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夏安北要在派出所站好最后一班岗, 依旧是早出晚归。
这天等他下班,裹挟着一身寒气进门,夏桔跟他说终于有实弹打靶的机会。
夏桔对打靶很兴奋, 很期待, 说:“子弹两毛钱一颗,根本就没子弹给我们用,以前我们都练习瞄准,没枪用的时候就用木棍, 你说好笑不?我真希望有杆属于我的枪。你打靶成绩咋样啊。”
夏安北市实话实说,语气丝毫没掩饰自豪之情,说:“基本都满环。”
夏桔黑亮的眼睛睁大:“你这么厉害?”
夏安北回了卧室,边脱军大衣边说:“要不然呢,我是我们师数一数二的神枪手, 要不你以为我是怎么当上连长啊。”
夏桔佩服道:“你有点厉害啊。我们这次要计成绩, 男女民兵有笔试, 我希望五发子弹能打四十五环。”
她是从大刀组转到枪械组的,就她加入枪械组时间最短, 别的民兵大部分有打靶经验。
夏安北出了卧室, 走到姐妹俩房间,边在炉子边烤火边说:“你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嘛, 不要把目标定这么高,我第一次打靶才打了三十二环,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
他是担心夏桔打靶成绩太差受到打击。
夏桔并不太担心, 说:“我已经把怎么瞄准练得滚瓜烂熟,我想问题不大。”
夏安北笑道:“不是我打击你,现在天太冷,你们民兵在外面受冻, 身体受寒冷影响会很大,手指都控制不好扳机,我先给你打预防针,成绩不好别哭鼻子。”
夏桔冷哼:“怎么可能哭,流血流汗绝不流泪。”
夏安北:“……”
他夏安北的妹妹倒也不必这么顽强。
——
黄胜最近都在反思自己,觉得出题失误,夏桔的优势在于学钳工时间不长,但好像有扎实的基本功,但如果让她修理机器,找出机器故障,那她就歇菜了!
是他考虑不周,刚好考题是夏桔的长处,要出修理机器的题就好了,那样夏桔肯定会输得一败涂地。
他又跑去找夏桔,问道:“拖拉机修理学得咋样了,要不比试一下?”
夏桔正蹲在地上鼓捣焊条,抬头看了黄胜一眼,问道:“有烧鸡没?”
黄胜听到烧鸡二字就头疼,忙说:“没有。”
夏桔直接拒绝:“我忙着呢,不跟你比。”
黄胜不依不饶,依旧嘴欠:“心虚?不敢比?”
夏桔手上的动作一顿:“不,我怕技术员成我的手下败将,没面子!只说你是输不起烧鸡了吗?”
黄胜:“……”
他居高临下地问:“你鼓捣焊条干嘛!”
夏桔勾了勾唇角,说:“玩儿,你整天找事儿,工作不饱和?”
农机厂的职工都是多面手,锻工车间的师傅都会电焊,主修车间的也都会,但是他们不愿意让夏桔这种没证的新手操作,尤其是修拖拉机需要电焊,左师傅根本不想让她上手,夏桔需要考个证。
她会用电焊,在铁匠铺打铁修农具就需要用到电焊。
她希望她的焊工水平能够达到焊拖拉机大梁的水平。
黄胜很惊讶,问道:“你要考焊工证?”
夏桔在学钳工跟车床,居然还要考焊工证?
她这么有上进心?
他非常有危机感地问:“同时学这么多能学会?”
夏桔点头:“就学着玩儿。”
黄胜待不下去了,他不想把这个初中生当竞争对手,可夏桔无论从哪个角度都非常强焊!
他要去努力工作,绝对不能让夏桔超过他!
——
吃过早上,夏桔跟李红莲一起在胡同口集合,赶到训练场。
天寒地冻,夏桔裹着厚实的军大衣,暖呼呼的。
齐鸣骑车从俩姑娘身边疾驰而过,高声说:“夏桔,射击场见。”
夏桔笑道:“等你的成绩。”
还没打靶,齐鸣就认怂:“我也是第一次实弹打靶,不脱靶就行。”
集合完毕,大家一起朝河滩的方向走去。
女民兵排着整齐的队伍,每人都扛着枪,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清冽的阳光照亮她们的脸庞,看上去朝气蓬勃、英姿飒爽。
路上频频遇到市民驻足观看,羡慕的夸赞的目光这让女民兵们觉得分外自豪,悄悄把腰杆挺得更直,口号喊得更响亮。
长期干金属加工的重体力活外加民兵训练,夏桔是个有着修长的手臂跟双腿,结实健康,腰背挺直,浑身充满力量感的姑娘。
脸颊粉润,头发黑亮,双眸晶亮,等到过完年她就十七周岁,是个大姑娘了。
在民兵队伍中,夏桔格外出挑。
靶场设在河滩,周围都是荒草树木,没有闲杂人等过来,很适合打靶。
幸运的是,他们刚到,寒风停止。
天也不算太冷,零下五六度,风速跟温度对弹道的影响不大。
每人只有五发子弹,这还是等了一年时间等来的,女民兵们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又是担心怕打不中靶。
尤其是向夏桔一样头次实弹打靶的人,更是忐忑不安。
有的女民兵被安排画射击位,夏桔跟几个女兵跑到河边去安装靶子,看她兴致盎然,李红莲说:“是不是觉得你当神枪手的时候到了,看你挺高兴。”
夏桔跃跃欲试,激动雀跃大过担心,说:“我第一次打靶,哪儿当得了神枪手,不过我觉得不算太难。你看十环那个白圈比我们的拳头大多了。”
李红莲:“……”
她说:“你可别太小看实弹射击,打过一枪后,后坐力带来疼痛会导致之后的动作变形,再说我们现在用的枪可能需要校枪,想要达到五发子弹三十环的成绩并不容易。”
