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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桔在梦里看着别人啃肉骨头,肉骨头色泽红亮泛着油光,她被馋醒了。

翻个身想继续睡,忽然真的闻到肉香。

她赶紧下床,圾拉着鞋,顶着一头乱发走到外屋,看到锅灶上正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散发出来,夏曙光正站在锅灶旁边切菜。

夏桔看着菜板上的猪腰子,问道:“锅里是啥?”

夏曙光把猪腰切成漂亮的腰花,说:“是酱大棒骨,你不睡了?睡了一天一宿还多,酱大棒骨快熟了,你尝尝咸淡?”

肉铺的猪肉供应有限,想吃就得起大早去排队,夏曙光五点多就起床去排队,买了大棒骨、猪腰子跟五花肉。

他还跑去菜站买了豆角、倭瓜跟茄子,马上这些菜就要过季,吃不到了。

夏桔可是一点都没客气,说:“我尝尝。”

夏曙光盛了一块儿大棒骨,浓郁的肉香跟酱香扑面而来,夏桔咬了一口,酱汁在嘴里爆开,筋肉喷香,又很劲道。

梦里净看别人吃,现在自己终于吃上了。

夏桔一边啃骨头一边问:“大哥是不是去接大姐了。”

夏曙光忙忙碌碌地备菜,回答:“嗯,一大早就去了,已经跟大姐的养父母说好,应该会很顺利,茄子你想咋吃。”

“凉拌手撕茄子,行不行?”夏桔说。

夏大厨痛快答应:“好嘞。”

“有个当大厨的哥哥真好。”夏桔美滋滋地说。

她看夏曙光做饭,总觉得他很贤惠。

夏曙光已经晕头转向,美得找不着北了。

夏安北去大队部跟公社给沈棉办了户口迁移卡,骑车载着沈棉往城里走,沈棉一只手拎着她的铺盖卷,一只手紧紧抓着后座,两人就这样到了城里。

等到大杂院门口,本来是中午做饭时间,还是引来一阵围观。

众人议论纷纷。

“沈棉是大姑娘啦,长得可真俊,老夏家人就没长得丑的。”

“沈棉以后不回农村了是吧,户口迁回来啦。”

“真了不起,夏安北一转业回来,这几个孩子都回来了。”

她们八卦得不得了,恨不得把这点事情八卦个底朝天。

沈棉踏进大杂院大门时百感交集,跟种地相比,她更想进厂上班,最好能学点技术。

她大方得体的一一作答,就这么一小截路,因为被围观,走了好几分钟。

等到夏家门口,闻到浓郁肉香,众人才知趣散去。

夏桔迎到门口,接过沈棉手中的铺盖卷,笑道:“大姐快来,三个在做饭,特别香,咱们有口福了。”

跟兄弟姐妹在一块儿,沈棉一点都没有生疏感,随着夏桔去了东边的卧室,把铺盖卷放在空着的单人床上。

“以后咱们俩一个屋。”夏桔笑盈盈地说。

沈棉边铺床边笑:“好,咱们家真不错,干净又宽敞。”

夏安北在往桌上端菜,酱大棒骨、红烧肉、爆炒腰花、手撕茄子、干煸豆角。

大厨做得菜就是不一样,很有卖相,味道好。

何少文出现得正是时候,饭菜摆好,兄弟姐妹围坐桌边,他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房门口,站在台阶上,朝里看着,冷笑:“你们几个是啥意思!”

这个人就是这样拧巴,明明是夏安北跟他说今天会把沈棉接回来,他还搞得把他排斥在外一样。

沈棉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何少文,但她几乎马上猜出对方是谁,连忙站起来去拿碗筷,说:“这是老三吧,快坐下一起吃饭。”

沈棉跟何少文是双胞胎,相隔一个多小时。

何少文很不满,除了沈棉,居然没人盛情邀请他!

尤其是夏桔,拿个比脸还大的大棒骨在啃,油都蹭脸颊上了,看都没看他一眼。

还有,夏桔非常可恶,他跑大老远的给送鱼,夏桔居然偷着往方灼的口兜里装了两块钱!

寒碜谁呢!

他站在门口不动,继续阴阳怪气:“就做了四个人的饭菜,多我一个,你们就不够吃了。”

夏桔终于把大棒骨移开,笑道:“大姐,你不用给二哥拿碗筷,他不吃。”

何少文浑身冷气嗖嗖地往外冒,活脱脱像个大反派,斯文败类那种,扶了扶眼镜,说:“你们好像忘了,这房子也是我爸妈留下来的。”

夏安北先是拿手绢擦掉夏桔脸上的油,回头瞧了何少文一眼,站起身,走到门口,拎着他的衬衣领子,把他提溜到桌旁,把他按在凳子上,说:“吃饭。”

何少文被迫极不情愿地坐了下来,碗里很快被沈棉夹了块大棒骨。

“快吃吧,老三。”沈棉说。

何少文的肩膀被夏安北按着,站不起来,只好作罢。

这个家,除了沈棉,都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吃到酱香浓郁的肉骨头,他暂时放弃对立,啃起了香喷喷的骨头。

怪不得夏桔啃得那么起劲儿,厨子做的菜就是不一样,居然这么香。

沈棉想要找点话说:“大哥说你们都在外吃饭,以后我来做饭行吧?”

