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5(1 / 2)

第61章

夏桔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徐穗在心中默默给夏桔点赞,不错,这时候绝对要维护自己, 不能背黑锅吃大亏。

夏桔说话有力度, 就不用她担任主力。

脱粒机本来就没问题,工人们当然回答不出来,不过他们会强词夺理,坚持认为就是维修才造成安全生产事故。

“你才修完一两天, 就出了安全生产事故,你能瞥得清关系?”

“当然是机器修过之后有问题,才会有安全生产问题。”

夏桔实在想不到第一次独立维修农机就要背一口大黑锅。

她不着痕迹的吸气,环视一周,语气沉稳:“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们, 脱粒机没有任何故障, 是工人操作失误才导致安全生产问题, 之所以把锅甩到我头上,是魏场长给你们洗脑?是他说的因为维修导致安全事故?”

众人不答, 但夏桔从他们的表情中就知道是魏学农要甩锅给她, 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果然会抓住机会算计她。

“魏场长来了。”

“魏场长,赶紧弄清楚吧, 到底是不是维修导致机器故障才发生安全事故。”

喧闹的现场安静下来,只有不远处机器的轰鸣声不断传来。

魏学农显然是听到了夏桔刚才指责他的话,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他, 要是职工发表这种论调,轻则给处分,重则开除。

他的脸阴沉得很,不过自以为抓到夏桔的把柄而胸有成竹。

必须得做实是夏桔维修的问题, 魏学农说:“先锋农机厂居然派个没干多久的职工来修机器,你修过机器一两天就出事故,你凭啥说不是你维修水平不行。”

夏桔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点都不意外他的说法,回怼:“农场出了安全生产事故分明是魏场长的责任,不要试图往维修工身上扣大帽子,别甩锅,推卸责任。”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卷尺,站到脱粒机旁,对众人说:“大家仔细看,我现在就跟你们说明,为啥事故是魏场长的责任。”

她拉出卷尺,边测量喂料板长度边说:“大家看清楚,喂料板长度五十三公分,人的手臂长度一般七十公分,喂料时手容易被带入。”

她打开机器,弯腰随手抓了把凌乱秸秆,说:“这机器的回风大,往外吹,如果茎秆短又凌乱,手在推压茎秆时很容易被带入。”

扔掉稻杆,关掉机器,夏桔又拿出卷尺测量,说:“喂料侧板距离滚筒只有一点八公分,从旁喂料,加上回风作用,手很容易被带进去。”

工人们都听傻了,有技术员跟他们讲安全操作规范,但都不像夏桔讲得这么细致,浅显易懂。

说完论据,夏桔开始抛出结论:“你们在操作T二一六型脱粒机,甚至别的型号的脱粒机时,务必注意安全操作,一旦失误手就可能被卷进去。”

“我知道了,听懂了,不是你维修把机器搞出了故障,是机器本身就有问题。”

“你说得我也意识到了,现在听你一讲全明白了,确实喂稻杆的时候要注意。”

“这位小同志讲得可真明白,年纪小又咋了,人家有技术水平,不像有些人,一大把年纪活狗身上。”

“我亲眼看见的,老李就是拿了捆散碎稻草,他把手往前伸得太多了,手才被卷进去受伤,跟这位小同志说得一模一样,跟机器修理过根本就没关系。”

“别诬陷修理工,前天修的是鱼鳞筛,换了螺栓,现在机器是正常的,事故属于操作问题。”

魏学农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想不到夏桔竟然会这样专业的分析机器!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的说法听上去很有说服力,工人毫无立场,很轻易就被夏桔带偏思路。

听着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话,夏桔不怪他们刚才指责她,这些工人文化大部分水平不高,容易偏听偏信,跟着别人瞎起哄。

徐穗在旁边默默给夏桔点赞,夏桔可真有本事,没有吵架,没有极力辩解,说得有理有据,让众人没法不信服。

见众人已经相信她的分析,夏桔继续说结论:“安全生产由魏场长负责,您疏于安全生产管理,才导致这次事故发生,魏场长,您肯定要对此次事故担责,并向我道歉。”

魏学农的心脏像坠了铅块,不断地往下沉,夏桔居然铁嘴钢牙地说他要担责!

这个农村来的铁匠哪儿来的底气跟他对抗!

即便她分析得对,结论也是机器设计问题导致安全事故,可是夏桔混淆是非,非要说是他安全管理不到位。

在工人面前,一定要维护他场长的权威:“夏桔,想不到你小小年纪逃避责任,颠倒黑白的能力一流,我和农场的工作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夏桔挺直腰板,面向对方,口齿清晰伶俐:“堂堂场长工作失职,非要污蔑维修工,魏场长,你必须得给我道歉。”

夏桔并不恋战,她该解释得已经解释清楚,跟魏学农打口水仗毫无意义,便对徐穗说:“师父,咱们走吧。”

临走时又叮嘱工人们一定要注意秸秆短的凌乱稻草,尽量不要站在机器侧面喂入稻杆。

大多数工人已经被夏桔的水平折服,觉得他不仅会修机器,技术水平也高。

等俩人骑车行驶在路上,徐穗问:“夏桔,你说让魏学农给你道歉,咱就这样走了?我觉得这事儿还没完,他不会给你道歉。”

夏桔声音轻快:“他肯定不会道歉,咱们没必要跟他掰扯,车轱辘话来回说一点用都没有。”

“那这事儿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过去了?我看魏学农未必接受你的说法,说不定还会往你头上泼脏水。”徐穗说。

她想了想:“真没成想修个机器都能闹出麻烦来,你才多大啊,真是难为你了,这事儿一定要汇报给厂里,让厂干部出面协调,必须得还你清白。”

说话间已经到了农机厂门口,夏桔说:“师父你先回厂,我去趟农业局。”

徐穗跳下自行车后座,问道:“你去农业局干啥?”