夏桔说:“你不用紧张,平时大家训练队特别努力刻苦,肯定能有理想的成绩,尤其是你,各项训练表现都很好。”
李红莲觉得夏桔人品特别好,她自己水平那么高,可从不自大,总是鼓励她们这些落后的。
等放完靶子,她们就返回对面做射击前的准备训练。
这也是一次考核,一百米卧式射击,五发子弹三十环的成绩才算过关,子弹数量有限,没有补射机会。
五人一组,夏桔被分在第十组,验枪、卧倒、压入弹夹、子弹上.膛,严格按照规范动作,她的手跟动作都稳得很,控制呼吸,瞄准一百米外的胸环靶的白色靶心。
砰!硝烟与尘土齐飞,后坐力震得夏桔的肩膀发麻。
“九环。”记录员宣布成绩。
李红莲在夏桔身后排队,捏了捏肩部为防挫伤多塞的棉花,心里默想,夏桔打出了九环,她绝对不能比夏桔差。
夏桔有两枪命中靶心,另外三枪的成绩都是九环,总成绩是四十七环。
她自己很满意,成绩还不错,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还得继续练,需要她上战场的话一定要把敌人全部撂倒。
当初报名参加民兵,她就是想看看自己的机械手的金手指是不是射击特别准,就跟甩飞刀一样。
现在终于得到验证,机械手在射击中也能发挥作用。
不过也是她刻苦练习瞄准,学习计算弹道的成果。
徒有金手指,不加练习的话,金手指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夏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二百多名男女民兵全部需要参加考核,夏桔她们打完就观摩别人的。
连长最关注的人就是夏桔,她想夏桔能打四十环以上,没想到直接打了个四十七环。
她算是见识了什么是天分。
等一百多名女兵考核完毕,连长大声宣布:“这次考核有一百二十名女民兵参加,合格率是百分之七十四,有几名操作失误导致脱靶,实在是不应该,第一名是夏桔,总成绩四十七环,大家要向她学习,向她看齐,她训练时间短,成绩却比你们好,你们惭不惭愧……”
一时间,射击场上,所有的视线都在向夏桔汇聚,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服气”。
在碾压性的绝对实力面前,不服不行。
李红莲扯夏桔的胳膊:“诶,你的成绩最好。”
虽然在批评考核不合格的女民兵,但连长知道她们之前都是空枪训练,现在能有百分之七十多的合格率已经很不错,有的民兵组织的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多,这都是大家刻苦训练的结果。
尤其是夏桔,比练了好几年的男民兵的成绩都好,男民兵那边最好的成绩是四十四环。
夏桔在女兵队伍中起很重要的模范带头作用,有她这个排头兵,大家都怕被落下,训练格外努力。
“夏桔,你果然是神枪手。”李红莲说,语气中有羡慕,有佩服。
不仅李红莲这样想,别的女民兵也都这样想,四十七环对她们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成绩。
不过夏桔激发了她们的斗志,增强了她们的信心,让她们坚信,再艰苦的训练条件,也能出优异成绩,榜样跟模范就在身边,夏桔能做到,她们也不能落后。
夏桔的真实想法是:“真算不上神枪手,再练练,我希望能达到五十环。”
李红莲:“……”
五十环,她想都不敢想。
“你的成绩也很不错,四十二环。”夏桔说。
李红莲没显得多高兴,说:“我之前参加过六次实弹打靶,我是老手,跟你还差得远,我要刻苦训练,一定要追上你。”
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连长宣布解散,今天的训练跟打靶到此结束。
大家在路上走着,“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的口号喊得惊天动地。
夏桔斗志昂扬,脚步轻快,等回到训练场,骑车回厂,去食堂吃午饭。
连吃了四个金黄的窝窝头,另外还有一饭盒豆腐跟炒土豆片。
高压之后,这一顿简单的午饭吃得特别香。
下午是负重二十公斤跑了十公里,毫无压力,比上午可轻松多了。
——
男民兵连长目光严厉地扫过队伍,突然提高嗓门:“一百多个人,有人还训练了好几年,最好的成绩是四十六环,夏桔才练了半年,还是第一次实弹打靶,你们的成绩都比不上她,我就问问你们脸往哪儿搁!”
他挨个点名,接着吼道:“我看谁不服气!女民兵合格率百分之七十多,你们比女兵还低,脸呢,等下次考核,你们再比不过女兵,再比不过夏桔,就都别干了,光要女兵,男兵解散算了。”
男兵们总成绩不如女兵,即使不服气,也得憋着。
夏桔,已经成了民兵团队里最闪亮的名字。
齐鸣打了三十环,刚好达标,第一次打靶,他自己觉得这个成绩尚可,可跟夏桔的比,就自惭形秽了。
他已经放弃跟夏桔做比较,承认别人比自己强,放过自己。
要是黄胜听说了夏桔的打靶成绩,也会惊掉下巴吧,脸又得黑的跟锅底似得。
齐鸣在家属院遇到了黄胜,立刻跟他汇报:“不好啦,夏桔头一次打靶,就打了四十七环。”
黄胜使劲儿揉着太阳穴,他对“不好啦”三个字已经PTSD,夏桔真就这么强悍?
他冷冰冰地问:“你打多少环?”