她现在没班上,在家呆着不踏实,总得承担家务。

沈棉善良、懂事、乖巧、勤快,这是她在养父母家的生存之道。

何少文也有这些优点,他还拼命学习,在水利设计院大院,他学习名列前茅,绝对碾压何少武就别说了,还永远是“别人家的孩子”。

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很自卑,觉得比不上大院那些亲生孩子。

夏桔答得很痛快,说:“行啊,那我跟钟小娟说一声,她肯定也会在家吃。”

夏安北也说没问题。

可夏曙光没法在饭点回家,再说一日三餐饭店都管饭。

吃完饭,何少文回学校上课,夏桔跑回床上继续睡觉,另外三人收拾碗筷。

沈棉环视着屋内,说:“你们上班忙,以后你们的衣服由我来洗。”

夏安北没推辞,说:“我一会儿就去给你落户,再给你找个工作,等你有了工作,家务咱们就一起干。”

夏桔这两天傍晚都会去农场看机器,六台样机全部运转良好。

次日,她去参加民兵训练,得到一个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再去参加民兵训练, 一大早连长就把所有人聚集到一块儿,眉飞色舞的公布一个好消息:“这次优秀民兵评选,我们连队有一人评上了优秀民兵, 她是……”

说着她略作停顿, 给大家留了点思考时间。

大家当然想的都是这人会是谁啊,会不会是自己!

卖足了关子,连长这才继续说:“评上优秀民兵的是夏桔,这次夏桔可给我们连队争了光, 鼓掌。”

全江州市一共有六万名民兵,一共才评了二十个先进单位跟二百三十二名先进个人,占比极少,她们连队有一个人获奖,连长已经觉得扬眉吐气。

她有预感, 夏桔这个新兵会一路势如破竹, 成为最厉害的民兵, 她这个连长脸上也有光。

整齐的噼里啪啦的掌声响了起来。

夏桔正在开小差,她正盯着训练场那根旗杆, 红旗在飘动, 她在根据旗子飘动的角度默默计算风吹来的方向跟风速。

有公式,但夏桔掌握得还不熟练, 计算起来就格外认真,根本没听清连长再说什么。

李红莲用手肘推了推夏桔,说:“你评上了优秀民兵。”

夏桔回神, 她评上了优秀民兵?

太好了!

在队伍中站得笔直的齐鸣:糟糕,又被夏桔给秀到了!

夏桔能不能平庸一次。

要是黄胜听到这个消息,又会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等连长慷慨激昂地给大家打完鸡血,号召大家像夏桔学习, 这时有人举手提问:“连长,夏桔能评优秀民兵,是她枪械拆卸速度快吗?”

如果因为枪械拆卸速度,他们心服口服,要是有全市民兵大比武的话,夏桔肯定是第一,说不定还能是全国第一。

连长郑重其事地说:“不是因为枪械拆卸,夏桔评上优秀是因为她协助抓捕特务。”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大家显然都对抓特务很感兴趣。

连长代大家问:“夏桔,你怎么帮抓的特务。”

这不是什么秘密,全民抓特务,当然要交流分享经验。

夏桔协助抓特务,一定能在民兵评比中获奖。

在六十年代,敌特形势复杂,但普通人协助抓捕,每年也就那么几起。

夏桔的这个贡献就显得格外亮眼。

把协助抓特务的事儿说了一遍,大家就跟听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民兵们热血沸腾,巴不得也来一场惊险刺激的抓捕。

他们挺羡慕夏桔,可羡慕也没用,真有抓捕,他们又不会像夏桔那样扔锤子,只能冲上去肉搏,对方还有刀,说不定还得挨上几刀。

“夏桔,优秀民兵会有表彰会,到时候你去参加。”连长说。

夏桔腰杆挺起,说:“好。”

原来还有表彰会,其实夏桔不爱参加这类活动,她以为发张奖状就行了。

夏桔觉得是那名公安把她帮忙抓特务的事情报告给人武部,她才得了这个荣誉。

她不知道凌戍根本就不是公安,是现役军人,副团长。

本来现役军人跟民兵没什么联系,可凌戍是全市民兵技术总指导,去参加表彰会的话,夏桔能见到凌戍。

晚上,等夏曙光回来,人齐了,夏桔赶紧宣布评上优秀民兵的事儿。

自家孩子这么有出息,另外三人立刻感到与有荣焉,夏安北伸出大手,捋着夏桔头上几根杂乱的头发,说:“怎么评上的,是不是枪械拆卸速度快?”

夏桔笑道:“不是枪械拆卸,是我下乡支农的时候,帮公安抓了特务。”

她把协助抓特务的事儿说了一遍。

夏安北的脸色沉了沉:“你帮助抓特务,这么大的事儿,下乡回来咋没说?”

夏桔环视一圈,这仨人是咋回事,刚才还祝贺恭喜她,现在脸都沉下来了。

她嬉笑着开口:“这就是举手之劳,我根本就没当大事儿。”

作为公安,夏安北说不出你别管这种话。

但是作为兄长,夏安北很担心夏桔总掺和这种事,会遇到危险。

夏曙光是群众,他想说啥都行:“夏桔,特务有人抓,你就别管了,万一特务那把枪有子弹,朝你开一枪咋办,要不挟持你当人质。”

沈棉也说:“这事儿想想都后怕,你三哥说得对,以后你可别管,躲到安全地方。”

夏桔挺了挺胸,笑道:“看把你们紧张的,我是民兵,不可能不管。”

夏安北挺急的,生怕夏桔受到鼓励,以后还往前冲,紧绷着下颌线,说:“下不为例,以后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安全,这是帮了忙,下次说不定妨碍人家抓捕。”

夏曙光使劲儿点头:“你要是帮了倒忙,说不定会给你处分。”

夏桔:“……”

你们是会打击人的。

她转移了话题,问道:“优秀民兵有表彰会,可以带家属,你们谁跟我去,总得有人见证一下我获得的荣誉吧。”

夏安北忙说:“不管是哪天,我调班跟你一起去。”

带多了家属会显得人不成熟,夏曙光跟沈棉就不去了。

——

次日一大早上班,齐鸣就去找黄胜:“不好啦,夏桔评上优秀民兵了。”

黄胜喉头一梗:“……”

每次他听到“不好啦”三个字,都是夏桔的好事儿。

“她咋评上的?”黄胜问。

齐鸣添油加醋把夏桔协助抓特务的事儿说了一遍。

“她咋又跑去抓特务去了?”黄胜皱着眉头问。

研发脱粒机还不够,她还去抓特务,她怎么总干别人的活儿。

齐鸣很无奈:“谁知道夏桔怎么能赶上这种好事儿。”

