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一切在乡试之后结束了,但这些人明明都知道这点的,还来取笑他。
“打击报复?爷我都考上举人成为家中极具话语权的人,还怕你打击报复?”奚泊舟挤眉弄眼后又引起一阵哈哈哈,顾谨安咬碎牙往里咽。
“那你最好这次一考得中。”不然来日他就是远在京中,也是要大把去信书院“好好关照”他们的学业的。
“嘿,谢过解元郎的祝福了。”奚泊舟等人才不怕他呢,刚考上进士的人能忙成狗,沈微至今没空回来请他们吃当初许诺欠下的饭,就算他们没考上得回书院重造,他顾谨安板上钉钉的进士人选也空不出手来折腾他们。
就这样,原本因被严密监视而严肃的氛围一扫而尽,插科打诨了几句各自回了屋子,明日还得早早赶路,可不能被本不相干
的人耽搁了。
暗中守在屋里屋外的人只觉有些过于安静,倒不觉有什么不对。
就这样,一夜到天明。
几人醒来先半点事儿都没有的在客栈吃过早餐,随后倒也没麻烦掌柜出手,自行搬抬行李到了车上,看着一个戈勇一个柳生候十分轻松的将昨日自己几个伙计才搬运上楼的行李重重叠叠扛着双肩的轻松下口,有心想要上前阻挠拖延一下时间的他咽了咽口水,停在了原地,只用眼色示意伙计快前往后院报信。
顾大人安排他做的无非就是这种事情,那两汉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要上去逼急了人家给他一拳,骨头碎了还要夸人打得好,得不偿失的事儿他才不干。
顾家同五子的事情他本来就有所风闻,但说到甭管人家关上门打得如何鸡飞狗跳,就昨夜顾知县那个态度,对外还是想做相亲相爱一家人的。
“真有你的,还真让你给猜着了。”一行人拿着行李畅通无阻的走到后院,奚泊舟忍不住对顾谨安竖了大拇指,方才对方说掌柜肯定不派人阻拦的时候他还有点不信呢。
顾谨安抿抿唇没回应他的称赞,倒是抱着个包袱的庄逸低声道。
“别高兴太早。”
“怎么?”
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奚泊舟一阵无语,他说怎么没人阻拦了,人不是正源源不断的从院门涌入吗。
先别说他们的马车被人团团围住,就连他自己的心爱的小马也正被人牵在手中烦躁的撅蹄子。
“喂!是你们的马吗就牵。”
牵马的人被他这一声喝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向正中央明显是他们带队的人,见对方不为所动之后,就又稳下心神继续牵着马,半点不搭理奚泊舟。气得他将手中的包袱往身旁庄鸿的怀中一塞,捋着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
江鸿本来就抱着自己包袱,被他一塞压得晃了晃,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议让随从先行前往京中料理安置的事情,但凡带着一两个在身边都不会这么被动。
看看顾谨安,因有着戈勇和柳生候的帮助,明明他东西最多,却也最显得两袖清风。
“别急。”
两袖清风十分轻松的顾谨安一把拽住想要往前冲奚泊舟。
“怎么不急,他们牵马都不好好牵。”此行所带的东西,奚泊舟最宝贵的就是这匹马,如今看它在其他人手里暴躁,哪有不着急的道理。
“公子放心,我们手中有分寸,只要你安心同我们回去,是不会伤了你朋友的爱马的。”领头者见顾谨安开口,也终于开了自己的尊口,只是一张口的傲慢,让几人皱眉不语。
顾谨安认出来了,这人正是昨夜一直站在顾明茂身后被他噎了几句的人,还真是受重用啊,如此傲慢不无原因。
第 156 章 脱困
他那便宜祖父聪明得很, 从不会放一个定时炸弹在自己身旁,能得他重用的对外处事定差不了,不过对外处事不错的人, 对内可不一定,这点小小的他在顾府时就深有体会, 长辈跟前随便一条哈巴狗,也要比不受宠的子孙高贵许多。
这一点上顾明茂比苏夫人只高不低。
“是吗?那你可要小心了,这马可不是寻常马。”没有理会他话中的回去,顾谨安只拽着又要暴起的奚泊舟微笑。
“对呀, 你们可要小心,我这马来路非凡。”经他这一点,奚泊舟也反应过来。
面对他俩俩的一唱一喝,领队者冷笑一下并未搭理,他什么马没见过, 一匹来自北狄的良驹充其量贵一点,能有什么非凡来历,再者说,官差办事, 本就刀剑无眼,伤了毁了点什么,可都得自认倒霉, 举人老爷也不例外, 到时候不过是他口头道个歉的事情,就算有处罚写在纸面上,实不实行还不是他们家大人一句话。
等等,北狄!