齐鸣蔫叽叽地回答:“三十,刚好达标。”
黄胜只觉得眼前一黑:“……”
——
在路口遇到难得按时下班的夏安北,夏桔远远就招呼他:“大哥,你猜猜我打了多少环?”
声音是昂扬的,可是夏桔使劲控制着嘴角的弧度,装出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夏安北放慢车速,等两人驶近,观察着夏桔的表情,很是踌躇。
按夏桔的性子,成绩好的话,早就该显摆了。
他怎么猜啊,猜高了会打击到夏桔,猜低了又会被夏桔说对她没信心,他拒绝道:“我猜不出来。”
“你必须猜。”夏桔坚持道。
李红莲朝前骑:“我先走啦。”
夏桔回答:“好。”
夏安北只能配合夏桔,说:“我看你不太高兴,那我就随便猜,三十五环?”
夏桔抬起下巴,哼了一声:“你寒碜谁呢,我打了四十七环,你听清楚,神枪手同志,我首次打靶可是打了四十七环哦。”
夏安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的惊讶毫不作为:“四十七环?你真能打这么好,我妹妹嘛,随我。”
这水平不说秒杀所有人,也差不多。
夏桔笑道:“比你第一次实弹打靶可强多了,这可是你说的,我以后一定要跟你一样打满环。”
夏安北由衷赞叹:“你确实比我强,期待你打满环,回家奖励你一个罐头。”
他就像个孩子考了高分的骄傲家长,俊美的脸上盛满笑意。
明天,整个派出所的人都会知道,夏桔,他夏安北的妹妹,第一次实弹打靶就打了四十七环。
不过,没过几十秒,他的笑容就猝不及防地冻结在脸上。
兄妹俩一块儿骑车朝前走,可没走上几十米,在拐弯处遇到了薛晓晨。
为防止夏安北假装看不到她,薛晓晨开口:“夏安北。”
为啥要在路口等,薛晓晨倒是会在派出所附近等,搞得人尽皆知,害得她很没面子,不得不更换堵截夏安北的场地。
夏安北并没有绝情到视而不见,停车,长腿支地,说:“有话快说。”
夏桔也停下车,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嘿嘿,有热闹看了。
太好啦,上午打靶把她给紧张坏了,她要吃瓜放松。
钟小娟一看有瓜吃,顿时就不想走了,特别想留下吃瓜,可是薛晓晨盯着她,搞得她不得不说:“你们聊,我先走。”
薛晓晨很矜持,又总是巴巴地上赶着来找夏安北,要不是她主动,她跟夏安北可以说是毫无瓜葛。
这搞得她很割裂,目光未离开夏安北,明显有很强烈的情绪,委屈又高傲地望着夏安北,问道:“你转业回来,是为了躲我吗?为什么一直躲我?”
夏安北此时的内心比枯井水还平静,一丁点涟漪都没有。
他想通郭明亮为啥也要转业,薛晓晨回江州市,郭明亮是追着她回来的。
夏安北语气平静不带丝毫起伏:“我在转业报告里写了,我转业是希望回来找到弟妹,跟你毫无关系。”
薛晓晨难过极了,夏安北居然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语气骄矜,不是故意的,是她被众星捧月惯了,习惯如此,她说:“你宁愿当个片警,放弃读军校,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躲我?恭喜你得到学习名额。”
以前薛晓晨觉得夏安北呆在派出所不上进,现在得知夏安北得到脱产学习名额,又觉得他有了前途。
反正,夏安北不上进没前途不行,她不想嫁给一个比她父亲差很多的男人,夏安北只顾工作不理会她也不行。
如果可以,夏安北可以找人提亲,她一定会说服父母同意。
夏安北心平气和地说:“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我们并不熟。”
确实如此,这个时候他们真的不熟,薛晓晨这样跟他说话属实越界了。
薛晓晨:“……”
是她太心急了吗?
她感觉到了夏安北的冷漠、绝情、迫不及待想要划清界限,难道是她的错觉?
薛晓晨说:“我离开父母,离开边疆,转到本地的文工团,这对我来说很难。”
为了你。
夏安北看向远处,轻描淡写地说:“你不必特意跑来,不要对我说这些,走吧,夏桔。”
上一世,他们有过几年的婚姻,兰因絮果,潦草收场,自然两个人都有问题,这一世,他还是给不了薛晓晨爱情,解决不了婚姻中的矛盾,除了各自安好,没有别的选择。
他不会给薛晓晨任何回应,不想跟她说话,甚至不想多看她一眼。
夏桔蹬着脚踏板,说:“走。”
薛晓晨眼神暗了暗,夏安北对她一直爱答不理,可她总忍不住来找他。
得不到任何回应,她的心像泡进了冰水里,凉透了。
兄妹很快骑车驶进胡同,夏桔八卦道:“大哥,这位女同志条件不是挺好的嘛,好像也挺喜欢你,她为啥不行啊。”
夏安北伸出手臂,曲指,咚地一下敲在夏桔脑壳上:“她就是不行,你的主要任务是工作跟学习,别瞎操心。”
夏桔揉着脑袋,不满地说:“工作够忙了,我这不是想找点乐子嘛,我特别爱看你们俩的爱恨情仇,要是再见面,最好叫上我。”
夏安北生硬拒绝:“……不要把我当乐子。”
夏桔央求道:“你就奉献一下,让我当乐子吧。”
薛晓晨还站在原地,已经看不见夏安北的身影,觉得自己又是憋屈又是窝囊,她已经很卑微了好吧。
夏安北啥家庭,她啥家庭,他们俩结合,夏安北就是高攀,他到底有什么不乐意的!
