室门外,除此之外,他看到赫琮山。
少年上校大约生性没表现出的那么活泼,五官深海般沉寂着,令他想起那张挂在墙壁上的毕业照,Alpha被簇拥在中央,眼神冷漠,瞳仁颜色纯黑。
至始至终都不是好接近的人。
“瞿医生?”
瞿清雨收回视线:“进去吧。”
快八个小时,中途让血库送了两次血,还算有惊无险。整个脖子僵硬成一块铁,和喜极而泣家属握手的时候瞿清雨差点没站稳。
“明天医院人手就能补上谢西塔这半周的假了。”
瞿清雨靠着医院门口的柱子:“明天想干什么?少爷。”
“休息。”
Alpha在他面前半蹲:“上来。”
来来往往车流。
所有重量压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感觉很奇妙,不用管路,也不用管会不会撞到人。两边的路平坦开阔,城市灯光在两侧闪烁,头顶是人造星辰洒下的光。
Alpha突然说:“我十七岁,陷入了一些困惑。”
上校从不在人前谈起过去,他身上永远笼罩着一层飘渺而引人探寻的薄纱。指挥官位高权重,也无人敢私下讨论他显赫尊贵却又禁忌的家世。
瞿清雨没有等到下文,因为Alpha笑了下,说:“也还好。”
他在十七岁最困惑的事情,是奇怪的家庭构造。这让他对未来产生疑惑,他需要一个替他脱鞋的Omega,还是一个伴侣。
他知道这不太一样,Omega天生要柔软和脆弱,理应被保护在羽翼下,承担生育的责任。Alpha也实在需要在高强度的行业之下找到喘息,得到满足,Omega不出门最好,一向如此。
是这样吗?这是对方愿意的吗,愿意当然很好,如果不愿意该怎么办。这是对的吗?他不知道。
他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爱人,AO之间信息素强连接下爱到底是什么。
他偶尔找到答案,偶尔又不确定答案。
“你看起来就很不会谈恋爱。”
瞿清雨没有反驳,贴着他通红的耳朵根承认:“是。”
“教你一个好办法。”
Alpha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落了一点微光。瞿清雨突然想亲他,唇擦过他眉骨,听见他说:“惹我不高兴就亲亲我吧,要亲腺体,亲了就原谅你。”
第64章
瞿清雨放在他脖颈的手指收了力。
年轻的上校浅浅一笑,他没有遇到许多事,他心里没有沉得像是一座山的压力,也没有三缄其口的失望和愤怒,表达于他而言轻松得像一片云。他用苦恼的口吻说出唯一的烦恼:“腺体真是痛啊。”
这是唯一、唯一的烦恼了。
他还要精确地形容:“一离开你就痛。”
背上的人很是停顿了几秒,小心翼翼用手碰了碰他的腺体。
“噢,还有,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日记。”
瞿清雨想了半天自己什么时候写过日记,突然一僵:“……你看到了什么?”
日记上都是叙述,没有情绪。少年Alpha似乎突发奇想,问:“进医院的时实习的时候多大?”
他背对着自己,看不清问这话时的神情。
“成年了,差不多。”
瞿清雨有所保留地说:“中学进了职业学校,方向是护理。”
“你遇到了华西崇?”
瞿清雨笑了:“你想问什么,趁我现在心情好,直接问。”
Beta基本都在职业学校修习,一般不会进入核心专业。按常理讲他不会成为一名医生。很多人都好奇华西崇为什么会破例收他做学生,这问题不少人问过他,他猜测赫琮山有同样的疑问。
只要在医院待一天,就会从许许多多人口中听到自以为是的真相。
两侧路灯亮得如同一条彩带。
“我不想问什么。”
Alpha实事求是地说:“感觉你有点累。”
背上人安静了一刻。
“迟了,不想问我也要说。”
瞿清雨一只手臂从他肩侧搭下去,声音有种奇怪的懒惰:“华西崇没退役前同时在中央医院坐诊,目前活跃在医院的半数医生观摩过他的手术,他收了不少学生,这些人中有的进了军事医院,有的跟随部队去往前线。在我之前他的上一个学生死于流弹,三十二岁,上有六十的父母,下有刚会走路的孩子。”
世界上没有什么两全的选择。
烈士门楣上耀眼的金光,和哭天抢地的悲嚎。极端悲痛之下人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那对年过六十的父母推搡着独子恩师,将他驱赶出门,说出最鲜血淋漓的话:“——你一个医生,自己的伴侣难产死在手术台上,我们当初怎么敢把儿子交给你!”
