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夏桔很惊讶, 运动形式都这么复杂了,连饭店这种吃饭的地方都能被牵连?
“我刚从边疆回来,你就要去?”夏桔问。
沈棉正在端红糖水的手一抖, 热水差点洒出来, 问道:“去边疆?”
夏安北的脸色微变,这跟夏桔去边疆做道路测试可不一样,夏桔他们在当地有人接应,夏曙光跑路去边疆, 哪怕是去支边,处境也不好说。
“有目的地吗?”他问。
夏曙光担心大家担心,连忙补充:“我们是去河西走廊生产建设兵团,报名支边,正式调过去, 以后在兵团上班, 也能拿工资。”
见气氛变得凝固, 苏静兰又说:“我们这是未雨绸缪,换个地方工作而已, 换个地生活, 就当见见世面,我们俩都不担心, 你们也不用担心。”
夏曙光试图活跃气氛,嬉笑:“我们俩长这么大都没出过江州市,刚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夏安北并没有多做考虑, 声音平稳沉静:“去吧,不管遇到啥困难,一定要坚持住,没准过个几年就能回来了。”
六十年代的边疆生产建设兵团主力是知青, 还有现役军人,军垦工人,当地牧民,夏安北之前就在边疆当兵,他已经在考虑在兵团有没有战友,可以拜托他们照应两人。
夏安北答应得这么痛快,夏桔跟沈棉只能做好心理建设,后者说:“啥时候走,你们俩是不是在出发之前领证?”
苏静兰的脸颊漫上两团红晕,说:“我们俩肯定要互相照顾,现在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各方面都不方便,还是结婚合适。”
夏曙光别看拿了厨师技能赛的第一名,可是自卑心理根深蒂固,要不是摊上这事儿,根本就不好意思提结婚。
夏安北只是兄长,又不想跟别人家的父母一样催婚,就没提过。
还是夏桔会活跃气氛,把香喷喷的炒粉咽下去,笑着开口:“那就结了婚再去吧,你们俩会做饭,到哪儿都有饭吃。边疆景色很好,地广人稀,有西瓜哈密瓜跟羊肉可以吃,去那边生活几年也好。”
脸上带笑,可还是有离愁必须袭上心头。
夏桔一点都不想跟兄弟姐妹分开。
——
夏桔已经在汽研所的实验室做台架试验。
试制25Y时,技术人员尽力给各零件做台架试验,但设备有限,时间紧张,台架试验次数也不足。
这次用了更好的设备来测试,果然有磨损严重的情况。
这个先进的实验室让夏桔安心得多。
“夏桔,你想如何解决这个问题?”钱教授问。
在试验过程中,夏桔已经有了想法,说:“提高热衰退性的措施就要么提高刹车的高温摩擦稳定性,要么增大制动鼓的热容量,提高制动鼓的冷却效能或采用强制冷却装置。我想从改进制动鼓入手。”
夏桔不想改进刹车片的材料,25Y用的刹车片材料是石棉,不属于金属材料,肯定要找相应工厂去改进,不如改进她有把握的刹车鼓。
“等我画好了设计图给您看。”夏桔说。
钱教授点头:“那好,按照你的想法来。”
——
夏桔的工作并没受啥影响,她对运动形式的觉察不敏锐,根本就不知道工厂领导们都特别担心,生怕25Y项目会搁浅。
投入大量的人力财力,承载着整个工厂的未来走向,一旦搁浅,就不知道啥时候能启动,还能不能重启。
厂领导急得满嘴泡,可夏桔听到的就是好消息,一机部批准长征修配厂更名为长征汽车制造厂。
这天上午在车间试制改进后的刹车鼓,到中午,夏桔不想耽误时间,赶紧拿着饭盒去食堂干饭。
她的改进方案已经经过钱教授还有汽研所多位专家论证,都觉得能有效提高热衰退性,夏桔已经开始试制新的刹车鼓,试制完毕就会再去进行台架试验。
“不知道有啥喜事儿,工厂杀了猪,咱们有肉吃。”
“我都听到猪肉香味了,快走。”
听说有肉吃,夏桔撒腿就跑,激起一阵热风流淌。
广播跟平时一样响起,刚放了首咱们工人有力量,就开始进行播报。
“同志们,现在要播报重要通知。”
没有说喜讯,没有说喜报,可播音员的声音喜气洋洋。
夏桔根本就没太在意,加工整个流程她都要亲自动手,已经饿坏了,干饭最重要,她可是一点工程师的包袱都没有,跑得比谁都快。
“经一机部批准,长征修配厂正式更名为长征汽车制造厂。工厂正式成为整车生产厂,将要量产25Y。”
跑得像风一样的夏工突然像被按下停止键,停下脚步,稳稳地站在原地,她听得很清楚,她听到了长征汽车制造厂!
工厂终于拿到了制造汽车的资格。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夏桔的嘴角扬得老高,扯到耳朵根,招呼离他不远的秦大川:“秦兄,我们厂现在是汽车制造厂。”
这一刻,天空湛蓝,阳光明媚,梧桐树叶绿得发亮,聒噪的蝉鸣停了半拍,夏桔的内心无比雀跃。
秦大川咧着嘴点头:“嗯,听到了。”
白雪梅从后面跟上来,同样很兴奋:“咱们终于可以造汽车了。”
广播轻快昂扬的声音仍在继续:“25Y有了名字,长征牌,由一机部命名。”
夏桔激动地说:“咱们的车叫长征牌。”
工人们以工厂为家,主人翁的意识极强,这种天大的好消息让所有人无比振奋。
刚到食堂门口,就闻到浓郁的肉香。
工厂的午饭很丰盛,猪肉炖豆角,肉沫烀茄子,溜肥肠、黄瓜拌猪肝,红烧排骨等等。
夏桔很豪爽地买了排骨、猪肝、肥肠,大锅菜特别香,这顿饭吃得特别满足。
炽热的太阳照得厂区内的梧桐树叶泛着亮光,大门口已经挂上白底黑字长征汽车制造厂的照片,厂区内红绸飘飘,一派喜庆气氛。
工人们聚在大礼堂里开会,郑厂长激昂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我们厂已经具备了整车制造能力,这座起源于野战军特纵修理厂的工厂在奋斗中迎来顺利转型。我们厂能够顺利制造汽车,源于工厂一直以来的自强不息艰苦奋斗的精神,同样得益于国家制造业从近代以来的积累和传承。
郑厂长一项会打鸡血,一番宏大叙事讲得慷慨激昂,职工们很吃这套,全都深受鼓舞。
夏桔坐在前排,脊背笔直,眼眸明亮,自豪跟骄傲感油然而生,有种梦想成真的狂喜,好像她是汽车工业的一份子,正在跟众人一起书写历史。
事实也是这样,很快夏桔就能当上发动机厂的厂长,并在若千年后,当上长征汽车制造厂的厂长。
就像长征汽车制造厂是汽车界响当当的招牌,夏桔也是汽车制造史上响当当的人物,她会跟无数先辈一起青史留名。
“备荒,备战,为人民,长征牌汽车是我们第一种军用越野载货汽车,弥补了二点五吨载货市场的空白,希望我们厂能够造出符合国家和人民需求的优质车辆,成为优秀的汽车制造厂。”
这是所有人的希望和梦想,他们的梦想能够成真。
长征汽车制造厂将会成为国内老牌大型汽车制造厂之一,是汽车工业界响当当的招牌,几十万辆跃进牌汽车将走遍大江南北。
“同志们,工厂的转型离不开部队的支持和信任,请驻厂军代表凌戍团长讲话。”
凌戍站在台上,军服笔挺,身姿如松如柏,五官俊朗深邃,眉眼如炬。
他的讲话非常务实:“我代表军代表室向厂长汽车制造厂表示祝贺。”
凌戍站在台上,看下一张张熟悉的为25Y研发奋斗的面孔,视线在夏桔朝气蓬勃的脸庞上定格,隔空相望。
女同志的脸上有生动的神采,清澈的双眸繁星闪烁,对未来的憧憬让她的神情打动人心。
夏桔想要制造质量扎实的优秀汽车的梦想也是他的。
而现在的夏桔不只觉得凌戍长得好看,还从他坚定的表情中得到了让她觉得安全安心的力量。
从小到大,她一直安全感缺失,只能靠技术水平让自己活得安全感,凌戍也能给她安全感。
好像能跟他一起抵抗风雨。
年轻人沉稳醇厚的嗓音在礼堂内回响:“军代表室跟工厂有共同的目标跟期待,汽车量产是对车辆生产能力的检验,以后工厂制造的车辆,我们会按实战标准验收,绝对不会因为大家的目标一致就降低要求。
希望工厂能够制造出质量过硬的军用越野车,军代表室会为工厂尽可能地提供支持。”
凌戍一定是大家最敬重的军代表,并肩而行,合作顺畅。
别看工厂试制的25Y质量不错,可是工厂的设备有限,最大的锻造设备是一吨夹板锤,最大的压力设备是二百五十吨油压机。
以现在工厂的规模跟设备当然无法实现量产。
工厂接下来要建分厂,采购设备,补充技术人员,如夏桔之前预料,全市汽车方面的专业人才很多都要调到长征厂,就像长征厂为东北输送人才一样,也会有外地大量人才输送到长征厂。
——
等到下班,从食堂吃完饭,夏桔迫不及待地骑车回家,迫不及待地跟兄姐分享这个好消息。
“大爷,大娘,我们厂要造汽车了,改名成汽车制造厂了。”一进胡同,夏桔就跟遇到的邻居们分享。
毕竟夏桔是工厂第一个八级工,第一个工程师,别人家的孩子,她说的话总能引起大家的兴趣。
大妈们不会让她失望,惊呼:“你们厂改名啦,以后要造汽车?”