回到家,夏桔一边吃着美味的桔子罐头,一边等沈棉跟夏曙光下班,等他们俩都回来,又玩猜打靶成绩的无聊游戏。
“两位数,最后一个数字是七,给你们一次猜的机会,猜对了可以吃罐头。”夏桔笑眯眯地说。
“三十七环。”
“三十七环。”
夏桔舀了瓣桔子塞进嘴里:“……你们俩对我就这么没信心?我看起来有那么差吗,四十七环!好吧,罐头我自己要独吞了。”
次日到了派出所,夏安北一反常态,积极“晒娃”,反正他要暂时离开派出所,哪有不炫的道理。
他自己的事情低调,夏桔的成绩就要显摆,反正符合夏桔的性格。
在院子里碰到所长,对方离老远就问:“小夏,夏桔头一次实弹打靶就打了四十七环?这姑娘真不一般,她以后肯定跟你一样,是个神枪手。”
夏安北笑得露出几颗大白牙:“我妹妹嘛,肯定随我。”
——
这些天工厂加班加点的生产脱粒机,一千台订单马上就要完成。
以前工厂总生产没有利润的零部件,职工们都在忙,可是没利润,现在有了脱粒机这个主打产品,另外发动机的任务量大幅增加。
市里把部分零部件的生产安排给了别的厂,让先锋机械厂腾出厂房跟机器生产脱粒机跟发动机。
工厂的领导层高兴坏了,就是那么没利润的零部件拖累了工厂的发展,搞得工厂没钱,职工分房等福利都没法搞,现在把那些任务甩出去,加工利润高的产品,先锋农机厂终于迎来生机。
夏桔忙忙碌碌,抽空还往七中跑了一趟,打听了期末考试日期,会按时到校考试。
听说年底要搞脱粒机大会战顺利完成庆功会,还有职工表彰会,据说要奖励几十名表现优秀的职工。
其中,劳模,也就是分量最重的奖励名额只有一人,这个劳模奖已经在私下里传开,据说给了夏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夏桔不爱打听表彰的事儿, 可是她想她要是有荣誉的话,她俩师父也得有,之前脱粒机的改进研发, 要不是她俩师父带着工人赶制零部件, 她的方案再好,机器也做不出来。
她不得不去打听,得知俩师父都有奖,这才放心。
这次奖励的职工多, 奖项也多,左国栋得的是优秀职工奖,徐穗得的是三八红旗手奖。
周六,夏桔请了全天假,跑到七中去参加期末考试。
进校的学生多, 她推着红色的自行车, 穿着军大衣格外显眼。
把自行车放到车棚锁好, 往教室走的时候,刚好遇到李有成, 对方正神色恹恹地看过来。
“夏桔, 你连课都不上,一定考得不咋样。”李有成一看就蔫叽叽的, 可还是强行嘴硬。
夏桔根本就懒得搭理他,笑道:“怎么也应该比你强,真巧, 我这次去你们班考试。”
她经常来学校拿试卷,知道考试内容跟方向。
李有成这些天魔怔了一样想要个溜冰车,像李贵这样的工人做起来毫无难度,为了鼓励儿子与夏桔一决高下, 李贵答应儿子考试成绩比夏桔好,就给他做。
李有成的成绩在班里中等,压根就没信心超过夏桔。
夏桔不仅跟李有成一个教室,她坐在最后排的空位上,跟李有成就隔了一条过道。
李有成眉头拧紧,这不是直接对决嘛。
等数学卷子发下来,夏桔埋头答题,李有成看她答得快,心猿意马。
听夏桔的钢笔在试卷上刷刷书写烦得不得了。
他是那种很会抄的人,视力很好,前后左右的卷子都更看到,不过之前他从来没抄过。
可他看夏桔答卷很快,搞得他心烦意乱,看夏桔写出了选择题答案,便直接写在试卷上。
他想夏桔的答案一定全对,他只抄夏桔的选择题答案,节省出时间跟精力做别的题。
像做贼一样,心脏咚咚跳得厉害,可李有成觉得这种战术非常巧妙,说不定他的成绩真能超过夏桔。
他还有点得意,看来夏桔够迟钝,根本就看不出他在悄悄搞小动作。
可夏桔的观察力敏锐得很,她很快发现李有成在抄她的选择题答案。
让他抄吗?捧杀?让他把答案都抄走,成绩进步,得意忘形?
或者把卷子全部遮住,一道题都不让他抄?
夏桔选择了第三种。
四门课,一天时间考完,天已经擦黑,夏桔赶到工厂食堂,怒干一大饭盒饭菜。
而李有成对考试成绩很好把我,已经在跟李贵讨价还价,说哪怕比不过夏桔,只要成绩大幅进步,能不能给他做溜冰车。
儿子那么有信心,李贵眉开眼笑,忙不迭地答应他。
一周之后,夏桔又去学校找陈主任问成绩。
陈主任态度非常和蔼:“夏桔,不错,三百七十二分,全校第六名,照这个成绩,肯定能考上中专。”
夏桔对这个成绩很满意,笑着致谢:“多谢陈主任对我的帮助。”
陈主任又说:“不过我得提醒你得注意卷面,你那些选择题答案全都涂改过。”
夏桔忙说:“我下次一定注意,不轻易改动。”
得知李有成的成绩,李家人都炸了!
本来李有成成绩在班里中等,可这次直接来了个倒数第五。
“咋成倒数第五了!”李贵失望地吼了一嗓子,那声音极具穿透力的愤怒声波几乎能把房顶给掀开。
李有成垮着脸不言语。
看到试卷上选择题一溜鲜红的叉,李有成才知道自己被夏桔给耍了!
