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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夏安北跟沈棉前后脚进门,前者问:“去叫谁啊,苏静兰?我跟你去。”

“那就拜托你们了。”夏曙光笑容满面地说,“你们俩真有爱心。”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放假这几天让她在咱们家住得了,在南边卧室搭张行军床。”夏安北提议。

夏曙光有点感动,他的兄妹愿意关心他的朋友,忙说:“我没意见,只要她愿意来就行。”

沈棉进了南边卧室,说:“那我把房间收拾一下,把行军床支好。”

“走吧,大哥。”夏桔说,“天都黑透了。”

再说苏静兰家里冷冷清清,哪怕是把炉子的进气孔开到最大,炉火最旺,可还是有种屋里缺少人气的含量。

只是有点后悔没有接受夏曙光的邀请,这才导致她孤零零的。

不过她并不感觉孤独无助,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有工作有收入,工作地点还是大饭店,许二狗他们那帮杂碎已经全部被枪毙,没有来自他们的威胁,已经算是过上了好日子。

她本来想着包很多饺子冻起来,这几天就全都吃饺子,正要舀面粉和面,忽听大门口传来轻快的声音:“苏静兰,去我家吃饭吧。”

是夏桔的声音。

苏静兰连忙往门口走,看到夏桔跟夏安北正推着车站在大门口,身上笼罩着微弱的路灯的光芒。

两人都穿着军大衣,夏桔的自行车还是显眼的红色,配上青葱军绿色,让她看上去生机勃勃。

夏安北的邀请沉静又温和:“你还没做晚饭吧,到我们家吃饭吧,添双筷子的事儿,要不你爸行李带上,放假这几天在我们家吃住。”

夏桔声音轻快:“我跟大姐的房间能摆下行军床,就是行军床有点简陋,不过我们职工忙的时候会在车间打地铺,我都是睡行军床。”

见到这对兄妹,听到他们温和的话语,苏静兰感觉严寒被驱散,并未感觉孤单的她忽然想要流泪。

夏曙光的兄弟姐妹可真好,他们对夏曙光很好,也把她纳入他们的朋友范畴。

她的神情生动起来,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满脸笑意,痛快地接受邀请:“好啊,我去你们家吃住,你们进来等我一会儿吧,我收拾东西,还得把炉子熄掉。”

夏安北把自行车支好,锁车,说:“那好,我们跟你一块儿收拾。”

苏静兰除了带上了自己的行李,还带了饭店发给她的猪肉、带鱼、大米、面粉、点心等等。

夏桔已经把蜂窝煤从炉子里清空,又浇上了几瓢凉水,看着蜂窝煤冒着白烟,彻底熄灭,回屋看苏静兰带那么多食物,笑道:“你不用带口粮,我们都发了不少东西,足够吃。”

苏静兰笑道:“我们饭店管吃,我平时只在家吃早饭,这些都吃不完。”

夏安北已经把苏静兰的被褥绑在了后座上,边拎东西边说:“走吧。”

三人很快骑车驶出小路,行驶到大街上。

大年三十的大街上格外冷清,有的只是匆匆赶路的人,不过夏桔想每一盏暖黄的灯光的照射下,都是举家团圆。

大厨的手脚果然麻利,等夏桔他们到家时,糟带鱼跟糖水山楂已经摆到桌上,锅里的板栗蘑菇鸡正咕嘟咕嘟翻滚,热气腾腾香飘四溢,饺子面和好,馅料调好。

夏曙光笑得合不拢嘴:“诶,苏静兰,正等着你包饺子呢。”

跟夏家兄妹在一块儿,苏静兰一点都不忸怩,大大方方地说:“好,我来包。”

夏桔正把苏静兰的行李往屋里搬,说:“那好,我就等着吃了。”

苏静兰笑道:“你们歇会儿吧,我跟曙光做饭就行。”

夏桔都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糟带鱼鲜甜酥烂;蘑菇鸡裹着红褐色汤汁,滋味浓郁;梅菜扣肉入口即化;软糯清鲜的狮子头……

各种浓香的气息交杂,每道菜都是大厨水准,绝对可口。

五人围坐桌旁,吃着美味菜肴,热热闹闹。

——

水利设计院家属院,何仲平绷着脸,说:“何少文,你好好吃饭,心不在焉的。”

何少武还在家里待业,反正他自己找不到工作,只能指望他老爹,可他这个绘图员老爹不怎么给力,还没把他给安排进工厂。

他倒是乐意闲着,只不过没有工作,他就得继续生活在何少文的光环之下,搞得他很不爽。

他可不管是不是过年,煽风点火:“何少文肯定想跟他的兄弟姐妹一起吃年夜饭。”

何少文连忙否认,说:“我没有,他们不会惦记我,尤其是夏桔。”

他想,他们一定在热热闹闹吃饭,饭菜一定很丰盛,可没人会想起他,把他排除在外。

那丫头只会嘲笑他。

四个冷漠无情的人。

想想都让人生气。

何少武的撺掇效果极好,何仲平不满地说:“我就说,孩子大了养不熟。”

何母温声细语地反驳:“孩子早就是成年人了,他有想法有主见,哪能再说养不熟这种话,再说他的亲兄妹都是好孩子。”

之后又打圆场说:“他爸,孩子啥都没说,你就别在过年的时候搞分裂。”

红旗生产队梁家,家人都在,可梁俊生觉得格外冷清。

他把供应粮节省下来拿回家,过年农机站发的物资并不少,他都拿回了家,他们家的年夜饭比别家丰盛得多。

可他的冷清感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夏桔没跟他们一起吃年夜饭吗?

他们家没亏待夏桔吧!