“这意思就是以后是汽车厂?”
夏桔语气自豪:“对,以后我就是汽车制造厂的工程师。”
“汽车厂肯定是大厂,说不定比钢铁厂、棉纺厂、机械厂还得强呢。”
众人发出一阵啧啧之声,大厂就意味着分房等福利更好。
“夏桔你可真出息。”
“诶,夏桔,你们厂肯定要招人吧?能不能把我们家那二小子安排进厂里去。”
“能不能把我们家那侄小子弄进厂里啊。”
他们说得没错,汽车制造厂当然会成为江州市规模最大最先进的工厂。
夏桔显摆完了,心情愉快地推着自行车回了二进院。
夏曙光跟苏静兰要去边疆的事儿让家庭气氛压抑,夏桔这个消息让大家振奋不已。
“你不是一直盼着制造汽车嘛,这下梦想实现了。”夏安北捋着夏桔毛躁的头发,兴致勃勃地说。
夏桔眉眼舒展:“以后我们的车肯定能在全国各地的路上奔跑。”
夏曙光乐呵呵地询问:“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跟人吹牛说我妹妹是长征牌汽车的设计师是跟工程师。”
夏桔认真想了想,根本就没考虑要不要低调,答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可以。”
夏曙光兴奋地搓手:“那我可就说啦。”
家里的气氛都活跃起来,七点多钟,钟小娟跟黄胜,齐鸣还有他对象都来找夏桔,分别给她带来一包喜糖跟瓜子花生。
“大姐说你特别忙,经常不回家,我们就没来找你,听我妈说你们厂要造汽车,我们就来看看。”钟小娟眉开眼笑地说。
她很贴心:“我专门给你留的五香瓜子。”
夏桔打开纸包,抓起一把瓜子,边磕边吟吟地说:“恭喜两对新人,可惜没赶上你们的婚礼。”
他们两对已经结婚,齐鸣的对象也是农机厂职工。
两口子总要搬到一起住,钟小娟已经搬家,暂时住在工厂宿舍。
黄胜也比刚中专毕业时沉稳得多,是工厂的技术骨干,早就不再嫉妒夏桔,锋芒敛去不少,诚心祝贺:“恭喜夏工,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
齐鸣也开玩笑:“热烈祝贺八级工、工程师夏桔同志,夏工的才能让我们难以望其项背,以后还请夏工多多指教。”
夏桔咧着嘴笑:“别寒碜我了,说说你们分房的事儿,双职工肯定能分到房吧。”
钟小娟得意地呲出白牙:“这婚结得值,真是让我们赶上了,我们要是还单身的话根本就分不到房。
双职工说不定能分两居室,一步到位,是筒子楼的两居室,不如你那专家楼的房子好,没有独立的厕所跟卫生间,不过能分两居室我就很满意了。”
齐鸣的媳妇点头:“对,分两居室应该没啥问题。”
夏桔替他们高兴:“要真能分到两居室可太好了,分到了一定跟我说一声。”
临走的时候,夏桔把他们送到胡同里,钟小娟凑在夏桔耳边说:“我妈说凌团来咱们大杂院好几次了,这个团长长得真精神啊,你们俩现在咋样?听说凌团年纪不小了!”
夏桔头往后仰,满脸严肃:“我们是革命同志。”
钟小娟嘁了一声,满脸难以置信:“行吧,革命同志。”
——
七点多钟到达工厂门口,夏桔看到某人正在张望的身影,刚好朝夏桔行驶过来的方向看过来,只是夏桔不想搭理他,径直骑车驶过。
梁俊生被直接无视,抿唇,喊道:“夏桔。”
他也听说修配厂更名为汽车厂,还听说夏桔这个小铁匠居然已经是八级工,工程师,比他这个农机站的技术员强得多,进步速度超出他的想象,就想来看看。
夏桔停车,回头,皱着眉头:“有话赶紧说,我要去吃早饭。”
梁俊生忙往前骑了几步,赶上来,好言好语地说:“听说你们厂以后要造汽车,你现在是八级工,工程师?”