“就打不败夏桔吗?”黄胜无语地说。

齐鸣挠挠后脑勺:“你是技术员,技术水平比夏桔高,打败夏桔这种事儿得你来。”

齐鸣撺掇道:“赶紧赢夏桔一次吧,可别让她太得意,你看她把我们压得死死的。”

——

夏安北办事效率极高,很快给沈棉落了户,并且在街道办做了待业青年登记,有工作指标的话,街道办会给沈棉推荐。

城市青年的就业形式不容乐观,哪怕真有工作指标,不托关系走后门的话很难拿到,更别提在沈棉之前还有那么多人在排队。

夏安北暂时给沈棉找了个街道纺织厂挡车工的工作。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沈棉会不踏实,不安,找个临时工先干着。

临时工跟学徒不一样,学徒能转正,工资十七块,临时工不能转正,夏棉毫无经验,她这个临时工的工资跟学徒一样。

纺织车间,机器轰鸣,噪音震耳欲聋,空气中漂浮着细小棉絮,会往鼻子眼睛里钻。

沈棉是新手,动作慢,只开着两台车,可还是要在车间内走来走去,一天下来,脚踝都肿了,甚至出了车间,她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不过她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走在路上,她的手里还拿着纱线,手指不停的在绕,练习给纱线接头。

挡车工是纺织厂最苦最累的工种,给纱线接头是基本功。

这个工作并不比种地轻松,可让沈棉觉得很踏实,很充实,充满希望。

周日一大早,夏曙光做早饭,夏桔带着沈棉去排队买粮。

家里有粮,还是春天搬家的时候,夏桔从生产队带来的口粮,但都是粗粮,要想吃米面这种细粮,就得在月初去粮食供应点排队买。

等到月中月末,基本买不到细粮,只能买粗粮。

夏桔只是给沈棉指路,沈棉排队等到粮食供应点开门,她要回家吃饭,再去民兵培训。

看着前面的队伍,沈棉问:“买粮的人这么多?”

夏桔笑道:“咱们来得早,才这么点人,你看着吧,等一会儿会排更长的队。”

夏桔刚走,沈棉就遇到同样来买粮的沈絮,有人帮沈絮排队,而且排在最前面,看到沈棉,沈絮的优越感顿时来了。

她看了眼沈棉身上的粗布衣裳,掸了掸自己的葱绿色衬衣上面的褶皱,走过来,笑着打招呼:“沈棉,听说你回城了,咱俩有空可得好好说话,前面有人帮我排队,你看你拍得靠后,要不排前边去。”

沈棉看出了沈絮的变化,端起架子,拿出场长夫人的做派,不过可能当上场长夫人的时间不长,不伦不类的。

“不用。”沈棉淡声说。

沈絮的语气特别夸张:“听说你在干挡车工?那活儿有啥好干的,又脏又累的,还是临时工。”

选择决定命运,你看现在她好好的当着场长夫人,有人帮她排队,可沈棉回城又能咋样,还不是干上了苦哈哈的挡车工。

沈棉语气很淡:“挺好的,有活儿就先干着。”

沈絮靠近一些,以熟络的姐妹的口吻说:“我给你找条路子。”

沈棉瞧了对方一眼,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拒绝:“不用。”

她觉得沈絮自己走的路都不咋样,还给她找路子,那不是笑话嘛。

说完,强行终止对话,低下头翻看夏桔的机修笔记。

沈絮:“……”

在排队的时候看书,可真够奇怪的。

——

葛厂长终于兑现承诺,给参与研发脱粒机的四十多名职工加餐。

前段时间太忙太累了,又没有加班费,弄点好吃的犒劳一下总是应该的。

给马吃点草,以后跑得更快。

虽然还没被批准生产脱粒机,但能研发出来,已经是这些职工对厂里做的重大贡献,加餐是少不了的。

食堂采购员千方百计弄来了一头大肥猪,这天傍晚,夏桔他们就吃到了全猪宴。

另外工业局、农业局参与机器测试的技术人员也作为贵宾被请来吃饭。

边往食堂走,齐鸣很有自知之明,说:“我们没出多少力。”

黄胜很矜持,还要努力为自己找补:“咱们参与了机器测试。”

别的职工吃的是糙米饭,豆腐南瓜萝卜,搞研发的这些职工在小食堂围坐四桌,吃大米饭跟猪肉做得各种菜。

卤猪头肉,凉拌猪舌,红烧排骨,红烧肥肠,爆炒腰花,黄豆炖猪蹄,芫爆猪肚丝,各种菜应有尽有。

夏桔还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全猪宴。

食堂里的气氛也从来没这么轻松融洽过。

香味飘到大食堂,搞得职工们都知道平日里特别抠搜的葛厂长终于大方了一会,杀猪招待那些搞脱粒机研发的职工。

他们的饭菜本来就没啥油水,平时倒没觉得,可现在知道有人在吃肉,碗里的糙米饭格外拉嗓子。

吃着宴席,葛厂长当然要趁机给大家打鸡血,他春风得意地说:“谁说我们厂没有研发能力,我们厂有能力研发更先进的,安全性跟高的脱粒机。”

等他讲完还点名夏桔这个项目总控来讲两句。

夏桔正盯着那块油光红亮的肋排,准备一开席就动筷子,突然听到被点名,忙站起来说:“我就希望咱们厂能生产新款脱粒机。”

“这就说完了吗,夏桔。”葛厂长说,“好吧,夏桔说得对,要是能生产这款脱粒机,我们厂就能从修配厂,变成有设计研发能力的主机厂,成为全市的农机骨干企业。”

小食堂里热烈的战胜连成一片,大家想的当然是工厂成为骨干企业,那分房、给子女安排工作等福利待遇肯定会更好。

吃完饭,每人还发了两斤猪肉,每个职工都喜气洋洋。

这还是工厂第一次发猪肉,工作真是越来越有奔头。

等晚上夏曙光回来,夏桔给他看猪肉,语气自豪:“猪肉咋吃?我可是我们厂发的。”