夏桔的坏心眼子就跟蜂窝煤一样多。
真是憋屈。
——
工厂的气氛从来没这么热烈过,大门口跟车间里都悬挂着热烈庆祝生产大会战收官的红色横幅。
鲜艳的横幅把工厂装点得生机勃勃。
以前工厂生产轴承、螺丝这些零部件,推出的首款农机产品就大获全胜。
整个工厂运营情况良好,欣欣向荣。
别看生产繁忙,所有工人都喜气洋洋,心气极足。
大礼堂也做了布置,有喜庆的拉花,前排的位置还摆了花生、糖跟瓜子。
所有工人全部集中到大礼堂参加庆功会、表彰会以及联欢会。
夏桔坐前排的位置,刚落座就往嘴里塞了块水果糖,开始磕瓜子,她专挑五香的白色瓜子磕。
钟小娟那家伙还悄悄跑到前排来,往工服口袋里装了两大把瓜子,夏桔又往她口袋塞了一把,说:“给大姐分点。”
钟小娟眉开眼笑:“保证送到。”
五十多岁的厂长斗志昂扬,精神焕发,精气神跟年轻人差不多,大声宣布:“我们又拿到了三千台的生产任务,大家过年期间好好休息,等年后我们要开展新一轮的生产大会战。这是国家对我们厂的信任,大家加把劲儿,我们厂一定会成为全市农机行业的排头兵。”
夏桔如传言那样,还真评上了全厂唯一的劳模,第一个上台领导。
奖品特别实惠,直接发奖金,是三十块钱,另外还有布料,一叠蓝色纯棉布,一叠蓝色灯芯绒布,看起来很高级。
夏桔拿着布料跟巨款,对奖品特别满意。
她感觉到了,她在工厂拥有最好的人缘,大部分人看向她的目光都是钦佩的、赞许的、尊重的。
她无比热爱她的工作。
不过站在台上讲话时,夏桔想到是她的目标不只是脱粒机,她希望她以后能有机会制造跟研发汽车。
在她眼里,汽车是最先进的机器,是最大限度地施展她的技能,造汽车才有挑战性。
黄胜也得了奖,是优秀新人奖,这个奖并没让他振奋,而是蔫蔫的。
他一项自视甚高,从市里最好的中专毕业,他本来就是新人里最优秀的,那些只有初中学历文凭的年轻人哪儿能跟他比啊。
他本来就是最优秀的,这个奖就可有可无。
回到家,夏桔拿着布料显摆,说:“刚好给咱们每人做条裤子,就算过年新衣,灯芯绒布料给我跟大姐做上衣。”
沈棉主动说:“有空我来做。”
男同志很少穿灯芯绒布料的衣服。
夏安北看着布料说:“要是不给何少文做,他又得叽歪,说把他排除在外。”
夏桔冷哼:“就是给他做,他也会很拧巴地说他不要,谁愿意看他的冷脸!”
沈棉拿皮尺量着布料的尺寸,说:“要不先做咱们四个的,剩下的布料足够给何少文做。”
水利设计院家属院,何少文连打几个打喷嚏,他嘟囔道:“肯定是夏桔那丫头在骂我。”
——
市里某部队营地,作为民兵技术总指导,凌戍在看民兵的打靶成绩。
总体成绩非常不理想,并不是训练有问题,是民兵们都是空枪练习,极少有实弹打靶机会,甚至可用来练习的枪支都不多。
他得想办法提高民兵的实弹射击成绩。
凌戍特意让人找出夏桔的成绩拿给他看,不出所料,会扔飞刀的女同志成绩果然很好。
第一次实弹打靶就能有五十七环的成绩。
很好有人表现会这么优秀。
她一定会是未来的神枪手。
——
下午,总务科的人在操场上发过年福利,各个车间按顺序去领取。
等轮到主修车间,钟小娟赶紧跑来招呼夏桔:“赶紧走啊,领东西还这么不积极。”
夏桔招呼沈棉:“大姐,走去领年货。”
还不忘叫俩师父:“左师父,徐师父,赶紧去领年货啦。”
一路走着,沈棉悄悄问夏桔:“我刚进厂,还是学徒,也发东西吗?”