华西崇立时佝偻下脊背。
“他不再收学生了。”瞿清雨较真地说,“我要是他,我也不会再收学生。”
这故事在一半戛然而止,Alpha侧过头,发现靠在自己颈边的人累得睡着了。呼吸均匀,侧脸安静。
这条路是通往法门街,是市中心最长的一条主干道。市政规划将一切熟悉的指示牌变陌生,南边比北面暗,Alpha默不作声抬脚,走了一条不认识的小路。
漆黑。
一辆车,两辆车,三辆车……十几辆车车影蛰伏黑暗中,亦步亦趋在他身后。华之闵透过不再明亮的路灯遥遥注视黑暗中Alpha的影子,进入危险距离,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头顶全神贯注瞄准自己的狙击手。
毕竟是前指挥官。
“你是谁?”
车窗摇下,巡逻的Alpha士兵眯了眯眼:“这么晚了在这里干什么?”
“长官,我家在附近,睡不着出来卖根烟。”
华之闵:“你们这是……?”
快嘴的Alpha士兵说:“去中央医院……”
“商店在你左边,走过了。”副驾驶的军官抬了抬下巴,打断。
“谢谢。”
华之闵从善如流进了一家便利店,购买香烟。他知道自己受到监视,也知道中央医院的士兵目的是看住华西崇。
小路太窄,黑车开不进去,穿防弹衣的军官下车,军靴踩在积蓄的水洼中。便利店的Omega不经意抬头,吓了一跳。
“嘘,没什么好害怕的。”
买烟的Alpha递给他钱,一手撑在玻璃柜上:“一份鳗鱼饭。”
对方的信息素是某种特别的味道,雨后山间小溪,溪水边有拳头大的石块,棱角被磨得圆润,上面长出幽绿潮湿的青苔。
Omega红着耳朵尖偷看他。
侧面的大屏在放一场球赛,华之闵坐在一侧长凳上看完了那场篮球赛。记分板上胜负输赢成定局那一刻他遮了遮眼睛,无端笑了一声。
“先生……您在笑……什么?”Omega小心翼翼搭话。
他释放出一点奶油味的信息素,是正常社交范围内的示好。眼神频频看向自己手腕上的表。
“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华之闵绅士地说,“介不介意听个故事?”
他是非常迷人的Alpha,说话和这条路上的人不同,一看便知出身良好,说话有一种让人继续听下去的魔力,Omega不自觉点头。
“唔,很久以前吧,我二十岁左右的时候。我的表弟考试考砸了,求我去给他开家长会。”
华之闵娓娓道来。
是个燥热的夏天。
“篮球赛吗?”
“是啊,哥,你就来帮帮忙,忙完我请你吃饭。”
华之闵:“真是篮球赛?”
“好吧哥……也不是,其实是我考试又倒数,老师让我爸来开家长会。这让我爸知道不得杀了我,求求你就帮我这么一次……”
十六七岁的年纪,考倒数、在学校闯祸很正常,他有人来开家长会,还想着怎么逃掉。
夏夜的知了在叫,华之闵把锅里“嗞啦”作响的煎蛋翻了个面,通讯正好开着。
“我表弟让我去给他开家长会,正好从你们那儿过,一起?”
这个时间,华之闵估计对方在枪击场,悠悠给煎蛋洒上胡椒粉:“知道你不喜欢Omega多的地方,少爷,到时候训练营见了。”
“别手下留情。”
挂了视讯华之闵驱车去学校替他叔父挨骂,到学校门口正值下课时间,不少学生穿着臃肿的校服从里边出来,他把车绕到教学楼底下,拿了瓶水上楼。
他忘了自己表弟多大,站在年级排行榜前半天,从最后一名开始数,没到十个人,找到了他表弟的班级和考号。
华之闵很是头痛。
过了下课的点,家长会开完,教学楼渐渐空了。
天气预报有雷暴雨,晴转阴,华之闵一边看指导牌一边往上走,身边两个提着书包的学生正好下楼。
“我们真走啊……”
Omega紧紧抓住Alpha的衣角,一步三回头:“可是一会儿要下雨……”
“不然你留下来陪他?”
Omega连忙摇头。
Alpha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口吻敷衍:“我们夏夏真乖,一会儿自己回家?我有事。”
Omega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华之闵没把这一幕放在心上,去教师办公室和老师谈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天阴沉,下起雨。
他一手拿着长柄雨伞,另一只手拿着瓶矿泉水,准备下楼。
有一面之缘的Alpha男生去而复返,嘴里嚼着口香糖,一手插在口袋往上走,裤兜里还垂着根银链。
他进了教室。
整栋教学楼浸淫在风雨中,窗玻璃透明,起了一层湿雾。这么晚,做值日的学生也陆续离开,整层楼还剩一两间教室有人。
Alpha男生进了其中一间教室。
华之闵扫了眼。
“把头抬起来。”Alpha双手抱胸,居高临下。
被他遮挡的男生正在扫地,华之闵的角度,能看见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宽大校服将他手脚拢在一起,踝骨伶仃,显得很乖巧。
没有腺体,是个Beta。
华之闵对这类事不感兴趣,撑了雨伞往下走,台阶上有一层层的水迹,顺着雨外世界淋进教学楼。
“喂,让你抬头听不懂吗?”