“明天早上做肉丝茄子面,肥肉炼成猪油,咋样?”夏曙光说。

夏桔点头:“嗯,好吃。”

——

夏桔已经把她跟教她绘图的师傅共同绘制出来的图纸上交的省里,农机厂也已经在申请产品定型,听说有的南方工厂在生产这两款脱粒机,夏桔马上跑去找厂长。

“南方在生产脱粒机,也太快了吧,那咱们还能生产吗?”夏桔担心地问。

葛卫东倒不着急:“南方一年三季稻子,抓紧生产出来今年还能用上,这两台脱粒机不可能只有一个厂生产,咱们厂职工研发出来的,总不能不让咱们厂生产吧,早晚能批下来。”

葛卫东看上去不慌不忙,那夏桔就不着急了,她趁机提了个要求:“要是产品定型批下来,咱们厂能正式投产,厂长,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葛卫东抬起头,问道:“啥请求?你改进研发脱粒机对咱们厂做出了贡献,给咱们市争光,在全国范围内都有重大意义,答应你小要求肯定没问题,大的要求不好说,你说说看。”

夏桔直截了当地说:“我大姐刚从农村回来,在街道纺织厂干临时工,是个挡车工,能不能让她来厂里当学徒,跟着大家学点维修还有钳工、机床工之类的技术。”

她特意强调:“我大姐很想像我一样有门手艺,她好学,肯定能学好技术。”

她不想提这种跟工作没多大关系,完全是个人利益的要求,现在这个时间点提出又好像居功自傲,可她实在想给沈棉找个工作。

沈棉跟绝大多数农村女青年一样,除了结婚,生一堆孩子,上工下地之外没有任何出路。

她想给沈棉提供机会,才会厚着脸皮跟厂长提要求。

夏桔想沈棉一定乐意干,她亲自教,很快就能够学到精湛的维修技术。

葛卫东说:“呦,看来你跟你大姐感情挺好。”

夏桔可不想自己看上去拿功劳跟工厂提条件,她的理由非常充分,说:“葛厂长,我爸当初可是为工厂避免巨额损失,因工牺牲,要不是我爸,这个工厂到现在可能规模不会有这么大,当时工厂根本就没管我们兄妹几个,现在给我大姐安排个工作,也合理吧。”

葛厂长:“……”

夏桔所说实在没啥道理。

他极有耐心地分析:“你爸去世时还未建国,工厂还在资本家手里,工厂真正收归国有也才几年时间,不只是改朝换代,工厂所有权也发生了变化,你爸这事儿该找的是资本家,再说过去这么多年,就是有追溯期,也该过期了。”

夏桔不会被别人带着思路跑,她有自己的逻辑,眼睛黑亮,郑重其事地说:“资本家不管我们,但人民的工厂能为我们安排个工作的话,不正说明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嘛。”

葛厂长只能认同:“那倒是,确实能体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调子拔得好高。

小姑娘的脑子转得就是快。

夏桔非要这么说的话,倒是能堵工厂一些人的嘴。

毕竟,工厂岗位名额有限,大家都盯着呢,都想让自家子女进厂。

每次招工,都会为名额打起来,还总有人拎着东西想要去他家走后门。

葛厂长干脆得很,说:“你这要求不是啥大问题,但全厂职工都会认为我给你开后门,但得等产品定型批下来,工厂可以给有重大贡献的职工破例,你也不用有啥心理压力,还有你爸这事儿,让你姐进厂合情合理。”

闻言,夏桔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厂长答应得这么痛快。

夏桔语气轻快:“那我就等一等,等产品定型批下来,先谢谢厂长,我会继续努力,为厂里做贡献。”

先不跟沈棉说,省着搞不成空欢喜一场。

——

周日,沈棉养母推着推车,跟沈栓宝一起进城,来大杂院给沈棉送粮。

沈棉没有口粮,又没钱,只能吃兄弟姐妹的,沈陈氏就想着给她拿点粮食。

另外让沈栓宝混个脸熟,工作没到手,怎么着都不踏实。

对沈棉进城这件事,沈家父母的想法是憋屈。

自家养大的孩子,回了原生家庭。

但沈棉把户口迁回城里,农业变非农业,亲兄妹又有本事,能帮她安排工作,肯定比在农村过得好,她过得好了,也能拉扯沈栓宝。

之前要嫁魏学农,他们家并不觉得这婚姻不好,生产队的人都羡慕她家,可夏安北兄妹一来就把婚事给搅合黄了,让沈絮趁虚而入抢了婚事,还搞得他们家要卖女求荣一样。

沈棉在农村她只能嫁个土里刨食的,回城应该能嫁的好一些。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给沈栓宝安排工作这个胡萝卜好使。

要不是这根胡萝卜,沈家人怎么着也不能让沈棉回原生家庭。

在各个生产队,总有那么几户人家有门路,能让儿子到城里上班,人家拿俩月工资就顶得上在生产队干一年,还有细粮供应,这样的人家在生产队是绝对的被羡慕对象。

他们没有人脉也没能力,只能接受沈棉亲兄妹的安排。

考虑到为沈栓宝谋条出路,他们做了妥协。

他们赶到大杂院已经是中午,刚好沈棉、夏安北跟参加民兵训练回来的夏桔都在家。

“妈,你们咋来了?”沈棉刚焖上杂粮饭,正准备炒菜,赶紧招呼他们进屋。

“生产队分了粮,我们跟生产队争取了你那一份儿,我肯定要给你拿来。”沈陈氏边卸蛇皮袋边说。

居然有点像个慈母。

没有细粮,细粮交完公粮所剩无几,各家各户都留着过年吃。

沈陈氏拿来的粗粮是小米、玉米、高粱米,另外还有蘑菇核桃红枣等山货。

其实她家的粗粮多着呢,都是夏桔带来的自己的口粮。

沈棉实在没想到她妈会给她送粮食,这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赶紧往锅里多放了点米,又说:“妈,我再炒两个菜,就是家里没肉,栓宝,累了吧,喝点水。”