小侄子傻不拉几地把所有糖果的糖纸都打开舔了一遍,发现没有奶糖,全是水果糖,汪得一声哭了出来。

“我要奶糖。”小侄子哭闹。

梁俊生很恼火,板着脸说:“没有。”

他现在对奶糖都PTSD了,都是夏桔搞的。

——

夏桔从来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炉火生得特别旺,暖烘烘的。

每天有两个大厨做饭,饭菜水平比街边小馆子强得多,都是大饭店水准。

大年初一,夏安北还给每人发了五块钱红包。

“不用给,大哥。”沈棉代大家说。

“拿着吧,就给这一次。”夏安北坚持说。

毕竟他有颗四十多岁的灵魂,在他眼里,除了他,都是孩子。

每天夏桔都能猪肉、带鱼吃到饱,别的时间要么哐哐背书,要么看系统资料,还能滋滋地喝着山楂糖水,日子真是美得很。

有吃有喝的美好日子过了三天,大年初四,工厂正式开工。

吃过早饭,骑车赶往工厂,寒凉的风迎面吹来,夏桔只觉得精神抖擞。

脱粒机车间已经在开工,开年第一次生产大会战,完成首批三千台的脱粒机生产任务。

厂里给做了动员大会,职工们被打足了鸡血,大家想的都是分房等福利待遇,劳动的积极性特别高。

农机厂运来一辆修不好的“死车”,本来是拖拉机站的车,以废铁的价格卖给了农机厂。

这辆死车,是梁俊生想给夏桔的工作上点难度才搞来的。

厂领导大手一挥,把这辆死车给年轻职工练手用,能修就修,修好了给厂里用,修不好就拆零件。

当然,拖拉机站就是因为维修成本问题,才把这辆死车以废铁的价格卖给农机厂,农机厂这才收下。

看到这辆锈迹斑斑的破车,夏桔两眼发亮,这车哪哪儿都是坏的,她愿意接受挑战,她就爱修这样的旧车,可以随便拆,随便钻研。

夏桔主动请缨,说:“我想试着修这辆车,尽量修好。”

这辆死车修复由老职工做指导,年轻职工担当主力修复,带队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夏桔头上。

不过厂长要求他们用业余时间来修,不能耽误工作。

修车第一步,检查故障,该拆的拆,用各种溶液清理铁锈、水垢、积碳。

夏桔没想到年轻职工们在她的带动下都想利用业余时间多学多练,一群人干得热火朝天。

——

黄胜可不想让夏桔牵头修这辆死车,怎么也得在车间内部搞个修车竞赛。

他很想带队搞修车竞赛,让夏桔看看他的实力,也在全厂职工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

可是他是技术员,总不能干工人的活去修车,而且他要是带队跟夏桔比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跟夏桔较劲,技术员跟工人较劲,做得太明显了,这会让他自掉身价。

于是他跟齐鸣说:“我会提议主修车间搞修车竞赛,如果有修车竞赛的话,按夏桔爱显摆爱出风头的性子,她肯定要带队,另一队由你来带。”

齐鸣连忙推拒:“我根本就不想修那辆死车,平白无故多了这么件大活,这不是找麻烦嘛,你想干的话自己带队不就行了。”

齐鸣高中毕业进厂,在厂里干了三年,已经是年轻维修工中的佼佼者。

只是夏桔把他衬托得水平很菜黯淡无光。

他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没有跟夏桔比较的实力。

黄胜即使在朋友面前,也有技术员的优越感:“我一个技术员最多做指导,不能直接上手修拖拉机把,要修也是修别人都维修不好的机器,你来带队,我当技术支持,一定要战胜夏桔带的小组,让她知道技不如人。”

齐鸣不想搞啥修车竞赛,说:“你这还不是跟夏桔较劲嘛,我还是建议你亲自出马,她修车才修多长时间,肯定比不上你,你一出马,她就甘败下风。这样吧,要不你给我找十张工业票,我想买辆自行车。”

黄胜的心在滴血:“……”

十张工业票啊。

齐鸣这个老实孩子怎么也学会讨价还价了,不会跟夏桔学的吧。

齐鸣又说:“十张工业票只是说我能跟夏桔搞生产竞赛,不保证赢。”

黄胜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之前他损失了三只烧鸡,这次不会损失十张工业票,还会被夏桔占上风吧。

——

夏桔他们刚把车检查完各处故障,拆完清洗完毕,就听厂里说要用这辆车搞生产竞赛,男女年轻职工分成两组,争夺流动红旗。

夏桔直接就给拒了,笑吟吟地对齐鸣说:“我们八个女工,不想跟你们男职工掺和,除非赢了能得到八只烧鸡。”

齐鸣的唾液腺剧烈工作中:“……”

为了十张工业票也得往前冲,踌躇着说:“我去看看能不能弄到烧鸡。”

齐鸣只能去找黄胜,黄胜一番运作,工厂居然真答应给获胜者烧鸡奖励。

但前提是把拖拉机修好。

工厂得到拖拉机,又培养了新职工,一举两得。

有烤鸡奖励,夏桔痛快地答应搞生产竞赛。

齐鸣要为了工业票勇往直前,说:“男工在数量上有压倒性优势,当然是我们赢。”

夏桔笑得风轻云淡:“你们这么多人要是输了,可是很丢脸哦。”

她抢先给女工组争取:“我们要修发动机。”

齐鸣没抢过她,只好说:“那我们修变速箱。”

最振奋的人是夏棉,她都跟着夏桔一起修上拖拉机了,夏桔不仅给她提供工作机会,还带着她做各种维修,夏桔就是她最好的师父。

有这么好的学习技术的机会,她一定要比别的职工更加刻苦努力。

只要学会技术,她的自信心就能一点点建立起来。

——

左国栋这些天带着夏桔去给精密机器刮研,带她见识不同的机器,直到接到一个大活儿。

他精神振奋地跟夏桔说:“白沙湾水电站在组装一号机组,请我去给水轮机刮研,你跟着去涨涨见识。”

夏桔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亮,眉开眼笑地说:“太好了,我去。”

左国栋对人情世故不感兴趣,但是有专家认可他的技术水平,他还是很高兴的。

白沙湾水电站就是榆树沟生产队附近那座,正在建设中,夏桔知道几百公里外的清沧江水电站都请左国栋去刮研,那么这家建在本市的水电站请他过去更是方便。

左国栋当然乐意去,这说明他得技术水平得到认可,这是八级工的光荣,另外还可以对夏桔现场教学。

得知夏桔能去白沙湾水电站刮研,虽然只是观摩学习,但工友们还是很羡慕她有这样的机会。

“听说水轮机特别大,拖拉机根本就没法跟水轮机比,刮研对技术的要求特别高,一般的钳工可不敢接这活儿,我看左师傅被安排了这任务还挺高兴的。”工友说。

“别忘了左师傅可是有刮研绝技,他对自己的手艺有自信,对技术要求再高的活儿他都不发怵。”

可是他们都想象不出来水轮机什么样,以及该如何刮研。

夏桔也想去见见世面,把这水电站当难得的机会,跟工友们说:“我去观摩学习,回来跟你们讲。”

