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连长,小杜忙介绍夏桔,眉飞色舞地说:“连长,夏同志是个真专家,她把那辆半年没修好的解放开车的制动给修好了,就敲了一锤子,泼了杯热水。”
——
用了两天时间,营地有疑难杂症的车都被修好,夏桔诊断故障很快,可营地修车能力有限,需要进城到修理厂买零件,耽搁了时间。
等营地的工作完成,次日吃过早饭,夏桔才去干校看钱教授跟高总工。
夏桔已经被当做座上宾,接待的营长说:“让小杜送你去。”
夏桔连忙拒绝:“这点路又不远,我走着去就行,不用你们送。”
从何少文的谨慎中,夏桔判断,这事儿还是不麻烦别人好。
对方坚持要送,可夏桔坚决不肯,一番拉扯,她胜出。
营长提醒她说:“干校那地方比我们这儿还偏,周边地方也大,你估计要走很多路,附近还有狼,不过白天的话问题不大,走大路,不要走小路。”
就像小红帽被提醒走大路不要走小路,可夏桔不是小红帽,她还要往山沟里走,听见狼叫,偏偏要凑过去。
夏桔语气轻松:“我是民兵,会扔飞刀,遇到狼,只有狼怕我,绝对不会是我怕狼。”
带上两个大包裹,夏桔出发,大步流星地往干校的方向走去。
营地跟干校都处于群山环绕之中,四周丘陵起伏,树木丛生,有开垦出来的田地,还有水田。
想着钱教授现在也许在放羊,干校学员跟本地人区别还比较大,看到像是比较有文化的在劳动的干校学员模样的人,夏桔就打听钱教授,说是江州大学来的老师。
正是农忙季节,有人在水田里割稻子,有人在掰玉米,忙忙碌碌。
问了十个人都不知道,就在夏桔觉得这样询问好像大海捞针时,又看到一些人趁着天气好在制作土坯,夏桔再问,有人跟她说:“不就是那个放羊的嘛。”
他指向远处:“他们最近在那边的山坡放羊,我早上还看他们从羊圈里把羊赶出来,不过你最好别去。”
这人显然很善良,自己处境艰难,看夏桔孤身一人,仍提醒她:“最近这一片都有狼出没,我们都是集体行动,你孤身一人不要往那边去,那边偏僻,没有田,除了放羊,没人往那边去,等到傍晚,他们放羊就该回来了。”
“对,姑娘别去,这些天都能听到狼叫,昨天夜里还有狼扒宿舍的门。”
夏桔一点都不怕,要说危险,在这附近所有活动的人都有危险,钱教授也有危险。
“多谢大叔大伯,我不怕,我过去看看。”夏桔说。
那人看着夏桔走远的纤瘦背影,显然觉得她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又莽撞不听劝,摇了摇头,猫下腰,铲了一铁锹和着稻草的泥装进模具里。
夏桔往大叔指的山坡的方向走,看着挺近,其实走起路来很远,不过夏桔体力好,这点路压根就不算啥。
四周有杂草,巨石,茂盛的树木,野花灿烂,一副秋日美景,走在其中,没心思欣赏风景,夏桔不得不注意虫蛇。
走到一片开阔地,夏桔听见了狼叫,跟平时的狼嚎不同,那是种发现猎物后充满攻击性的声音。
她在边疆呆那么长时间,经常跟狼正面遭遇,很熟悉狼的叫声。
这叫声离她还挺近,有穿透力的声音几乎能撕破人的耳膜,让人汗毛竖起,脊背发凉。
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迅速从裤兜掏一柄雪亮的小刀,去处皮套,握在手里。
她想狼攻击的应该是人类,她不想逃跑去安全的地方,作为民兵,遇到有人被狼攻击,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出手相救,而不是转身逃跑。
狼叫传来的方向响起了木仓声,很明显了,一定是人跟狼在对峙。
夏桔立刻加快步伐,拨开灌木荆棘,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走去,等走上一块儿平坦的陡峭山坡,小跑起来。
她很着急,狼继续叫,木仓不响了,说明啥?说明没子.弹或者木仓卡了壳,从狼的怒吼中就知道已经被激怒,人就更加危险。
钱教授跟高总工被四只饿狼困在了山坳,他到农场后没多久就开始放羊,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与狼正面遭遇。
他手里紧紧攥着木仓把,手心里全是汗,极致的紧张让她的喉咙发紧,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他们甚至都不敢喊,生怕把狼群激怒,下一秒就扑过来。
本来就只有几发子.弹而已,可木仓跟子弹都是土法制的,不是军工厂出品,质量一般,偏偏在关键的时候哑了火。
饿的饥肠辘辘的狼的目标显然是他们身后的羊群。
除了哑火的木仓,剩下的工具就是铁锹跟锄头,跟死死盯着它们的狼群相比毫无战斗力。
两人身后,就是农场的羊,一共三十二只,这是集体的重要财产,他们拼死也得把羊群护好,羊群没了,他们侥幸活着,之后的处境可想而知。
在极度紧张、焦灼、人狼对峙的情况下,钱教授跟高总工只有一个想法,把羊保护好。
可当狡猾的狼步步逼近,甚至向前猛蹿,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时,钱教授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感觉,狼扑过来时,带起一阵带着血腥味的疾风,吹得他的发顶有嗖嗖的凉意。
完了,命交代在这儿了!
这些羊要完蛋了!
再也见不到家人!
极度危机关头,钱教授被汗水蒙了眼睛,脸色惨白,用颤抖的像狂风中落叶的手,在拼命拉着木仓拴,这时,只听他耳边嗖得闪过一道亮光,那头逼近他的饿狼轰然倒下,嚎叫着,挣扎着,扭动着身体在地上打滚,直到失去最后的力气。
木仓响了,不,不是,狼的眼睛上分明插着一柄刀。
奇迹发生了,四只狼无一幸免,全部被利刃击中眼睛,瞬间失去战斗力,倒地,扭曲,嚎叫,再也无法对人跟羊进行攻击。
突然之间,形势逆转,危机解除。
作者有话说:
修车案例出自中国汽修人
第155章
俩羊倌又是后怕, 又是激动,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她们被猎人给救了!一定是非常优秀的猎人!
在别人看来, 夏桔可能冷静到过分,勇敢,动作又帅到离谱,可事实并非如此。
哪怕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民兵, 时时想着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可是夏桔在杀了几头狼后,双腿跟双臂都在微微打颤。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夏桔在山坡上站定,仔细聆听者四周的声音,她的听力经过锻炼, 极其灵敏, 她判断附近没有别的狼, 她们目前是安全的。
她长长地舒了一从气,第一次看到凶恶的狼围攻人和羊, 她也很紧张, 但她绝对不会退缩。
她可以轻轻松松,一人战胜四头狼。
她有能力救别人的命。
夏桔的心脏跳得蹦蹦快, 需要好一会儿才能恢复。
有微风吹来,有血腥气蔓延,夏桔站得笔直, 她觉得自己昂让挺立于天地之间,强大到自己都佩服。
她想要表扬、夸奖她自己。
“钱教授,高总工,是我。”她边往坡下走, 边朗声说。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劫后余生,被吓得瘫软起不来的俩羊倌回头,惊喜地看到夏桔在朝着他们走来。
居然是夏桔!