沈棉拿玻璃杯给俩人倒了水,水里都加了白糖。

被叮嘱一定要给沈家兄妹留个好印象,沈栓宝格外乖巧地接过玻璃杯,嘴甜道:“谢谢大姐。”

沈陈氏身上有农村人的淳朴,喝了点温糖水,赶忙说:“不用,我们这就回去,怕你们上午不在家,特意赶中午到,你爸给我们留着饭呢。”

沈家父母有时也能站在沈棉的角度考虑,觉得她回了原生家庭也不一定是好事儿。

父母都没了,兄弟姐妹就是亲戚,等各自成了家,没有父母维系他们的关系,不一定亲。

看来城里人的居住条件也不咋样,这么一个大杂院挤住了这么多人家,还不如农村的房子呢。

夏安北开口:“走了一路你们也累了,肯定要吃了饭再走,我去农机厂旁边那个饭店,看看有没有啥肉菜。”

夏安北往饭店跑了一趟,买回来两个菜,一个溜肉片,一个溜三样。

沈棉炒了仨菜,凑成一桌便饭。

兄妹三人吃完饭后不是上班就是去训练,沈陈氏母子也没耽搁,跟他们一块儿出了大杂院。

沈陈氏百感交集,沈棉在干临时工,他们却把农具厂的工作给沈栓宝留着。

沈棉的亲兄妹真是尽力了。

叮嘱沈棉在城里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母子俩人才离开。

——

周日,夏桔要参加民兵表彰会,就不去训练。

夏安北调班,跟她一起去参加。

民兵表彰会在市人民礼堂举办,夏桔对荣誉感兴趣,但不爱开会,可兄妹俩还是早早出发,绝不能迟到。

“谢谢你调班,观看我参加表彰会,大哥你真好。”夏桔笑盈盈地说。

夏安北很无奈,他陪着夏桔去主要是不想让夏桔有太高的荣誉感,下次抓特务这种事就别掺和了。

兄妹俩骑车赶往市人民礼堂,礼堂在古树森森很清幽的大院内,他们去的最大的礼堂已经做好简单布置。

门口挂着的红底黑字的横幅上写着优秀民兵表彰会的字样。

夏桔作为优秀民兵,一进门就被戴上了一朵大绸花,红彤彤的,特别喜庆,衬得夏桔的脸色红润,喜气洋洋。

这个巨大的绸花让夏桔立刻感受到了自豪感。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大礼堂内, 主席台上跟台下领导席的桌子都铺着红绒布,很正式的样子。

民兵们陆续入场。

参会的除了优秀民兵,还有民兵代表, 夏安北他们这些参会家属也被安排了好位置。

夏桔他们这些优秀民兵就坐在中间, 领导后面的一块儿区域,等上台领奖方面,夏安北就坐在她后排。

夏桔本来拿了本书做掩护,开着系统学习资料, 安静地等着表彰会开始。

可是不经意抬头活动脖颈,忽然看到台上一身葱茏绿色,站姿笔挺如松,正在跟人说话的人不就是那个抓特务的公安吗。

果然后会有期。

她疑惑地回头跟夏安北说:“那个公安。”

夏安北顺着她的视线往台上看:“穿一身军装,有肩章, 明明是现役军人, 哪有什么公安。”

夏桔哦了一声, 他们都是民兵,疑惑怎么会有军人参加, 这时夏安北问:“你见过他啊。”

礼堂里很多人还在找位置, 夏桔站起,身体后转, 凑在夏安北耳边蛐蛐:“他就是那个抓特务的人,我以为他是公安,他还假扮了医生, 穿着白大褂,可他全身阳刚之气,根本就不像医生。”

夏安北:“……”

他很快抓重点,他听到的重点是“阳刚之气”。

嗯, 很高的评价。

他当过兵,现在又是公安,身上应该也有这种气质吧,可夏桔都没这样评价过他。

等表彰会开始,各位领导轮番给大家打鸡血时,夏桔收了资料,专心参会。

她才知道那位俊朗军人是江州市民兵技术总指导,大家称呼他凌团,他还要给优秀民兵颁奖。

等叫到她名字,让她上台领导,夏桔站了起来,拉了下衣摆,小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她感觉到了骄傲、自豪,还有荣誉感。

这些感受化作了推动着她向前的力量。

等踏着台阶走到台上,夏桔感觉到凌戍深邃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钟。

从凌戍手里,夏桔郑重其事地接过了她的奖品。

发的东西可真不少,有奖状,奖章,金星牌金笔,还有一件军大衣。

奖章通径三公分多,红色珐琅铜章,五星造型,正面镶嵌着天安门跟由镰刀、斧头组成的步枪图案,代表工农兵力量。

这件军大衣让夏桔感觉很温暖,在六十年代,军装就是最时髦的衣服。

尤其是军大衣,暖和实用,大家平时穿的都是仿军大衣,谁要是穿件正品,别人都会羡慕够呛。

夏桔他们这些优秀民兵得到的奖品就是正品。

她对表彰会的印象大为改观,看来她以后在心态上要积极参加表彰。

等领完奖,拍完照,回到座位上,夏桔把军大衣放到桌上,奖章跟钢笔都装进挎包,才有时间看那张奖状。

她的奖状上写了她的名字,优秀民兵字样,还有小字写的是在特务抓捕中做出重要贡献。

除了有人武部的公章,最底下还有签名,凌戍。

夏桔雀跃起来,凌团名叫凌戍,她的这张奖状是凌戍手写的,毛笔字洒脱刚劲,锋芒毕露,力透纸背。

主席台上,颁奖还在继续,夏桔朝左右看,他们的奖状上都没有凌戍的落款,笔迹明显不一样,说明他们的奖状并不是凌戍亲笔写的。

夏桔觉得自己的这张奖状好特别,感觉受到了很大的鼓舞。

夏桔赶紧回头,把奖状拿给夏安北看,在他耳边蛐蛐:“这是凌团给我亲笔写的奖状,你看有签字落款。”

夏安北看到了奖状上凌戍的名字,也看到了别人的奖状上没有:“……”

回家路上,兄妹俩各骑一辆车走在路边,夏桔问:“那个男同志是不是长得挺精神的?”