左国栋提前给夏桔讲解,说:“水轮机安装跟检修是都要对推力瓦、上下导瓦跟水导瓦,工作量很大,对技术要求也高,拖拉机发动机轴瓦才多大,跟给水轮机刮研相比,给拖拉机轴瓦刮研就是小儿科。”

讲解了技术要求后,他就再也讲不出更多的,只能跟夏桔说:“你到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夏桔从左国栋这儿得到的信息不多,但她有系统这个老师,系统给她各种资料,包括要刮研的水轮机的安装步骤,刮研的方法、步骤就、技术要求等,夏桔感觉很新鲜,看得津津有味。

这天参加民兵训练回来,夏桔依旧在研究刮研,忽然听钟小娟叫她:“夏桔,快来看热闹,快,快。”

那声音中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

夏桔不会放弃生活中的任何一点娱乐,连忙站起来问:“啥热闹?”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夏桔三步两步就蹿到门外, 拽着钟小娟的手腕就往大杂院门口的方向跑。

钟小娟紧紧地捂着上衣口袋,边跑边喊:“我拿了南瓜子,用盐炒的, 嘿嘿, 这热闹你肯定爱看。”

她真是个贴心的小伙伴,不仅准备了两把椅子,还准备了吃瓜伴侣南瓜子。

大门口围了不少人在看热闹,一阵喧闹之声, 栗芬的声音尖利又高亢在控诉着什么。

“我说你没啥好心,你根本就不会给我们家杏婵介绍啥好对象,你就是想讨好农场的政治处主任。大伙都听听,我们家杏婵是咱们院儿一枝花,啥样对象找不着。”栗芬气得脸色发白, 像斗鸡一样此刻正站在道德高地在指责沈絮。

沈絮压根就不肯接受指责, 作为农场副场长的对象, 她的气势比对方还足:“我好心做媒,是看得起你们, 你倒怨起我来了, 人家小伙子家庭条件、相貌、工作哪一样不比你闺女强,你闺女嫁过去就是高攀, 再烧八百辈子高香,你们家也攀不上这样的高枝。”

风暴的中心是栗芬跟沈絮,这不巧了嘛, 夏桔最爱吃这两家人的瓜。

李杏婵也在,在农机厂干翻砂工,干了十来天总是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手脚不麻利, 干活跟绣花似的总是被骂,自己实在坚持不下去,带她的组长也担心出生产事故,只能不干了,她又在家待业,或者说是待嫁。

她依旧是大杂院穿得最光鲜的姑娘,还要维持娴静人设,并不跟人对骂。

夏桔二人钻到人群最前面,稳当地坐在椅子上,钟小娟掏出南瓜子往夏桔口袋里塞了一把,俩人一边磕瓜子一边凑热闹。

之前沈絮提过给沈棉提媒,对方就是政治处主任家的妈宝儿子,夏桔姐妹没理会她。

沈絮当定了这个媒人,想要从做媒中捞点好处,就盯上了李杏婵。

不提夏桔、沈棉两姐妹,在附近这一片,数李杏婵长得最标致。

大杂院的吃瓜群众一听,这亲事好啊,李杏婵之前就有个有生理缺陷的相亲对象珠玉在前,吃瓜群众就去打听政治处主任的儿子,结果居然知道这个妈宝晚上要跟他老娘一块儿睡的小秘密。

农场政治处主任的儿子也有点惨,突然就成了名人。

本来晚上跟他老娘一块儿睡没啥了不得的,不是经常有传闻哪个孩子八.九岁还没择奶吗。

本来知道的人不多,可突然被传开,搞得这好像是件见不得人的事儿,害得他丢脸不说,以后找对象人家姑娘都膈应。

好端端地走在路上,都有人拿看笑话的眼神看他。

他一个很有优越感的大好青年突然成了笑料。

夏桔边磕瓜子边想,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之前沈絮想把沈棉当人情,姐妹俩没搭理她,可栗芬受不了这气,这不就互相骂起来了嘛。

突然战况升级,栗芬开始为老不尊,满嘴C语言,惹怒了沈絮,俩人开始互相扯头花,你推我一把,我挠你一把。

吃瓜群众惊叫一片。

怎么都要把场地给留出来,夏桔动作麻利得很,拉着钟小娟站起来,赶紧后撤:“快,让地儿。”

魏家那个小脚老太太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在旁边气得跳脚:“别打了,哎哟,别打了。”

最终,两名主力打了个平手,两败俱伤。

夏桔吃瓜吃得心满意足,等沈棉下班回来,她还在边吃瓜子边听众人评价,又拉着沈棉看了趟笑话,这才美滋滋地回家。

边走,夏桔笑盈盈地说:“沈絮跟魏副场长真是绝配。”

祝他们锁死!

——

魏家,沉闷的空气让人窒息。

魏学农去农村找对象不过是觉得农村姑娘淳朴、勤劳、好拿捏,比城里姑娘更会给家里扛活儿。

并且花不多的钱就能娶到黄花大闺女,可是他们是在没想到把搅家精给娶回来了。

以前觉得农村姑娘淳朴,沈絮真是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恐怕当初随便在农村找个姑娘都比沈絮强。

见沈絮自顾自地往自己碗里夹肉,魏家老太太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怒斥:“你看你惹的事儿。我们家是想让你当贤妻良母,不是让你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家里的名声都被你给搞坏了。”

沈絮根本就不怕这种威慑,甚至学会了反向拿捏,慢悠悠地说:“你们不是要把我当保姆吧,这传出去可不好听,你们把户口给我迁城里来啊,要不就给我安排份儿工作,你们不是光想着让马儿跑,不让马吃草吧。”

魏家老太太喉头一梗,真是要把她气死了,哪儿有儿媳妇这么会算计,说话这么气人的。

——

晚上八点多钟,斯文败类大反派何少文又往大杂院跑了一趟,他跟前几次一样,站在门口,高瘦的身体倚靠着门框,阴阳怪气地控诉:“呦,真巧,你们都在啊,过年的时候听说你们把苏静兰请到家里来吃饭,你们怕是忘了还有个兄弟吧。”

夏桔巴不得找点乐子,赶紧从卧室走出来,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何少文,虚心请教:“大哥,长期爱慕某个姑娘,但人家不咋搭理他,这种行为咋形容?”