风裹挟雨,伞被吹偏。对方抬起头,深蓝的雨幕,华之闵一顿。
Alpha男生伸手摸他的下巴,话里带着很说不清的意味,似乎兴奋,暗藏躁动:“周六不去……或者你现在脱也行。”
“笃笃”。
Alpha男生一惊,骤然看向门口,Alpha衣冠楚楚敲门,收了伞:“打扰。”
正是暴雨天,电闪雷鸣。
华之闵的伞在往下滴水,他在教室后排的凳子上坐着,有一双蓝眼睛的Beta少年把校服袖子挽起来,手腕那么细,华之闵疑心他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他仔细地打扫了教室,把每一个人的课桌都擦干净,擦黑板,整理粉笔盒,把凳子摆放整齐。期间时不时用余光观察自己,有不太明显的戒备。
垃圾桶太重了,他要抱着走,然而外壁又实在脏兮兮。他犹豫了一下,把不容易干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门开着,风一吹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华之闵帮他抬垃圾,他低着头,语速很快地说:“谢谢。”
然后递给华之闵一张纸:“你的裤子湿了。”他解释。
华之闵手一动,却没打算接。
“干净的。”他急匆匆补充。
华之闵最终接过那张纸,擦了擦袖口。
倒完垃圾还在下雨,他看了眼桌肚,慢慢地把伞拿出来,那把伞被踩烂了,中间被烟烫出几个洞。他默不作声把外套塞进书包,没装多少书的书包很快变得鼓鼓囊囊。
他把书包抱进怀里,佝着背脊,看样子是打算冲进雨里。
华之闵:“我开了车,送你一程。”
Beta少年立刻摇头,拒绝:“不用。”
能看出来戒备心很强。
华之闵:“我把伞借给你。”
Beta少年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又很快黯淡下去。语气很轻,但是坚定:“你走过去也会淋湿,我不用。”
他眼睛很漂亮,色彩和油画水墨调不出这种上天偏爱的蓝。华之闵想了想:“我车停得不远,你送我一程,车上还有伞。”
Beta少年唇动了动,下定决心说:“……好。”
华之闵的车停在校门口,周围接孩子的家长走得差不多。校门口归于冷清,天地间除了雨幕还是雨幕。
华之闵坐进驾驶位,车窗忽然被敲了敲。他降下车窗,Beta男生头发被淋湿了,手心捧着一块松软奶油小蛋糕,认认真真:
“大家都说这个小蛋糕好吃,给你,谢谢你帮我,还有你的伞。”
怕蛋糕晃动变形他把伞放在一边,双手捧着递过来,笑起来整个昏沉雨幕都变亮:“给你,哥哥。”
慷慨大方得丝毫看不出二十是他一天的饭钱。
可以是一瓶水,随便什么,偏偏是全身上下所有的钱,能买到的最贵的东西。
可惜不是Omega。
为什么不是Omega。
可以让他变成Omega。
又一个雨天,华之闵的车停在转角,他目送小小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校门,充满耐心地想——首先,要找到和自己匹配度超过90%的Omega腺体。
……
三年之后他从监狱出来,还是决定先找Omega腺体,毕竟信息素的吸引力少有人能抵抗,一切会迎刃而解。
直到斯诺曼战役再次见面,仓促一眼。
“我是被他送进监狱的,赫琮山。”
“上校,他会来找你,即使你不找他,他也会来找你。”
他擦拭着发烫的枪管,手心流过岩浆一般温度:“——你会和我一样,清醒着沉沦。”
他知道终有一日,对方会找到赫琮山。
他从没有住进过的那双眼睛,从一开始,有人就在里面。
所以说,爱这种东西,求而不得者汲汲营营,而有的人,命好到一开始就拥有。
你说凭什么?