夏桔扬起笑脸:“我可不能让人诬陷我,我去工业局找救兵。”

徐穗:“……”

她还想呢,这事儿还没解决完夏桔怎么张罗着离开,原来是要找救兵。

她提醒道:“可是农场归农业局管。”

夏桔胸有成竹,说:“没事儿。”

徐穗这样的普通职工跟市里的各位领导都说不上话,甚至对方长啥样都不知道,她就不掺和了,等着夏桔即可。

非上下班时间,路上行人车辆不多,夏桔把自行车蹬得嗖嗖快,直奔工业局。

不到十分钟,夏桔就跟周干事还有两位调查人员一块儿从工业局出来,又直奔农业局等人,汇合,骑车赶赴农场。

徐穗本来想等夏桔,她想了想,这是农场的副厂长给他们厂甩锅,那么她也得去向厂长汇报。

葛卫东硬气得很:“真想不到修机器都能惹上麻烦,咱们维修人员不背锅,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咱们的维修员就会成为被甩锅人员,我去跟他们场长交涉,咱们不能任人拿捏。”

——

魏学农认为夏桔只是嘴巴厉害,还不是识时务地麻利地走人,就是把责任推到她头上,这个小丫头也奈何不了他。

一定得让她吃点亏,让夏家人吃点亏。

他想不到农业局派了干部跟技术员来调查,本来他正在办公室里写事故报告,听说农业局来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连管不着的工业局都来人了。

这事儿不光是他,农场根本就没想着上报农业局!

本来以为调查需要几天时间,这期间还可以大事化小,可没想到这次调查人员速度快得很,他还没来得及跟对方套近乎,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出具了调查结果。

场长跟俩调查员来办公室找他时,拿调查结果给他看,只匆匆扫了几眼,他就觉得大事不妙。

哪个好人会在调查结果里用大篇幅说明事故跟脱粒机维修没有关系啊,完全撇清夏桔作为维修工的责任,官方认证说是职工操作失误造成安全事故。

他负责生产管理,那么他一定要担责。

看到这份调查结果,魏学农内心如坠铅块坐立难安,要是不向农业局上报,即便他要担责,也能轻拿轻放,他的工作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可现在小事儿被调查人员搞成了大事!

——

四名调查员当着农场场长,魏学农还有其他干部跟职工的面,宣读了事件调查结果,声明跟脱粒机维修无关,是操作不当引起的安全生产事故。

官方认证,盖棺论定!

没有人能再有异议!

接下来调查员让魏学农给夏桔道歉。

魏学农受到了无法抗拒的压力!

他感觉如同百爪挠心,焦躁不安,怎么都想不明白农业局领导很欣赏他的工作能力,可这次完全偏向夏桔,完全不给他留面子,让他给一个小丫头道歉。

所有人的目光向麦芒一样刺向他,让他威信全无,颜面扫地,可他又不得不道歉,他只能迅速调整自己,拿出大人有大量的姿态来,说:“调查结果非常公正,跟维修工没有关系,是工人操作失误造成事故,既然是安全生产事故,作为主管副场长,我有一定责任,夏桔,之前对你有所误会,对不起。”

他难堪,无地自容,说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火里炙烤,威严像是被撕碎践踏一般的煎熬。

夏桔从来不是个不依不饶,把人往死胡同里逼的人,既然已经洗刷了她背负的冤屈,对方也已经道歉,她就放过对方。

夏桔只对魏学农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任何人都不能混淆视听,公道自在人心。”

然后转向四位调查员:“多谢你们赶来,还原事实真相,厘清责任。”

光道歉还不够,农场场长为了对农业局有个交代,还当场宣布对魏学农的处理结果,让他写检查,给个记过处分,让他离开生产管理岗,去负责行政跟后勤。

另外,整个农场开展安全生产检查。

魏学农满脑门子黑线!

作为副场长,他负责最重要的生产工作,当之无愧是下一任场长的最佳候选人,现在调去做行政跟后勤,眼瞅着离场长的位子越来越远!

一件本可以糊弄过去的小事儿让他吃了大亏。

他现在后悔灵机一动,想把责任甩给夏桔,如果不把夏桔扯进来,他可以把这次事故处理得干净漂亮。

这还不够,他感觉工人们在用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眼神看他!

来自工人的质疑跟轻视让他很烦躁。

农业局的人为啥急匆匆地赶来袒护夏桔?

夏桔跟农业局局长认识?或者跟某位干部有很深的渊源?

也没听说夏家在农业局有熟人啊。

沈絮也来凑热闹,她都懵了,到底是啥情况?她男人黑着脸,看上去很没面子啊。

堂堂副厂长平时不应该很威风嘛。

——

夏桔可不像魏学农那样有高深莫测,复杂多变的心理活动,她心情好得很,一行人出了农场,跟周干事还有调查员们告别,跟徐穗还有葛厂长一起回厂。

“没事了,夏桔,这事儿就这样解决,以后该咋干维修就咋干,不要留下心理阴影,以后秋实农场咱还是得去。”葛卫东说。

一是他要维护职工,二是农业局这么快派人来处理此事,可能他自己去找领导都没这待遇,市领导重视,他肯定也要表态。

夏桔没有任何心理阴影,短短时间,她已经做过思考,说:“我想改进T二一六型号的脱粒机,改掉安全隐患,不只是这个型号,别的型号的脱粒机也存在这个问题,一旦改进,能减少很多安全事故。”

葛卫东很感兴趣,问道:“你的想法很好,改进脱粒机存在的安全隐患就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这个型号的脱粒机已经是最先进、最好用的产品,你确定能改进得了嘛。”

徐穗赞同夏桔的想法,说:“夏桔有研发能力,才想要改进脱粒机,你有信心吧。”

夏桔说:“我想试试,但光靠我自己肯定不行,需要厂里支持。”

葛卫东问:“你需要啥支持?”

夏桔赶紧提要求:“起码需要一台T二一六型号的脱粒机,稻子,要制作新的零部件,我自己完成不了,还需要人员支持。”

搞研发需要资金跟人员投入,需要提前做计划,不会像说走就走的旅行那样,临时说搞就搞,也不知道厂长愿不愿意。

葛卫东对夏桔的能力有足够的信任,又干脆又开明,说:“脱粒机跟稻子好说,再安排几个人帮你呗。”

夏桔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想尽快敲定下来,说:“我俩师父带人加入进来就行,需要新的零部件的时候由他们带人加工。”

要是她车、钳、铣、刨、磨、镗等技能样样精通,可以加工出所有零部件,她就能独自搞研发,可她没那水平,再说时间又紧张。

徐穗忙说:“夏桔,研发机器我可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从哪儿入手,左师父就更别提了,他主修拖拉机,对农机还不如我熟。”

夏桔说:“研发改进我来做,两位师父只需要带人加工零部件就行。”

徐穗说:“那还差不多,加工零部件没问题。”

葛卫东算是答应下来,问道:“夏桔,你有多大的把握?要是厂里职工知道,肯定都盯着你等成果。

另外稻收最多还有三十天就结束,要是不能在这之前改进成功,那就只能等到明年收麦子的时候再试用,这中间得耽搁七八个月,十天时间能改进完成吗?”