“怎么?终于意识到了点什么了吧?”看他眼睛微微一抖,闪过些许不确定的惊疑, 顾谨安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绽开了花。
“好啊,身负功名者竟敢私买战马,小公子,不是我不帮你朋友遮掩,而是他这罪过太大了,知法犯法还要更罪加一等!”
刻意放大的声音引来衣钵早就发现这里不对劲的人靠近围观,听到私买战马四字,胆小者已惊呼出声,胆大者则努力张望,发现和官差对峙者是一群除了两个大汉都十分文雅的公子,更好奇了。
北狄马自从列入朝贡之后,就很少流通在市面上了,虽偶尔有一匹出现,但多少都带着点问题,是被定义为不适合战斗的劣马才流通出来的。
眼前这匹马高大神峻,比他们守城将军每日威风凛凛骑在身下的都要好,怎么也不会是劣马的存在。
还有功名在身,又被他们刚正顾大人最倚重的卞司狱逮个正着儿,可不得完蛋了。
功名可不好考,有人笑话也有人惋惜。
不过那个被卞司狱一口一个称为小公子的人是谁?知县家年纪相仿的公子中可没有这一个人。
“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预想之中的请罪求饶没有出现,反而是那位被称为小公子的人眉眼弯弯的开口了,引得众人齐齐抽了口冷气。
别看他们知县是个好官,这年头做好官可得心恨,卞司狱收他看中,又执掌县中牢狱,活阎王似的人居然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也不看看自己祖宗在下面关系够不够硬,而且分明是他们有罪在先,还敢这样恐吓官差,一时间周边就有不忿的窃窃私语传来。
虽然知道顾明茂大抵是个还不错的官吏,但第一次直面百姓对他的拥护,顾谨安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其余人除了奚泊舟也是一脸惊讶。
本以为能把顾谨安爹爹那样有趣的人逐出家门,该是个昏聩的老头,没想到还挺有民意,不过换而言之,这种人确实是能做出逐子出家门的事。
刚正刚正,可不就是又刚又正吗,他们顾叔太有趣了点儿。
“公子莫急,谁不见棺材不落泪,只要随我走一趟很快就能见分晓的。”
卞良许久都没有这种被威胁被轻视的感觉了,短短时间内顾谨安就让他接连体验了两次,虽然猜到他口中这匹来历不凡的马大抵出自恒王府,但在这种接连的轻视之下,又如何?
他们大人也是恒王府出身,比当今恒王长了两辈不说,长子更是极为受恒王重视,王爷就算对这小子有几分赏识,也不可能因其怪罪自己得力臣子的父亲,再说一句不好听的,这小子能获得恒王的青眼得这一匹马,搞不好其中还有他们大爷的手笔。
大爷亲近早被逐出府的五爷一事,家中无人不知,大太太对此都颇有微词,夫人更是十分恼怒。
所以这靠着他们大爷谋来的东西,说一句是他们府上的不为过,他牵得心
安理得。
见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顾谨安就知道他已如自己所愿成功想歪到了恒王府上,故意露出一丝只有他同卞良这样面对面的位置才能看到的慌乱,过见对方脸上浮起一丝简单得逞的不屑。
这人啊,长久不跌跟头都会失了最初拥有的敏锐,接连在自己身上没讨到好还不知重视,正好,今日就叫自己教他一个乖。
看着伪装成百姓的官差向几人围拢,卞良也走近他此前称公子的人,众人还以为事情今日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欲知后事如何,得等到后续分解,没想到其中一位一直扛着行囊箱子之物的汉子突然把肩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放,金戈铮鸣是有官差吓一跳把手中的刀拔了出来。
嚯!