夏安北往客厅走,平稳的声音传来:“备胎,舔狗。”

夏桔笑出声来,招呼道:“三哥,大姐,快来看啊。”

何少文脸黑得像墨汁,居然会有这么形象传神的词汇来形容他!

可在夏桔嘴里说出来就格外讽刺。

跟夏桔互相仇视几秒钟,他还来劲了,冷冷地说:“我看门口还挂着几条裤子,看起来是新做的,每个人都有一条。”

除了他。

这些兄弟姐妹实在是冷酷无情,每次都把她排除在外。

夏桔甚至觉得何少文很适合干公安,家里有啥事儿他都能知道。

这时沈棉拿了条叠得很整齐的藏蓝色棉布裤子出来,递给夏桔,夏桔不接,沈棉只能递给何少文,笑道:“也有你的,夏桔是厂劳模,发的布料,你跟老四身材差不多,应该差不多合适。”

何少文已经习惯了对抗,面对沈棉春风化物的温和话语,还有那条崭新的裤子,突然无所适从起来。

拿,还是不拿。

沈棉搞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是夏桔哼道:“这可是我发的布料,这条裤子大哥三哥都可以穿,并不一定非得给你。”

何少文脸色又是一黑:“……”

他准备借坡下驴,把裤子接过来,往肩膀上一搭,低头从挎包里翻找,居然拿出一大摞试卷,走了两步,放到夏桔旁边的椅子上,说:“不白拿你的裤子,你不是要考中专吗,你连学校都不去,我估计你考不上,给你找了点试卷,是咱们市最好的几个中学的试卷,还有历年考题。”

夏桔瞳孔地震:“……”

她是需要试卷,可也别搞这么多吧。

她顿时像个被强行赠予五三试卷的倒霉孩子。

“这么多?”夏桔拧着眉心问。

何少文察言观色能力超强,自然看出夏桔不想要这么多,勾唇轻笑:“怎么,你不会做啊,那你直接别考了呗。”

夏桔想何少文找这么多试卷不容易,说不定还花了钱,咬牙忍痛把试卷收下,说:“好吧,我做。”

“不会的题你不会想着要问我吧,毕竟我的文化水平最高,你们几个的最高学历是初中。”何少文邪魅狂狷地说。

看着对方得意洋洋的表情,夏桔:“……”

明明是大老远跑来送卷子,非要把自己塑造成个反派。

——

这天,夏桔四点钟就起床,天依旧是黑透的。

又是孟曙光给她煮的鸡蛋外加三个煮鸡蛋当干粮。

吃完早饭,夏桔带着装着饭盒、牙具等日用品的行李包赶往家属院门口,没几分钟,左国栋骑车出来,两人一块骑车往郊外的方向走。

他们要去白沙湾水电站给水轮机刮研。

春风已经不再含量,夏桔穿着轻薄的棉袄,外套工服,一路把自行车蹬得轻快。

天边翻出微光,走着走着,天色大亮。

夏桔的心情也很轻松,这次只是去观摩学习,跟着左国栋这样的八级工师傅,才有观摩给水轮机刮研的机会。车间的年轻同事们都羡慕她呢。

可是,她绝对不会想到,她完全没做好心理建设,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要给水轮机这样昂贵又精密的巨型机器刮研。

上午八点多钟,他们就赶到了白沙湾水电站。

“左师傅,我们可把你给盼来了。”

上次来还要问路,这次有人客客气气地迎接他们,带着他们往主厂房的方向走。

夏桔感慨,上次来白沙湾水电站是来投诉,这次是来工作。

上次她来这里还是个大工地,到处都是建筑材料,现在主体建筑完成,整个水电站规模庞大,建筑群规整。

“军工厂的唐师傅到了吧,我之前跟他见过,刚好叙叙旧,看看他的手艺咋样了。”左国栋说,他跟唐师傅都有刮研绝技,惺惺相惜。

来接他们的年轻人说:“真不凑巧,唐师傅的手受伤了,昨天我们才得到消息,时间紧任务重,这活儿不能让您一个人干,我们紧急从市里又找了位钳工师傅来,也是位刮研高手。”

听说唐师傅不来,左国栋的神色立刻变得没那么轻松,从市里找的谁啊,水平咋样?有给水轮机刮研的经验吗?

走进主厂房,看到各种大型设备,夏桔立刻感觉到先锋农机厂的厂房跟水电站的厂房没法比,显然,水电站的设备更精密,更高级。

正在组装中的水轮机在她看来就是庞然大物,那个主轴高大粗壮,非要让她形容的话,那就是比两根电线杆还粗。

她提前看了视频,做了功课,可还是感觉很震撼,站在其中,她觉得自己被巨型机器衬托得非常渺小。

果然要多到别的厂,别的工地走走,能开拓眼界。

看到十八块需要刮研的推力瓦,夏桔对工作量大有了深刻的认识。

夏桔正在观看各种设备,听到有似曾相识的嗓音,立刻转过头去看,一张让她记忆深刻得脸立刻映入眼帘。

不是邹志远还能是谁,就是之前问沈棉是不是黄花闺女,搞得沈棉很尴尬的那位工程师。

他还去沈家道了歉,反正这点小事儿搞得很不愉快。

看来他是水轮机组装的负责人之一。

对方接收到了夏桔的视线,往她这边看过来,明显怔了怔。

夏桔就是个铁匠,进城当了工人,就是学钳工也没多久吧,就能被师傅带出来?

夏桔的注意力很快被另外一件事情吸引,听工程师们讲解完这些轴瓦的重要性之后,另外一个临时请来的八级工师傅撂挑子了。

工程师提的要求是刮瓦必须成功,所有的轴瓦都没有备用件,刮瓦失败导致轴瓦不可用,经济上的损失是一部分,更严重的是会耽误工期。

“新的轴瓦需要生产再运过来,工期至少会延后半个月。”工程师说。

那位八级工水平肯定是有的,但他没有经验,被工程师的说法吓退,连借口都没找,连连摆手,很为难地说:“我没想到难度这么大,要不你们还是另外请人吧,我没给水轮机刮研过,担心一旦失误,损坏这么贵重的轴瓦,还得耽误工期。”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敢劝他勉为其难地硬着头皮上,现场空气都凝滞起来。

夏桔能理解这位钳工,刮研的压力都压在钳工师傅身上,顺利的话皆大欢喜,不顺利的话不可能不承担责任。

责任大到承担不起,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怎么办?再去市里找个八级钳工?”