左国栋别人叫到了厂长办公室,惊呼:“十天时间也太少了吧,加工零部件得花时间,这么点时间哪儿够。”

葛卫东说:“可是稻收不等人,改进后的机器,不能等明年再试用吧。明天上午,脱粒机跟稻子就能到位。”

夏桔知道时间不等人,说:“那就十天。”

徐穗比夏桔更有紧迫感,小声嘀咕:“这十天时间太少了,哪儿那么容易完成啊。”

时间紧迫,回到厂里,夏桔不再做别的工作,专心研究如何改进。

一晚上时间,夏桔确定了几条比较简单的改进方案,一是把喂料板长度加至八十公分,使手触不到滚筒:喂入口上方加入护罩,这样不能从侧面喂料,避免事故;另外把直挡风板改成弧形,将喂料板由十二度加大到十八度,这样为入口的回风变成吸风,免得风往外吹,手要费劲推压茎秆。

这些改进起来比较容易,另外夏桔还考虑减小喂入口回风,这样更安全,另外她还希望脱净率、清洁率、总损失率等各方面的指标都有所提升。

她还连夜画了图纸。

第二天,机器到位,葛卫东特意让人把久未使用的研发车间收拾出来,让夏桔他们在里面鼓捣。

看了她的改进方案,俩师父都被惊到,真想不到,夏桔居然这么有想法。

左国栋顿时有了信心,说:“咱们试试。”

钟小娟也想帮忙,可她现在连机器都用不好,加工零件的水平实在太菜,还是不帮倒忙。

——

俩兄弟发现夏桔又忙碌起来,忙到晚上都没时间回家。

除了生产大会战,别的职工根本就不会忙成她这样。

夏曙光下班回来后,看夏桔又没在家,说:“咱们去看看夏桔呗。”

夏安北说:“走,我给她泡点麦乳精带上。”

保温桶是塑料壳,暖壶内胆,夏安北泡了整整一保温桶麦乳精,搅匀,盖上盖子,说:“走吧。”

夏安北想要不要给夏桔带上行军床,想了想还是算了,不管多忙,都要让夏桔回来睡觉。

俩人到了研发车间,看到灯火通明,夏桔跟她俩师父正在组装脱粒机。

夏安北收集了仨人的茶缸,边倒麦乳精边说:“你们不至于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吧。”

徐穗笑道:“你妹妹厉害,她提的设计方案很好,能解决所有脱粒机的安全隐患,秋收就这么长时间,我们肯定得抓紧。”

夏安北把仨人茶缸放到窗台上,说:“麦乳精是热乎的,你们腾出手来就喝点。”

每次夏桔一加班,他都觉得夏桔那小脸跟要枯萎似得。

“夏桔,你几点回去?我来接你。”夏曙光问。

“十一二点吧,就这几步路,不用接我。”夏桔笑道。

“不,我来接。”夏曙光坚持说。

——

下班时间,魏学农从农场办公室出来,走向家属院,在家属院门口,忽听一道极不友好的声音:“老魏。”

魏学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穿着白衣蓝裤的年轻人朝他走来,挡住他的去路,这人寸头,眉峰挑起,看着十分凶悍。

在饭店厨房,夏曙光也是清爽勤快小帅哥,这不是要为姐妹出头嘛。

“你是哪位?”魏学农皱着眉头问。

夏曙光双手抄兜,站没站相,姿势闲散,语气凉凉:“我是沈棉的弟弟,夏桔的哥哥。”

对方浑身散发出寒凉的戾气,魏学农不难猜出他的来意。

他没做过了解,不知道沈棉还有这样一个流氓弟弟。

来往人很多,可以说,都是农场自己人。

这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就这样毫不掩饰地把他堵在门口,可见这个二流子没啥好顾忌的。

眼见这人不好惹,为了副场长的面子跟尊严,魏学农故作镇静开口:“借一步说话。”

夏曙光不乐意,冷嗤:“就在这儿说,你一个副场长,仗势欺人是啥意思,你有本事冲着我来,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的兄弟姐妹。”

魏学农擅长跟正人君子打交道,可夏曙光是个流氓。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是穿鞋的,没有跟流氓打交道的经验。

他脸色非常难看,不想跟夏曙光交涉,说:“我不想跟你交涉。”

夏曙光嗤笑:“你就敢捏软柿子是吧,我也不想跟你交涉,不过,我警告你,下不为例。”

说完,把很尴尬、恼怒的魏学农留在原地,扬长而去。

他很克制收敛,夏安北让他当好人,他自己也想当好人。

魏学农大跌眼镜,居然警告他?

他已经是看不惯夏曙光,但又干不掉他的模样。

他当上副场长,达到了一定高度,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这样说话,他真是气得够呛。

——

齐鸣往研发车间跑了两趟,回去后跑去找黄胜:“不好啦,夏桔又干技术员干的活,不,她干工程师干的活,正在跟她俩师父改进脱粒机。”

黄胜:“……”

他这个技术员难道一无是处了吗?

就没人能压制得了夏桔吗?

“走,瞧瞧去!”

作者有话说:

脱粒机修理那段出自《小型农机具的使用与维护》赵素娥 崔大同著,1987年版,p291

能发个评论吗,我发小红包

第62章

一边往研发车间走, 黄胜边想,夏桔居然不在锻造、铸造车间搞技术革新,居然研发起脱粒机来。

他一直在关注点放在钳工技能上, 严防死守, 绝对不能让夏桔的钳工技能超过自己,没想到夏桔不好好干钳工,不走女工赛道,非要跑到他的赛道上来。

到这个小破工厂上班也就罢了, 还被这个年纪不大才上完初一的小工人压了一头,黄胜很不甘心。

到了研发车间,夏桔并不让他们靠近,说:“你急啥,等机器改进完你不就看见了, 我们这儿乱着呢。”

作为技术员, 黄胜觉得有必要提醒夏桔:“改进机器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讲究的是各个部件之间的配合,不能胡乱调整某些部件, 能给我看看你的改进方案吗?”