夏桔跟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小铁匠差别很大,长高了很多,手脚舒展,青春明媚,气质沉稳自信笃定,不再乖巧好拿捏,果然姑娘家长大了就是不一样。
好像已经是个谁都欺负不了的狠角色。
他觉得夏桔是被他弄丢了的兄弟姐妹。
夏桔瞥他一眼,语气不怎么好:“我忙着呢,没空跟你聊天。”
说完,蹬着车就要走。
梁俊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跑来一趟,忙说:“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我……”
他像祥林嫂一样说他当时不过十岁,再说不就是几块糖嘛。
夏桔懒得听,自行车蹬得飞快,拐进了工厂大门。
她丝毫不给人留面子地喊:“以后别来找我,看你烦。”
梁俊生很失望:“……”
武超第一时间就给贾永强写信,告诉他长征汽车厂改名并且要量产汽车的事儿,他想,贾永强得到这个消息,一定心里发堵,嫉妒心横生。
他估计得没错。
即使不特地写信告知,贾永强作为大厂专业人士,也能得知这个消息,可武超在心里添油加醋把夏桔写的特别优秀,长征牌汽车的核心设计师跟工程师,让贾永强嫉妒不已。
他不想承认自己平庸,可他们厂聚集了全国来的专业人才,他在其中就是很平庸。
再说一个数万人级别的大厂的技术员,被淹没在精英队伍之中,工厂光留学归来人员就有几百名,根本就显不着他,哪能跟正在研发车辆,正式更名的小厂的设计师相比啊。
毕业时他去东北,夏桔留在本地,他着实得意了一段时间,可现在被夏桔的工作内容跟工作成绩打击够呛。
他很担心夏桔以后的成就会远胜于他,那该咋办啊。
——
既然已经做好计划,夏曙光跟苏静兰一点时间都不耽搁,麻利跑路。
先跟饭店报名支边,饭店很快通过他们的申请,开始办理调转手续。
报名支边的好处是保留工职,人事关系留在两家饭店,以后还有再回饭店的可能。
两人还抽空去格委会领了结婚证。
夏曙光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百感交集。
小帅哥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把苏静兰照顾好。
夏曙光托人买了猪肉,下班回家就咸辣猪肉条,路上留着当干粮。
他还挺振奋:“不用担心我们俩,好多人要去支边,我们跟着大部队走。”
苏静兰在整理两人要带的东西,拿着兄弟姐妹凑出来的工业票,买了不少香皂洗发膏雪花膏卫生纸之类的。
夏桔跟沈棉把她们攒的布料都给两人带上,苏静兰连连推拒:“我们用不着这么多布料,再说带着很沉,你们快留着吧。”
夏桔边整理布料边说:“说不定兵团不好买布料,穷家富路,多带点吧。”
苏静兰没要碎花布料跟呢子料,只挑了些最普通的蓝色、黑色、军绿色的布料,另外还各买了两双胶鞋,买了鞋底,这样穿衣没有问题。
至于吃饭,到了边疆就去兵团,不至于没饭吃。
夏安北又给搜罗来一些副食票,准备等他们出发的时候买点心带上。
匆匆慢慢领的结婚证,两人完全没有结婚的实感,夏曙光很愧疚地说:“等有机会,咱们要补办婚礼。”
苏静兰很豁达,说:“多麻烦啊,用不着补办,没有婚礼倒省事儿。”
“总得请亲朋好友吃顿饭,告诉人家我们结婚了。”夏曙光说。
苏静兰笑道:“那我们这些人吃顿饭就行了。”
锅里的猪肉条水分已经被熬干,加了酱油后颜色变成褐色,散发出又咸又辣的香气。
看夏桔眼巴巴地看向锅里,夏曙光用锅铲铲了猪肉条让夏桔尝,说:“我做得多,给你们留一半,你尝尝好吃吗?”
夏桔尝了一块儿,很有嚼劲儿,满口肉香,边吃边说:“不用给我们留,都带上吧。”
夏曙光坚持说:“给你们留,我们行李多,带路上够吃的就行。”
晚上依旧在做台架实验,快到十一点才回家属院,夏桔走到二楼就停,伸手敲凌戍的房门。
房门很快打开,凌戍站在门口问:“夏桔,才回来?”
明明忙碌一天,可夏桔的精神状态非常好,刚从边疆回来时黢黑粗糙的皮肤也恢复了些,气色不错。
他其实在等,听到夏桔回家的开关门声音他才放心,有时候他也会去汽研所,“把控”台架试验质量,“跟进”数据。
夏桔点头,笑着邀请:“我三哥三嫂要去边疆支边,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吃到大厨做的饭菜,我们全家要吃顿好的,你明天傍晚有时间吗,去我家吃顿饭。”
夏桔邀请,凌戍当然有时间,他认为这是一个信号,明明是夏桔兄弟姐妹给夏曙光的送别饭,可夏桔请他,说明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凌戍嗓音温厚:“有时间,夏桔。”
夏桔眼睛里带着笑意:“好,那明天下班一起去我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这是一顿送别宴, 凌戍受到邀请,何少文也要回家吃饭,马四炉知道俩大厨要走, 夏安北顺势邀请了他。
马四炉上午九点多就到了大杂院, 拎了半蛇皮袋螃蟹,说是六月黄,他一早上去河里捞来的野生蟹。
哪怕是在缺食少穿的六十年代,螃蟹也不像现在这么金贵, 本来就吃不饱,很少有人会把精力、柴火调料用在这种吃不到多少肉填不饱肚子的食材上。
但有大厨在就不一样了,肥美的六月黄能被大厨做成美味。
“这么多螃蟹,我拿刷子来,一起刷洗吧。”沈棉说。
马四炉很积极主动:“我去水龙头那儿拎桶水回来, 曙光你们俩要多吃点, 去了边疆应该不像咱们这有鱼虾蟹可以吃。”
夏曙光跟苏静兰一大早往肉铺跟自由市场跑, 买了只鸡跟猪肉猪肝大棒骨回来,说:“这么多蟹, 咱们多做几种吃法, 香辣蟹,清蒸蟹, 再分出半只鸡来做蟹煲鸡。”
夏桔在实验室里忙到快十一点钟,凌戍在“把控”实验质量。
她对试验数据非常满意,说:“台架试验快做完了, 跟原来的刹车系统相比,热衰退性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应该不会再有刹不住车的情况。走吧,去我家吃饭。”
两人一块儿骑车出了汽研所, 夏桔发现凌戍带了布料,说:“我吃你那么多东西,就想请你吃顿饭,你去我家不用带东西。”
凌戍说:“这是给你三哥三嫂的,他们的结婚贺礼。”
既然他这样说,夏桔当然不推辞。
回到大杂院正是时候,整个院子就他们家门口最香,清蒸蟹、香辣蟹、拍黄瓜、糖拌西红柿都已经摆到桌上,锅里,蟹煲鸡正散发出浓郁的鲜美气息。
“回来得刚好,凌团,等着你们呢,一会儿就能吃饭。夏桔,你马四哥拿来的螃蟹。”苏静兰笑着招呼客人。
夏桔哇了一声:“马四哥拿这么多螃蟹,这个香辣蟹看着很香啊。”
凌戍把装在白布袋里的布料递过去说:“给你们的布料当结婚贺礼,祝你们以后顺顺利利。”
苏静兰拿抹布擦了下手,说:“那我们就收着了,要是支边能回来就请你们吃饭。”
一群人热热闹闹坐桌边吃饭,夏安北真是大开眼界,夏桔伸出的筷子特别精准地夹到最大个的螃蟹,夹给凌戍,说:“吃你那么多东西,我都有点不好意思,来,吃个大螃蟹。在我们家吃饭别客气,多吃点,马四哥也是哈。”
凌戍马上就剥螃蟹,把中间那块肉剥出来,递到夏桔碗里。
夏安北简直想拜凌戍为师。
他太会了。
夏桔咬了口肥美的流心膏,觉得口感像蛋黄,鲜甜不腻,再咬一口雪白的蟹肉,清甜细嫩。
她依依不舍:“你们走了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俩大厨还没接话,夏安北先说:“以后我做饭,我会做饭,厨艺还凑合。”
夏曙光接话:“对,大哥做饭。”
夏安北只是想让送别的气氛淡一些,谁知道夏桔直言不讳:“大哥的做饭手艺跟大厨比差远了,要是总吃他做的饭,我会觉得命苦。”
夏曙光噗嗤一声笑出来,突然觉得自己很有价值,笑得花枝乱颤:“不至于吧。”
夏安北突然遭到吐槽:“……”
“夏桔!”
他两辈子的厨艺加起来,做饭水平很好,比一般人可强多了!
不过夏桔这么一打岔,他沉甸甸的思绪被打乱,离愁别绪被冲散。
夏桔回视,提示:“你好好想想,没给我炒过雪花菜吗?”
沈棉好奇地问:“就是用豆腐渣跟蒜叶炒的那个雪花菜吗,大哥啥时候炒过?”
夏安北一时被怼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开口:“夏桔这丫头记仇,三四岁的事情她都记得,那时候穷,不吃雪花菜还能吃什么!”