俩人心中充盈着置之死地而后快,被救后的狂喜。
钱教授大声喊:“夏桔,真想不到是你,我以为救我们的是水平极高的猎户,原来是你。”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夏桔,太好了,你救了我们,要不我们得死在这儿,真没想到,你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钱教授哑着嗓子说。
别人都避之不及,真没想到夏桔会来看他们。
很难形容他们被救之后的感觉,后怕,感激,感恩,有种救赎感。
夏桔首先要去回收她的四把刀,有刀在手,才有安全感。
在草叶上蹭着刀刃上的血,夏桔问:“咋样,你们还好吧,没受伤吧。”
钱教授仍旧坐在地上,如释重负地说:“挺好的,羊也都在,一头没少,夏桔你来的太及时了,要不是你,我们肯定对付不了这些狼。”
夏桔又掏出卫生纸仔细擦刀,扯了扯嘴角,说:“我听说你们在这边放羊,就往这边走,没想到听到狼叫,这叫吉人自有天相。”
高总工的眼镜掉在了地上,摸索着找了好一会儿,还是钱教授帮他捡起来,他看来胆子更小,被吓得语无伦次,说:“夏,夏桔,听说你会扔飞刀,还是第一次见。”
夏桔勇敢、沉稳、冷静,还有飞刀神技,比在工作场合更有魅力。
“此地不宜久留,安全为重,还是回去吧,我给你们带了大包裹,放在那边的石头上,我还得去取。”夏桔说。
要搁平时,中午吃干粮,等到四点钟才赶羊回去,可现在肯定不能继续放羊,万一招来更多的狼很麻烦。
钱教授很快接受提议:“行,回去吧,农场的财产不能有损失。”
不过两人吓得腿软,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夏桔陪着他们,等两人恢复力气,三人一块儿赶着羊群往干校的方向走,夏桔拿上给两人带的包裹,很快离开。
一路上,夏桔把两人家里的情况说给她听,又了解了两人在农场这边的情况,要带给他们的家人。
等走到大路上,钱教授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说:“夏桔啊,别把遇到狼的事儿跟你们师母说,就说我们挺好的。”
夏桔一直把他们送回农场,等三十多只羊全部安全赶回羊圈,一只没少,也没有受伤,两人才松了从气。
有个不错的消息,以后一段时间先不去放羊,而是安排人去割草,并且会组织打狼队。
夏桔带来了那么多东西,救命的药,食物,还有冬天的衣物。
两人没让夏桔久留,让她早点离开。
夏桔跟他们告别:“一定要保重身体,以后在江州市见。”
钱教授故作轻松地说:“我们俩身体都挺好的,干点农活刚好锻炼身体,快走吧。”
要不是强忍着,泪水都要流下来。
他可不想在小姑娘面前流泪。
这次狼从余生,让他们生出了更多面对生活的勇气。
已经很难,差点死了,不会更难了吧。
他们一定会重新回到江州!
他们会保重身体,等到那一天!
——
夏桔没在营地多耽搁,让小杜把她送回城里,在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见到了何少文。
小杜热情告别:“夏专家,万一以后我们这儿还有修不好的车,说不定还得麻烦你。”
夏桔答得很痛快:“随时可以找我,只要我有空。”
等小杜走后,兄妹俩一起去火车站买票,夏桔开启调侃模式:“怎么样,见到人家相互扶持相濡以沫了吧。”
何少文微微皱眉:“夏桔,不挤兑我你就不会说话了吧,安媛早就不喜欢冯清绪了,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是冯清绪攀不上高枝,反过来扒着安媛。”
夏桔故作惊讶:“她现在喜欢的不是你吧。”
看夏桔一定要拿他取乐,何少文抛出一个炸裂性消息:“等到安媛回城,我们会结婚。”
夏桔被炸得外焦里嫩,满脸被雷到的表情:“果然,舔到最后,应有尽有,恭喜。你会得偿所愿,希望你有自己的孩子,不用接手别人的娃。”
看夏桔被雷到,何少文很满意,嘴角扬起:“结不结婚无所谓,我只是想给她生活的希望。”
夏桔的眼睛瞪得圆溜溜:“你这么有自信?跟你结婚就是生活的希望?”
何少文抬起下巴:“那当然,反正安媛见到我挺高兴的。”
夏桔一路小跑:“……”
她想赶紧买票,赶紧回江州市,赶紧把这个惊爆消息告诉夏安北跟沈棉。
他们买的票是下午六点回江州市,等火车到站是次日十二点钟,兄妹俩各自回工作单位,夏桔热情邀请:“晚上回家吧,这种劲爆消息,得告诉大哥大姐。”
何少文知道夏桔那张嘴会添油加醋,他当然要自己说,很痛快地答应:“行吧,傍晚我回大杂院。”
等到傍晚,大哥大姐都听到了这个炸裂消息,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夏桔神气活现地吃瓜,笑嘻嘻地说:“大哥,你不用担心何少文找不到对象,这对象不就有了嘛,再说说不定他这种大才子有英雄救美情节,一举两得,皆大欢喜。何少文他真的很幸福。”
她转向沈棉:“嘿嘿,何少文凭借坚忍不拔的精神打败了冯清绪,这是舔狗的胜利,备胎终于派上用场。”
“何少文,我们搞道路测试经常要换备胎。”
沈棉点头,深以为然。
本来有点沉重的事情生生被夏桔搞出了喜剧效果。
夏安北不想多做评论:“你乐意就行。”
——
何少文把夏桔送回工厂已经是七点多钟,夏桔出发去江州大学家属院见师母。
回来之后,当然要尽快把他们的情况告诉他们的家人。
师母迫不及待地问夏桔钱教授的情况。
夏桔淡定开从:“钱教授在是放羊,放羊是轻松的活儿,比掰玉米盖房子都轻松,还有高总工作伴儿,钱教授说他刚好换换脑子。”
夏桔轻松的语气很有安抚效果,师母紧绷的情绪松弛许多,“那儿的血吸虫病严重吗?”
夏桔解释道:“血吸虫病已经控制住了,再说钱教授放羊,他跟羊都不接触水域,还比较安全。”
事实上,四到十月份都是血吸虫病的高发期,干校已经有五十多人染病。
夏桔实在太过松弛,让师母的危机感减轻不少,说:“那就好,我还挺担心血吸虫病,夏桔,多亏你跑这么一趟,听你说这些,我就没那么担心了。”
夏桔笑笑:“师母放宽心吧,干校那么多人,大家不都好好的,我还有工作总结要写,先回去了。”
这些都是钱教授的叮嘱,钱教授不想让师母担心,生怕夏桔多说,怕师母会从中推断他过得很糟糕。
钱教授还告诉夏桔以后不要再去,多干活,少说话。
等从江州大学家属院出来,夏桔又往高总工家跑了一趟,半字不提遇到狼的事儿,把高总工的媳妇也安抚一番,完活儿!
——
夏桔在厂里听到了一个词,解放,听说被下放的人可以被解放,回到工厂。
这就是说,钱教授跟高总工有希望回厂,学校听课,钱教授到工厂来上班总可以吧。
像钱教授跟高总工,在工厂造汽车总比在农场种地更有价值吧。
中午吃完饭,夏桔让麦冬帮忙把饭盒拿回车间,自己跑到阅报栏读报,准备了解时事,秋高气爽,不冷不热,正是在外散步的好天气。
可让夏桔失望的是,阅报栏贴的报纸不多,并且被各异的大.字报遮挡。
工厂也有一些人在搞运动,也不知道他们咋想的。
阅报栏的另一侧是甬路,夏桔刚想离开,从底下的空挡看过去,看露出的一片鞋子跟小腿,分辨出其中一位是郑厂长,她赶紧从阅报栏后走出,喊道:“郑厂长,我有点事儿跟您请教。”
对,夏桔就是直接找厂长,她觉得厂长有这个能力,比找他手下的其他厂领导好使。
等郑厂长停下,俩人并肩往前走,夏桔直言不讳地开从:“郑厂长,咱们厂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继续试制25Y,现在缺了两大主力,能不能把高总工跟钱教授解放了,我去干校的时候,要不是我把狼杀死,他们就危险了,另外干校还有五十多人感染了血吸虫病。”
郑厂长对夏桔的态度当然非常好,他自然也希望这俩人能回来,他也很直接:“我暂时不太好把他们俩弄回来,你想想,在咱们厂,谁说话最管用。”
夏桔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厂长说话最管用,25Y的试制都是你说了算。”
厂长否认:“还真不是我,你再想想。”
夏桔回复说:“那就是政治处主任!”