“给你看。”夏桔说。

夏桔很大方, 把调整的技术资料拿给他看,黄胜边翻看, 眉头逐渐皱起,夏桔不是强行干工程师的活儿,她是真的有这方面的能力。

他居然觉得改进方案非常合理。

T二一六可是现在销售区域最广, 最先进的稻麦脱粒机产品,他完全想不到要改进这款机器,就是他要改进,短时间内也拿不出这样合理又详尽的改进方案。

夏桔真有改进跟研发机器的本事?

她搞研发, 那他干啥呀!

夏桔把资料回收,送客:“闲杂人等请勿靠近,黄技术员,等着看成品吧。”

两人也没打探出什么,讪讪离开后,齐鸣忙问:“夏桔的方案咋样?”

黄胜眉头紧皱,实话实说:“可行。”

齐鸣惊呼:“我还以为你会给她的方案挑点毛病,夏桔真的有这本事?”

黄胜不甘心地说:“谁知道呢,主要是时间短,她非要逞强,到时候搞不出来,肯定要惹人笑话。”

齐鸣大为振奋:“那我们这次就等着看夏桔笑话。”

——

厂里人都知道夏桔在改进脱粒机,葛厂长也总往研发车间跑,问夏桔进展。

葛卫东把一铁皮壶白糖水放在窗台上,去找几人的茶缸,边倒糖水边说:“农场的人都知道你在改进脱粒机,他们说你要提高脱粒机的安全性能,减少安全事故,他们都盼着机器赶紧改进成功。杜局长也在关注你这边的进展。”

徐穗抗议:“厂长你能不能不总往仓库跑,我们有了成果肯定跟你汇报,你一趟趟往这儿跑儿就是给我们压力,当然主要是给夏桔压力。”

葛厂长语气缓和:“我全力支持你们,你们还不能让我看,这点自信都没有?”

夏桔汇报工作进展,说:“厂长,安全性能已经改进完毕,我们还要提高脱净率,要大于百分之九十九,按我的设计,机器性能会有大幅提升。”

葛卫东仔细地把机器看了一遍,说:“我相信你们的实力,反正我就看成果。

“能不能再给我们弄一台脱粒机来。”夏桔问。

葛卫东很为难:“还要啊,要得太急了,现在哪哪儿都需要脱粒机,这台弄来都费劲。”

他揉着太阳穴:“好吧,我去给你们弄。夏桔,我为啥支持你改进机器,咱们厂只有发动机拿得出手,要不是你之前改进缸体,销售区域也有限。主席在讲话时说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要是脱粒机能改进成功,我们厂可以作为主打产品生产,销路应该没问题。”

原来脱粒机跟工厂的生产规划有关,难怪葛厂长二话不说就提供各种支持,面对葛厂长的殷切期盼,夏桔不得不保证:“我再加把劲儿。”

快到下午下班时间,又一台脱粒机送到,对这台机器的改造更为复杂,夏桔计划把这台机器改造成直接投喂带穗秸秆的新款脱粒机。

工业局,杜局长问周干事:“那个脱粒机,夏桔搞得咋样?”

周干事汇报说:“改进简单,已经完成,夏桔还在研发新款。”

“这么点时间够吗?”杜局长问。

周干事回答说:“葛厂长协调了不少人力支援,我看夏桔比较有把握。”

——

别人已经下班,可夏桔跟俩师父还有别的协助加工零部件的职工都得加班加点地干活。

食堂的刘大姐总是把饭菜给他们送到车间来,他们的晚饭丰盛,有羊棒骨萝卜汤,鸭肉炖蘑菇跟肉沫豆腐。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饭盒都拿来,我给你们盛饭,有肉,快点嘞。”刘大姐催促他们。

霸道的肉香味儿在研发车间里飘散,蹿入每个人的五脏六腑。

这几天他们每天吃睡都在研发车间里,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全靠意志力跟好的伙食支撑。

夏桔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忙拿着饭盒过去打饭,边走边招呼另外几人赶紧过来吃饭。

几个人的饭盒都盛满了肉菜,夏桔坐在马扎上,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咬一口油汪汪的鸭肉,肉味儿溢满口腔,又咸又鲜,真是太香了。

她顶着一头乱发,边吃边说:“大姐,这些天伙食太好了,你再给我们开小灶我都不好意思了。”

刘大姐看他们狼吞虎咽吃得香,感受到了投喂的乐趣,她的喉头咕嘟几下,偷偷咽了咽口水,笑眯眯地说:“让马儿干活就得让马儿多吃草,咱们厂长平时特别抠搜,这次想让你们吃点好的。

采购员为了让你们吃上点肉,费了老大劲去买。夏桔,脱粒机研究得咋样了,我对象就是秋实农场的,他们听说你在搞研究,都盼着脱粒机的安全问题能得到解决。”

脱粒机真是承载了各路人马的殷切期待,夏桔完全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

夏桔说:“刘大姐,就快完工,你对象很快就能看到改进后的脱粒机。”

夏桔吃了十几块鸭肉,啃了四五块羊棒骨,又喝了半饭盒肉汤,这顿饭吃得真是太香了。

吃人嘴短,吃完了马上就得去干活。

魏学农自然也获知消息,夏桔居然在改进脱粒机的安全性能。

这个丫头让他吃了大亏,工作内容由主抓生产变为行政后勤,工作上的落差让他很不爽,她现在又要改进脱粒机?

大半年前她还在吭哧吭哧打铁!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干研发?

他就不信夏桔有改进脱粒机的能力。

马上就能看夏桔的笑话!

沈絮也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要她说,农场把事故责任推到维修工身上合理,谁叫机器刚修完呢。

可夏桔居然不吃这套,还敢去惊动市领导给她撑腰,结果反倒是他男人吃了个亏。

她觉得她男人很憋屈,工人自己搞除了事故,关副场长啥事儿啊,要不是夏桔搅合一下子,把事故悄没声地处理掉,她男人根本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更不用说处罚。

可能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威风凛凛的大场长顿时变得低落萎靡。

工作不顺,魏学农在家里的脾气也不太好。

她陪着笑脸想要开解几句:“生产事故那事儿你别放在心上,过几天风头过去……”

可魏学农直接冷着脸打断:“吃饭,不用你操心。”

要是沈棉嫁给他,他们就是一家人,就不会搞出这种事来!