离愁别绪没了,心酸漫上心头。
他对兄弟姐妹的期待就是活着,好好活着就行。
夏桔嗤了一声:“别人炒得咸滋滋、香喷喷,他炒得又干又渣,一口都咽不下去。”
夏安北伸手揉了揉额角:“……”
让他聊作安慰的是,那些心酸又温情的往事,都在夏桔的记忆里。
同样感到心酸的还有凌戍,看向夏桔,恨不得能穿越回夏桔小时候,把那个小女孩带到自己家里吃饭,不让她吃难吃的豆腐渣,温声说:“以后我给你做饭,我做饭手艺好,不会让你吃了觉得命苦。”
希望夏桔能过上天天有肉吃,不用吃豆腐渣,不用吃闻到味儿就想吐的萝卜红薯。
夏安北:凌戍这样明目张胆地挖墙角,真的好吗?
夏桔偏头看着他笑:“你工作又忙又累,还愿意做饭吗?”
凌戍郑重其事地回答:“只要你愿意吃,我就愿意做。”
夏桔抿着唇笑:“那好,那我就不客气啦,我要吃你做的饭。”
夏安北:墙角还真的能被凌戍挖动!
夏桔不会被凌戍给哄成胚胎吧。
太过分了!
吃过午饭,夏安北说有事情要咨询凌戍,把他叫到胡同拐弯处,四下无人,开口:“听说你们在边疆试驾车祸,你晕过去,夏桔给你做人工呼吸,现在大家对人工呼吸都不了解,你是不是得对她负责啊。”
对,他就是个老封建!
其实凌戍的意思已经表现得很明显,可夏安北还是想要个肯定答复。
凌戍还以为夏安北要聊工作,脸颊微微发烫,不假思索地迅速答应:“好,我会对她负责。”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得到夏桔大哥跟所有家人的认可!
他跟夏桔早晚会定亲,结婚,只是时间问题。
夏安北:“……”
答应得也太麻利了吧。
好像正中他下怀的样子!
夏安北又听凌戍说:“现在不是我要对夏桔负责的问题,你是不是应该跟夏桔说说,让他对我负责?”
夏安北:“……”
他是什么老古董吗,现在年轻人的想法都是这样的?
——
夏曙光跟苏静兰的行李可真够多,单凭褥卷跟脸盆饭盒暖壶之类的就知道行李精简不了,外加衣物日用品、常用药品跟干粮。
两人的行李在堂屋里摆了一地。
苏静兰把她房子的钥匙交给了夏安北,说希望他们能尽快回来。
两人手里的积蓄各有一两千块钱,他们决定分成两半,一半带走,一半交给夏安北保管。
夏安北千叮咛万嘱咐,核心是低调做人,苟住小命,等到回城。
夏桔骑车载着苏静兰,夏安北子载着夏曙光,沈棉跟何少文载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赶去火车站。
到火车站夏桔才知道,要赶去边疆的有知青跟支边人员,大家都坐这趟车,候车厅里全都是行李,等检票过闸到了站台,依旧到处是拥挤的人群,到处是行李跟呼喊声。
两人拎着被褥挤上了车,夏曙光麻利地把被褥都塞到座位底下,从车窗探出头来:“我在这呢,把行李塞进来。”
夏安北人高马大往车窗边一站,从兄弟姐妹手里接过行李递给夏曙光,夏曙光的动作很麻利,很快把行李都放到行李架上。
纷繁的嘈杂声中,夏安北问:“行李都在吧。”
夏曙光怕拍身上挂着的斜挎包跟水壶,说:“都在呢,干粮在苏静兰手里。”
夏曙光忍着翻腾的思绪嬉笑:“我们要奔向大好河山广阔天地喽,希望能吃到美味的手抓饭,你们快回去吧。”
当初面对许二狗的威胁,俩人就想去边疆谋生,现在兜兜转转依旧要去。
不同的是,当时没多少钱,要扒拉煤的火车去,现在手里有积蓄,足够支撑他们在当地安家,买票坐火车走。
当时想着到了当地走一步看一步,可现在是去支边,他们要去的是生产建设兵团,在兵团当厨子。
在兵团的工资估计要比在饭店低,不过有收入有工作就行,他们很快就能安稳下来。
夏桔从未见过这样的送别场面,人山人海,人头攒动,离别的情绪在人群中传染,放大。
有人在呼朋唤友,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殷殷叮咛。
借用现代诗人食指六八年写的送别下乡的诗来形容此刻的分别场景。
一片手的海洋翻动,
一声雄伟的汽笛长鸣。
一阵阵告别的声浪,
就要卷走车站。
“在那边过得不好的话,就往家写信,看有没有办法调回来。”
“缺啥东西跟我们说,给你们寄。”
“有啥事一定跟家里说,我们想办法。”
“三哥等你们回来,我要吃手抓饭。”
“好,我要学做最正宗的手抓饭,等回来做给你们吃。”
——
刹车系统的台架试验做完,跟25Y完全适配,将会由新一波的道路测试轮换人员带到边疆,换到车上去测试。
在先进的实验室做过台架试验,夏桔对新的刹车系统很有信心。
不过在带到边疆之前,她还是要自己先做测试,现在江州市周边山区找测试山路,没有的话,就去附近外地。
道路是凌戍给找的,就在西边的山区,军营附近,有崎岖山路起伏,有较长的下坡路可供测试,只不过离市区较远,一两百里地。
凌戍已经给做出安排,不用来回奔波,在营地借宿吃饭。
以夏桔对极限测试的苛刻要求,他觉得这可是能安全性最低的测试之一,可以想象,夏桔在山路上“乱”开一趟,车辆在外人看来像失控,想想都头疼。
他担心夏桔的安全,语气坚定:“我跟你一起。”
没有平坦的山路,翻车的话肯定要掉沟里。
夏桔连忙推拒:“不用,凌团真的不用亲自做测试工作,你不用干具体的活儿。”
万一在发生车祸,凌戍想跟夏桔在一起,说:“我坐副驾,给你记录数据。”
夏桔笑道:“凌团,要不你还是安排人,万一发生车祸,你把我及时送进医院。”
她特别乐观,好像车祸在她嘴里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凌戍觉得很有道理,他决定还是跟着,不过不上车,预备发生意外的应急处理。
夏桔本来想要自己做测试,可她想了又想,还是需要一个助手做数据记录,比如记录是刹车踩到底还是点刹,车速下降速度如何等等。
她要专心驾驶,不可能停车来做记录。
在这个年代,像长征厂这样蒸蒸日上的大工厂的职工的努力奋斗精神值得敬佩,哪怕知道有一定危险,还是愿意跟夏桔一起测试。
麦冬最积极:“让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我会做好记录。”
可是麦冬一直在发动机车间,负责M30的生产,对新车的参与只有发动机部分。
最后夏桔挑了跟他一起做新刹车系统台架试验的林技术员,方灼的大学同班同学,夏桔之前去江州大学蹭课时就认识他,两个人足够。
林技术员很爱干这活儿:“好,我跟你一起。”
凌戍站在最近的山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那辆军绿色的25Y在蜿蜒起伏的山路上行驶,时而疾驰,时而放缓车速,时而爬坡,时而俯冲。
他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炮火的人,又没有敌人的炮火会在旁边炸响,有啥好怕的啊,可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会担心,担心发生车祸。
他那颗坚如磐石的心像是已经融化,有了种种牵挂。
视线随着车辆移动,很像坚韧顽强,安静矗立的望妻石。
一旦发生车祸,他的计划是先找部队的军医来急救,再把人送医院。
他神经紧绷,可夏桔兴奋得够呛,在坑坑洼洼的满是嶙峋石块的山路上开卡车那就一个酸爽,尤其是下坡开快车的时候,车子颠簸着往前蹿,感觉都快飞起来了。
呦吼!
路边的杂草飞速掠过,被惊扰的野兔像远方飞蹿。
这就是人车合一,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驾驶,目前来看,25Y很皮实。
“夏桔,你不要玩命!”