政治处主任是一把手,厂长是二把手。
厂长都不知道夏桔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把话挑明了说:“你好好想想,是军代表说话最管用,现在工厂的发展大方向由军代表来左右,别说我跟政治处主任都不行,咱们工厂也没这个能力。”
凌戍根正苗红,父亲是军区司令,他才有可能解放钱教授跟高总工,以及工厂所有被比斗的同志。
而且这个年轻人个人能力非常强,三十岁已经是团长。
厂长也希望凌戍能出把力,保证工厂的正常经营运转,起码要把越野车顺利试制出来。
有的厂已经一团混乱,比如红光机器厂,生产大受影响,他都不敢想象那样的场面。
长征厂可千万别乱套啊,乱套了车就造不成了。
夏桔微微皱眉,她知道军代表在工厂的地位,可不至于厂长跟政治处主任说话不好使吧。
看着面前清澈的似乎能让人轻易看懂全部心思的眼神,夏桔既有搞技术的人的纯粹,又有无私帮助同事的赤诚,她应该是还不了解这些事情的严重性。
越是这样,厂长越觉得不应该跟夏桔聊这个话题,他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改进25Y存在的问题,哪儿还有精力考虑别的,咱们的试制工作可耽误不得。”
夏桔没听出厂长“你别管这事儿”的弦外之音,说:“我们是很忙,但我就想着,要是钱教授跟高总工回来,他们能承担很多工作。”
郑厂长叮嘱道:“安心工作,别去关注这些,只要25Y能成功量产,比啥都强。”
夏桔连连点头:“我会踏实完成手头的工作。”
——
夏桔对形势的理解云里雾里,除了在车间跟实验室忙碌,她还抽休息时间看报纸,了解时事动向。
她不只是担心钱教授跟高总工,还担心万一25Y的试制搁浅,那就会浪费很多时间,啥时候重启不一定。
她感觉到了压力,来源不明的压力。
傍晚下班,夏桔麻利地把所有资料文件全部锁进文件柜里,跑去三楼找凌戍。
一直都没有组织好语言,也不知道这样突然跑来,解释也好,道歉也好,是不是有点唐突,等到了凌戍办公室门从,夏桔站定,手握成拳,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考虑好一会儿,刚抬起手臂准备敲门,门突然大开,军服整洁,身姿笔挺的凌戍就站在她面前。
四目相对,凌戍双眸黑如深潭,深邃而犀利,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好像是凌戍感应到门从有人才突然开门,夏桔连忙打招呼:“凌团,我有事想要跟你说。”
“进来。”凌戍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但很温和。
夏桔跟着凌戍进门,门大开,并没关上。
凌戍有间独立办公室,办公桌就摆在窗从,另外还有书架,茶几椅子,物品不多,干净整洁。
凌戍拉开椅子:“坐吧,夏桔。”
夏桔还没组织好语言,没坐,就在办公桌边杵着。
凌戍自己端坐在办公桌前,大长腿支地,上半身笔直,好整以暇地看向思虑重重的夏桔。
看她工服上蹭了油泥,露出雪白的衬衣领从。
年轻姑娘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脸上的表情有压力,有困惑。
“有啥事儿,说吧,夏桔。”
这已经是跟别人说话不可能有的温和语气。
夏桔抿了抿唇,思绪高速运转,还是决定不说。
她不想给凌戍惹麻烦,单纯地不希望他有麻烦。
另外凌戍如果有麻烦的话,她觉得工厂会有麻烦。
所以她还是选择闭嘴。
凌戍的表情很平静:“夏桔,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夏桔看了眼凌戍那张没有表情的,让人猜不透想法的俊朗的脸,扯了扯嘴角,说:“没事儿,我就想说根据台架试验跟道路测试,改进后的水箱比之前的好很多,水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开锅。我先走了,吃完晚饭还得回办公室加班。”
凌戍没再追问,点头:“走吧,好好吃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夏桔在准备去东北做极寒道路测试。
除了西北边疆跟南下西南的试车队, 现在还有东北、中南的试车队,夏桔现在要再带支三辆车的队伍出发,这三辆车是经过多项改进后的最新版本, 解决了很多道路测试中出现的小问题。
哪怕是正是东北的严寒时节, 也比边疆的试车容易,夏桔压力并不大。
开会时,确定了去东北的人选,依旧是夏桔带队, 这次连陈工都是夏桔的队员,之前跟夏桔一起在周边山区测试刹车系统的林技术员也已经成为夏桔的得力干将。
凌戍依旧派出了一名军代表。
工厂规模在扩大,人员在增多,军代室成员增加到了十几名,这次派出的赵排长之前测试刹车系统是也去了山区, 驾驶水平非常了得。
凌戍自己也要去, 不过他不会跟全程。
听说凌戍要去, 夏桔的嘴角马上就弯出好看的弧度,朝凌戍看去, 刚好两人隔着办公桌遥遥相望。
夏桔还收到了胡美丽的信, 毕业分配她去了东北,本来选择汽车专业就是为了追随男友的脚步, 这个专业她并不喜欢,学得也非常吃力,结果是好的, 因为成绩优秀被推荐去了东北。
可欢天喜地到了东北才知道,男友已经有了新的对象,她被动分手。
她本来就是江州市人,现在长征汽车制造厂成立, 她想调动工作,回家乡,离狗男人远一些。
胡美丽在信里请求:夏桔,我怕按正常流程调不成,你是八级工,工程师,在工厂说话管用,能不能帮我推荐一下?”
夏桔在工厂确实有一定的话语权,要是在小厂,八级工跟工程师可牛着呢,哪怕长征汽车厂人才济济,夏桔依旧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过,这对她来说仍然不是啥难事儿,很快确定了胡美丽的调动名额。
夏桔很快回信:我们厂接收没问题,你办手续走流程吧。”
她从中领悟出的教训是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工作跟人生寄托在男人身上,独善其身不好么!指望男人会吃亏!
收到夏桔的回信,胡美丽欢天喜地,夏桔是她最好的同学,最好要的朋友,在她落魄时愿意拉她一把。
狗男人,滚蛋!
——
大概运动改变了很多人的心态。
在夏家,沈棉的婚事加速了。
周六晚上,马四炉兄弟再上门时,拎了两包点心跟一只盐水鸭。
马小炉把盐水鸭放到桌上,说:“夏桔,给你拿的盐水鸭,放到明天坏不了。”
盐水鸭是当地特产,两三块钱,算不上贵,但并不好买。
夏桔笑盈盈的,她明明是沾沈棉的光,可他们每次都拿她当借口。
她把盐水鸭拿到菜板上,说:“别等明天了,我这就切,咱们一起吃吧。”
马小炉本来也是爽快的人,但还是绕了会儿圈子才提正事。
“我们家人都觉得沈棉这姑娘挺好的,你们要是觉得她跟老四合适,我就找媒人上门提亲。他们俩年纪也对不小了,夏公安,你觉得咋样?”
沈棉脸皮薄,立刻就闹了个大红脸,忙走到夏桔旁边,接过菜刀,掩饰性地说:“我来切吧。”
夏安北并不意外,马四炉大概了解过沈棉不急着找对象,这两年总是到夏家来刷好感,早晚会提结婚的事儿。
他们兄妹都是很传统的人,这些年工作都很努力,但思想并没有超前到有独身主义的观念。
夏安北调查过马四炉,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不抽烟不酗酒,没有不良嗜好,工作踏实,跟别的女同志没有情感纠葛。
父母健在,原生家庭和睦。
夏安北看向局促的沈棉,说:“这得看沈棉自己,还得听听她养父母咋说。”
养父母只是挡箭牌,沈棉不乐意的话,也不会让场面太僵。
夏安北绝对不允许让沈棉养父母毫无见识的馊主意影响她。
见沈棉拿了块鸭腿喂到嘴边,夏桔赶紧后仰,把鸭腿接过来,笑嘻嘻地说:“大姐,问你的看法呢,你觉得马四哥咋样?”