夏桔点头:“放心吧,我问过了,所有人都有。”
操场上熙熙攘攘热闹极了,他们一到,就看到操场上摆放的大量物资。
工人们自觉排队,气氛热烈又有秩序。
先锋农机厂之前过年从来没发过这么多东西。
有一份劳保物资,包括毛巾、香皂、肥皂、洗发膏、手套、水壶。
另外还有食品大礼包,五斤猪肉、五斤带鱼、五斤大米、五斤面粉、两斤红糖。
以前过年发点东西都抠抠搜搜,职工们只有羡慕别的厂的份儿,就今年发的东西多。
大锅饭分配制,每个人的东西都一样多。
钟小娟两手都拎着沉甸甸的东西,惊喜道:“夏桔,咱厂真大方,居然发了六块香皂,有哪个厂会这么大方啊。”
她跟夏桔每天都要去洗澡,不要钱,不洗白不洗,俩人总是省着用香皂,还是得到处淘换香皂票,没想到一下发了六块,足足可以用六个月。
夏桔闻着劳保物品散发出的香气,觉得神清气爽。
沈棉两只手里拎着各种物资,她没想到进厂时间很短,还是学徒,居然跟大家发一样的东西。
她在农村的时候,哪儿一下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要不是夏桔,她还在棉纺厂干挡车工,哪能在农机厂学修理技术呢。
大杂院大部分人家都有在农机厂上班的职工,难得发这么多东西,整个大杂院都喜气洋洋。
夏桔凭借高超的技术实力成了大杂院人缘最好的人,要不是厂里有了两个主打产品,订单源源不断,工厂效益好转,哪会儿有这些福利。
夏桔进进出出,大妈婶子们都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过年期间,农机厂会放假三天,不安排生产任务。
现在的政策是放三天假,等到六七年,就会有“春节不放假”的政策,会有“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的口号。
之前工厂生产繁忙,大家一直在热火朝天的加班,过年休息几年,也是为了年后更好地生产。
夏安北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他要值班。
现在还没有在饭店吃年夜饭的传统,夏曙光从初一到初五,放五天假。
夏安北跟夏曙光发的劳保物资跟年货也不少,大家的东西都差不多,都是米面猪肉带鱼这些。
夏曙光还发了将近一蛇皮袋羊棒骨跟猪棒骨,也就是说,过年期间他们有骨汤喝,有骨头啃,还有五斤羊肉,他说羊肉留着涮火锅吃。
一下发这么多东西,他们过年期间就不用置办年货。
“瘦肉放窗跟下冻上,肥肉我熬成猪油,咋样?”夏曙光说。
夏桔点菜:“我要吃酸菜油炸馅的饺子。”
夏曙光笑道:“好,我包。”
夏桔光动嘴皮子,就能吃到美味食物,情绪价值一定要给到位,笑盈盈地说:“有个当厨子的哥哥真好,做的饭太香啦,三哥你好好练厨艺,你以后肯定能当名厨。”
夏曙光之前遇到的好人不多,从来没有人这样甜蜜蜜地跟他说话,他觉得舒适熨帖,说:“你想吃啥我都给你做。”
夏安北在旁边听得直泛酸,夏桔从来没说过有个当公安的哥哥真好。
“过年我肯定得回榆树沟生产队看看,我能把我发的东西给我父母拿点吗?”沈棉忐忑地问。
夏安北有点心疼沈棉,问这句话时,她是小心翼翼的。
也许学会技能,有了安身立命之本,她才能建立自信。
她痛快地说:“把你发的都拿回去,别的你看看,还拿啥自己挑。”
夏桔很善解人意:“他们是你养父母,拿点东西回去看看总是应该的。”
沈棉想拿一半食品回去,不会都拿回去,都拿回去的话,她不就得吃兄弟姐妹的嘛。
骑车走在回榆树沟生产队的路上,沈棉遇到了沈絮,对方正盯着她车把上挂着的两个网兜。
网兜里的东西被布口袋或者油纸遮挡,根本就看不出是什么。
沈絮脸一沉,沈棉真是出息了,能给家里拿这么多东西。
而她,从老魏家搞不到任何东西,她被派出所没收两张票,害得魏学农损失了一笔钱,老魏家不可能给她准备回家带的东西。
要不是她老娘写信让她过年务必回家,还暗示她拿年货,她根本就不想回家。
她手头又没钱采办,要是她手里有钱,能回趟家这么寒碜嘛。
但她一定不会让自己丢面子,她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蛇皮袋,装着半口袋东西呢。
“就给你父母拿这点东西?”沈絮啧啧两声,用不屑一顾的语气问。
沈棉淡淡回了声:“嗯。”
沈絮自行车的后座上绑了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了半口袋东西,沈絮伸手拍了拍,说:“你看,我拿的,这么多。”
沈棉没说话,两人就这样回了生产队。
骑着豪车,拿着年货的两人自然会引来围观,沈絮拍着蛇皮袋显摆,一方面自己觉得寒酸,一方面又在众人羡慕中膨胀,极度割裂地往家走。
她老娘眉开眼笑:“她对象是场长,婆家是体面人家,肯定要给置办点体面的年货。”
谁知道大家对沈棉更感兴趣,追着她问:“沈棉上班啦?正式工?”
沈棉点头:“对,在厂里干农机修理,我妹妹给我找的工作。”
社员们一片惊呼,沈棉当上了正式工,还学上了农机修理?
“你妹妹不还是个小丫头嘛,那么有本事?”
“沈棉亲妹妹本事大着呢,人家是咱们省第一铁匠。”
夏桔连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可不知道几十公里外的地方有很多人议论说她有本事。
有社员为大家代言:“沈絮,你户口还没迁哪儿,你对象还没给你安排工作呐。”
沈絮无言以对。
等沈棉回到家,沈陈氏迎上来,笑盈盈地把东西接过去,说:“你发的东西留着你们吃,别惦记你们。”
米面猪肉带鱼,可都是金贵东西。
沈棉还给了十块钱,沈陈氏也乐呵呵地接过,说:“钱留着你花,等栓宝也上了班,你们都有工资,不用我们养活,我们花钱地方也不多。”
在父母兄弟期待的目光中,沈絮不情愿地把蛇皮袋子打开,她家人立刻就炸了。
他们还以为沈絮带回来半口袋年货,可居然是豆渣饼。
豆渣饼,就是榨豆油剩下的饼,喂猪喂骡马是极好的饲料,当然人也可以吃。
前几年最困难的时候,人饿急了,豆渣饼、麸糠这些东西都得吃。
农场这东西多得是。
过年要给娘家拿这些东西,真挺寒酸的,普通人家都拿不出手,更何况副场长的媳妇。
哪怕拿包红糖也比拿半袋子豆渣饼强得多啊。
沈絮希望父母配合她演戏,说她带回来各种高级年货,给自己脸上贴金,维持住体面,可是她家人不肯配合。
她老娘嚎得喊了一嗓子,声音高亢得直冲天际:“豆渣饼,你过年往家里拿豆渣饼!”