夏桔:“……你看,咱们的车是不是很抗造。”
林技术员突然觉得自己柔弱不能自理,他想给自己改名叫林黛玉。
“刹车,慢点,咱旁边是沟儿。”林技术员吓得脸色惨白,边哆哆嗦嗦地在记录本上写:“坡度五度,刹车踩到底,车速四十迈,刹车距离三十二米”。
林技术员强忍着坚守岗位,坚持不肯换人,就夏桔这种开车方式,换个人来,估计该晕车吐了。
夏桔一点都不怕,她在山路上开车,就跟寻常人跑步一样,能害怕才怪。
林技术员也感觉到了,哪怕他吓得要命,可他坐夏桔开的车,还是有种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来自夏桔优秀的驾驶技术跟自信沉稳的气质。
好像夏桔天生适合干道路驾驶,不佩服都不行。
可能这就是夏桔的魅力吧。
林技术员朝山顶望去:“夏工,凌团已经跟了我们好多天了,我就没见过他这么认真负责的军代表,咱这新的刹车系统能够通过他的验收吧。”
夏桔捕捉到那抹身姿笔挺的军绿色,很乐观,心情开阔:“我们的测试没问题,拿到高原上去测试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跟着凌戍的赵排长也是这样想的,凌团很有耐心,测试足足搞了十多天,他竟然一直在把控质量,很钦佩凌戍的严谨负责。
期间,他们还多次把刹车系统全部拆开,检查磨损情况。
按照技术,这天下午结束对两套刹车系统的道路测试,并没有出现因为热衰退性导致的刹车失灵状况。
拿着几大本测试数据,夏桔很满意,眼睛灼灼发亮,松了口气:“完成啦。”
跟凌戍汇合后,夏桔马上把数据给他看:“凌团,刹车系统没问题,高温状态下连续制动,湿滑路面的制动都有,达到设计要求,就目前来看,应该是国内最可靠的刹车系统,希望能满足战场需要,不过还得拿到边疆去做测试。”
她自己测过之后才能安心交给前方测试队伍,她可不希望工友们出安全状况。
凌戍翻看着数据,说:“就目前的数据来看,符合战场状态下的使用要求。夏桔,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在他眼里,夏桔这个疲惫但仍然充满活力的姑娘在闪闪发光。
在夏桔眼里,她很感动,他简简单单的话语中有浓烈的关心。
多家分厂在开工建设,外协件厂在谈合作,凌戍有很多事情要忙,担心他们有危险,还是跟了这么多天。
凌戍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以后她应该不会让凌戍这么操心。
从营地拿了行李,告辞,开车返回城里,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间。
夏桔这些天又是节水模式,赶紧开了两瓶桔子水,咕嘟咕嘟喝了个饱,忙碌多天之后,工作告一段落,感觉浑身轻松。
喝完,又拿着一瓶去找凌戍。
凌戍正要洗澡,刚脱了衣服,赶紧又把军服披到身上,边系扣边开门。
夏桔递过来一瓶桔子水,笑吟吟地说:“凌团,刹车系统的改进已经完成多一半,多谢你这些天的指导。”
凌戍把桔子水瓶接过去,抬了抬嘴角:“不客气,赶快去吃饭吧。”
接下来夏桔撰写测试报告,工厂负责把刹车系统带到边疆,完成这项工作,夏桔开始搞水箱设计改进。
——
会议室里,钱教授、高总工、陈工这些工厂技术大佬都在,是夏桔把他们找来的,讨论她设计的新式水箱。
不能通过用铝材料来做改进,这方面夏桔无需赘述,直接把画好的图纸给大家看并讲解。
刹车系统的改进直接关系到安全,夏桔很有压力,现在改进水箱,基本没啥压力。
她开始讲解:“我想把管片式水箱改成管带式水箱,空气流在散热带上会形成附着面,散热带上开有小孔,能提高散热能力,各位看看是否可行。”
钱教授翻了翻图纸,说:“夏桔,管带式技术是个很好的思路,国外已经有管带式散热器,已经是业界公认的成熟的技术,已经在很多车辆上使用,但我们还没研究出来,如果我们能研究出来,那么就能解决水箱开锅的行业难题。”
高总工细细地看图纸,说:“这个思路确实没问题,没法改进材料的情况下,大概研发管带式水箱是最好的思路。”
陈工也是一样的看法:“夏桔,难得你有这种思路。”
夏桔有系统,知道这是大的设计方向,但思路是她自己的,系统也不会给她图纸,图纸都是她自己画的。
随着她越来越强大,她已经没那么倚重系统,但查阅资料还是很方便的。
得到大佬的肯定,夏桔很振奋说:“在相同的使用工况跟散热面积下,管带式散热器的散热性能预计比管片式散热器高百分之七到百分之九,沸腾风温会提高两度多,结构重量能减轻三点几公斤,整体刚度也不会低于管片散热器。
这样的话,就能显著改善水箱开锅问题,但想要根治的话,还是得从材料入手,比如使用铝材料。”
会议开得很简单,所有人都倾向于支持夏桔,反正她有钻研精神,又能手搓所有零件,工厂不费力就能搞研发,当然得支持他啊。
高总工很痛快地说:“你觉得图纸没问题的话,那就开始试制吧,你自己可以选些人加入团队。材料既然动不了,就先研发管带式散热器。”
夏桔很振奋:“好的,我尽快开始制止。”
——
夏桔这些天又忙得脚不沾地,等到傍晚出了车间,看到何少文手里拿着饭盒正在等她。
夏桔轻轻皱眉,嘴角却带着笑:“给我拿的吃的,不会这么殷勤吧,我觉得就没啥好事。”
何少文清隽的脸上没啥表情,说:“给你拿的酥肉跟炸丸子,不过确实没啥好事,去食堂打饭,咱们去你家边吃边说。”
“啥事啊,在食堂说不行?”夏桔问。
她还是跟何少文一起去食堂打了饭,回到家,先捏了块酥肉扔进嘴里,问道:“赶紧说吧,看你心事重重的。”
“工作顺利吗,受啥影响了吗?”何少文问。
夏桔不明说问,答道:“非常顺利,我想我设计的水箱散热效果会很好,也许能改善夏天水箱开锅的问题。”
何少文点头:“那就好,跟以前没啥变化?”
夏桔把两个饭盒打开,一人一大碗凉面,上面放着一层萝卜丝跟黄瓜丝,搭配何少文带来的菜,无比美味,把筷子递给何少文,夏桔反问:“有啥变化?”
“钱教授去哪儿了?”何少文又问。
夏桔随口问:“他去哪儿了,他除了上课,大部分时候都在厂里吧。”
何少文微微皱眉,这就是夏桔所说的非常顺利。
不愧是搞技术的大老粗,对形势一点都不敏感。
何少文把蔬菜跟凉面搅在一起,说:“学校现在已经不上课了,钱教授去了五七干校。”
夏桔睁大眼睛:!
“钱教授去五七干校?去种地了吗?”
她没有受到多少干扰,但大环境如此,工厂的广播一天播三遍,大街上的广播也播三遍,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没种地,去放羊了。”何少文语气很淡。
夏桔惊讶出声:“钱教授会放羊?他因为什么去的干校?”
何少文很平静地说:“他的罪状是光抓业务,政治不先进,是白专道路的典型,另外他去苏国访学,跟很多高等院校的学者都有过联系。江州大学现在跟以前不同了,学校里贴了好多大字报,有些说的是钱教授。”
夏桔一整个被震撼到,她并不能很好地理解,想了想说:“我去江州大学看看大字报。”
何少文连忙阻止:“你不用去。”
夏桔坚持说:“我们工厂不明显,我要去大学看看,我想了解形势。”
何少文又说:“安媛跟冯清绪都是学校老师,也被下放到干校了,不过跟钱教授不在一起。”
按照夏安北给的建议,他没留校,他们单位现在还很稳定平静,他要留校的话,估计现在也在干校。
“安媛的老爹不是设计院院长嘛,帮不了安媛?”夏桔问。
何少文摇头:“安媛的老爹也被下放了。”
夏桔差点被噎到:“……”
形势都这么严峻了?