最显赫的出身,最高的信息素等级,最高的军职,想爱的人。
“你说人的一生怎么能顺利到这种程度。”
面前的Alpha坐在高凳上,这是他第四次来自己打工的便利店。他比大多数Alpha要迷人,Omega私下打听了他,知道他在某所大学教书,深受学生们喜爱。
深夜,他会来自己这儿坐一会儿,这条路是医院到法门街的必经之路。他想必住在附近。
能感受到他们的信息素契合度很高,不低于百分之八十。那种难过的,湿雾一般的情绪也笼罩了Omega,让他的心脏也隐隐觉察出疼痛来。
Omega鼓起勇气将手覆盖在他手背上,笨拙地安慰:“不要难过,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先生。”
“我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
Omega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原地,瞳仁微微放大,他闻到莫名的香气。Alpha五指间夹着一根注射器,注射器针尖冒出冷色的水迹。
“你有能帮到我的地方。”
“赫琮山的顺利不是我最疑惑的事。”
华之闵一边释放安抚信息素一边微笑着说:“我最疑惑的是……”
是为什么有人从来不在意所有一切流经他的偏见和苦难,从不恨,也从来没有……报复心。
有人比他更早知道如何令虫母永远处于发情期,比他更明白异形感染的药水制作流程,比他更有理由做出一切。
被从福利院带走时他一定非常高兴,以为自己会和被带走的所有孩子一样,有疼爱自己的父母亲人。后来辗转几年,他依然一个人。读书时孤单遭受排挤冷落,他一定也以为自己会有第一个Alpha朋友,华之闵记得他提着蛋糕的模样,和在他身后关闭的门。再后来进了医院,其实他仅仅想要一碗饭,有块巴掌大的地方生活。太可惜了,注定无法如愿。
他无法和Omega成家,那会害了别人。永远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来自他见过的所有Alpha。除先天的美貌外他身上有种奇异的东西,那种东西是他从污浊之地挣扎出的韧劲,又带有性格底色中永远的柔软天真。
他始终没有明白两个道理:其一Alpha就是Alpha。受阶级优待的Alpha理所当然认为一切都是他们的附属品和所有物,再怎么装教养良好骨子里也是恶人,恶人乐于看到美人折翼匍匐跪拜受束缚禁锢,乐于看到奋进者绝望沦落泥潭一身腥气,乐于看到目标深深落陷在以爱的名义织就的高明陷阱中。
其二,他唯一的出路是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Alpha,彻底依附对方。直到更强的Alpha出现,前一个Alpha无法提供给他庇护,他再流落至另一个Alpha身边。
最怕他有挣脱命运的心。
没有Alpha真正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怎么读,包括他认为会的人。
反而随着信息素等级的攀升,隐藏在背后的Alpha更恶劣,更天衣无缝,更高高在上。疯癫和暴虐深植在高等级Alpha独有的血脉中,不管他披上什么皮,脱下来都是同一种东西。
放弃一切,来到我身边。
和为了让新抑制剂推行自愿囚于那对双生子身边的Omega一样。
针尖咫尺。
华之闵将注射器推到底,无法抵抗的Omega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到什么程度,他会真正恨一个人。”
第65章
“中校亲自守在中央医院外?”
佘歇狠狠狎了一口烟。
温静思负手,淡淡:“正好路过。”
地下坍塌的事儿稍告一段落,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藏在祥和夜色后,一触即发。
佘歇:“不止……吧。”
“一名少校进了抢救室。”温静思说,“我来看一眼。”
佘歇用衣领挡风,沉沉道:“你在监视华西崇。”
救护车越来越近,急救声一阵响过一阵。温静思将左侧袖子卷起来,上臂被节肢动物撕扯下一块肉,几乎能见到森森白骨。Alpha的自愈能力极强悍,痛感却还是有的。鲜血粘连湿衣,中校面容深刻冷峻,眉头没有动一下:“我来就诊。”
佘歇目送他进入急诊。
华西崇这几日都在急诊,急诊和感染科两头跑。金属拐杖杵地的声音“笃笃”作响,他刚骂了一个车祸自己走过来的患者,让人扶着去做全身检查,乍一回头,人定在原地。
温静思:“有劳。”
华西崇从胸腔里吐出口气,吸了消毒水猛烈的味道。
面前的战友实在是老去了,以现如今的年纪来看,他本不该老得这么快。玻璃上面映出自己和对方的影子,训练营时光弹指一挥,前指挥官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想回忆什么,发现当初的人都死了。”
温静思说:“当年你儿子的喜酒我还没喝上。”
军部的Alpha对自己信息素的管理堪称变态,失血过多的状态下华西崇也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强烈的信息素波动,保险起见他将人带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再去取消毒水和棉球。
四周逼仄,放了一张桌子,比起临时值班室更像一座牢狱,开着唯一一扇窗。他过着这样清贫的日子,救了成千上万的人。
“年纪大了,手抖。”
华西崇缝完最后一针,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侧过身收拾铁托盘,盘里东西发出叮叮啷当的撞击声。
温静思看着他的背影说:“没什么要跟我说?”