夏安北心一沉,心说夏桔都开始关心男同志的长相了?

过分了,夏桔都没说过他长得精神。

他明知故问:“哪位男同志?”

夏桔哼道:“还能有哪个,就那位凌团,是不是比电影演员还精神?”

说实在的,夏安北很佩服凌戍,看起来年龄跟他差不多大,应该是副团级,把同龄人远远甩在身后。

可是,这个凌团居然给夏桔亲手写奖状!啥意思?

他也不许夏桔关注他!

夏安北一开口就是老气横秋:“你不要以貌取人。”

夏桔没接收到夏安北的危机意识,依旧在评价凌戍的美貌:“你就客观地说,凌团是不是长得很俊。”

夏安北苦口婆心地劝说:“你这个年纪不要关注别人的长相,你的精力应该放在学习跟工作上,能考得上中专就考,考不上就好好工作。”

关注什么男同志的相貌!

夏桔从夏安北的话中感觉到了浓浓的说教味儿跟强力血脉压制,嚷嚷起来:“你又教育我,要不,以后在咱们家我当大姐,我有能力当大姐,以后由我来管着你们。”

夏安北无语:“……”

孩子真不好管,他能理解弟妹的养父母。

回到家,夏桔把奖状贴在了床头,她自己很自豪,可夏安北怎么觉得那张奖状有点别扭。

夏桔满意地看着奖状,瞅了夏安北一眼,说:“你看啥,羡慕我有凌团手写的奖状啊。”

夏安北试图抹杀这张奖状的意义,说:“别人的也是手写的。”

夏桔笑了两声:“那能一样嘛,别人的只是找字好的人写的而已。”

夏安北心说凌戍还挺会,忽悠小姑娘接着抓特务是吧。

——

等到夏曙光到家,所有人都在,夏桔宣布正事儿:“我以后要当家里的老大,以后你们都得听我的。”

夏安北揉了揉眉心,夏桔还来真的啊。

幼稚!

夏曙光本来想拿盆子去接水,停下脚步,看了眼夏安北说:“怎么,咱老大突然没地位了。”

夏桔煞有介事的说:“我受大哥压制已久,他总是老气横秋的说教,像个老头子,我打算推翻他的压制,以后家里我是大姐。”

沈棉笑出声来。

夏曙光也嘿嘿地笑,夏桔说得对,他一直被夏安北这只猫压迫,他还想当老大呢。

夏安北清了两声嗓子,觉得由着夏桔胡闹,说:“行,你当老大。”

既然老大主动让位,夏桔就不客气了,说:“那你们就应该给我老大应有的地位,我现在要对你们提些要求,首先是夏安北。”

夏安北无奈配合:“你说。”

“你处理好个人问题,不要影响你的片警工作。”夏桔一板一眼地说。

夏安北一噎,到底是谁老气横秋啊。

夏桔转向沈棉:“你得有点主见,吃什么都不能吃亏,尤其是在婚姻问题上。”

沈棉很感动,妹妹关心她,为她着想。

她虚心接受建议:“你说得对,我性子是软,我要向你们学习。”

夏安北心说这还差不多,他不好对沈棉说教,但夏桔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夏桔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摆出她想象中老大的架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夏曙光,说:“老四,你说说你以前的侯朋狗友的情况。”

夏曙光:“……”

算了,谁当老大都要辖制他。

“那些人都没犯过罪,只是跟许二狗斗,又斗不过人家,大哥盯着呢,大柱子在电器厂上班,二闷子在化肥厂被许二狗抢了的工作拿了回来,三猴子顶了他爸在钢铁厂的工,都有工作,都是正经人。我们都忙,联系也少了,老大,汇报完毕,我可以去接水洗澡了吧。”

夏桔点头:“去吧,记住,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夏曙光:“……”

夏桔这老大当的跟夏安北一个味儿。

估计是被夏安北潜移默化,腌入味了吧。

为啥他不是老大!

夏安北给夏桔倒了杯麦乳精,把茶缸递到她手里,问道:“当老大感觉咋样?”

夏桔满意点头:“很好,这种跟别人说教的感觉太好了,怪不得你当老大上瘾,以后谁都别跟我抢老大的位子。”

真是过了把瘾,以后继续。

夏安北屈指,在夏桔脑壳上“崩”得弹了一下,说:“你好好当,没人跟你抢。”

——

夏桔她们民兵开始埋地.雷、扔手.榴.弹的训练,还练习了夜间射.击,当然还是没有实弹射击机会,只是练习瞄准,在有限的训练条件下,夏桔已经是被各种作战技能武装起来的优秀民兵。

排长发现了个了不得的事情,夏桔扔手.榴.弹居然能特别精准,开始的时候能扔到某个区域,后来几乎能定点投掷。

这可把她给惊到了,赶紧把连长找来观摩。

在多次测试之后,连长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太准了,指哪就能把手.榴.弹给投到哪儿。

没有人有夏桔这样的投弹本事。

“夏桔你怎么能投这么准的?”连长问。

夏桔回答:“多练。”

话虽这样说,实情当然是她的机械手金手指,经过训练,她想把手.榴.弹扔哪儿都可以。

连长激动得够呛:“夏桔,你要是去战场,负责投掷手.榴.弹,那可就无敌了。”

夏桔手痒,她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把这些本领用到杀敌之中。

她们很期待夏桔的射击成绩,可是他们没有子弹可供打靶训练。

等到结束训练,李红莲由衷赞叹:“夏桔,你可真厉害。”