沈絮发现,这个在外看上去很沉稳风度翩翩的男人情绪并不稳定,他会迁怒,会对家里人发脾气,搞得她不得不小心谨慎。

可是她嫁到魏家是来享福的,不是来伺候人的。

她得想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

周六下午没课,方灼骑车载着何少文从学校出发,行驶在去农机厂的路上。

方灼开口:“你不是给夏桔打了一份鱼嘛,给她带上吧。”

何少文矜持摇头:“我就是脑子一抽才多打了一份,其实根本不想给夏桔吃。”

方灼促狭一笑:“好吧,那就不给她吃,你们兄妹真是,别别扭扭的。”

这小子明明看到他把保温桶装进自己挎包,鼓鼓囊囊的,故意装作不知道,还死鸭子嘴硬,真是好笑。

等他们到农机厂,夏桔他们已经把改进后的机器搬到研发车间前的空地上,夏桔正手持稻子往进料口投喂,机器侧面,带壳稻谷正哗哗地流向地上的铁皮容器中。

旁边,已经脱过粒的稻子堆成了小山。

何少文跟方灼不远不近地站着看。

等机器停掉,夏桔又把记录本拿过来做各项数据记录,等她停下,郑文静才叫她说:“夏桔,这两位听说是你认识的教授叫来看你研发机器的,我才让他们进来。”

夏桔一扭头,看到两人,问道:“你们咋来了?”

方灼走进一些,问道:“钱教授知道你要改进脱粒机,让我们来看看进展,你这儿情况咋样,需要帮忙的话,钱教授随时可以找专业人士来帮你。”

夏桔伸手捋掉头发里的稻杆,说:“T二一六型脱粒机的改进已经完成,并不难,已经达到预期,我们现在顺便要搞一款新机器,直接把稻杆投入到机器里脱粒,不用手持操作。麻烦你代为感谢钱教授,暂时不需要人帮忙,不过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不客气哦。”

何少文看空气中漂浮着稻杆碎屑,微微皱了皱眉,又看夏桔眼窝处一片青色,知道她这几天肯定没睡好。

方灼不懂农机,可他知道研发工作一定不像夏桔说得这样轻松,问道:“你这是在研发新机器啊,这点时间够用吗。”

夏桔点头:“也是小型机器,你看跟T二一六尺寸差不多,我现在在解决脱不干净的问题,需要调整凹板间隙,另外破碎率高,我要更换转速低得滚筒皮带轮。”

方灼没听太明白,只觉得夏桔沉着冷静,不慌不忙,很有研究人员的沉稳范儿。

他说:“好,那我回去跟钱教授如实汇报。”

托夏桔的福,钱教授终于注意到了他这个学生。

方灼又拍了拍挎包,问道:“你要不要补充点营养,我们学校湖里的鱼捞了上来,运到食堂给学生吃,你二哥给你买了一份儿,用保温桶装着,还热着呢,你有空吃吗?”

说着,把保温桶从挎包中拿了出来。

何少文脸色有点不自在,仍旧嘴硬:“不是我买的。”

他矜持又冷漠:“要不是钱教授找你,我才不来呢。”

方灼善解人意地笑道:“好吧,我记岔了,是我买的,大家都争抢着买,我好不容易才买到。”

何少文:“……”

方灼是懂欲盖弥彰的。

夏桔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中午的饭没油水,我饿了,既然你们大老远拿来了,我刚好再吃一顿。”

她走到两人身旁,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看桶内是豆腐炖鱼块,放了辣椒,飘着红油,闻上去很鲜香。

哪里是一份二,明明是两份,她肯定不会吃独食,招呼左国栋跟徐穗:“俩师父,要不要再吃一顿。”

俩师父肯定说不吃,不过夏桔还是把他们的饭盒拿来,给他们的饭盒里分了点,剩下的放自己饭盒里,把保温桶又塞回方灼手里。

夏桔从来没去俩师父家干过活儿,有好吃的拿来孝敬他们是应该的。

说到给别人家干活,之前夏桔总给梁俊生家干活,她对这事儿有点PTSD,总会想别人是不是要算计她。

她夹起一块鱼腹部的肉尝了尝,赞道:“麻辣鲜香,不腥,你们学校的饭菜还真不错。”

方灼笑道:“那等我们学校改善生活,你二哥还会给你买,他给报社投稿有稿费。”

夏桔坐在马扎上,边吃边质疑:“我二哥会拿稿费给我打饭吗,他有钱会想着给安媛买东西吧。”

方灼但笑不语。

何少文本来看夏桔吃得香,还很欣慰,可听到夏桔又拿他最隐秘的心事嘲讽他,顿时黑脸,说:“你胡说八道。”

少年心事,干净又纯洁,可在夏桔嘴里就像个笑话。

夏桔又看向方灼,说:“你不会也是安媛的爱慕者吧,听说你们大院的年轻人都爱慕她,你们俩是情敌,没打起来?”

俩师父边吃鱼,边想听点八卦下饭,可是只是开了个头,就结束了。

方灼刚想否认,何少文拽他衣摆,恼怒道:“她从来不会正常聊天,走吧,以后不来了。”

夏桔忙得要死,居然还能一副要看好戏的架势。

他要是再来找夏桔,他就是狗。

方灼摇了摇保温桶,说:“走。”

两人走后,没人打扰,夏桔美滋滋地吃了顿加餐,继续干活儿。

——

夏桔这些天真是吃了不少好东西,等夏曙光下班,兄弟俩又往农机厂跑了一趟,夏曙光还给夏桔带了份焦炸丸子。

饭盒被他揣在怀里,鼓囊囊的。

“又给你拿好吃的呀。”夏桔笑眯眯地问。

夏曙光把饭盒打开,说:“焦炸丸子,你太忙了,给你补充点营养。”

丸子散发着浓郁的油香肉香,夏桔跑去水房洗了手,回来后捏了一个,问道:“是不是食客吃剩下的?”

夏安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夏曙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我再穷也不会把顾客剩下的给你吃,我买的,自己做的,行了吧。”

丸子温热,表皮焦脆,咯吱一声咬开,内里鲜嫩,瘦肉不柴,肥肉又让丸子鲜香油润。

夏桔吃了一个,又吃一个,不知不觉吃下去了一小半,夸赞道:“这丸子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了别人的东西,就要提供情绪价值。

夏曙光挠挠脑袋,这还差不多,问道:“真的好吃?”

夏桔肯定点头,搜肠刮肚想了些诸如焦脆、鲜嫩这些词来形容丸子的美味。

她捏了个丸子塞到夏曙光嘴里,说:“做得太好了,夏大厨。”

妹妹投喂得就是香,夏曙光嚼着丸子,眉开眼笑,显然被鼓励到,等把嘴里的丸子咽下去,说:“我师父也说我孺子可教,我以后还给你做别的菜。”

夏安北看着兄妹俩吃丸子,不对劲吧,夏桔为啥没有投喂他?