“没有,中校。”
老军医半垂着眼皮,道:“我没什么要说。”
灰尘漂浮在空气中。
温静思身后的Alpha士兵鱼贯而出,将枪对准他的太阳穴,客气:“跟我们走一趟。”
“你想问的我没有什么可说,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我不为自己辩解。”
华西崇用抹布挨个擦拭他所有的试管和医用器械,身侧是一把□□,他没有回头,仿佛早知道有这么一天。
温静思:“说说你想想说的。”
华西崇专心致志将最后那管淡绿色的液体归位,说:“华之闵找到我,说在监狱那三年他的腺体受伤,让我调出能够让Omega进入发情期的浓缩信息素□□。”
“我把东西给了他。”
华西崇越发佝偻下腰:“做父亲的……听到儿子说身上有什么不舒服……总是很紧张……你也是父亲,我见过你的儿子,叫温别。他被你带来医院看病时刚一岁,牙齿像糯米一样小,打针的时候装作很坚强,背地里抓紧了你的手。让我想到我家里的那个Alpha孩子,他长大了,从不叫我父亲。总是打仗,遍地是人体残骸,十年中我抱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的Omega母亲死的太早了,我对不起他。”
温静思沉默,然后说:“七年。”
“是,七年,他从我这儿断断续续拿了七年的药。我以为他要变好了,有了自己喜欢的Omega,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老军医两鬓斑白,短短几年,他说话不再中气十足,咳嗽里混着痰:“地下的事儿一出,我再没有给过他1ml。”
“我是罪人,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千千万万的士兵没有放一只虫进中心城区……我一直在等今天……我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当年华之闵告诉我,他有喜欢的人,想带回家我看看。我很高兴,匆匆从军队请假回家。”
“是个Beta少年。”
实验室内有各种气味,华之闵仰头去望那扇窗,看着看着那扇窗变成一扇老旧的通气口。
“我见到了他。”
天花板惨白,华西崇沙哑:“我第一次回家那个晚上,月亮很大。家中地下室有动静,松鼠,或者一只误入的小狗。中校,你知道,冬天的时候,很多走投无路的小动物会钻进人类的地下室。”
“华之闵这么告诉我。”
华西崇眼皮苍老地垂下:“人有时候只想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所以我整个晚上离地下室那扇通气口很远。”
“之闵从小就是一个人,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我……”
“Beta,这种事很常见。中校,你在战场上呆得太久了,这在权贵圈里比比皆是……我劝自己这种事很常见,我一直告诉自己、说服自己是他自愿的,毕竟他会得到……很多、很多东西,他如果想学医……我会帮他……”
“可我睡不着,夜里一闭眼总想那扇方方正正的通气口……我回了一次家。”
华西崇很平静:“我回去过一次,那天是个没月亮的夜晚,天气不好,那扇通气口晃动,被卸了下来,一只细瘦的手臂伸出来,上面有木屑刮擦的血痕。”
“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带着我的猎枪。”
“我又说服我自己,感情这东西,一开始没有,也可以培养的……只要让他们多相处相处。之闵还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什么,提起来都……”
华西崇捂住脸:“我盖上了那块木板,用钉子钉死。我走得很快,中校,我这辈子没有走得那么快过,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没有一次回过头。我让地下室的通气口永远留在了身后,我午夜梦回梦见过很多次一模一样的场景……他快要逃走了,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事情的真相不是我在那天就将华之闵告上法庭,是我两个月之后又折返,华之闵让我做一件事。”
华西崇的手抖动着,碰到试管,又碰到玻璃器皿,桌面上的所有东西都掉下来,“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
“他想我给地下室的人做腺体移植手术,想让他变成Omega。”
华西崇“嗬嗬”地喘着气,他脖颈上仿佛有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在身上,叫他抬不起头。他像是在哭,哭教子无方,又像是在笑,笑他在那一刻彻底明白自己教养出一个什么样的畜生。可他做不到割舍,那是他唯一的孩子。
血连着筋,筋连着骨。举头三尺有亡妻。
他做不到以真正的罪名将他送进监狱,做不到不管他,他做不到。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他的良心在日夜中煎熬。