她老娘可不管沈絮的处境,坚决要站在道德高地,对沈絮还有她的婆家进行谴责。
不管是她自己谴责,她还要拉着社员一起谴责。
家丑不可外扬在他们这儿失效,他们偏要把家里的事情往外说,博得别人的认可跟同情。
午饭还没吃,豆渣饼的事儿就在生产队嚷嚷开来。
社员们都被惊到了,纷纷传言:“那袋子装的不是米面,居然是豆渣饼。”
除了豆渣饼,没给家里拿任何东西。
这不是过年期间最好笑的笑话嘛。
沈絮脸都黑了,这些愚昧无知的家人,带不动,根本就带不动。
她这次拿豆渣饼,下次她还拿豆渣饼?
得给她点时间,改变处境!
愚蠢的家人把自家的体面撕碎,他们能得到好处?
沈棉一家吃着午饭,沈絮一家因为豆渣饼闹得不可开交。
等吃过午饭,沈棉车把上两个网兜一个装了两只公鸡,一个装了一兜鸡蛋,体面回城。
沈棉都没想到,她养父母会给她拿鸡跟鸡蛋。
她性子绵软又没有主见,习惯了顺从,凡事听养父母的安排,这些高级食物几乎让她无法适从。
沈絮的豆渣饼被家人退货,她觉得没面子,不想被人指指点点,骑着自行车上了山,绕了很远的山路,进城。
从某种意义上,沈絮也是个强者,跟沈棉的努力方向不同,但她也会为自己找出路。
等兄弟姐妹回来,沈棉告诉他们是养父母给拿的鸡跟鸡蛋。
养父母对她太好了,让她不安。
她觉得还是跟久未谋面的兄妹一起生活轻松无压力。
夏曙光把装在网兜里的鸡提溜起来,说:“咱们这儿也没法养,我还是给杀掉冻起来吧,这鸡可真沉,有七八斤呢,夏桔,你想咋吃?”
夏桔问道:“你会做啥菜?”
夏曙光开始报菜名:“黄焖鸡口水鸡香菇蒸鸡辣子鸡宫保鸡丁葱油鸡盐焗鸡,我都能做,不保证好吃。”
夏桔一点都没客气,说:“我都想尝尝。”
夏曙光笑道:“那好,我尽量多做几种。”
——
夏桔还获得了市劳模的荣誉称号,抽空参加了市里的表彰。
这个表彰是全市各行各业的劳模一起参加,不过劳模数量比夏桔想象得少,一共才一百二十名。
六十年代经济困难,市里没有给奖金,给的是毛巾、钢笔、搪瓷盆等生活用品。
物质奖励不多,可市劳模比厂劳模的含金量要高很多,市劳模会有分房、涨工资、子女进厂、看病方面的政策倾斜。
甚至,根据后世的政策,六十年代的市劳模在退休后每月都能领一笔荣誉津贴。
能拿荣誉津贴,本身就是种肯定。
站在市劳模的颁奖台上,夏桔油然生出自豪感。
她还见到了那位在省城参加技术革新奖时见到的老大爷,依旧是颁奖嘉宾。
据说他是江州市机械技术大师,全行业领先那种。
左国栋这样的八级工跟他相比,都完全不是对手。
都快过年了,梁俊生在绞尽脑汁搞事儿,冥思苦想之后,终于想出个极好的主意,他对驾驶训练班的丁老师说:“夏桔不是爱修拖拉机嘛,给她找辆死车让她修,我记得哪个拖拉机站有。”
死车,就是修不好的车。
丁老师觉得这并不是好主意,说:“先锋农机厂今非昔比了,发动机跟脱粒机的生产任务很重,工厂未必会修死车,也未必让她这个新手修。”
梁俊生胸有成竹:“夏桔很有上进心,以她的性格,肯定愿意挑战修死车,说不定她还会高兴呢,这事儿我去搞。”
大年三十这天下午,工厂还在上班,不过所有生产任务都已经完成,车间内的气氛很松弛。
左国栋把年轻职工都集中到一块儿,要看看他们的刮研水平。
有工友迫不及待地问:“夏桔,你练得咋样了?”
夏桔回答:“我能给拖拉机轴瓦刮研。”
闻言,工友们的压力顿时减轻,这也不算太难,他们都会,就是普普通通的水平。
“夏桔,你肯定在谦虚。”有人说。
“你们谁先来?”左国栋问。
夏桔在这时候特别谦虚,说:“那肯定是齐鸣先来。”
齐鸣瞳孔骤缩,夏桔这家伙不会又要以绝对实力碾压他吧。
也没听说夏桔的刮研练得很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夏桔让齐鸣先展示刮研技能, 可齐鸣这小子直接把手背到身后,怎么也不愿意第一个献丑。
齐鸣精得很,他可不愿意把大家的注意力跟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 当个出头鸟被大家品头论足。
“左师傅, 还是让夏桔先来吧。”有人提议。
左国栋骂道:“看你们一个个的,都跟鹌鹑似得往后缩。”
他接着说:“夏桔,你来。”
“好,师父。”夏桔回答。
夏桔很快就让他们见识到了她的本事, 几柄刮刀在她手里轮换,动作如行云流水,极其丝滑流畅,燕尾花、月牙花、鱼鳞花、斜纹花悉数在铸铁板上出现。
夏桔已经在学着聆听刮下金属粉末的声音,学着用手去感受金属粉末的多少, 金属加工不再是冷冰冰的, 机械的, 费力的,她感觉自己能跟金属板、刮刀合而为一, 随心所欲的操控刮刀得到想要的效果。
她跟金属之间, 好像有了某种交流。
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让她觉得自己的水平提升了一大截。
在工友们看来, 她沉着冷静,操作给人充分的安全感,游刃有余, 好像完全不用担心她会失误、出错,让人能够感受到金属加工的美感。
车间主任也在围观教学,亲手给做了测量,惊奇地挑高声音:“夏桔进步可真快, 刀花的深度是六到八丝,左师傅说得果然没错,咱们厂又多了一个刮研高手。”
“六到八丝?那可是零点零六到零点零八毫米,柴油机轴瓦能刮的厚度可是一毫米!”