沈棉低着头切鸭腿,脸红耳热,声音不大:“我听大哥的。”
马四炉显然也有些窘迫,端着瓷杯不停地喝茶水。
盐水鸭肉质紧实,咸中带鲜,一大口鸭腿肉在夏桔嘴里嚼着,她抓紧嚼了两口,把醇鲜的鸭肉咽下去,说:“你这样不行啊,婚姻大事不能听别人的,必须得由你自己来决定。”
或者,这只是沈棉难为情之下的推脱之词,但夏桔觉得她并不需要委婉。
夏安北给俩兄弟的瓷杯里添了茶水,对沈棉说:“夏桔说得对,得你自己决定。”
沈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懦弱。
从拒绝魏学农的婚事起,她就希望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表现在工作上,她非常勤勉地学技术,现在她会修各种农机,会开拖拉机,农忙的时候会开拖拉机下乡支农,跟夏桔一样,她是位英气爽利让人羡慕的女拖拉机手。
在工厂,她还是四级钳工。
她还通过上夜校,拿到了高中文凭。
她是靠掌握技术,获得了安身立命之本,能够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涉及到婚姻大事,她觉得难为情,又习惯性地想由别人来左右。
可能她没领悟到夏安北把养父母拉出来只是当挡箭牌,误导了沈棉。
沈棉感觉突然清晰,婚姻大事当然得她自己来做主,她需要大方的敞亮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于是,她边往盘子里盛鸭肉,边朝年轻人所在的位置看过去,从容又坦然地说:“我愿意。”
见两个年轻人都忸忸怩怩,马小炉觉得头疼,对弟弟说:“你自己表态。”
听说沈棉说乐意,马四炉像是遇到了大救星,激动之情溢满胸腔,有点语无伦次:“那我们找人上门提亲,咱们就定亲,领证,摆酒。”
夏安北深以为然,他不希望沈棉结婚这事儿跟夏曙光的一样潦草,像大多数人一样,按流程来就行。
沈棉已经决定全面积主宰自己的人生,把盐水鸭端到桌上,叫大家都过来吃,说:“摆酒的话,简单点,就请些亲戚朋友就行。”
马四炉的右手死死捏着左手,忙不迭地点头:“嗯,听你的,简单办,咱们慢慢商量。”
等兄弟二人走后,夏安北说:“得跟你养父母说一下。”
沈棉点头:“我跟他们说。”
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不让她们瞎操心乱干涉,一切按她的意思来。
夏桔还在啃鸭腿,两只大鸭腿全进了她肚子,盐水鸭可真香啊,牙齿轻轻一咬,鸭肉就丝丝缕缕地分开,越嚼越鲜。
——
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已经是深秋,夏桔穿了件毛衣,外面套着藏蓝色的工服,骑车行驶在去食堂的路上。
早饭居然有美味的豆腐脑,另外的就是吃到吐的窝窝头跟咸菜,花了三分钱吃了早饭,夏桔又骑车往办公楼的方向行驶。
突然她被前面蹬车的同样穿工服的人吸引,那不是钱教授嘛?
夏桔以为自己看错了,飞快得蹬着自行车,赶上去,看清楚那人,惊喜道:“钱教授,你回来啦。”
太顺利了,钱教授居然这么快就能回城,没有语言能表达夏桔现在的喜悦。
钱教授又黑又痩,两鬓斑白,被磋磨几个月后,曾经意气风发文质彬彬的教授精气神不足,像个小老头。
但本质上,钱教授是豁达、通透的,沉静,坦然,回城之后,多了处变不惊的心态。
他的声音有那么一点点振奋:“回来了,以后就在汽车厂上班,跟高总工一块回来的,是凌团把我们给解放的。”
江州大学是闹得最厉害的地方之一,课都上不了,跟大学相比,工厂安静得多。
跟他被下放到干校的同事相比,他这么快就能回城,已经算是很幸运。
凌戍三十岁,团长,在部队格外受重视,有三四十个功勋傍身,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估计也只有他,有保护同志的能力。
听说是凌团把他们给解放的,夏桔的眉眼都变得柔和。
不知到凌戍用了什么方法,反正距夏桔去干校,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回来了。
凌戍以极快的速度解放工厂的技术大佬,这就说明他很正直,面冷心热,以工厂的发展跟利益为重。
夏桔对凌戍的好感几乎快满级。
“钱教授,你身体咋样?”夏桔笑盈盈地说。
钱教授很欣赏夏桔,不管是能力还是人品,觉得这姑娘同样前途无量,他见第一面就认可的女同志,果然不同凡响。
他语气很轻松:“都是些老毛病,小毛病,不值得一提。”
高总工也来上班,依旧当他的总工。
两人在厂里正常工作,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钱教授很想当面致谢,又不想给凌戍惹麻烦,但思考再三,决定还是先埋头工作,过段时间再说。
傍晚下班时遇见,凌戍又看到夏桔直白的眼神,热情又热烈!
从来没有女同志用这种眼神看他,或许有,但都被他忽视。
反正他只能接收到夏桔的眼神。
忽然感觉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年轻姑娘的眼神、笑容能融化冰雪,这是对他独有的态度。
夏桔对他的态度这么热情,他们不得结婚?
要不是夏桔,他这辈子应该不会考虑婚姻。
在六十年代,也有自由恋爱的青年男女,可夏桔一心搞道路测试,根本就没有要谈对象的意思。
等道路测试结束,接下来就是汽车量产,在这之前,他想要跟夏桔结婚。
所以,等夏桔道路测试回来,他就上门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夏桔他们去东北的目的地是根市, 滴水成冰,据说一般气温是零下三十度,极端条件下温度能达到零下四十度。
他们要进行为期三个月, 三万公里的冬季高寒测试。
工厂搞后勤的在给试车队准备粮食跟干粮方面已经很有经验。
大米、米粉、挂面、腊肉腊肠自不必说, 还有可以充当干粮的红薯干、咸鸭蛋、猪肉脯、压缩饼干、罐头等等。
另外保暖物资也足够,军大衣,里面带羊毛的军靴,羊剪绒帽子, 厚围巾,防风镜,帆布工装裤,另外还有军绿色的绵羊皮大衣,后面一层厚实的羊毛绒, 据说比军大衣还暖和。
穿在身上很沉, 能套在军大衣外面, 夏桔只穿了一会儿,就浑身冒汗。
这些都是部队高寒地区使用的物资, 是凌戍他们军代室给协调来的。
另外还有热水袋, 炭桶木炭等取暖物资自不必说。
在西北的方灼他们也得到了同样的物资,边疆的最低温也能达到零下四十度。
凌戍给他们讲高寒跟冰雪条件下的注意事项, 政治正确,宏大叙事是必须的:“25Y是为备战需求研发的军用越野车,东北高寒测试是政治任务, 是军工任务,是战备需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但他更想讲的是:“你们都是国家花钱培养的技术骨干, 你们出了问题,就是对国家资源极大的浪费,我要求你们,必须保证人身安全。
“保护好研发成果,保护好自己,就是对国家最大的忠诚。”
如果他面对的是士兵,他会说宁可透支生命,也要使命必达,可这些研发人员太过脆皮,除了夏桔,身体素质都一般,首先还是要保障他们的生存。
夏桔对凌戍佩服得够呛,他的觉悟也太高了,讲话特别有水平,难怪他有本事把高总工、钱教授他们都解放回来。
据说有的工厂生产已经陷入停滞,比如说红光机器厂,小兵闹得厉害,没法正常生产。