“我带走了他,破例收他为最后一名学生,不是别的,为了赎罪。”
华西崇拿起身边那把刺刀,他的手如同千千万万次上手术台那么稳,刀尖对准心脏。
温静思沉默地凝视着他,凝视着嶙峋骨架下勉力支撑的灵魂。一侧得秦荔皱眉,要上前阻拦,温静思对他快速地摇头:“别去。”
“他长大了,做事很认真,书读得很好,做我的学生我觉得骄傲。他从来没有怪过我,对着我只说感谢,说我救了他,是他的老师,对他有再生之恩。我没有教给他什么,中校,这段话我很早想对他说,是我对不起他,有很多人对不起他。”
什么苦痛在他身上都水一样流过了,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把他从福利院带走的人没什么,起码供他吃穿;后来的人没什么,至少让他能够读书;华之闵帮过他,向他伸出过援手,因此被关在地下室两个多月没什么;自己救下他,一手教他,带他做手术,钉上那扇早已打开的通气口没什么,掩盖施暴者真正的罪名也没什么;方诺文没什么,张载没什么,许许多多人都没什么,比起真正的阴影数不尽的恶意中伤仅仅是九牛一毛,更不会有什么。
这世界上大部分对他不好的人,只要有一点好,他就记住,用来抵御千般万般的恶。
虽然他因此怕黑,怕地下室,怕封闭空间,付出真心时不得不谨慎,但他心里还是没有恨。
他往前走,希望自己不要再遇到相同的人,然后把自己保护得好一点,再警惕一点。
“有段时间我常常想,他要是我的孩子……我把他当亲生孩子疼爱,希望他行使任性和依赖他人的权利,像个真正有父母的孩子那样闯祸、快乐、不独立。惹了祸想着怎么告诉家里人,想着怎么宣泄委屈,抢先告状,获取支持,而不是独自解决。”
华西崇喘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尽管淡得捕捉不到。他转过身,目光遥远地投向温静思身后,中校身后站着秦荔,秦荔移开身体,让他看清了医院停泊坪上银白的飞行器。
悲痛在华西崇眼里沉静下去,变成骄傲和说不清的欣慰:“我说过了,他是很有能力。”
“……上校。”
医院总是惨白,冰冷墙壁见惯了生死。赫琮山支撑起身体,他面容在阴影中斑驳。生命的最后一刻,华西崇仍然在忧心那个孩子——那个待在地下室的,小小的Beta少年。在他的记忆中,对方从来没有长大过,穿得鞋码仍然是十多年前的码数,还是请他报警的惊惶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怎么会不害怕呢,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在黑暗的没有回声的破旧地下室待了整两个月。他想起对方无数个深夜拿起手术刀的模样,想起对方帮自己护理机械假肢的模样。不管长得多大,仍然是个孩子。他想可怎么办呢,以后自己不会陪在他身边,有很多人讲出难听的话,他又要孤身一人赤脚走在一片言语造成的刀山火海中,没有人替他识人,从今往后的路就要靠他自己。
他浑浊的眼里闪动着泪光,他恳切地望着人群中不发一言的Alpha军官,张了张嘴:“上校,我有一句话……一句话想对你说。”
赫琮山在他身边弯腰。
华西崇急促地呼吸,如果说这世间还有一个Alpha不一样,只会是赫琮山。
冬风像一张细密的网,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是想要见那个孩子最后一面的,至少提醒他一些什么,再关爱一句,说一句迟来的对不起,可是他喘不上气了,手吃力地握紧刀,连自我了断也做不到。
他仰面向后倒去,重重跌倒在地面。
多年心气郁结,他身体已经不好,肝的问题尤其大。这是报应,上天会让所有人走进应有的结局,不需受害者动手。他如此笃定自己的死亡,认为是一场命运在多年前为他选定的结局。在钉上木板那一刻他就该死了,他早该死了。
“他一个人,没有人护着他。”他喘着气在赫琮山耳边断断续续说,“求……求上校……手下留情……求你……求你对他……”
求你。
对他好。
我是真心疼爱那个孩子的,我死后一切遗产归他所有。我知道我无法弥补那些伤害,但我仍然是要表达歉意。
我是如此、如此的对不起他。
华西崇重重地闭上眼,失去心跳。
又一救护车的鸣笛声正好从窗外响起,黎明的晨光从唯一狭窄的窗照射进来,秦荔错觉Alpha有一瞬间恢复了记忆,他背对着光影,暴虐之气要从信息素中漫出来,在场所有Alpha感同身受到针扎般的不适。强大的信息素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火舌吞噬每一寸空气。
赫琮山在逆光中痛苦地半跪,温静思离他最近,眼疾手快扶住他,心脏骤然停跳。
上校空洞着双眼对他说:“萧庸死了。”
混乱,护士冲进来,挂着听诊器的医生也冲进来,拼命给呼吸停止的人做心肺复苏,温静思让自己的士兵让开了给他们留出抢救的空隙,一回头人不见了。
萧庸死那年,赫琮山二十五-
华西崇猝死。
瞿清雨从停尸间出来。
他就这么个表情,唐陪圆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递给他一根烟:“怎么样?”