她开玩笑说:“安媛跟冯清绪在一处吗,那你是不是很遗憾他们俩又能朝夕相处?”
何少文扯了扯嘴角:“你还磕碜我呢。”
吃完饭,天还亮着,夏桔赶紧骑车跟何少文一起去江州大学。
青春蓬勃,天之骄子聚集的学校跟往日不同,到处贴得像牛皮癣一样的大字报让校园有种莫名其妙乌烟瘴气的氛围。
“钱启元里通外国。”
“反动学术权威钱启元,不投降就让你灭亡。”
夏桔看得无语凝噎,另外还有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揪出江州大学反.革.命之类的标语,更是让这座校园硝烟弥漫,她转头跟何少文说:“走吧。”
俩人没耽搁多长时间,很快出了校园。
赶紧回车间加班,缓一缓。
还是呆在实验室跟车间里爽啊。
可没过多久,夏桔就萌生了个想法,她想去五七干校看看钱教授,钱教授可能顾不上水箱,用不着跟他聊工作,最主要的是钱教授身体上的各种老毛病都犯了,过得不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科学技术选编,第一汽车制造厂,一九八三年版,p16
第153章
周日, 夏桔加了大半天班,下午两三点钟回家休息,刚回大杂院没几分钟, 何少文赶到。
“刚好, 想想咱们晚上吃啥,你做饭!”夏桔说。
沈棉也在家,说:“我做晚饭,老二在这吃, 我去肉铺看看。”
等沈棉走后,何少文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是条鲜艳的红纱巾,递给夏桔说:“送给你。”
红纱巾在六七十年代特别时髦, 哪怕夏桔多穿着打扮并不讲究, 但也觉得很好看。
不过刚要伸手去接, 突然想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这条纱巾不会是你想要送给安媛的那条吧,你还没送出去, 转送给我?”
何少文反问道:“送你不行啊。”
夏桔觉得这个行为非常炸裂, 嫌弃地撇嘴:“你这是废物利用吗,糊弄谁呢, 送不出去的东西凭啥送给我,我收破烂么。”
何少文大言不惭地说:“你别管那么多,你就说这条纱巾是不是新的, 我保存得很好,崭新的,没人动过。”
夏桔冷哼:“可是你给这条纱巾赋予了舔狗的含义,我才不要。”
何少文小心翼翼地握着纱巾, 生怕把纱巾勾出线头来,说:“那算了,我收回,好心不当驴肝肺。”
他鼓起勇气主动跟夏桔示好,可夏桔不领情,那好,以后他们还是势不两立!
他甚至由此得出结论,夏桔不喜欢他,不想接纳他,在夏桔心中,只有夏安北。
他们根本就没把他当做一家人。
不过,他很快就看到夏桔斜他一眼:“你这种行为太过分了,我不要这条纱巾,可你得另外送我一条,我要新买的。”
何少文的心思百转千回,突然又感觉夏桔接纳他了。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说:“好,我给你买新的,这条纱巾就一笔勾销。”
夏桔可不想让他欠账,说:“现在就有时间,我以后可能没空。”
何少文问:“有票吗?”
夏桔马上去翻抽屉,从笔记本中拿出布票,举起来给何少文看,说:“有,你可不要拿没票当借口。”
何少文把红纱巾攒成一团装进裤兜,说:“好,这就去,这条扔了吧。”
夏桔忙说:“不至于的吧,别糟践东西啊,咱们可以去供销社或者百货大楼门口低价卖掉,肯定有人买。”
兄妹俩立刻骑车去了最近的百货大楼,在百货大楼门口,很快找到卖家,纱巾一块五买的,只卖八毛,本来即将成交,何少文变卦了。
“抱歉,不卖了。”他说。
他先买了火柴,带着夏桔往没人的地方走,两只手抄兜,一手攥着纱巾,一手攥着火柴,说:“我还是想把这条纱巾给烧了,我不想留着它,也不想卖。”
夏桔满脸吃瓜表情:“行啊,随你。”
两人继续往远处走,离开人流熙熙攘攘的马路,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无人经过的路口。
何少文站在路边,划了一把火柴,一手拿着纱巾靠近火苗,纱巾飘飘忽忽燃烧,何少文手里拎着纱巾,火苗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脊背挺直,身材修长,瘦削。
夏桔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觉得何少文好像在烧纸,在节日里,有些人不方便去坟头墓地给亲人烧纸,就在路口烧。
他烧掉的,与其说是少年慕艾,不如说是对被接纳,被认可,被需要的渴望,现在他已经足够成熟,不再需要这些。
等何少文完成空气污染,转过身,朝夏桔大步走过来,说:“走吧,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夏桔扬起嘴角,说:“你猜?”
兄妹俩又回到百货大楼,很顺利地买了两条红纱巾,沈棉也有。
何少文很细心,对光检查,看没有抽丝开线才把纱巾递到夏桔手里,从裤兜里掏钱,另外加四尺布票。
他忽然明白夏安北为啥溺爱夏桔,原来给夏桔买纱巾,能得到快乐。
“再买点毛线吧,你冬天要是去东北道路测试需要厚围巾。”为了弥补送她垃圾带来的不快,何少文主动提议。
那敢情是好,又买了暗红色的能织两条宽厚围巾的毛线,两人这才离开百货大楼,往家的方向走。
——
让夏桔想不到的是,她以为何少文是跟之前的感情做个了断,从此跟安媛各自安好,谁知道这个舔狗收拾完自己的感情,要重新开始,换种心态继续舔。
何少文以为夏桔又会骂他舔狗备胎,谁知道夏桔根本就不会骂他,夏桔跟他一样炸裂。
他没想到夏安北曾经剧透给他的事情成真,完全超出他的想象,现在他觉得他大哥有点东西。
夏安北回家也早,沈棉在做晚饭,夏曙光两口子去支边后,家里冷清许多,还好何少文在,可还没坐稳,就听到如惊雷一般的消息。
夏安北满脸头痛地看着面前的兄妹,问道:“你要去看安媛,你要去看钱教授?”
何少文懂得趋利避害明哲保身,但避之不及迅速与对方切割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去看望安媛是他的主动选择。
夏桔这个搞技术的大老粗还没看清楚形势,哪怕是她看清楚,也可能做同样选择。
不愧是亲兄妹,都有颗赤诚的心。
夏桔觉得这不是大事儿:“也没说不能去看啊,再说我要跟钱教授讨论水箱,这是重要工作,下放了也没说他们完全不能接触工作啊。”
高总工也去了钱教授所在的五七干校,据说两人一块儿放羊。
可能,还算有个伴?
只是夏桔很疑惑,大佬都去放羊,那谁搞技术呢。
何少文专门跑来跟夏安北说这事儿,夏桔顺便也提一下。
夏安北拧着眉头问:“你父母知道吗,他们同意你去吗?”