“不能让左师傅一个人干吧。”

看那十八块推力瓦就知道,刮瓦是高强度的体力跟精力输出,还要花好多时间,一个人干要么很疲倦,要么耗时长。

在疲倦的情况下保证不失误很难。

眼看工作陷入困境,气氛焦灼,工作人员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的解决办法,夏桔想了又想,话在最终滚了又滚,到嘴边,收回,再到嘴边,再收回,连呼吸似乎都被她的纠结凝固,反复几次之后,终于开口:“我可以跟我师父一起,给水轮机的轴瓦刮研,我的刮研水平能够满足技术要求。”

正在商讨对策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下来,纷纷寻找声音的来源。

太明显了,这声音就是这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姑娘发出来的。

那位临阵退缩的钳工觉得难以置信,他都不想干,这个小姑娘居然迎难而上。

这也太莽撞自不量力了吧。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能干,只要水电站承诺免责他就能试试。

夏桔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她经过深思熟虑才开口自荐,可当所有专业人士都用审视的、质疑的、不信任的目光看她,她还是觉得紧张。

“你能给推力瓦刮研?技术要求很高,你跟左师傅没学多长时间吧。”有工程师问。

邹志远自诩了解夏桔,马上表示反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跟不屑:“夏同志之前是铁匠,去年春天才进农机厂,满打满算能学多长时间?水平当然没法保证,她应该不了解给推力瓦刮研的难度,可不能让她上手,造成算是算谁的?”

邹志远轻视的语气成功激起了夏桔的斗志,她要展现自己的实力,不想给邹志远贬低她的机会,她说:“我很清楚自身水平,也了解水轮机各轴瓦的刮研要求,三角形刀花,这种花纹形大纹深,易于存油,刀花总面积零点二平方厘米,刀花最深三到五丝……不知道你们的具体要求是什么,我都能做到。”

她有备而来,众人听她说得都对,可只是纸上谈兵而已,他们还是觉得她不行,这时夏桔蹲下,从工具箱中把刮刀取出,展示给众人看:“这是我给师父磨的刮刀,刀刃中部带凸形圆弧,可以使刀花中部深于边缘。”

众人都知道她说的对,配合她冷静沉稳的语气,肯定是水平达到一定程度才会如此。

邹志远根本就不想听她说,依旧拒绝:“夏桔,你学钳工没多长时间是事实,你连钳工证都没有吧,白沙湾水电站是国家的大工程,岂能被你当成儿戏。”

夏桔很想把这句话送给他自己,他也知道是大工程啊,那还不好好工作,净想着搞对象!

可这是工作场合,她不想提过去的私事。

众工作人员立刻赞同邹志远,连钳工证都没有,跟八级工之间可是有巨大鸿沟,那位临阵脱逃的八级钳工还在这儿呢,人家都不敢干,她怎么敢!

这时工作人员外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夏桔。”

厂房里都是专业人员,又不是搞建筑的社员,谁会认识她啊,等那人走过来,夏桔才发现那人是方总工。

“方总工。”夏桔礼貌打招呼。

半天没说话的左国栋诧异不已,方总工都不认识他,居然认识夏桔?

而且直呼其名,两人很熟?

方总工饶有兴致地问:“年纪轻轻,很有自信,你能给水轮机的轴瓦刮研?别的钳工可没有这份自信。”

夏桔这时候已经不把众人的质疑放在心上,所有的紧张、胆怯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语气笃定,声音沉稳响亮:“我可以。”

这时候左国栋开口:“方总工,各位,夏桔说可以,她就可以,她是个有金属加工天分的人,所有的练习跟经验积累在天分面前都不值一提,夏桔不需要钳工证来证明实力,她现在的刮研水平不在我之下。”

甚至左国栋认为夏桔比他强,是人都会失误,可夏桔似乎不会。

任何人都没有她这个本事。

夏桔天生适合做精密加工,但他不能在这种场合把话说太满。

话音刚落,现场又是一派安静,他们没听错吧。

夏桔看着太年轻了,怎么看都不到二十岁,水平能跟她八级工的师父比?

左师傅是刮研专家,对夏桔的评价那么高?

这师徒俩不会一起吹牛吧。

就连夏桔都觉得左国栋说得很夸张,她师父也太信任她了吧。

临阵退缩的八级钳工觉得有点意思,左国栋不是制止,而是把他徒弟往前推,师父俩都是莽夫。

小姑娘一旦把刮研搞砸,就没有人嘲笑他打退堂鼓。

但左国栋的话在某些人听来还是有些分量,这让他们拿不定主意。

方总工同样如此,他思索了几秒钟,对旁边人说:“去找块材质相近的金属板,让她试试。”

夏桔开始接受各位专业人士的检验,她就像个老手,很熟练,动作稳定,整个过程还能给人安全感、踏实感。

这种安全感只有在经验丰富身经百战的老师傅身上才能找到。

有位工程师举起金属板给大家看,说:“各位请看,刀痕清晰,刀花不带旗杆、没有重刀跟交错线,数据上也完成符合技术要求。”

方总工思索了几十秒,凭借多年跟技术工人打交道的经验,认为夏桔可以胜任刮研工作,不再去考虑她的年龄跟经验,很快做出决定:“让左师傅带夏桔刮研,大家各就各位,不要再耽搁时间。”

邹志远想不到方总工会启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他坚持反对,说:“难道我们要让夏同志用造价昂贵的水轮机练手?就没有别人能干了吗?说出去会不会让人笑掉大牙,让人觉得是我们的工作失误?”

左国栋很冷静:“所有钳工师傅在给水轮机刮研之前,都没做过。”

邹志远见众人并未附和,继续想着各种阻碍的说辞,还要坐实夏桔要承担责任,连忙说:“夏同志,如果轴瓦损坏,你能承担吗,你这个年纪又能承担的了什么,损失还不是在水电站,你能接受什么惩罚?”

他还试图让别的工程师劝阻,说:“各位,损失谁来承担,你们能吗?”

夏桔压根就不想听这种打压自己的车轱辘话,语气铿锵坚定: “邹工程师最应该操心的应该是自己的工作,轴瓦不会因为我刮研造成损坏,你用不着反复对我进行质疑,方总工,我们开始吧。”

她昂然挺立,朝气蓬勃,身姿挺拔得像棵青葱小树,自信笃定的声音响亮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很少有人有她这种气势跟自信。

方总工本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利落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又吩咐大家各就各位,让人把技术要求又强调了一遍,并说:“左师傅,夏桔,拜托二位。”

左国栋也不客气:“我们工作的时候只要没有人在旁边叽歪,就不会出问题。”

邹志远:“……”

这是内涵他!