事态似乎变得危险又有趣了起来,往后大大退了几步的众人又是害怕又是期待,他们兰溪何时有过这样的大热闹,日常见得最多的就是追贼,刀光剑影那是戏里面才有的。
只是在他们怂怂瞪大眼睛边看边随时准备爬路时,惹得一众官差警戒的人却没如他他们所愿拔出长剑,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牌子在卞良眼前晃了晃。
唉?
冒着生命危险看热闹的众人一阵失望,每个人小小又疑惑的叹息声汇在一起,传到顾谨安等人耳中又是同刚刚给顾明茂鸣不平一样,称不上震耳欲聋也足够清晰。
这些人……
能不能什么鬼热闹都想看啊。
相比顾谨安的无奈,看清牌子后本就脸色不好的卞良更烦躁了,很想装作没有看清的样子将这群人直接绑去大人跟前,但他不敢。
大爷也是,整天和这家人亲亲热热的,怎么就不同家里人说一句他家与内阁次辅家关系有往来呢。
刚刚戈勇递到他的眼前的,就是一块写着京中陆府信息的腰牌。
虽然不知道顾谨安亦或是顾良远从哪里走的狗屎运认识了这家的尊贵人,但他却丝毫不敢往令牌是伪造的方向猜。
一群将要进京赶考的举子,伪造已升任吏部尚书次辅家的腰牌,只要走漏一点风声,就足以让他们前途尽毁,不过是为了抵抗他们大人的“邀约”,不至于如此下血本。
而且眼前这人一看就不是他们北地出身的人,行走之间同行的味道遮都遮不住,说不定就是陆府的护卫,能得陆府护卫贴身护持,无论他是得了那府中何人的亲眼,也都是他们招惹不起的。
抛出次辅的身份不说,就只吏部尚书一职就让人不敢得罪。
吏部掌天下官员调任升迁,他们大人正不遗余力的给大公子铺路呢,哪能在这个时候得罪执掌吏部的主官。
虽然这位主官也不一定认识他家大人及大公子,但人就是这样趋利避害。
有香火情及他家大爷在,得罪了恒王府尚有活路,要是得罪了牌上的这一家,他们大人第一个就不留他。
跟随对方多年,卞良对此还是认知深刻的。
“大人还要请我回去吗?”
见卞良脸上神色变幻,从震惊到不安再到灰败,顾谨安就知道对方应该是想明白了。
一句满是阴阳怪气的“大人”,让惊疑不已的卞良的回神来,先是抬手示意刀出鞘的差兵将刀收回去,又深深看了顾谨安一眼,转身带队离去。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将已被他口中定罪私买战马的丢在原地,莫说围观的人被这虎头蛇尾的一幕惊掉下巴,就是知道原委跟着他来就是带顾谨安回府的官差也满是不解。
他们并没有看清刚刚戈勇给他的看的东西是何物,但忧心没有完成大人安排的任务,几次顿足想要询问,都被卞良制止了,直到快要走到府衙之时,未完成任务的害怕还是抵过了对方日常建立的威压。
“大人,咱们为什么要撤?”