等了好一会儿,夏桔好像才想起他,也往他嘴里塞了个丸子。

这还差不多。

要不是他要维持老成持重的老大形象,早就该抗议了。

让兄弟俩也吃了点,剩下几个,夏桔要给俩师父尝尝。

心情愉快地走在回家路上,夏曙光突然发现他上衣口袋里多了两块钱。

他手里捏着钱,疑惑地说:“夏桔给我的钱?”

夏安北瞧了一眼,说:“拿着吧,夏桔工资比你高。”

夏曙光顿时就不乐意了,说:“我不会连请她吃饭都吃不起吧,她嫌我穷。”

夏安北很直率:“穷不穷的放一边,你不是还欠着苏静兰的一百多块钱。”

夏曙光:“……”

真能打击人!

——

夏桔他们忙得热火朝天,可葛卫东急得团团转,在他看来,夏桔他们就是一直在闭关,光听汇报他根本就不可能完全了解机器的改进进展,约定的时间快到了,稻收也快结束,总不能等到稻收结束还搞不出来吧。

可是,等到夏桔宣布机器正式改进完毕,并请他验收时,葛卫东很意外,两台机器出现在众人面前,其中一台外形大变。

“赶快给大家介绍一下。”葛卫东迫不及待地想要检验成果。

夏桔这些天睡眠极少,有任务压力在,凭借强大的意志力作为支撑,除了有黑眼圈,整个人精神状态极佳,看上去神采奕奕,身姿挺拔得像棵直溜的白杨树。

在研发车间前的空地上,两台脱粒机正式亮相,夏桔介绍:“其中一台是在T二一六型号基础上改进的,安全隐患排除,并且各项参数都有所提高,脱净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清洁率大于百分之九十八,总损失率小于百分之一。

大家再看这台新款的,这台只要把稻杆投入进去,不需要手持稻杆脱粒,稻杆跟稻粒分离后会从两个不同的口出来,这台脱粒机生产效率更高,每小时的生产率为一千到一千五百公斤,安全性也更高。”

黄胜站在人群前排,惊疑地睁大眼睛看着两台机器,夏桔真的改进成功了吗?才十天时间?她以前不就是个铁匠吗,怎么会有搞设计研发本事!

葛卫东惊喜异常,一下子搞出两台脱粒机,老款的解决安全问题,性能提升,新款的比旧款的更方便。

完全超出他的期待值。

还没有试用,但夏桔神态自若,自信笃定,让葛卫东觉得这两台脱粒机一定能行。

“把稻子抱来,咱们现场试用,尤其是这台新的,咱们看看效果。”葛卫东催促道。

工友们也都急等着看他们这些天的研究成果。

接通电源,机器嗡嗡地响着,夏桔边操作边讲解,秸秆投入喂入口,一侧稻粒哗哗往外流淌,另一侧秸秆从机器里吐出,很快堆积起来。

众人惊叹,新款脱粒机显然比老款的自动化程度更高,脱粒更快,稻杆在喂入口滞留话,用木棍拨弄就行,自然安全性更高。

工友们知道夏桔水平不一般,可现在再次对她刮目相看。

她这是让先锋农机厂的研发水平有了突飞猛进的提升,解决安全隐患,研发出新款脱粒机,不仅对江州市,对全省,乃至全国的农业机械发展都有重大意义。

等切断电源,夏桔说:“虽然是赶工出来的,但这两台机器绝对不会有质量问题,不会有安全隐患,可以投入试用,咱们还得找个地方试用。”

葛卫东精神振奋:“好说,杜局长早就给安排好了,她找农业局的人批了,让你研究出来后趁着稻收还没结束,就去秋实农场试用,别说我催你,市领导也希望能出成果。”

夏桔诧异:“连杜局长都知道了?也没跟他说啊。”

葛卫东蹲在地上,拿手搓着麦粒说:“要不然呢,你以为没有市领导支持,我能这么快把机器给你找来?我不去找他们能去找谁?可能是你面子大,脱粒机才能迅速到位。”

黄胜感觉自己受到巨大打击,夏桔这个初一毕业生居然真的把脱粒机鼓捣出来了。

夏桔不就是个铁匠钳工嘛,她哪里来的研发能力!

从两台脱粒机的表现来看,没啥问题,改进跟设计得很成功。

他想挑刺,都挑不出来啥。

不过,光研究出来没啥,说不定在试用的时候会出各种问题。

等出现问题,靠他来解决,夏桔就该知道技不如人,知道他这个优秀中专毕业生的实力了。

两台机器很快被拉到秋实农场,就是稻子也是跟农场借的,现在连稻粒带稻杆都给农场拉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不管试用结果如何, 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等忙完这段时间,我让食堂给你们加餐。”葛厂长先给大家打鸡血, 又满是期待地说。

他们厂已经很久没这么大张旗鼓地搞研发, 年底评优秀职工,肯定要优先考虑他们这些人。

熬了这么多天,换成他这把老骨头,早就熬不下去了。

夏桔那样精力充沛的小姑娘, 熬了那么多天,都蔫吧了。

秋穗开玩笑说:“厂长,这可是您说的,加餐先记着,您可别忘了, 总得有肉吧。”

也不怪葛厂长抠搜, 以前他们厂效益一般, 能按时发工资保证这些工人的吃喝拉撒就不错了,哪儿有钱给大家吃肉。

葛厂长老脸一红, 信誓旦旦地保证:“你们先忙, 到时候我想方设法都要把肉弄来。”

夏桔还有个想法,不过脱粒机的研发尚未成功, 她不能跟葛厂长说。

研发成功的话,她想问葛厂长能不能给沈棉安排个工作。

多年之前,他们父亲是工伤去世, 为厂里避免了巨大损失,那时候那么多子女嗷嗷待哺,为他们安排个工作不过分吧。

——

秋实农场在打谷场专门开辟出了块场地给夏桔做机器试用。

两台机器被装到平板车上拉到秋实农场,小山一样的稻子也被运了过来。

在这个过程中, 葛卫东跟市领导对研发成果做了汇报。

夏桔不是信不过农场,她是信不过魏学农,试用过程中一定要农业局派技术员来现场做见证。

“农机厂的小夏同志已经把脱粒机的安全隐患解决啦。”