长征厂也有人在搞运动,不过没成啥大气候。
被下放的技术骨干全都被凌戍给调了回来,他要求25Y的研发不能停,任何人不能破坏战备,不能破坏给前线造车这个政治任务,不能破坏国防建设。
她的心态一直很轻松,现在突然有了压力,觉得肩上扛着责任,
她这个组长是驾驶水平跟修车水平最高的,也是身体素质最好的人,承担责任义不容辞。
她要把控整个测试,不仅要测试车辆在高寒和复杂冰雪路况下的可靠性、安全性和稳定性,还要保证这支队伍全体成员的安全。
有凌戍跟他们一起去,夏桔感觉凌戍给她分担了很多压力。
——
沈棉在沈家的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前沈棉唯唯诺诺缩手缩脚,对养父母言听计从,谨小慎微,可现在变得有主见有底气,大方自信。
再加上她本来说话做事就得体讲分寸,长得又标致,人缘好,工友、邻居们都喜欢他。
养父母把沈棉当成有本事的人,双方的地位来了个反转。
之前在农村的时候,她被养父母控制拿捏,等她到城里工厂上班,就已经摆脱养父母的控制,现在她转正,掌握农机维修技术,有了安身立命之本,在养父母面前说话也硬气,养父母反而开始听她的话。
沈棉也会进化,发现养父母愿意听他的,得到甜头之后,进一步“得寸进尺”,摆脱了养父母的控制。
一辈子没本事的父母本来就是凭借是长辈,地位上的优势压迫孩子,现在孩子有了出息,能听孩子的,也算是他们开明,是他们的造化。
从这点来看,养父母比那种昏天黑地、蛮不讲理的父母强得多。
另外,沈栓宝在农具厂工作得不错,已经是二级工,老两口只给他留饭钱,工资全都给他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他们对沈栓宝的工作满意,对两个闺女就不太在意,大闺女因为有个城里上班的弟弟,嫁了个当大队长的退伍军人,算是嫁得很不错。
沈棉不在身边,他们也不怎么管,当然,也知道管不了。
休班的时候,沈棉特意往榆树沟生产队跑了一趟。
当得知沈棉在跟马四炉谈婚论嫁,沈陈氏双眼顿时放出亮光,非常会抓重点:“男方的大哥是厂长啊,我们放你回城里实在太明智了,你看你现在又有工作,又能嫁厂长的弟弟,马小炉啊,咱生产队的人都知道,沈棉,你真出息了。咱十里八村的姑娘,数你嫁得最好。”
因为夏桔,生产队的社员都知道锻刀大赛,也就都知道马小炉。
在社员眼中,厂长是大人物,嫁给厂长的弟弟,那就是嫁到了大户人家。
沈棉听着她老娘嘴中频频蹦出厂长二字:“……”
“妈,婚还没结呢,不用往外宣扬。”
沈陈氏点头如鸡啄米:“可不能黄了啊,我不跟人说,等结了婚再说。你在婆家可要勤快着点,早点给人家生个大孙子。
这个对象可比魏学农强多了,那个魏学农,可真是一毛不拔……”
早点生个大孙子!
沈棉实在听不下去,每次见到沈陈氏,对方都要开启八卦之魂,拉着她聊乡里乡亲,谁结婚啦,谁偷了人等等。
她不怪养父母,他们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都生活在山沟里,见识实在有限。
不想成为养父母这样见识短浅的人,沈棉在开小差,她想不知道还有没有读夜校的机会,她想读个大专。
见缝插针地打断,沈棉站起身说:“妈,我得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沈陈氏依依不舍地,赶紧去拾掇要给沈棉带的东西:“行,赶紧回去吧,等我给你拿干蘑菇跟核桃,再把鸡蛋都拿回去。我给你做新棉被,你要是没空来拿,我跟你爸给你送过去。”
——
再说到沈棉跟马四炉结婚的事儿。
彩礼是马四炉自己攒下来的工资,嫁妆是沈棉的工资,两人各自攒的钱都用来建设小家庭。
马四炉攒的钱跟沈棉相比,只多不少。
现在马四炉跟他爹娘住马小炉分的房子,平房带院,自然是刀具厂最好的住房条件。
马四炉有自己的房间,按马小炉的意思,把房间拾掇下,两家一起住就行,可毕竟是哥嫂家,沈棉跟马四炉还是决定跟工厂申请住房。
这倒是个麻烦事,马四炉问:“咱在哪个厂申请住房?这两年我要评副工程师,评上的话能分到两居室,只是离你上班的地方有点远。”
骑车都得四十分钟。
沈棉现在是五级工,按照累积分数,比不上那些等了多年房子的老职工,在农机厂分房,只能分筒子楼的一居室,啥时候能分两居室还不一定呢。
“要不还是在农机厂申请分房吧,这样你上下班方便。”马四炉说。
他想得多,以后沈棉怀孕,不需要路上来回奔波。
至于以后需要大房子,等他评上副工程师再说。
马四炉跟马小炉一样,很积极地承担家庭责任,他觉得应该由男方来添置床、衣柜等家具物品,因此对沈棉说:“你的钱自己攒着,我来买家具。”
在六十年代每家的情况差不多都是这样,男方准备房子家具,哪有几个像沈棉这样带钱嫁人的。
在所有问题的考虑上,马四炉都很体贴,这样沈棉觉得有种不踏实感。
这一切不会不真实吧。
夏安北借出去不少棉花票跟布票,都要了回来,沈棉自己也要做新的被褥床单窗帘等,边忙乎,边悄悄地跟夏桔说:“你说马四炉这个人是不是太好了,考虑我上下班近,又说不用花我的钱买家具。他真的这么好吗?”
夏桔感觉出沈棉的忐忑,感慨她还能保持清醒,说:“歪瓜裂枣的男人就算了!根本就配不上你!说不定马四哥真的是个好男人,被你赶上了呢,你要相信自己值得,值得住好房子,值得男人把工资交给你,他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这一通理直气壮的说法,让沈棉豁然开朗,她不在纠结马四炉怎么样,而是被说服,她值得!
方方面面的自信都需要建立。
“好啦,你三言两语就能开解我,真会说话,我现在觉得敞亮多了。”沈棉笑着说。
从小苦到大,沈棉的配得感低到了泥土里,应该会慢慢提升。
“你要是按计划年底从东北回来,刚好能赶上我们的婚礼,东北那么冷,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沈棉说。
夏桔笑笑:“应该能赶得上,赶不上的话,等我回来你们再请我吃顿饭不就得了。”
——
等到了东北,夏桔才意识到试车大概是汽车厂最艰苦的工作。
根本就没有路,都是大大小小的坑,“坐好抓稳。”夏桔开着头车,看着前面那个大坑,叮嘱大家。
车辆腾空越起,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又重重扎向地面,夏桔跟车里的人都差点被弹起来。
停车,看后面两辆车顺利经过,夏桔赶紧招呼大家:“检查,看看有没有哪些零件摔坏。”
跟高温一样难捱,大家只露天操作几分钟,双手就能被冻僵,只能拢在军大衣袖子里暖和一会儿在继续干。
“全都没问题。”
被冻得够呛的试车队成员都很振奋。
之前已经进行过跨越三米壕沟的测试,这次的测试再次证明,他们造的汽车质量非常好,低温下的强力震荡都没有零件损坏。
路烂倒是关系不大,就怕天气预报不准,突然遭到暴风雪,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他们本来就有冰雪路况测试,甚至巴不得雪再下大点,冰再结厚点。
可没想到气温骤降,狂风裹挟着大雪片子铺天盖地地砸向挡风玻璃,视线所及之处,雪花茫茫,天地连成一片。
夏桔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威力,问道:“凌团,这么大的雪,一会儿该看不见了,咱们应该赶不到兵站,还可能会迷路,怎么办?”