“自然死亡。”
瞿清雨给出结论,他靠在雪白墙壁边,轻声说:“上个月没让我看体检报告。”
唐陪圆又问他什么感觉,悲伤不悲伤。
“还好,有一点。”
瞿清雨说了自我矛盾的两个词,烟灰烧到手上才反应过来一口没抽,垂下眼睫毛,说:“他对我不错。”
他说感谢是发自内心,也能理解华西崇为什么没有以真正罪名将华之闵告上军事法庭。
瞿清雨朝唐陪圆笑了一下:“他钉上那块木板的时候我是有点恨的,他先朝里面开了一枪。后来他把我带出去的时候我也是真的感谢他,不是他我的生活更糟糕,也没有站在你面前的我。”
他朝冰冷的遗体捐献室望了一眼,说:“没有人教我什么,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没有人放过我,我总要放过我自己。”
他生命中有过想要恨的情绪,太多人了,把自己折磨得痛苦。那感觉像是别人伤害了你,你要在心里种大片的荆棘,想一想疼得要坐起来拿刀,又做不到。再想一想,胸腔里栽下的荆棘没有刺伤任何人,还是自己。
冷空气从室内跑出来,两侧的医生朝中央的遗体鞠躬,念了一些话,门在眼前关上。他们可能会将死者身上能用的器官取出来,也有可能送去医学院做大体老师。这是华西崇的遗愿,瞿清雨没有具体了解过。
他静默地将头抵在墙面,喊了最后一声“老师”。
许许多多的场景在眼前闪过,有人将他真正带上学医这条路,一开始可能也不指望能有什么成就,仅仅想他有门手艺,不至于求人生活。求这个字在军人看来是抛下尊严,华主任硬了一辈子的腰杆,从没对任何人低声下气,也不想让自己的学生对人点头哈腰。Beta教起来肯定是不如Alpha,他没说什么,更用心,更仔细,生气地说“徒不教师之过”,绝口不提别的。
是个嘴硬却心肠软的老师。
唐陪圆看着他离开,每一步都走得慢,华西崇生前正儿八经收过的学生只三个,眼前的Beta是第四个,但很多人受过教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哭泣,潮水般涌入耳鼻,又胀又酸。
外面阳光刺眼。
下台阶时瞿清雨睁了睁眼,眼前出现大块黑斑。他也说不上悲伤,就是站不很稳,医院救护车一直从外面往里面拉人,担架上抬得都是人,迟来的疲惫灌满他四肢。他在赫琮山机甲上睡了一觉,听见丧讯差点以为自己做梦。
不是做梦。
他还记得模糊中似乎清醒,有人亲吻他。
“愿望不是玩游戏,是有人陪他。”
少年Alpha微笑着闭上眼。
“一会儿见,医生。”
第66章
瞿清雨又想蹲下来,想象自己睡着了,变成一只蘑菇,有个伞盖遮在顶上,让他好好睡一觉。然而疾步冲下来的骨科主任一把拉住他,马一明这人分不清时机,不由分说:“有台手术我俩讨论一下,我看他那个腿说不定能不切,最好不切切了那八岁的小孩怎么办,才八岁不能让别人都两只腿上学他一只腿,我们还是好好讨论怎么保住……”
“……”
肺活量太好,要了命了。
瞿医生挂着张冷漠脸说:“片子给我看。”
马一明拎着他衣领往里走,激动之下大喊:“快快快,都让开!家属在哪儿,马上过来,随时准备签字——”-
密密麻麻测温线涌上红色警告色。
温静思这指挥官之位坐得神经衰弱,他亲自去了趟执政官府,正门那口漆黑棺材毫无防备地停在那儿,他对着那棺材自言自语:“你死了也有这么八年,我今天来没别的事,就是想告诉你东边那块地真要被虫族打上门了,繁殖速度跟蝗虫一样,你儿子中途撂摊子不干了,八年前他就很不情愿……”
“你要是在天有灵至少告诉我他在哪儿。”
高压之下中校和尚念经,颠来倒去念念有词:“萧庸,太累了,太累了,干不下去了,干不下去了。你在天有灵告诉我他在哪儿,他刚跟我说他二十五岁,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他要是二十五岁你这会儿刚死,我怎么记得你死了八年还是九年,你出来说句话,萧庸,这活儿我干不了,不干了。”
周围没人听见他说什么,都以为他念招魂曲,表情严肃,充满期盼。
张载眼皮跳动。
他到底还是客气,萧提不肯出面,把乌泱泱一堆Alpha军官扔给他,这一堆军官站在门口,硬生生把黄纸飘飞的灵堂变成上香求愿的佛庙。
“中校?”