“这么快,看来那位小同志真有两下子。”

这个让人振奋的大好消息在农场里传递,要不是正在忙秋收,他们都想来围观。

几名熟练的操作工被选来试用机器,夏桔边操作边给工人们介绍:“现在喂入口的回风已经变得很小,而且是吸风,只要不刻意伸长手臂往滚筒处够,手就不会被卷进去。

看到了吧,各位一定要遵循安全操作规范,不要死乞白赖伸着胳膊去接触滚筒。”

面对苦口婆心的安全提示,工人们纷纷表示:“看到了,我们不会把胳膊使劲往里伸。”

操作完旧机器,夏桔又演示新机器的做法:“这台新型脱粒机只要把稻杆喂入就行,比T二一六更方便。”

马上有工人跟夏桔一起试用新机器,至少需要四人操作,两人喂入稻杆,一人把不断流入铁皮斗里的稻粒运走,一人把堆积起来的稻杆叉到别处。

这两台机器让众人深深折服。

“小夏同志,谢谢你为我们解决安全生产难题,还研发出这么先进的机器。”

“要是早就有安全性能高的脱粒机,那名工友就不会受伤残疾。”

他们开始把夏桔成为技术员,有人惭愧地说:“夏工程师,我们都没想到你有这么高的技术水平,之前我们冤枉你维修导致机器故障,是我们的错,我们向你道歉。”

夏桔这个小女工已经被人很夸张地称作工程师了。

想当工程师得考试不说,还得工厂有职称名额才行,她真的不是什么工程师,别瞎叫。

“对不起,我们现在才知道您完全是为农业工人考虑,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夏桔不会记这些人的仇,很谦虚地说:“过去的事情是误会也好,被人带动偏听偏信也好,都过去了不用再提,支援农业生产,安全生产,是我们的共同目标,接下来到稻收结束,我都会呆在农场,跟你们一块儿试用机器。”

围绕着两台新机器,整体氛围轻松愉快,机器轰鸣,稻粒流淌,工人们干劲十足。

觉察到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夏桔转头,果然是魏学农,他就站在人群外围,往这边看着。

得知机器已经研发出来,他虽然已经不再负责生产,但还是忍不住来围观。

机器试用跟他毫无关系。

本来是要看夏桔笑话,可是他看到的是两台成功机型,听到的是工人对夏桔的认可跟夸赞。

憋屈、不甘、不解,各种表情轮番在魏学农脸上闪现。

全国正在使用的脱粒机都存在安全隐患!可夏桔只用短短十天时间,就解决安全问题,还研发出了新型脱粒机。

这对农业机械化来说意义深远。

市里相关部门会把夏桔当做优秀人才,说不定还会惊动省城,夏桔一定会大放光彩。

她一个只上完初一的小姑娘,是怎么做到的!

简直比聊斋还离谱!

而夏桔不用搭理魏学农,就看他那副落寞的神态,就知道他已经没有搞破坏的能力。

想想就知道,她有市领导的支持,魏学农还能跟市领导作对?

到晚上,灯光下,两台机器依旧在开动,夏桔要进行各种数据的记录,不需要记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坐着。

打谷场一派繁忙的工作景象,有稻谷的清香飘散。

夏桔现在的感受是没有好干的工作,虽然不用她来操作,但打谷场上全是漂浮的碎屑稻芒,沾在头发上、皮肤上难受得很。

夏安北把夏桔的行军床拿了过来,让她可以躺着休息。

等到十一二点收工,还来接她。

兄妹俩骑车行驶在路上,深夜的风微凉,夏桔说:“不用你来接我,你还怕我有危险吗,我们民兵在学擒拿格斗。”

夏安北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语气轻松:“反正我闲着没事儿。”

回到家,夏曙光也没睡,立刻给夏桔泡好奶粉麦乳精。

夏桔把暖呼呼的茶缸接过来,说:“你们俩可以早点睡,不用管我。”

夏曙光笑道:“我没等你,我刚好起来去厕所。”

“那你给我泡奶粉的时候洗手了吧。”夏桔问。

夏曙光挠头,抗议:“你不要质疑厨子不讲卫生。”

——

次日,夏桔从食堂吃过早饭,直接骑车去秋实农场上班。

夏桔感觉到农场工人对她的态度热情又友好,他们不在因为她年龄小就质疑她的专业技术水平。

他们认为她为了减少安全事故,火速改进机器,完全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她又红又专,政治觉悟高,技术过硬,因此对她充满钦佩和尊重。

工厂给他们这些测试人员拿来了加了白糖的绿豆汤,每天还能吃上一两根农场自制冰棍。

工业局跟农业局派来的俩技术员跟她一起试用,除了预防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故障跟问题,还要观察机器的使用状态,比如电机是否过热,是否有异响,脱粒是否干净等,还要记录并计算各种数据。

如她所愿,机器耐用得很,运行良好,各项指标都符合设计标准。

下午三点多钟,黄胜跟齐鸣跑了过来,李有利也跟了过来,不就就在远处看,没往跟前凑。

黄胜不得不服,这两台被改进的机器居然连干了两天都没出现故障。

他翻看了夏桔的数据记录,居然各项指标都在预期之内。

“我看你好像在等着机器出故障,你有空吗,那你就在这儿看着吧,刚好我休息一会儿。”夏桔说。

夏桔说话一向这么直率,黄胜面不改色,掩饰性地咳嗽两声:“我不可能等机器出故障。”

黄胜简直是试用机器的最优质的人选,他这个人较真,又巴不得机器出问题。

夏桔把这活儿交给了他,说:“必须得一直盯着,一旦出故障,得把相信故障情况告诉我,我走了。”

齐鸣很诧异,说:“诶,她这么信任你。”

黄胜也没想到,突然就被夏桔委以重任。

把记录本拿在手里,那他可要不客气了。

夏桔赶紧骑车回家洗漱用品,跑去厂里的澡堂洗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再回到打谷场,看机器运转良好,说:“继续看着啊,我去睡会儿。”

她把行军床摆在打谷场边缘的大树下,离得不远,树叶浓密如盖,夏桔蜷成一团,手遮着头脸不被漂浮颗粒侵袭,躺在树下休息。

这一躺下,感觉浑身都累,很困,但总是在听着机器的嗡嗡声,睡得并不踏实。

“诶,你看夏桔在睡觉,还挺会忙里偷闲。”齐鸣说。

黄胜转头朝这边看了看,拍了齐鸣一下,说:“盯着机器,出了故障她就睡不成了。”