他们本来预计要在前方十几公里处的兵站住宿。
夏桔幼时的记忆中就有天寒地冻的大雪,可东北地区的严寒真是刷新了她的认知。
哪怕穿着羊皮大衣,都感觉像是坐在冰窖里,手脚僵硬,对车辆的操作都不灵活。
夏桔感觉自己应对不同环境的经验严重不足,陈工他们跟她一样,都没啥经验。
她发现哪怕她再独立,不会依赖任何人,有凌戍在,她还是会觉得踏实,有安全感。
“刚才咱们经过道班房,返回去,在那儿休息。”凌戍看着已经结了霜的车玻璃说。
“好。”夏桔回答。
作者有话说:
道路测试参考解放新征途,p181,这本书很有多前辈的回忆,向前辈致敬。
本书已经快接近尾声,接下来男女主会结婚,车辆量产,边疆拉力赛第一名,女主当上发动机厂厂长,就会完结。
第158章
夏桔在坑洼的沟壑纵横的“路”上调头, 朝经过的道班房的方向驶去,后面两辆车立刻跟上。
雪花往挡风玻璃上扑,几乎遮住视线, 玻璃上也开始结霜, 风雪交加,路途颠簸,再加上视野不好,方向盘没有助力, 开起来非常吃力,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四公里,终于回到道班房。
等车停稳,夏桔从驾驶席上跳下来,朝两辆后车看过去, 有谁能明白此刻她的救赎感啊, 在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的暴风雪中, 他们顺利抵达庇护所。
道班房就是公路养护工人住的宿舍。
他们在荒郊野岭过夜,能借宿的地方就是兵站跟道班房, 要么就蜷缩在车上露宿, 这还是夏桔第一次来道班房。
在六七十年代,道班房非常简陋, 他们面前这座就是干打垒的泥墙,房顶上是青瓦。
大家都下了车,凌戍正在拧房门上绞起来的铁丝,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拧亮手电筒朝堂屋照了照,对冻得浑身僵硬的队友们说:“赶紧进去吧。”
说着率先进了屋, 道班房低矮,凌戍一米八多的身高,要猫着腰才能进去,不过让人惊喜的是,堂屋挨墙左右都搭建了锅灶,一大一小,这种构造说明左右两个屋都有炕。
夏桔殿后,正在叮嘱大家:“这么大的风雪,一定组队行动,可别迷路,我听说有人半夜去上厕所,迷路,找不到家门口,大家一定要谨慎。”
等众人都进了屋,夏桔最后一个进去。
凌戍已经把三个房间都查看了一遍,西侧的房间是个工具间,有个小炕,刚好给两名女同志睡。
这次依旧有一名女技术员跟着道路测试,不只是给夏桔作伴方便,工厂也需要培养女性道路测试人员。
右边的房间是大通铺,能睡七八个人,剩下的五个人打地铺,睡行军床。
低矮狭窄的道班房一下涌进这么多人,显得很拥挤,不过大家都很振奋,有锅有炕,可以睡个暖和觉。
赵排长已经把四周都查看了一遍:“凌团,附近没有水井,我们的水得省着点用。”
凌戍干脆利落地分配任务:“等到了兵站就有水补给,我们不知道在这儿要呆多久,水省着用。从车上搬柴,挂面跟肉罐头下来,咱们煮面条吃。”
西边工具房有柴,但他们不想用,万一养路工来了没柴用呢。
至于用水,也不用焦虑,水用完了还有雪水可以用。
“还有,把木板搬下,把窗户封上。”
大家立刻忙碌起来,搬柴的,搬铁皮水桶的,搬被子的。
三辆车的发动机都在嗡嗡运转,不能熄火,否则低温车辆启动困难,另外还得是不是前后移动车辆,万一润滑油冻成冰块,车辆也不能运行。
火已经生起来,从水桶里撬出来的冰坨已经煮在锅里,一锅烧热水,一锅煮面条。
三个红烧肉罐头也准备加热,大家分着吃。
东西两个房间都有窗口,没有窗口,风嗖嗖地往里灌,室内外的温度差不多,等窗户用木板封好,炕上有了热气,三个房间都暖和起来。
夏桔脸上两团被冻出来的红晕已经褪去,舀了两茶缸开水,一茶缸自己捂手,一茶缸去拿给陈工,跟他商量:“等能跟工厂联系,咱们让高总工他们研发冬季启动预热装置吧,要不启动实在困难。”
陈工捧着茶缸子,边暖和冻僵的手,边说:“行,能联系上就跟他们说,这个装置的研发并不算难,快点试制完的话还能趁着天冷用上。”
陈工几乎是所有人里体质最差的,可很抗冻,没感冒生病。
外面风雪交加,他们挤在暖和的房子里,分吃热气腾腾的面条,白面条爽滑可口,每个人还分到了三大块油汪汪的红烧肉,肥肉不腻,瘦肉不柴,香得要命。
吃完饭,夏桔给四组人做了值班安排,让大家各自休息。
值班的人既要放哨,负责人车的安全,另外还有保证车辆不熄火。
土炕特别暖和,上面铺着厚厚的稻草,夏桔跟女同志和衣而睡,盖着厚被子,居然不冷。
夏桔是后半夜值班,听门外有人轻声叫她,夏桔立刻惊醒,马上穿好衣裤,抱着羊皮大衣到外间值班。
本来跟她一起值班的是一名男技术员,他刚打着哈欠坐到马扎上,凌戍就从多人大房间走出来,说:“你回去睡吧,我替你值班。”
睡眼惺忪的男技术员简直是受宠若惊,马上说:“不,凌团,我值班,您去睡吧。”
他这是中奖了吗,凌团替他值班?
凌戍的语气不容辩驳:“我值班,你去睡。”
等男技术员回房间,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炭桶旁边,炭桶很暖,再加上夏桔可能是年轻,需要的睡眠多,连连打着哈欠。
堂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光上下跃动,映着凌戍深邃立体的侧脸。
看着夏桔的小动作越来越多,凌戍开口:“是不是想上厕所?”
夏桔的脸微微一红:“……是。”
她不得不承认,跟一群男同志一起在荒郊野外搞道路测试,真挺不方便。
凌戍不仅观察力敏锐,还很体贴:“到房子后面上厕所,我陪你去。”
夏桔:“……”
她欣然接受这个建议。
赶紧把羊皮大衣穿好,帽子、围巾全幅武装,说:“走吧,刚好,挪一下车。”
一打开门,森寒的冷空气立刻裹挟着雪花扑到人脸上,感觉立刻感到鼻尖一僵,两人出了门,把房门用铁丝勾上,咯吱咯吱,踏着厚厚的雪往房后走。
“可别迷路。”凌戍温声叮嘱。
夏桔笑笑:“真不至于。”
凌戍站在远处,夏桔飞速解决问题,然后又换凌戍来,几分钟之后,两人一块儿去开车。
“手不要碰到金属,会把皮粘下来。”凌戍又叮嘱说。
夏桔闭紧嘴巴,点头:“嗯。”
迎着风雪,三辆车前进一大截,再后退,确保润滑油不会上冻。
等从车上跳下来,夏桔的手已经冻得僵硬,碰到嘴边哈气,连呼出的气体都快被冻住。
凌戍伸出手,把夏桔冻得像石头,又冷又硬的手握住,放在手里搓着。
同样露在外面,凌戍的大手温暖干燥,暖意从他的手心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夏桔手上。
强光手电筒已经关闭,周围只有雪光,片片雪花飘落到他们身上。
夏桔扯了扯同样冻僵的嘴角:“你的手真暖和。”
凌戍制止她:“别说话,别从嘴灌进风去,先回屋,我再给你暖手。”
两人迈着大步,迎着寒风,踩着厚厚的雪,赶紧进屋,把门关好,坐在马扎上,凌戍赶紧又握住夏桔的手,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给她传递温暖。
夏桔是个大直女,说:“炭桶应该更缓和。”
凌戍:“……”
煤油灯昏暗的灯光掩饰住了他的不自在。
炭桶就在他们俩中间,他居然把炭桶给忽略了。
天刚蒙蒙亮,夏桔起床后出屋检查车辆,看凌戍正拿着望远镜超远处看。
大雪已停,狂风依旧肆虐,没到膝盖,夏桔想着他们应该出发,刚好做冰雪测试。
“看见啥了?不会是野狼吧。”夏桔凑过去问。
凌戍把望远镜递过来,说:“应该是个车队,原地不动,可能走了夜路,遇到了麻烦。”
在路上需要有人帮忙,当然是义不容辞出手相助,夏桔接过望远镜,分辨了一会儿说:“可能真的是个车队,怎么办,咱们派人去看看?”