偏偏有人说:“邹工,少说两句。”

夏桔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理会邹志远,接下来打好这场硬仗才是最关键的。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夏桔看向她面前的足足有多半平米大的推力瓦, 拿着刮刀,弯腰低头,深深吸了口气。

师徒俩心无旁骛, 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两人每人负责一块儿推力瓦,先是在小平台上用平板刮刀粗刮,让推力瓦表面光滑平整。

之后推力瓦要放到镜板上推动研磨,然后才能放到木架上用弹簧刀精刮。

这个步骤很好理解, 夏桔在给发动机轴瓦刮研时,刮一会儿也要放到轴径上转动,如此反复,直到完工。

对推力瓦的精刮也是如此,多次反复研磨跟刮削, 最后对接触点精刮的技术要求是每平方厘米三到四点。

负责的工程师本来还悬着心, 时刻留意夏桔的操作, 可夏桔完成一块推力瓦的刮研,检测合格之后,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很难想象有人小小年纪, 却有大工匠风范,可是夏桔的确如此。

师徒俩都稳得很, 他还有啥可担心的呢。

工作尚未完成,他不能把兴奋表现出来,只说:“两位再接再厉, 稳住。”

邹志远很难相信检测数据,说:“再测一遍,刀花深度确定在三到五丝。”

工友拿检测表格给他看,说:“这两块推力瓦的刮研完全符合各项技术标准。”

邹志远感到震惊, 大跌眼镜,夏桔学钳工的时间不长,居然有这么高的水平?她是怎么做到的?

潜意识里,他不希望看到这个找他麻烦,逼他被迫道歉的人有高超的技术。

十八块推力瓦,师徒俩足足干了一天,当然是没有任何失误,刮研成果完全符合技术要求。

负责的工程师振奋不已,向他们祝贺:“二位受累了,工作完成得很好,好好休息,明后天还有上下导瓦跟水导瓦的刮研。”

方总工心中绷紧的弦也松弛下来,这说明他看人很准,他认为夏桔可以,果然她能行。

另一位八级钳工则在旁边坐立不安,本来他还想着让自己免责,自己勉为其难的上,谁知道夏桔轻松顶上去了,还做得毫无问题。

那把他这个八级工往哪儿放啊,他感觉受到了巨大打击。

邹志远只觉得自己一头雾水,十八块推力瓦,一丁点失误都没有,技术指标完全合格,夏桔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实力?

那他之前的劝阻算什么,夏桔搞得他在方总工跟工友面前像个傻子,像个上蹿下跳的是小丑。

真是一点脸面都没有了啊。

他不希望水轮机的组装出现任何问题,但夏桔也太顺利了吧。

中午吃了顿简单饭菜,晚上工地给师徒俩补充精力跟体力,要招待他们吃顿好饭。

去食堂的路上,左国栋志得意满,说:“看吧,你做得很好,水平不输八级工,我说你行,你就行。”

夏桔感觉整个人都得到了升华,从未像现在这样拥有自信,水轮机对她来说高不可攀,先进、精密、高级,可现在她能给水轮机刮研,那么就没有别的更难的她完不成的工作。

水电站的伙食也一般,没有肉吃,但夏桔师徒俩跟别的邀请来支援的技工吃的是单独的小炒,是腊肉炒杂菇跟黄豆萝卜焖鱼干,算是待客大餐。

咸鲜的肉香让夏桔胃口大开,高强度的工作完成,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再加上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吃过晚饭师徒俩要在宿舍区留宿,明天再战。

刚走出食堂,夏桔看到邹志远就在附近张望,她看过去对方刚好看过来,夏桔瞪了他一眼,转过视线,没想到邹志远开口:“夏同志。”

上午他极力贬低她,打压她,换个人情绪肯定要受影响,夏桔压根就没好脾气:“有话说。”

邹志远朝四周看看,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周围人不多,夏桔说:“就在这儿说。”

邹志远只能深吸一口气后开口:“那件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沈棉是个好姑娘。”

居然不是谈工作,夏桔的语气清淡:“早就过去了,我来水电站只想把剩下的轴瓦刮完,跟工作没关的事情就甭提了,希望明后天合作愉快。”

刚拔腿想走,又听邹志远说:“夏同志留步,可是我因为那件事工作受到了很大影响,不仅是遭受批评,写检查,工作上也不受重视。”

他非常委屈,他是水电站最年轻、水平最高的助理工程师,等水电站项目完成,回城后他要参加工程师考试,可是因为这件小事儿,即使他考试通过,提拔工程师的名额恐怕也不会给他。

他想超越竞争对手,先于他们当上工程师。

可是前途无辜受损,这对他很不公平,可不是委屈、憋屈嘛。

尤其是他极力阻止夏桔刮研,结果夏桔完成得很好,那不是啪啪打他的脸嘛。

夏桔完全不懂他的意思,说:“你到底想说啥?”

邹志远看夏桔完全没有耐心,赶紧有话直说:“我看你跟方总工很熟,能不能跟方总工说一声,说你家人没因为这件事情受到影响,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说我们双方早已达成谅解。”

夏桔睁大漆黑的双眼:“……”

她大为惊诧,她还以为邹志远只是再次道歉,没想到是为了他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自私的一心为自己着想的人!

真要有人继续追究,那一定是沈棉,而不是这位平白给人制造麻烦的工程师。

这个世界上真是啥奇形怪状的男人都有,她算是长了见识。

看来找对象时一定要擦亮双眼,绝对不能找这种自私的利己主义的人。

夏桔的眉心微微蹙起,立刻回怼:“我说了,我来只是为了刮研,我的目标就是把这项工作做好,而不是纠缠之前的事情,所以,不管你是否把精力都放在机组安装上,你都不要跟我说无关的事儿,还有你的要求很过分,我做不到。”

邹志远不想轻易放弃,坚持说:“夏桔,这只是个小要求,对我们双方都好。”

夏桔义正词严地说:“打住,工程师同志,大家齐心协力,一心扑在水轮机的安装上,你可以考虑私事,但请不要干扰我的工作。”

邹志远的脸跟肩膀都垮了下来:“……”

不去总工那儿说好话也就罢了,还搬出工作压人,潜台词是他不好好工作,他可承受不起。

夏桔别看年纪不大,可全身上下都是心眼!