何少文并不想连累养父母,这种事儿当然要跟养父母说:“我爸看开了,设计院现在有点乱,哪怕我不去看安媛,他都可能自身难保。”
夏安北摆手:“行吧,你们都去,我不管你们。”
何少文很忐忑:“我是不是很自私,可我不想连累你们。”
夏安北说:“不算啥大事儿,即便有问题,那也是你们自己承担,估计连累不了旁人。”
——
已经是秋天,管片式水箱在做台架试验,各项数据稳定,如夏桔设想,水箱开锅的问题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顺利的话,水箱开锅这个年代难题将不会再是多大的困扰。
另外如他们所料,25Y行驶里程增多之后,毛病逐渐增多,根据前方传回来的数据,夏桔再做改进。
夏桔在准备去几百公里之外的赣省,跟何少文结伴,等下火车再各自坐长途汽车去目的地。
在食堂吃过晚饭,她骑车到江州大学家属院,找钱教授的媳妇。
“夏桔快进来。”
师母留着齐耳短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干净利落,她是高中数学老师,处境也不怎么样,可她还能勉强撑着,尽量不让人看出她有多落魄。
夏桔在木质沙发上落座,客厅宽敞整洁,水磨石地面很干净,但有个房间门口被贴了封条,不能再打开,上面写着某某革委会封,估计是书房。
师母准备了一大行李袋东西,打开,拿给夏桔看:“你别看老钱平时看着健康,可浑身是病,这些药都得吃,他的腰腿疼跟胃病都犯了,另外还有风湿性关节炎跟慢性支气管炎,听说那边有人感染了血吸虫病,我都担心他挺不过去。”
夏桔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她能去看望已经是最好的安慰。
“还有白糖、罐头、烟,这些不是给他吃,我是想让他拿这些东西打点,估计老钱也没这脑子。他性子倔,少吃不了苦。
还有冬天给他穿的衣裳,这一大包拎着费劲。夏桔啊,现在人人自危,巴不得离老钱远点,也就你愿意去看他。”
现在不管说什么,语言都很苍白,无法表达她的感慨跟感激。
夏桔站起身,把行李袋拎在手里,笑道:“师母,我这不是巴不得钱教授身体好点,等他回来,还得让他看设计图呢。”
师母鼻尖发酸,知道夏桔是想让她怀着希望面对变故。
有很多话想要叮嘱,可都汇成了一句:“一路注意安全,夏桔。”
夏桔语气轻快:“知道,师母,我会把东西带到。”
从江州大学家属院回来,把行李包放回家,又去了趟高总工家,同样拿回了一大包要带的物品。
——
何少文帮夏桔买了票,两人准备前往赣省。
中午从实验室出来晚了点,夏桔拿着饭盒像一阵旋风往食堂跑,遇到凌戍,对方叫住她:“夏桔,你去赣省有工作安排。”
凌戍嘴角抬了抬,觉得总是积极干饭的夏桔很可爱。
热爱吃饭的人,心思当然很纯粹。
夏桔放缓脚步,跟凌戍并肩而行,问道:“啥工作?”
凌戍说:“干校附近有个军营,有很多车常年跑运输,其中几辆车很难修,你去把车给修一下。”
修车业务都开展到赣省的荒郊野岭去了。
夏桔答得很痛快:“好,我去修。最难修的车就是别人修过的车,大家都是专业人士,别人修不好的我也未必能,不过凌团这么信任我,我一定把车给修好。”
凌戍点头:“去吧,长征汽车制造厂的修车专家。”
夏桔:“……”
她是经常显摆,可这话从凌戍嘴里说出来怎么有点特别呢。
去探望下放人员也不是啥了不得的大事,不少家属会去探望,但凌戍还是稳妥起见,夏桔主要工作是去部队修车,去探望钱教授跟高总工只是顺路。
如果夏桔出啥问题,他有办法有能力捞她。
夏桔可没去揣摩凌戍怎么想的,她想的只是部队有特别难修的车,需要她这种修车水平高的人出马。
这是对她修车能力的认可。
——
迎着夕阳,夏安北汽车载着夏桔,沈棉载着行李,何少武汽车载着何少文,出发赶去火车站奔赴赣省。
如果说大街上的变化,那就是多了很多戴着红袖章神气活现的人,随处可见贴得乱七八糟的大字报,城市显得嘈杂而混乱。
夏桔带了两个大行李袋,自己的行李不多,装在小行李袋中,有力的手臂伸出,从沈棉的自行车后座上把俩行李袋拎下来,说:“回去吧,我们走了。”
夏安北拍着夏桔的肩膀:“多干活儿,少说话。”
夏桔笑笑:“知道。”
至于何少文这个清醒的大冤种,真没啥好叮嘱的。
可赶巧了,出发去赣省当知青的人很多,夏桔看好多年轻人的精神面貌不错,不像在农村呆了若千年之后,拼了命的想回城,现在是怀着梦想跟憧憬奔赴大有可为的广阔农村天地。
九点钟,车辆驶离江州市,一路向西南行驶,等到达目的地,已经是次日下午一点。
下了火车,何少文要坐长途汽车去叫做青鱼洲的地方,而夏桔,会有部队的人来接她。
夏桔把行李扛在肩上,边走边跟何少文开玩笑:“再见,舔狗,祝你顺利,不会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吧。”
何少文揉着眉心:“行吧,也祝你顺利。”
等到出站口,夏桔就看到有小战士举起写着毛笔字的木板,上书:“专家夏桔。”
夏桔:“……”
其实也不必加专家二字。
那个小战士就是个显眼包,想忽视都不可能。
何少文加重语气揶揄:“夏桔专家,接你的。”
夏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跟小战士接头:“我是夏桔,请问你是□□七六部队的战士吗?”
小战士惊讶道:“你就是长征汽车制造厂的专家夏桔?太年轻了,咱们俩应该差不多大。”
知道来给他们修车的专家很年轻,可没想到这么年轻,还是位女同志。
在这个年代,跟汽车打交道的女同志,不算车间生产工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既然能大老远赶来,修车水平一定很高!
小战士很热情地说:“夏桔同志,我这儿有干粮,给你吃点。”
夏桔忙说:“我带了干粮,下车前吃过,不用麻烦。”
解放牌卡车停在火车站外,除了接她的战士也就是司机小杜,还接到了几名战士,都坐在车斗里。
这辆解放牌开车可以坐三人,但中间那个位置特别凑合,夏桔坐副驾驶的位置,仨行李包放中间,用手臂搂着,靠近自己,不让行李乱晃。
车辆向城外驶去,夏桔问:“路有多远?”
小杜说:“得两个多小时,我们营地所在的地方叫苦竹坳,离干校三四里地。”
车没干出多远,夏桔就说:“你们这车的制动有故障,刹不住车,制动距离长,车上这么多人呢,不能把刹车有问题的车开到路上!在下坡路上行驶的话,尤其是颠簸的山路,你这车会很危险。”
只要不是极限道路测试,夏桔格外注重安全驾驶,绝对不允许制动有故障的车上路。
小杜惊奇道:“你居然刚上车就能分辨得出制动有故障!这车确实有很大问题,不少人都看过这辆车,该换的都换了,该查的都查了,半年时间都没修好,市里最大的修车厂我们也去看过,也没用,本来就想请你修这辆车。”
夏桔扯了扯嘴角:“半年都没修好,凑合着开?”
小杜说:“那可不,要不这车总不能闲着不用吧。”
她已经发现,经过试制车辆跟道路测试时的极限驾驶,她的修车水平又升华了。
简直是手到擒来、手拿把掐。
尤其是她前段时间刚鼓捣过制动系统。
“没有修不好的车,只有修不好车的人。”
小杜瞪大眼睛:“……”
专家在说他是修不好车的人!
原来这位看起来年纪很小,看起来很好说话长得还很漂亮的专家有点脾气!
“绝对不能把制动系统有问题的车开上路!”