夏桔的水平总能轻松碾压她,她早就放下了嫉妒之心,只能更加努力,争取迎头赶上。

这天姜禾苗又往农机厂跑了一趟。

她是坐生产队的骡子车来的,下车后手里拎着一个装了大半袋东西的蛇皮袋,让门卫帮忙找夏桔。

看到夏桔往门口跑,赶紧招呼她:“夏桔,上班时间把你叫出来,我没打扰你工作吧。”

夏桔加快脚步,忙说:“没有,你咋来了。”

姜禾苗拍了拍手里的蛇皮袋说:“这是生产队给你分的东西,你不是开春还在铁匠铺干了仨月吗,这就是干仨月分的东西。”

夏桔之前在铁匠铺没有工资,算工分,她一天能拿十二个工分。

“还真给我分东西啊。”夏桔惊喜地说。

姜禾苗把蛇皮袋往她手里塞,说:“你有供应粮,就没给你拿粮食,这里有花生、芝麻、黄豆、红豆,都不多,听说这些在城里也不好买,专门给你分的不好买的,那包蘑菇是我在山上采的,有肉蘑,榛蘑跟木耳。”

夏桔今年就在铁匠铺干了仨月,本来她不打算要求分粮,换成别的大队长,应该会直接把她该分的给忽略,就当没这回事儿。

她已经把户口迁出来,不再是生产队的人,不分给她也是合理的。

但现在的大队长愿意给夏桔分,小小的一点善意让夏桔感觉很好。

更何况,没给她高粱红薯之类的,分给她的都是好东西,能改善他们一家的生活。

夏桔把蛇皮袋接过来说:“你拿的这些在粮站未必能买到,代替我谢谢你爸,也麻烦你跑来一趟。”

姜禾苗笑道:“到了城里就讲文明了吗,不至于谢谢我。骡子车还等着我呢,我先走了。”

夏桔拎着蛇皮袋,朝她招手:“有空见。”

她往家里跑了一趟,把蛇皮袋放回家里,边走边想,姜禾苗是她在农村时最好的朋友,大队长一家平时对夏桔也多有照顾。

夏桔记得小时候,她们都在村里小学读书,教室门口有个斜坡,冬天结了冰,走上去就会出溜下来,她们俩根本就进不去教室。

不大的斜坡对幼小的她们来说是巨大的挑战。

姜禾苗托着夏桔先爬进教室,夏桔再站在门里面,把姜禾苗拉上去。

直到现在,夏桔的梦里还有这个爬不上去的斜坡。

学校的厕所是旱厕,蹲坑对幼小的她们来说很宽,姜禾苗有次掉进了粪坑,老师在打捞她,夏桔赶紧跑着去找她爸妈。

夏桔小时候爱流鼻血,每次她流鼻血,姜禾苗总是从教室的水缸里舀一大瓢水给夏桔冲喜,还会捡两颗小石子夹到她耳后。

哪怕夏桔到了城里,他们的关系也并未多生疏。

——

早上夏桔刚到工厂门口,马老炉刀具厂的李技术员又在等她,说马小炉要请她吃饭。

“还请我吃饭干啥?不用这么客气。”夏桔直截了当地说。

李技术员笑着说:“我们师父找你有事儿。”

“啥事儿,就在这儿说,你们遇到技术难题了?”夏桔问。

李技术员忙说:“没啥技术难题,我们厂倒是又拿到了俩外贸订单,一个三千把,一个六千把,工厂从来没这么忙过,我师父也忙得很。”

夏桔笑道:“恭喜你们厂,有事儿就在这儿说吧。”

李技术员说:“这儿哪方便说啊,中午吃个便饭再说。”

夏桔答应下来:“好吧。”

等中午夏桔出了厂,李技术员依旧在等着,俩人一块儿骑车去马小炉刀具厂。

轻车熟路,依旧是在食堂摆了饭菜,马小炉请夏桔吃饭,他的徒弟作陪。

饭菜比上次的全鱼宴简单,但马小炉也很有诚意,让大师傅做了好几个肉菜,有鱼香肉丝、糖醋里脊、回锅肉等等。

夏桔不想白吃别人的,率先开口:“马厂长,你们厂遇到啥技术难题了吗?”

马小炉嘁了一声:“我们厂好着呢,没有任何技术难题,不能请你吃饭啊,我知道你又搞退火工艺,又搞发动机,还研发脱粒机,真没想到你啥都能干。”

有夏桔这种技术实力的人,当然不会只想着锻刀。

夏桔笑道:“退火跟发动机缸体都是我擅长的,脱粒机研发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听说你大姐还待业呢,把你大姐弄咱们厂来上班呗,哪儿用的着求你们厂长啊,给她安排个工作还不容易吗?”马小炉说。

夏桔停了停筷,诧异地问:“我确实跟我们厂长说过,连这个你们都知道?”

马小炉拍着胸脯,很仗义地说:“那可不,想给你大姐安排工作,你来找我不就行了嘛,我弄个人进厂还不容易?一句话的事儿。”

难道叫她来是说这事儿?

马小炉是个恩仇必报的人,夏桔无私帮助刀具厂,他想给一些举手之劳的回报。

“马老炉刀具厂沉沉浮浮几百年,两次改朝换代,这个过程中多有贵人相助,到现在活得好好的,靠得就是一个义字。我们锻刀之人,多少得讲点义气。”

在马小炉看来,夏桔也是刀具厂的贵人。

现成的工作就摆在眼前,那敢情好。

但夏桔想把沈棉安排在农机厂,这样能手把手带她,另外,到农机厂上班能学到更多技术,她觉得比在刀具厂更好。

夏桔一点都不清高,她不是明明宝贵的工作机会就摆在眼前还要推拒的那种人,她很爽快地说:“要是进不了农机厂,我就来找马厂长,行吧。”

马小炉点头:“这对你来说难办,可对我来说就是小事儿,你别叫我马厂长,你就叫我大哥,有啥事你来找我就行。”

夏桔要抓住工作机会,知道这是马小炉还的人情,问道:“如果我大姐能进农机厂,能不能把这个工作机会给别的姐妹。”

马小炉问:“你不是有仨兄弟吗,还有姐妹?”