同一家的姐妹,沈棉温顺老实,心眼全长在了夏桔身上。

他还对付不了这个小丫头?

邹志远摆出公事公办的严肃态度,用严厉的语气说:“那好,既然谈到工作,你刮研出现任何问题,你都要承担责任,别以为方总工给了你机会,你就可以用年龄小、没经验来逃避责任。”

他这副神情语气很让人讨厌,好像夏桔马上就要捅娄子一样。

夏桔更加意外,见识到了物种的多样性,这是翻脸?威胁?

她当然不会被吓到,平静得很,立刻回怼:“你啥意思,希望水轮机安装出问题?你咋不去跟方总工说呢。”

邹志远却吓一跳,脸色骤变,夏桔这不是给他扣大帽子嘛!他可承受不起。

“当然不是,你别乱说。”

邹志远丢下一句澄清,拔腿就走,夏桔不会正常说话,真不能跟她私下交流。

给了对方一个不屑的眼神,夏桔走了几步跟左国栋汇合。

左国栋平时根本就不关心家长里短,难得被这种八卦吸引,就在不远处听着,等夏桔跟邹志远说完话,紧绷着脸招呼他,开口询问:“这位水电站的工程师,跟沈棉有啥关系?他还反对你做刮研,试图打击你。”

两人往宿舍区的方向走,沈棉说:“确实跟沈棉有关系,不过真是难以启齿。”

左国栋知道夏桔平时大大咧咧的有话直说,她说难以启齿肯定是没法说出口。

他眉头皱了起来,说:“那就别说,我大概能猜出来是啥事儿,看来你姐命不太好,没遇到好人。”

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也许是怜悯之心大起,左国栋说:“以后让沈棉跟着我学技术,姑娘家懂技术,有吃饭的本事,靠手艺吃饭,比找个好对象强。”

夏桔黢黑的眼睛突然都明亮起来,平时沈棉也能跟着学,可现在是左国栋亲口认证,那以后学起来更名正言顺。

这算是邹志远在不经意间帮了沈棉的忙吗?

她马上说:“师父,我跟我姐都是这样想的,姑娘家也要掌握技术,要能养活自己,我先替沈棉谢谢你,她要是知道你这样说肯定特别高兴。”

左国栋说:“咳,小事儿,刚才邹志远说让你负责其实是想扰乱你的心志,咱们做精细度要求高的工作一定要情绪稳定,你千万不要被他影响,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明天、后天的刮瓦做好。”

夏桔点头:“我知道,师父,我不会受到影响。”

她的优点之一就是只有她把别人气够呛,没人能打扰她的心志。

宿舍给他们安排的是单人间,夏桔安静地看书看资料,她沉静得很,邹志远想要干扰他的心神,绝无可能。

接下来的两天,负责的工程师没有让邹志远在旁边指指点点,等到水导轴瓦刮研完毕,经过检测,轴瓦刮得不多不少,跟轴径的间隙完全符合设计值范围。

负责的工程师大声说:“左师傅跟夏师傅手艺精湛,所有轴瓦刮研完毕,完全符合技术标准,工期没有被耽误,我们接下来继续安装,多谢二位。”

四周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夏桔右手拿着弹簧刮刀,左手抹了把额头,长长地舒了口气,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第一次接触这么大的工程,终于顺利完工!

她接收到了众人神情中的肯定、赞许甚至是钦佩。

在众人看来,八级钳工完成刮研那是理所应当,但初出茅庐的小同志能顺利完成,那是大新闻,说明她有超出一般人的本事。

他们对这位女同志刮目相看,甚至夏桔的表现能潜移默化地破除他们内心深处的偏见,在金属加工领域,手艺精湛的一般是男同志,但夏桔用事实让他们看到,女同志不一定比男同志差。

“左师傅,您带出来的徒弟跟您一样水平高超。”

“小夏同志后生可畏,真是让我们这些年轻大的同志汗颜。”

“小小年纪水平就这么高,以后一定是能参与大工程的大工匠。”

左国栋对夏桔非常满意,这就是他自己挑中的徒弟,果然实力非同一般。

在这让人精神振奋的时刻,只有邹志远脸发烫,内心五味杂陈,他一直在水轮机顺利安装跟夏桔捅娄子着两种情绪之间纠结,没想到夏桔顺利完成,得到了所有人的交口称赞。

当初他的阻止跟质疑,看起来那样可笑。

好像夏桔用精湛技艺给了他重重一击,打得他的脸生疼。

他的心思翻江倒海,可夏桔压根就没心思搭理他。

师徒俩收拾工具准备离开,负责的工程师跟方总工说:“您是伯乐,发现夏同志这匹千里马,刮研如期按质完成,不会耽误工期。”

方总工摇头:“这跟我没啥关系,这件事告诉我们人不可貌相,是左师傅跟他带出来的徒弟技术好水平高,夏桔年纪轻轻就有这么高的水平,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夏桔笑着说:“是我师父教得好,还有方总工信任我,给我们提供不受打扰的工作条件。”

方总工打心眼里觉得夏桔未来可期,说:“少年强则国强,保持这份锐气跟自信,以后你会进行各种技术攻关,解决各种技术难题,我们一定能看到你站在技术巅峰。”

旁边的工程是跟技术员们都酸溜溜的羡慕不已,总工从来没说过让他们站在技术巅峰,他们从来没听过总工对哪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有这么高的评价,可他却在对一个小姑娘这样说。

没有虚伪,没有客套,那是总工对夏桔的实力进行评估后的肺腑之言,可见他对夏桔的欣赏,能不让他们羡慕嫉妒嘛。

夏桔被鼓励到了,这可是来自有高深学识的,经验丰富的专家的肯定。

她当然是要站在技术巅峰,要不怎么造汽车啊,也许她可以吧。

她最大的感受是以前她干金属加工是为了挣工资,养活自己,可现在意识到她是重大工程中的一环,她做的工作是在推进工程进展,是国家建设的一部分。

夏桔头一次感觉自己很重要,被需要,小钳工也能干大事。

她觉得自己很强大!