——

第三天,工业局的杜局长带更多的技术人员来看机器。

徐穗跟左国栋在带人生产更多样机,夏桔两头跑,兼顾样机生产跟试用。

第五天,省里居然来了三位专家对两台机器进行评估。

这相应速度,真是快得离谱。

已经得到市里专家的认可,夏桔巴不得省里多来些人对机器进行评测,越多的人来看,她越觉得踏实。

“这位就是改良跟设计出新款脱粒机的技术员小夏同志。”杜局长亲自给专家介绍。

有了发明成果,当然要尽快上报给省里,杜局长都没想到省里这么快就安排人过来。

专家们一点都不意外,其中白发苍苍的学者模样的人说:“之前夏桔不是发明了推犁,还在全省锻刀大赛中获得了第一名,改进退火流程,改进发动机缸体,我们没见过夏桔,但了解她的事迹,果然英雄出少年,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得不佩服。”

“我早就想见见夏桔,听说夏桔只上到初一,能有这样的技术水平跟研发能力,充分说明主席说得对,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函关月落听鸡度,自古已然,于今为烈。”

夏桔心里偷着乐,工人们夸她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没啥新花样,可是知识分子连夸奖她的话都显得很高深。

反正有几句她没听懂。

她不会得意忘形,连忙谦虚地说:“各位专家能专程赶来研究机器,这让我很荣幸,拜托各位帮我把关,看看哪里需要改进。”

几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工人脱粒作业,一直未开口的专家说:“你再给我们介绍下这两款机器,听说脱净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脱净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就已经算是先进。”

从设计理念到性能参数,夏桔一一讲解,专家们比她更会计算,得出的数据跟之前的汇报完全一致。

两台机器不仅消除了安全隐患,各项数据全部超过全国范围内各型号的脱粒机。

等到机器停工,专家们又靠近仔细观摩。

“有图纸吧,给我们看看。”专家说。

夏桔从挎包中掏出图纸递过去,专家们一看,乐了:“这就是你画的图纸啊,还真走的是土洋结合的路子,恐怕只有你自己看得懂吧,老张,你来看看。”

看图纸是夏桔需要攻克的大难题,一台简单机器都需要那么多张图纸,看得她头晕脑胀,更不要说自己画。

传看着儿童画水平的跟暗号似的图纸,三位专家忍俊不禁:“不错,这就是自力更生、土洋结合、从小到大,不管怎么鼓捣出来的,这不是已经有了最先进的脱粒机嘛。”

现在国家提倡土洋结合,比如用旧柴油机改造成水泵,用旧机床改造成播种机。夏桔好歹是在脱粒机的基础上改进研发脱粒机。

“杜局长,你得找人教夏桔看图纸,画图纸,那样夏桔的技术水平会提高一大截。”

杜局长忙说:“专家提醒得对,我尽快去安排。”

专家们并没有因为脱粒机运转良好就对这两台机器盲目推崇,接下来几天,他们跟夏桔一起对机器进行评估测试。

夏桔有点忐忑,毕竟专家们都有丰富的理论知识跟技术功底,还有火眼金睛,态度又严肃认真一丝不苟,随着所有稻谷脱粒完毕,夏桔把机器拆装了一遍让专家看内部结构,评估也圆满完成。

专家们也想找出点问题,但这两台脱粒机并没有需要调整改进的地方,他们对脱粒机的评价极高。

“这两台脱粒机在全国都处于领先水平,对积极响应推进农业机械化有重大意义,我们会向省里推荐,这么先进的脱粒机应该在全国推广。”

“对脱粒机安全隐患的排除方面,可以给别的型号脱粒机做参考。”

“年底有农业机械化展览会,新款脱粒机可以送去参展。”

脱粒机研究出来之后,夏桔也没来得及高兴,毕竟还得试用,出现问题随时调整,那么多人盯着呢,压力之下她只想着尽快测试。

但是现在脱粒机已经经过专家评估,还得到这么高的评价,这就说明她成功啦。

她不仅成功改进了脱粒机,还研发出了新款!

强大的滞后的喜悦冲击着她,原来她也有本事研制简单的农业机械。

不仅夏桔被喜悦击中,杜局长也觉得脸上有光,夏桔是不可多得的技术型人才,总是能够给江州市争光。

葛卫东同样高兴,专家认可着两台脱粒机,那就说明可以投产,厂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申请产品定型,脱粒机被批准为正式产品,就能够成批投产。

脱粒机一定能够成为他们厂的主打产品。

在众工友跟农场工人眼里,夏桔轻轻松松就鼓捣出两台机器,对她并没有啥难度,并且毫不费力地得到专家的高度评价跟认可。

有专家肯定,他们觉得夏桔技术水平可太高了,不得不佩服。

——

次日一早送走三位专家,接下来的机器试用由葛厂长安排别的职工去做。

厂里给夏桔批了假,让她休息几天,一旦松弛下来,疲惫感裹挟着困倦袭来,夏桔只觉得困得睁不开眼,在家里补觉。

这一觉冗长香甜,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妨碍她酣睡,梦里啥都有,有排骨,有扣肉,有鸡腿,可都是别人桌上的……

夏曙光买菜回来,就跟夏安北一起收拾房子,桌子柜子擦的纤尘不染,水泥地板没有积垢,窗户擦得窗明几净,跟没有一样。

两个年轻人手脚麻利,干活嗖嗖地快。

赵大娘站在门外,打趣道:“用不用我帮忙啊,你们这俩小伙子干活真快,哪个姑娘嫁到你们家可有福了,我就没见过谁家的小子像你们这样干家务活儿的。”

她没夸张,这大杂院的男的都能摆谱,不是大男子主义,就是天然觉得男人不用做家务,婚前等老娘伺候,婚后等媳妇伺候。

夏安北跟夏曙光就是一股清流。

人家的工作又体面,又愿意给家里干活,她们家小娟找对象就得找这样的。

夏安北边擦外窗台上的土,边说:“大娘,不用帮忙,这点活儿我们俩一会儿就干了。”

“沈棉今儿回来呀。”赵大娘问。

夏安北兴致勃勃地回答:“一会儿我就接她去。”

赵大娘啧啧两声:“真不容易,兄弟姐妹又凑到一块儿,你们家的日子可真是越过越好了,有需要帮忙的招呼一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