夏桔答道:“我是说朋友,女同志有了这个工作机会,就可以挣钱养活自己,有工作,不用围着锅灶转,伺候一大家子,生一堆孩子,不用被束缚在家庭中,不被亲人操控,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马小炉仔细地听,每个字都能听懂,可他根本理解不了夏桔所说。

啥掌握自己的命运?

女人不就应该围着男人跟家庭转嘛。

他是个大男子主义思想非常严重的人,他在工厂说一不二,在家里也是。

他是厂长,工资多,又是马老炉的传人,地位在那儿摆着呢。

他的媳妇孩子全都听他的,围着他转,把他当主心骨,他媳妇乐意伺候他,愿意给他提供情绪价值,他家庭和睦,从未想过媳妇伺候他,他在家里像大爷一样有啥不对。

不过他想夏桔既然这样说,肯定是出于义字。

夏桔仁义,愿意为她的姐妹争取工作机会。

这个工作机会,对那位女同志来说一定非常重要,一定能改变她的处境,甚至人生。

这是马小炉以前从来没考虑过的事情。

他欣赏夏桔,除了夏桔技术水平高,还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品质,就是义字当先。

马小炉答得特别痛快:“不管你想让谁来,我都给你安排,就当还你个人情。”

夏桔眉开眼笑地说:“好,先谢谢马厂长。”

马小炉让人给夏桔倒了桔子水,说:“叫什么马厂长,你可以叫我马大哥。”

夏桔从善如流,笑道:“好,那先谢谢马大哥。”

工作机会在这个年头很难得,很多城市青年在待业,后世有专家分析说上山下乡也是为了缓解城市的就业压力。

夏桔非常满意,意料之外得了个工作机会,可没白白大老远往这儿跑一趟。

她不知道马小炉对她还有没有所求,如果只是想用工作机会还个人情的话,夏桔觉得马小炉这人还不错。

马小炉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不像魏学农那样心机深沉,打起交道来比较简单。

——

工厂开始组织主修车间的年轻职工报名,由夏桔讲课,教授拖拉机还有配套农机的构造原理、维修保养知识。

这是她在找葛厂长争取拖拉机培训班学习机会的时候就说过的,只是谁都想不到夏桔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有讲课的水平。

夏桔想需要占用业余时间,来学的人最多七八个,小范围授课而已,没想到报名的人有四五十个,就连外车间的年轻职工都报名来上课。

齐鸣又跑去找黄胜:“不好啦,夏桔要在咱们厂开课,教拖拉机维修。”

黄胜感觉瞳孔地震,夏桔怎么啥都干?

他质疑道:“夏桔初中都没毕业,就上到初一,才学了几天拖拉机维修,真有那能力?”

实在受不了夏桔一直抢别人的赛道。

李有利不屑一顾:“就她那两下子,说不定瞎讲一通,说不定要误人子弟。”

夏桔的工作表现实在是太过突出,搞得他们都很不爽。

齐鸣怂恿黄胜:“咱也去听课,看夏桔有没有有瞎讲,只要她瞎讲,你挑出她的错,她就会下不来台。”

黄胜点头:“行,咱们也去听课。”

人太多,夏桔觉得自己语言表达能力一般,顿时感觉到了压力,想要对这些人劝退,说:“你们又不修拖拉机,没必要占用休息时间听课。”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多学点知识总归是好的,再说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这次讲课搞得很正式,工厂让他们用大会议室,等吃过晚饭,职工们陆陆续续往会议室走,把会议室挤了个满满当当。

平时下班后已经很累了,可是现在他们都坐得倍儿直,炯炯有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夏桔,都在等着她开口,搞得她很是发怵。

这可是夏桔第一次讲课,她站在台上,只觉得黑黢黢的脑袋密密麻麻。

夏桔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第一节 课要讲拖拉机的基本原理,我会以最常见的东方红五四型号的拖拉机为例进行讲解……”

不过涉及到专业领域,夏桔很快摆脱紧张情绪,声音更加平稳,按照计划好的讲课大纲,讲得流利,顺畅。

有的职工参加过县里的培训,发现夏桔讲得不太一样,比如拖拉机趴窝,她给总结了足足有十六种可能的故障原因,给他们参考;发动机、变速箱等各部位的故障表现、原因、如何维修,讲得清清楚楚。

工友们都很惊讶,现在的师傅都不愿意把掌握的知识跟技能随便教给别人,谁知道夏桔毫不藏私,把学来的知识跟她自己的总结倾囊相授。

把夏桔掌握的知识都学会的话,他们以后维修拖拉机有理论支撑,会更容易。

厂里的老师傅们懂维修,但大多数人讲不出来,或者讲的不清楚,口头禅是“你看着我”,或者“下次好好听”,夏桔刚好弥补这个缺憾。

等到下课,工友们簇拥着夏桔走出会议室,有人说:“夏桔,你讲得比县里培训班的丁老师讲得还好,大伙说说,夏桔愿意把自己的总结跟心得跟大家分享,我们该咋感谢她?”

“要不我们凑钱请夏桔去国营饭店吃顿饭吧。”

夏桔被热情的工友们团团包围,脸上带笑:“不用谢我,也不用请我吃饭,大家共同学习不挺好的嘛。”

大家对夏桔的好感度飙升,很是敬佩,她不仅技术水平高,还很无私,乐意拉扯着工友们一起进步。

夏桔大公无私地教,他们必须得好好学。

夏桔凭借自己高超的技术水平跟慷慨无私,成了农机厂最受欢迎、人缘最好的职工。

新款脱粒机的产品定型终于得到批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