温静思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一脸信奉唯物主义的深刻表情:“什么事?”
张载说:“怎么了?”
“我在医院附近看到了上校,刚好要去医院一趟,带着一起去了。”
温静思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他对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事实上目前的上校说出什么奇怪的话都不奇怪,张载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温静思盯着他说“他告诉我萧庸死了”时张秘书长仅仅面颊抽动了片刻,心绪平和地说:“大约是华主任身故,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
温静思一只手臂仍吊着夹板,提到华西崇的死讯他也缄默,再度将目光移向身边的棺木。
棺木后是十九座牌位。
Alpha死后失去信息素安抚的Omega会郁郁寡欢,很难活着度过剩下的日子,所以其实这里躺着三十条人命。少的那八条是因为有几名年纪小,没有自己的Omega,或者他们其中有人预见到自己终将来临的死期,索性不再有Omega。
温静思脱帽,敬礼,他身后众多Alpha士兵脱帽,整齐划一敬礼。在一片如有实质的胶质沉默中,中校短促开口道:“他死那年,也不过四十三。”
这是一座空棺,萧庸的遗体不在这儿,或许他有部分骨灰被带回,但绝大部分在南部军事基地的指挥官办公处长廊挖空的墙壁上。白骨用最顶尖的工艺保存,雕刻连接成灯,华丽灯座中央盛着不灭尸油。
历代指挥官都如此。
古巫师说将他们的尸骨保存在生前居住的地方,在战争中不得安寝的英魂才会真正回到故土,得到永恒宁静。
真假不重要,至少得为他们做些什么。
尸油是他们死去的Omega。
那么多盏死人白骨灯,最后那盏没有灯油。他成功了,只有他的Omega活着。温静思突然想起他,在恒久的记忆长河中,时间将一切淡去,那人紧闭的双眼、苍白冷冽的遗容却仍旧鲜明。
“我有一个儿子。”
对方盘腿坐在篝火旁,唇角清晰地一挑:“我喜欢的Omega生的。”
他双手枕在脑后朝后躺:“抓周礼摸了我的枪。”
他还不是指挥官,是个年轻气盛的Alpha士兵,桀骜不驯,满身锋芒,宛如一把出鞘宝刀,光华绝世。
“我真喜欢他啊,喜欢得要命。”
记忆深处的人转了转枪,说:“我没办法不跟他在一起,又不想他为我殉葬。”
很难保有全尸,摸回来十根骨头,其中唯一完整的是大腿骨,别的都断了,七零八碎。遗容也是美好的幻想,幻想他仅仅是睡着,闭上眼睛,一如生前。
……
温静思默然无言地拿着自己的军帽,再次敬礼。他身边站了一个人,绸缎雍容地垂下。他突然对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说:“接任指挥官之位前赫琮山问过我一个问题。”
萧提吹了吹香灰,兴致缺缺:“什么问题。”
“萧庸希望他怎么做。”
执政官一顿。
“萧庸死了,躺在棺材里,没剩几两骨头。这问题没有人回答他,他看着我很久,我也给不了他答案。”
温静思说:“你和萧庸永远做出相同的选择。我想你能给他答案,只是你不愿意。”
萧提冷淡着眉眼:“我希望他活着,不然这口棺材里面装的人不是我,是他。”
他转过头,不想多说一句话,还是咬着恨恨的音:“我给了你答案,答案不是你想要的,你何苦一遍遍问,问出另一个答案。”
说完他要离开,又一僵,温静思在他身后,伸手拂去了手臂上的香灰,说:“你想要他的记忆一直停在那一年?”-
从会诊室拖出来接近傍晚十点,云层深而厚重,将有一场大雨。瞿清雨百无聊赖在值班室站了会儿,面带不愉地检索自己的笔记本。他不放心地来回看,试图抠字眼找到不能见人的东西。
还好没有。
就说肯定没有什么。
瞿清雨被突然进来看值班表的护士吓了一跳,方诺文进来喝茶,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大惊小怪什么?”
方诺文是绝不承认自己进来闹出的动静太大,他俩刚做了同一台手术,方医生单方面认为他们的友谊得到突飞猛进的变化,靠近道:“你还写日记?”
“不是日记,是笔记。”瞿清雨纠正。
方诺文“噢”了声,他单纯以朋友的视角审视对方,上上下下好几眼,不自然地打听:“你为什么要请那么久的假?”
他清了清嗓子:“我随便一问,你可以不回答。”
瞿清雨:“……哈。”
他整个人趴在桌面,姿势不舒服换了半天,心不在焉地看一眼毫无动静的通讯器:“噢,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