他们对外单位的支援没有额外报酬,不过水电站给他们准备了礼物,左国栋拿到的是一条烟,夏桔拿到的是两罐麦乳精。

——

骑车离开水电站,夏桔提议:“师父时间还早,咱们回去路上可以打野兔,我每次来榆树沟生产队都要打野兔。”

左国栋没兴趣,说:“打啥兔子,挺累的,我要赶紧回家歇着。”

夏桔撺掇他说:“来都来了,我知道哪儿兔子多,咱们一定不空手回来,打了兔子回家改善生活。”

左国栋还是同意了,俩人沿着大路走,走了一小半路,夏桔放慢车速,说:“师父,你看,野兔的脚印,这一片野兔窝特别多,咱们来去看看吧。”

“走去看看。”左国栋说。

在高压跟精神高度集中下工作三天,左国栋觉得自己已经燃尽,哪怕是有兔子肉吃,他都懒得动弹,纯粹是陪小徒弟而已。

两人把自行车停好,锁车,朝着乱石堆跟枯草丛走去。

边观察兔子留下的脚印、皮毛、粪便等痕迹,左国栋边说:“我年轻的时候去外地跟车运货,路上断粮,要不是我是打兔子高手,我跟司机都得饿死。你是不是听工友说我会打兔子,这种小事儿有啥好传的。”

夏桔:“……”

她还真没听说过。

两人越走离大路越远,左国栋边走边吐槽:“你看我教你钳工,还得教你打兔子,你真当我是万能的啊,咱们也没工具,要不去掏兔子窝,你应该不知道咋端兔子窝吧。”

夏桔:“……”

话音还未落,只听杂草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听嗖得一声,寒光一闪,之后夏桔跑出去十几米远,猫着腰在杂草丛中扒拉,再站起身时,左手拎着肥美的野兔,右手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刀。

夏桔笑得灿烂:“师父,刮研是你的绝技,扔飞刀是我的绝技,没有野兔能逃过我的飞刀。”

左国栋:“……”

从来没见过谁打兔子这么轻松。

不好,他刚说完他是打兔子高手!

“夏桔,真想不到,你这飞刀绝技可真有两下子。”他说。

他只听说过夏桔会扔飞刀,这还是第一次看,还没看清咋回事,兔子就已经到手。

夏桔打了三只野兔,肯定不能这样拎着,太招摇了,她用随身携带的蛇皮袋装起来,用麻绳把袋口捆扎好,她嘿嘿地笑:“加上徐师父,刚好一人一只,咱们有兔子肉吃了。”

她不像别的徒弟那样会跑去师父家里献殷勤干活,拿两只兔子孝敬总是应该的。

“我还没见过谁打兔子这么痛快的。”左国栋没有吝啬赞美。

要是知道夏桔有这种本事,刚开始他就不推辞。

在这个缺衣少穿的年代,一只肥野兔能让他的家人饱饱地吃顿肉。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吃萝卜土豆焖野兔肉。

等回到路边,就挂在车把上,三只肥硕的大野兔很沉,搞得夏桔的车把歪歪斜斜,不过,很快她很快掌握平衡,两辆自行车轻快地行驶在乡村路上。

夕阳洒金,夏桔蹬着自行车,迎着风,心情轻快到了极点。

走完坑坑洼洼的乡村土路,拐到柏油路上,很快,农机厂就在眼前。

夏桔站在徐穗家门口,敲门:“师父。”

徐穗应声而出,打开门,问道:“夏桔,你左师父刮研咋样?”

夏桔拎着兔子耳朵,把野兔递过去,笑道:“我也跟着刮研了,我跟左师父俩人干的,干了两天半,这是我们在路上打的野兔,三只,刚好一人一只。”

“你给水轮机轴瓦刮研了?”徐穗很惊讶地问,边问边把野兔接过去,说:“以后这种好东西不用惦记我。”

对水轮机这种庞大又昂贵的设备,夏桔居然能上手!

哪怕夏桔成功完成,正笑容满面地站在她面前,她还是觉得担心后怕,生怕夏桔出什么闪失,万一把轴瓦搞得不能用了,后果不堪设想,可能夏桔都承担不了。

夏桔笑着点头:“是,唐师傅被耽搁了,临时有事没来,我跟左师父一起完成的,师父,我先回去炖兔子啦。”

夏曙光还没下班,可是夏安北已经下课回到家,夏桔拎着兔子进门,说:“你是不是吃过晚饭了,再吃一顿吧,我打的野兔,咱们做兔子肉吃。”

夏安北把兔子接过去,掂了掂说:“这野兔真肥,我这就剥皮。”

沈棉回来得也早,等她一进门,夏桔就赶紧显摆:“我给水轮机刮研了,有个师傅没来,我替补。”

话音未落,在门口处理兔子的夏安北就惊呼:“你给水轮机刮研?”

他对水轮机不了解,可架不住夏桔科普,知道这是巨型昂贵精密机器。

沈棉随后发出同样的惊呼,几乎跟夏安北的问话重叠在一起。

夏桔笑眯眯地说:“对啊,要是唐师傅来了,我应该就没机会,呦,看起来你们俩很担心啊,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呢,顺利完工。”

夏安北小心地剥着兔子皮,说:“我有个建议,这种复杂的精细活有八级工师傅可以干,你就别上手了,咱们还是稳妥一点儿。”

夏桔对这种昂贵的精密机器动手,他很担心。

换成是他的话,哪怕是掌握相应技术,会谨慎到不敢上手。

夏桔语气很轻松:“建议很好,以后别建议了,你这样说教真有点像老头子。”

夏安北:“……”

被夏桔发现了?难道他真有颗老头子的灵魂?

四十多岁,不至于是老头子吧。

沈棉倒是不像夏安北那样担心,哪怕不相信任何人,她都会相信夏桔。

她希望自己能像夏桔那样,有超高的技术水平,平稳的心态,跟不会被打败的自信。

夏曙光不回来,沈棉就是大厨,这次做的是干煸兔肉,把兔子的肥肉全部煎成油,又加了粉条跟蘑菇。

野兔肉一点都不腥,又干又香,外表带点焦,很有嚼劲儿,内里汁水喷香,夏桔连干了两碗小米饭。

野兔肉好好吃,以后有机会还要打兔子。

——

周一去上班,夏桔给水轮机刮研的事情传遍了整个车间,工友们大呼震惊。

作者有话说:

刮研技术部分参考文章《浅谈水轮机导轴瓦盒推力瓦的刮研》,史辉、徐霞、赵立民,桃林口水库管理局水电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