“不撤?不撤就等着死吧。”
说这话的卞良一个眼风都没有赏给问话的人,他正烦着呢,也不知这消息上报上去,他们家大人是喜是怒。
若是没有今日围堵这一场,该是欣喜的吧。可惜这一场围堵已成定局,他们得罪的不仅是有次辅府庇佑的顾谨安,还有同其一起上路的另外几个举人。
他在掌柜那里看过他们的信息,都不是寻常百姓出身,这样的人家如今虽无人身居高位,但只要他们一朝得中,凭借自身财力也比一般人走得高远。
这位小四爷,十分不简单,不动声色间就为府中树了这么多敌人。
傻成一团的五爷生出这个儿子,怎么不能算是撞大运。
而向他询问的人听他言及身死,虽不知道怎么抓个自家孩子还扯到这上面来,但知道卞良这人从不说虚话,登时吓得也不敢再言语,只战战兢兢的跟在他身后向府衙挪去。
这边完全不知道自己已成兰溪顾府假想敌的众人看着戈勇故技重施,让原本有意阻拦他们出城的城门官让步,对他手中那块腰牌更感兴趣了,待到马车一出城门,就撺掇着顾谨安拿来一观,到底什么宝贝,能用出如朕亲临的气势。
顾谨安方才才吐槽过别人不要什么热闹都看,见这几人翘首以盼又是一阵无奈,但想着今日因自己让他们无端受了这一场惊吓,还是伸手同戈勇讨要了过来。
众人没有错过讨要时戈勇脸上闪过的一丝错愕,掏东西时也带着几分不情愿,还再三同顾谨安确认了几次是否真的要给他们看。
这下子好奇心吊得更高了。
“原来是这个!陆先生还是最偏心你。”
牌子一到手,一种果然如此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不过多少也夹杂着点醋味。
身在甲班,他们也算是陆熠的学生,但得的最多的就是对方的嘲讽,哪里受过这等安排护卫又送腰牌的温情。
“偏心不是正常的。”憋了一眼叫的最大声的奚泊舟,“你若是也想得到这一份偏爱,下辈子请早。”
他陆师言这辈子有他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徒弟,怎么也不想收第二个了。
当然陆熠的原话不是这个,顾谨安只当他谦虚小小的替他美化了一下。
“好啊,兄弟们陪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就这样盼着我,看我不收拾你。”
心疼自己的马儿受了惊吓,奚泊舟只将它系在车尾处跟着走,自己则上了车同顾谨安三人挤作一团,本来还在抱怨顾谨安出趟门跟他娘子有得一拼,带这么老些东西害他腿都伸不直,现在打击报复才知道东西多的好处,让人想躲都没地方躲。
炫耀得老师偏爱激起众怒的顾谨安就这样被三人叠罗汉的压制在最下面,笑骂声中马车辚辚向前,得知消息来到城楼上的顾明茂只看到一股马车扬起的黄尘。
或许当初将五子逐出家门是一个错误的做法。
十余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后悔。
不是身为父亲生出的慈爱,而是其降麒麟子却不为自己所用的不甘。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第 157 章 进京
出了兰溪县, 顾谨安等人一路向南,经云州九曲二府,在九曲河渡口弃车登船, 于河上漂泊十余日,到达京城时正好赶上了下元节。
下元节又称下元水官节, 是道教三官信仰中的水官解厄之辰,在道教信仰浓厚的大启自然算能排上名号的大节,这一日不仅道观开坛讲道修斋设醮,就连官府也要放假三天, 各处路祭不止,祭祀祖先的同时,祈求水官解厄,到了晚上还有盛大的赏灯活动,热闹起来半点不输上元节。
这氛围在恒州家中时顾谨安就没少体会, 虽然他家是被便宜祖父逐出了家门,但可没有被宗正除名,所以每逢节日,他娘前就会准备数量多多的“金银包”焚烧祭祀顾氏列祖列宗, 到了晚上还会有往日只出没于城镇乡绅之家的小戏班置台演戏。
咿咿呀呀的唱腔配合四处升腾的火烟说不出的诡异,顾谨安不爱在这天出门,一到这日都早早入睡, 偏到柳泉村后小伙伴都爱赶这热闹, 强拉着
他去过一次,此后只余他一人之后就再也没去过。
热闹归热闹,但浓重鬼神色彩的氛围让顾谨安这个心虚虚的异世来魂有点心底发毛。