“你们都查了哪些部件?”夏桔问。
“总泵、分泵、制动液、刹车片、制动踏板都检查过。”小杜说。
夏桔安静地听小杜把若干次的修车经过讲完。
她曾经是江州市驾驶培训班的老师,对她来说,安全驾驶跟汽车构造原理一样重要,花了半个多小时给小杜讲安全驾驶,不仅她讲得口干舌燥,还听得年轻人满脑门子黑线,产生逆反心理,跟夏桔犟:“专家同志,那就拜托你把车帮我们修好。”
夏桔看着温和,其实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迫感。
他倒要看看这位像老师一样说教,差点用唾沫性子把他淹死的女同志怎样把车修好。
等车驶出城市,走上乡村路,夏桔说:“把车停路边,现在就修车。”
专家同志居然这么主动,小杜眼前一亮:“太好了。”
他连忙把车挺好,笑得呲出白牙:“好,专家同志,那这辆车就麻烦您了,您说得对,我们始终要把安全驾驶放第一位,这车的制动修不好,咱们就不走。”
他连忙推开驾驶室的门,跳下去,招呼车斗里的战士:“都下来,夏专家说她不坐制动有问题的车,她要给咱们修车,快快快,下车。”
战士们赶紧往车下跳,纷纷看向夏桔,眼神各异,打量的,怀疑的,凑热闹的。
他们实在没见过这么年轻的专家,尤其是能把这辆有疑难杂症的车修好的专家。
夏桔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受欢迎,因为有热闹看。
小杜兴致勃勃地说:“夏专家会给我们露一手,马上就能把这辆车修好。”
“夏专家,真好能把车修好吗?其实有好几个专家看过这辆车。”
“真要那么好修,也不至于半年时间就这么凑合着开。”
夏桔淡定地环视一圈:“我会让你们看到长征汽车制造厂的修理工的修车实力。”
众人:“……”
小杜的眼睛贼亮,太好了,有救了,居然有这么自信(狂妄)的专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就这么几个人围观, 在夏桔看来就是小场面,根本对她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刹车踏板、制动液什么的都没问题是吗,那我就不看了, 我要到车底看看。”她说。
夏桔穿着最普通的棉布的白衣蓝裤, 做了十几个小时火车,白衬衣有些褶皱,但很干净,小杜瞧了一眼, 说:“你钻进去的话,衣服会被沾上土跟油泥,会弄你一身。”
夏桔淡声说:“没关系。”
没有地沟,也没有她之前研究出来的平板车,她只能钻进去看。
夏桔没有犹豫, 很快钻进车底, 不过两分钟, 就钻了出来,站起身蹭着手上的油泥。
眼看夏桔淡定沉稳, 不慌不忙, 小杜期待地问:“夏专家,找出故障了吗?咱们这可是没有工具, 只有扳手螺丝刀之类的。”
夏桔可不知道在车上的安全教育给了小杜很大压力,她现在气势跟年龄和外表不太相符,毕竟是当过小组长跟领队的人, 领导气势不足的话,根本就完不成工作。
是她不给自己留退路,七个人看着呢,修不好车的话, 都得看热闹。
夏桔胸有成竹:“用不着工具,我有锤子,不过我需要点热水,现在能烧水吗,不能的话咱们到营地去修。”
随身携带锤子的习惯很好,经常会用到。
有个战士马上问:“夏专家,你是要烧热水洗手吗?”
夏桔瞧了他一眼:“……你说呢?”
战士:“……热水能洗掉油泥啊。”
夏专家看着干干净净的,用热水洗油泥不是很合理嘛。
小杜可不想回营地修,不想给夏桔留任何缓冲时间,忙说:“能烧,我们这有煤油炉,有水,现在就烧,你需要多少热水?”
夏桔答道:“一大茶缸就行。”
小杜搓搓手,兴奋得很,没见过修车还要烧热水的,不知道夏桔葫芦里卖得啥药,反正照做就行,他赶紧点名:“快,按夏专家说得做,赶紧烧水。”
煤油炉点燃,锅架上,水在烧。
夏桔则慢条斯理地回到车上,从斜挎包里拿出一把锤子,握在手里,下了车。
众人都不知道夏桔想要干啥,兴致勃勃地围观。
等水烧好,夏桔说:“倒一茶缸水,我钻进车底修车,等我要的时候拿给我。”
有绝对实力的人不需要谦虚,夏桔又说:“看我咋修车,学着点。”
众人:“……”
专家把话说得太满了吧,不过这让他们很兴奋。
夏桔拿着锤子钻进了车底,很快从车底传来“铛”的一声,之后又说,把热水拿给我。
有人在蛐蛐:“夏专家敲得是哪儿?”
有人说:“好像是底盘。”
小杜趴在地上,在卡车边缘露脸,伸长手臂往里递,说:“小心点,可别烫了。”
一群好奇宝宝趴地上朝车底看,只见夏桔拿着茶缸,虽然不太好操作,可还是把一茶缸水泼到了底盘上,查看之后说:“好了,车修好了,开车试试。”
众人惊奇不已,有人问:“这就修好了?这么快,夏专家,你就敲了一锤子,泼了一茶缸水,就能修好?”
“这车修得也太简单了吧,到底咋修的?”
夏桔拿手绢擦手,掸着衣裤上的灰尘,说:“别的地方我没检查,如你们所说没有故障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修好,小杜,开车试试。”
小杜半信半疑,招呼大家:“那咱们先上车,看看制动好了没?”
众人把煤油炉跟茶缸收起来,跳进车斗,夏桔坐到副驾,小杜开车,车辆行驶在坑洼颠簸的黄土路上。
加速,刹车,加速,刹车,小杜疑惑又惊喜地说:“刹车好像好用了。”
夏桔淡声说:“继续开,这一路就能知道故障有没有彻底解决。”
走了一个小时,小杜沉浸在刹车已经好了的喜悦中,夏桔又给车挑毛病,这儿不行,那儿不行,最后总结说:“都是小毛病,很好修。”
小杜眼睛发亮:“夏专家,你真能听声音就能辨别车辆故障?我还没见过谁像你这么厉害。”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夏桔跟他年纪差不多大,居然水平这么高。
一路顺畅,等进了营地,小杜把车停稳,马上从驾驶席跳下,招呼坐在车队里的战士,兴奋地说:“大家感觉出来没有,车的制动系统故障已经完全好了,夏专家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就把车修好。”
“真修好了?制动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小杜兴致勃勃地说:“那可不?制动完全修好,现在很正常。”
“这车不是半年时间都没修好吗,夏专家修得这么轻松?”
“对啊,不是好多人都看过吗,夏专家也没做啥啊,就敲了一下,泼了杯水。”
夏桔拎着三个行李袋下车,小杜连忙殷勤地迎上来,接过两个大包,虚心请教:“夏专家,刹车已经完全修好,到底是哪儿的问题,赶快跟我们讲讲吧,让我们涨涨见识。”
夏桔面对的是惊奇的,好学的眼神,质疑全无,现在没有人怀疑她的水平。
她慢条斯理地开讲:“我说过没有修不好的车,你们在检修时没注意到大梁上的制动油管被卡箍上的铁锈挤憋,我敲了一下,把铁锈敲掉,另外又用一杯热水,把变形的软管复原,故障就这样解决。”
众人脸上出现“原来如此”“就这样啊”的表情。
一众战士只觉得大开眼界,从来没见过哪个专家修车能这样举重若轻。
只有经验特别丰富才能轻轻松松地把车修好。
所有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巴不得围观她修另外几辆车。
不愧是汽车制造厂来的专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太好了,几辆有故障的车有救了,看来这个是真专家,水平比一般人都强。
有人为大家代言,虚心地问:“夏专家,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拥有这么高超的修车技术?”
夏桔语气轻松:“多修,积攒经验。”
可大家都觉得夏桔有修车天赋,她这个年纪,能有多少经验?
小杜先把夏桔安置到了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几间平房,等夏桔把行李放下,又带夏桔去见连长。
“夏专家,我们这儿条件有限,麻烦您多担待,有事儿找我就行,已经四点多了,要不你先休息,明天再看那几辆有疑难杂症的车。”小杜毕恭毕敬地说。
夏桔说:“这才四点多,先修车吧,用不着休息。”
“那好吧。”小杜说,“知道专家要来修车,这几辆车都在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