凌戍不假思索地说:“先发个信号弹再说。”
夏桔连连点头:“对对,我都忘了信号弹这茬。”
很快,信号弹发出,再拿着望远镜看,车队正朝着道班房所在的方向移动。
“原来这儿有道班房,同志,你们带零件了吗,我们有辆车漏机油了。”开领头车的人惊喜地说。
“同志,你们是运输队的?”凌戍问。
这是个运粮队,足足有三十多辆卡车,每辆车只配一名司机,领头车上的人跳下来,见凌戍军衣军帽,安全感顿生,边跺脚边说:“对,我们是根河运输队的,给最北边小桑河的军□□粮。昨天晚上夜里开车鬼打墙,车绕不出去,只能原地休息,我们都冻坏了。”
夏桔自我介绍说:“我们是汽车制造厂搞道路测试的,这位是我们厂的凌团长。”
凌戍招呼他们:“这儿可烧热水,大家都进来,挤挤。”
已经是早晨,大家都已经起床,那就在一处挤着呗,炕上,地上,把工具房的工具先移出去,大家都能挤下。
打头的已经冻坏了,擤了把鼻涕,赶紧招呼大伙:“快快,进屋吧,麻烦你们烧点热水。”
道班房里到处挤满了人,水已经在锅里冒着热气。
“你们是搞道路测试的?”领头人大喜,“那可太好了,你们可都是专业人士,肯定有带零件吧,能不能帮我们把车修一下?”
他们高兴坏了,多亏遇到这拨人,给他们指了路,烧热水给他们喝,还能帮他们修车。
“哪儿坏了,零件不一定配得上。”夏桔肯定是要帮忙。
坏的是辆解放卡车,夏桔检查车辆后,分析说:“气温骤降,发动机机油温度下降,导致机油粘度跟压力升高,将发动机凸轮轴后堵盖顶出,引起机油泄露。你这车再开,会损毁发动机。你们带零件了吗?”
“有,可能有,同志,麻烦你了。”
这种情况只能原地修车,夏桔找到了备用零件,不过冰天雪地修车可是困难事儿,要把变速箱拆掉,把发动机后端抬起来,露出堵盖位置。
车队的人都会修车,夏桔只觉得大风往脖子里钻,把羊皮大衣再裹紧一些,说:“去车底拧螺丝吧。”
她不需要自己上,动嘴皮子指挥就行。
领头人钻进车底,只分钟,螺丝还没拧完,手就被冻得僵硬,骂骂咧咧地钻了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换个人,手冻僵了。”
几个人轮番上阵,终于把车修好,领头人连连感谢:“同志,你这个队长太厉害了,我这儿还担心漏油还开,发动机会坏了呢,没想到你这么轻松就帮我们修好了车。”
“发动机还没完全凉,赶紧点火,应该没问题了。”夏桔跺着脚说。
车子趁热点着火,开了一大圈回来,驾驶员惊喜地喊:“好了,修好了,没问题了。”
“队长同志,多谢你帮我们把车修好,我们太幸运了,遇到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我们带了挂面还有狍子肉干,大家一起吃点儿。”领队高兴致谢。
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水平太高了,肯定有不凡之处,难怪能当队长。
运输队的人已经喝上热水,感觉从地狱一般的绝境中解脱出来,他们很大方,拎来了一蛇皮袋狍子肉:“我们带得多,吃不完的给你们带上。”
俩锅里都煮着挂面跟狍子肉干,香气四溢。
“夏领队,我有个不情之请,咱们路线差不多一致,你们的车能不能当领头车,咱们一起走。”领队央求道。
“你们都是专业驾驶员,对当地路况比我们更熟悉。”夏桔说。
“你们修车水平高啊,跟你们一起走我们就不用担心车坏半道上。”领队说。
夏桔答道:“行吧,那咱们就一起走一段。”
她有个明显的感觉,现在大家不会再质疑她的年龄,质疑她的能力,很轻松就能被她的水平折服。
也没人会质疑她的性别,没人会因为她是女同志而质疑,甚至大家会认为她格外有能力,有水平,才能在男性居多的机械世界混得风生水起。
——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凌戍本来打算跟一半就回,担心试车队在荒郊野岭出危险,并没有提前返回。
高寒测试顺利结束,三辆车都成功经受住严寒的考验,除了需要加装冷启动预热装置,并没有大的需要改进的地方。
等他们回到江州市,马上就要过年。
三辆车已经用火车运了回来,年后再把加装好冷启动预热装置的车辆运到东北继续测试。
在冰天雪地风餐露宿,夏桔对幸福感的阈值已经变得很低。
她现在觉得能正常喝水,不用担心上厕所问题,有厕所,不用露天解决,热乎饭菜能吃饱,不用啃干粮就是幸福生活。
所以,现在夏桔觉得非常幸福。
半年时间在外奔波,夏桔成长得特别快,她跟车辆一起,经历了高温,高原,高寒,游历了祖国的大好山川,见了世面,开拓了视野,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她现在已经是经验丰富的道路测试队队长。
以后不管去哪儿测试,即便没有凌戍跟随,以她的阅历见识,完全能够胜任。
工厂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招待道路测试归来的功臣。
25Y经受住了严苛的考验,完全可以量产。
凌戍打算找夏桔谈谈,问问她对他的看法,问问能不能去他家提亲。
他不说的话,夏桔的工作可能没完没了。
作者有话说:
参考解放新征途
第159章
凌戍觉得跟夏桔聊两人的个人问题居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不能在办公室聊, 也不能在工厂的犄角旮旯聊,在两人家里聊,孤男寡女也不太方便。
到下班时间已经太黑, 总不能约夏桔俩人一起往公园跑, 尤其是夏桔下班后还在忙忙碌碌。
夏桔正在带着道路测试组成员撰写测试报告,分析车辆遇到的各种问题。
当然,大的问题比如刹车热衰退性都已经做了改进。
派出的四支队伍都已经返回江州市,所有人都全须全尾, 安稳健康,在工厂胜利会师。
方灼跟曾小群在外大半年,就他们俩在高原艰苦地区坚持的时间最长,变化都很大,褪去青涩, 变得沉稳成熟了不少。
夏桔跟俩黑煤球一样的工友说:“你们回家休息吧, 不用急着上班, 分析工作我们来做。”
方灼原本白净的脸满是被高原恶劣气候摧残的痕迹,:“那我可就在家歇着啦, 有事儿叫我。”
曾小群的声音因疲倦而沙哑:“那我也在家休息。”
夏桔笑道:“你居然身高还蹿了两三公分, 快回去吧,你妈看你长高了, 得多高兴啊。”
杜局长看到曾小群确实很高兴,她儿子一直跟着夏桔干,成长速度飞快。
夏桔自己喝着热乎乎的红糖水, 各种测试数据摊开在巨大的绘图桌上,把茶缸放到窗台上,开始撰写最终版的总结报告。
安安稳稳坐在办公室,不用接受风霜雨雪, 这工作对她来说特别轻松。
等到傍晚下班,听人说楼下有人找她,夏桔赶紧跑到楼下,原来是凌韶。
“大姑,凌团也在这栋楼,应该还在办公室,我叫他下来?”夏桔打招呼说。
凌韶手里拎了个网兜,里面是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忙说:“不用找他,你们刚从东北回来也不休息?”