“也就是说,夏桔的手艺远不止刮研柴油机轴瓦。”
“还说夏桔没天分?这得是多大的进步?一般人根本就做不到好吧。”
“别说俩星期,就是两年,五年都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
左国栋环视一圈,说:“齐鸣,该你了。”
齐鸣已经呆住,闻言脖颈一梗,额角开始不停地往外冒汗,不是才刚开始练习吗,不是只能给柴油机刮研吗?怎么一下子就能达到这么高的水平?
夏桔不会真的有天分吧。
他不想出丑,诚实而又艰难地说:“我差得远,只能做到小数点后一位数。”
他这是不战而败啊,实在没法跟夏桔比。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如果说夏桔刮研像是搞艺术,那么他的战果很一般。
不过车间里的气氛格外热烈,大家轮番试了试,自然是都跟夏桔的水平差得远。
很多人练上三五年,也不一定有给精密机器刮研的水平,当然也极有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多高的水平。
沈棉虽然来的时间短,可是她格外用心,再说又是夏桔手把手带的“徒弟”,刮研水平并没落后,在年轻职工中中等偏上。
钟小娟也是中等水平,毕竟是刚开始学习,学会各种花纹就已经不错。
夏桔的水平让大家很振奋,他们即使赶不上,也想把夏桔当做目标,当做榜样,尽力追赶。
左国栋觉得夏桔的表现还行,对车间主任说:“我看人准吧,你看夏桔进步多快。”
车间主任心服口服:“老左啊,还是你厉害,有双慧眼。”
左国栋又给大家传授心得:“刮研,一是手上的力量要稳,夏桔就稳得很,二是磨炼脾气秉性,精神状态会影响到刮研效果,心浮气躁肯定对精细度有影响,你们看夏桔沉稳得很,她不会受情绪影响。不只是刮研,像研磨,钳工的好多工作都受情绪影响,你们都得磨炼性子,学会平心静气。”
夏桔还有个优势,性子沉稳,专注力强,对精密加工来说,她很有优势。
不过他并不完全满意,说:“夏桔你还得练,要想给精密机器刮研,刀花最深处得三丝到五丝,我还是那句话,多练,你很快就能超过我。”
“夏桔水平都这么高了,还得练呐?”
“左师傅的要求可真严格。”
“都说了夏桔最有潜力,以后她肯定能做各种精密零件加工。”
夏桔现在有充足的信心,也领略到了金属加工的美,不像之前那样心虚,声音轻快:“好,我会继续练习。”
等众人散开,齐鸣特意跟夏桔说:“你可真厉害,我算是涨了见识。”
夏桔并不当回事,说:“你也可以。”
齐鸣沉默,夏桔这么快就转换话题,这是没把他当对手,就是没把他当回事啊。
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现在能理解黄胜为啥要跟夏桔较劲,这是一个实力强劲到可怕的对手。
他可能所有技艺都比不上夏桔,可也有点想跟她比较竞争。
这个下午几乎是一年中过得最轻松的一天,等下班铃响,夏桔一秒钟都没耽搁,跟钟小娟一起几乎是踏着铃声出了车间,还不忘回头招呼:“大姐,快点儿。”
夏桔骑车载着钟小娟,轻快地蹬着脚蹬子,在自行车流里穿行,把很多工人甩在后面。
沈棉沉稳,慢条斯理的走路回家。
等回到家,发现夏曙光已经在准备年夜饭,泡发的蘑菇、粉条都放在盆里,他正在剥栗子准备炖鸡。
“你回来这么早?”夏桔问。
夏曙光边剥栗子皮边说:“我们饭店放假了,今天没有晚餐,到初四才上班,饺子吃啥馅的?”
“酸菜油炸馅的。”
“好。”
夏桔走到卧室,把炉子通风口打开,边说:“我们也是,农机厂所有职工都放假,不安排轮班,初四才上班。”
按照国家规定,春节放三天,等过几年,国家会号召春节期间不放假。
她有点疑惑:“你没把苏静兰叫咱们家来吃饭?她应该没啥亲戚吧。”
夏曙光回答:“我叫了,她说不给咱们家添麻烦。”
夏桔当即无语,说:“你得反复邀请,表现出诚意。”
看来夏曙光有点儿凭本事单身一辈子的潜质。
他们家这仨兄弟倒好,夏安北跟那姑娘她追他逃,夏曙光凭本事单身,何少文是他白月光的舔狗备胎,看起来都不会太顺利的样子。
正在吐槽,听夏曙光嬉笑:“你们要是想让她来,你们会去叫她对吧。”
夏桔冷哼,说:“你看天都黑了,我去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