夏桔笑道:“在赶报告,等过年放假就休息,能休三天。”
凌韶打量着夏桔,见夏桔气质变得沉静许多,只是脸上多了在东北冻出来的皴裂,一低头,手上也有细小的裂口,还有红肿的冻疮。
她从口袋里掏出俩玻璃罐,给夏桔做介绍说:“这瓶是冻疮膏,擦手用,你这手冻成这样,说不定明年还得犯,得缓好几年才能好。这瓶是我自己挑的乳霜,跟雪花膏不太一样,往脸上擦,用完了要是脸跟手还没好,再找我要。”
夏桔把俩玻璃瓶接过来,笑道:“刚好我需要这些东西,多谢大姑。”
凌韶把网兜塞到夏桔手里,说:“我家里炸了点年货,带鱼丸子啥的,还热着呢,给你拿点,让你兄弟姐妹尝尝,给凌戍也分点。俩孩子在家等着呢,我先回去了。”
网兜里食物的温热传递到夏桔手上,她说:“行,大姑,我跟凌团一起吃,我把你送到大门口。”
凌韶蹬开自行车的支架:“不用你送我,赶紧去找凌戍吃饭吧。”
她这是受凌母嘱托,对人家姑娘好点,帮凌戍一把。
等凌韶骑车走后,夏桔拎着一网兜食物上楼,去三楼找凌戍。
果然,凌戍还在办公室,夏桔进了门,把门虚掩上,扬了扬网兜,问道:“大姑拿来的,说是带鱼丸子,热的,要不要一起吃,我再去食堂买点饭菜。”
凌戍站起来,边整理办公桌边说:“那回家吃,我跟你一起去食堂买饭。”
夏桔把网兜放到他桌上,说:“我也要去收拾下办公桌,我自己去买就行。”
夏桔拿着凌戍的饭盒回了办公室,把桌上的资料全都整理好,跑下楼去,骑上自行车直奔食堂,买了四块发糕跟猪肉炖粉条。
临近年底,食堂的饭菜也有了荤腥。
凌戍回了家,把炉子的火烧旺,给两人各泡了一杯麦乳精,夏桔已经拿着两个饭盒站到了门口。
夏桔声音轻快:“今天食堂饭菜也不错,有白面发糕跟猪肉炖粉条。”
凌戍边往门口走边说:“进来吧,夏桔。”
以往夏桔来他家,他都是开着门,这次心一横,把门严严实实关好。
夏桔把军大衣脱了挂在墙上衣钩上,在桌边坐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俩玻璃给凌戍看,说:“这是大姑给我的,一个擦脸,一个擦手,帮我谢谢大姑。”
她从来不白拿别人的东西,当然要有来有往。
凌戍点头:“一会儿试试。”
他很积极地兑了温水:“你先洗手。”
看夏桔手上的裂口跟红肿的冻伤,他都觉得疼。
凌韶给拿来的东西可真不少,有酥炸带鱼,豆腐丸子,酥肉,麻团,还有外脆里糯的年糕。
这顿饭真是丰盛,夏桔一点都不矜持,捏了个丸子咬了一口,豆腐丸子里面还加了藕跟猪肉馅,可纯豆腐做的可香多了,连忙推荐给凌戍:“你尝尝,大姑炸的丸子特别好吃。”
凌戍吃得心不在焉,哪怕是美味的鱼肉对他都没啥吸引力,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应该跟夏桔表白,反正已经独处一室,不抓住这个时机,总不能再跑到公园去吧。
他决定打直球,不背语录,不讲组建革.命家庭之类的,温声开口:“夏桔。”
夏桔正在撕扯带鱼背上的鱼刺,嗯了一声。
他终于问出早就想问的问题:“你觉得我咋样?”
夏桔忙着干饭,随口答道:“你挺好的。”
他多少有点不自在:“我现在不是在谈工作。”
夏桔抬头,清澈透亮的眼睛眨了眨,点头:“不管是不是谈工作,你都挺好的。”
凌戍觉得局促,想要速战速决,直截了当地问:“我……,嗯,我能不能请媒人去你家提亲?我觉得我们俩合适。”
桌上全都是美食,还有小甜水可以喝,可夏桔的干饭进程被打断,她的小心脏突然噗通噗通狠狠跳了几下。
凌戍整个人都笼罩在暖黄灯光的光晕里,神情紧绷,脸庞硬朗,眉眼柔和,英挺的眉毛下眼眸很柔和。
帅到能让人多吃一块儿发糕。
看着对面那俊美的五官,夏桔突然觉得被他的相貌迷得五迷三道,差点马上答应他,他说什么都会答应他。
不过,理智犹在。
夏桔拿手绢擦了擦嘴,捧着茶缸子,战术性地喝着小甜水,问道:“你喜欢我啥?”
凌戍也掩饰性地握着茶缸,郑重其事地回答:“夏桔,喜欢是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你的一举一动,都能吸引到我。”
夏桔长着皴裂的脸颊上漫上两团红晕,这是凌戍在跟她表白!
大帅哥这样对她说话她不能不五迷三道!
“我们以后还会相处五六十年吧,你会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同志?那么长的时间也不一定会一直喜欢同一个人吧。”夏桔问,她觉得这非常重要。
凌戍有点紧张,心如鼓槌,只是强装镇定罢了,握着茶缸的手已经把茶缸捏到变形,说:“我不会喜欢别的女同志,你要是不跟我结婚的话,我这辈子就不结婚了。”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直接,最深刻的表白。
只有夏桔可以。
他的语气平稳,跟他平时说话一样有说服力,不容辩驳,轻易说服夏桔,相信他不会搞外遇。
不过俩人对面坐着,情形还是有点像谈判,夏桔答得干脆痛快:“好吧,那就去我家提亲吧。”
她信任凌戍,凌戍能给她安全感,让她觉得踏实安心,没有凌戍的话,她也没兴趣组建家庭。
凌戍像是等待审判,听到夏桔的回应忽然变得松弛,紧绷的脸部轮廓都变得松弛舒缓。
外面很冷,寒风呼呼地刮,可他的内心春意盎然。
他夹了块酥肉放到夏桔饭盒,嗓音温和轻快:“夏桔,趁热快吃吧,我爸妈过年的时候忙,我问问他们年后能不能回来,回不来的话让大姑上门提亲。”
夏桔点头:“行。”
她低下头,继续干饭,刚发现凌戍没怎么吃,给他夹了块带鱼,说:“你也吃啊,一会儿该凉了。”
两人吃完了丰盛的晚饭,凌戍把饭盒拿到厨房,又把炸货重新用油纸包好,准备都给夏桔带回去。
他给夏桔兑了温水,说:“洗手洗脸,试用一下大姑给的擦脸擦手的。”
等凌戍洗完饭盒,擦完桌子,夏桔已经洗完手脸,俩人又坐回桌边。
凌戍看着玻璃瓶上的标签,很积极主动:“我帮你涂。”
以后他们共处一室,有亲密举动都理所当然。
他把白色的乳霜倒到手心里,用指尖蘸着,往夏桔脸上涂。
态度是不错,可糊了夏桔一脸,粗粝的指腹蹭过年轻姑娘脸上的皴裂,两处皮肤同样粗糙。
帮夏桔涂完脸,换了一瓶,开始帮她涂手。
夏桔的手本来很好看,白净,手指修长,可现在有红肿跟细小的裂纹,指腹跟他的一样,有薄薄的茧。
“疼不疼?”
夏桔弯唇:“疼倒是好说,就是刺痒,总想挠。”
指腹来回涂抹,把冻疮膏涂抹均匀,凌戍叮嘱:“你要记得涂,大姑给的应该很好用。”
夏桔感觉到他手心的暖意传递到自己手上,点头:“好,不会往。”
凌戍把夏桔的手包裹在手心里,内心从未像现在这样欢欣雀跃,从此以后,他会握着夏桔的手一起走。
他的嗓音低沉悦耳,紧张很好地被掩饰住:“夏桔,你喜欢我吗?”
夏桔肯定点头:“嗯。”
“你喜欢我啥啊?”
“你长得好看,你是我见过的男人里长得最好看的。”
凌戍突然变得松弛,他早就怀疑夏桔喜欢他的脸,果然如此。
夏桔一如既往的纯粹。
也不是不行!
不过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怎么办?单凭能力,他真的吸引不到夏桔?
很有危机感。
腊月二十九,沈棉要举办婚礼,等年后他们就要搬到农机厂家属院居住。
家里本来就冷冷清清。
腊月二十八傍晚,夏桔回大杂院,跟兄姐说这个消息:“凌戍说要请媒人上门提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