京兆府的节日氛围比之他们那个小村庄,自然浓厚不知多少倍,达官贵人越多的地方, 信仰也越浓厚,所以顾谨安还在船上之时,就看到远处渡口处停着不少张灯结彩的船只,想来是预备晚上游河赏灯之用,到了岸上更不得了,明明离焚烧“金银包”的黄昏时分还有一段时间,顾谨安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极强烈的烟火味,各家门前更是俱竖起天杆挂上了黄旗,上或书“天地水府”或书“风调雨顺”,全是祈求消灾降福的字样,晚上还会在杆顶挂上三盏天灯,斋祭三官。①(参考下元节相关资料。)
“真热闹啊。”
这年头出趟远门可不容易,时下人讲究故土难离,加上行路困难,路途中一点风霜波折都有可能拿个要命,所以非必要是不会往外跑的,就算是奚泊舟、庄逸及江鸿三人出身富贵,到京城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看着眼前同恒州一般无二却明显更盛大浓重的场面,感叹出声。
柳生候更不必说,他从小就喜欢这种热闹节日的场景,如今没有立时同小时候那样跳跃起来还是成长了,但眼睛四处乱飞,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看着挂旗的杆就想赏灯,指着结彩的船就想游河,就连听到不知从哪家冠宇传来的诵经声都能想到听戏上去,关键还得到了除他之外的所有人赞同,顾谨安整个大无语。
刚刚到底是谁说坐船坐得快吐了,只想脚踏实地后到客栈中黑甜睡上一觉,再不想坐这种能把人肠子都吐出来的船了。
怎么才落地,脚步都尚且虚浮着,就忘了刚刚还在血泪控诉的苦难。
说好了坐船是北方人的一生之痛呢。
还有戈勇,这就是他老家他凑什么热闹。
大抵是他控诉的眼神过于明显,难得跟着赶一次热闹的戈勇冲他笑笑,“京中的下元节很热闹的,小公子去感受一次就知道。”
这话一出,又惹得另外四人一阵兴奋,吵得顾谨安只想捂住耳朵,看他们一副迫不及待就想往城中方向去的时候,顾谨安虽然不想泼冷水,但还是不得不提醒道,“别忘了,我还要去拜访我大兄呢。”
再不去,出门前带的那么一大包牛肉干,都要被他们磨牙给磨完了。
水上的日子睡了吐吐了睡的,船家提供的食物又大多是处理得不是很精细的河鲜,一口食之无味,二口腥气冲脑,可不就只能就着茶炉烤点肉干吃,勉强维持住身体机能。
六个大男人十几日几乎全靠肉干和白饭果腹,还能留一点给顾谨耀都算他这弟弟好良心了。”是呀,还要去拜访大兄!这里就是泰安县的治下了吧,看起来真是民富安泰,大兄有本事。”
听他这么一提,众人这才想起一路期待相见却在方才全然被他们抛到天边外的顾谨耀,想想自己一路吃了那么多原本准备给他的牛肉干,终于收回了点全心全意扑在下元节上的一点心思,心虚环顾四周没话找话了一番。
没想到这一找,还真给他们找了事来。
“小子说的甚子话,京郊又不是只有一个泰安县,我们这可是泰平县,泰安县在河那头呢。”
一个正路过的老头如是说道,配上其毫不停顿的步伐同略带上扬的语调,让他们所有人都听出了隐藏在深层鄙视之意。
“他是在在说我们是土包子的意思吧?”
才到京兆府还没进到城里就惨遭鄙视的众人谁也不看谁只一言不发,只有柳生候一人咂摸了下话意道。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奚大少活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被人称为土包子,同理庄逸和江鸿也一样,他们可都是一直追逐在时尚前沿的弄潮儿,怎么能因为初到贵宝地路况不熟就骂他们土包子呢。
反倒是顾谨安和柳生候不怎么在意,他们就是小村庄出来的人,日常被骂土包子已经习惯了,尤其柳生候,别看幽州的人惨,但幽州的人嘴更贱,他们这些实边过去的人,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过不知多少,相比下来,京城不愧是京城,随便一个老农骂人都这么有水平,笨一点都听不出好赖。
“土包子就土包子,被说这个又不会掉块肉,还是你觉得被说一句就真成了那啥……”看提出反驳的不是财神爷降鸿,虽然奚泊舟显然更有钱的样子,但没有涉及钱财关联柳生候对他可没有对江鸿那边迁就,在他说怨怪自己的时候,当即就反击了回去,话之所以没说完,是因为对方很快插了一句。
“十两银,买你在这事儿上闭嘴。”
“好嘞,听您的。”
这瞬间就谄媚的不得了的姿态,气得奚泊舟抬脚去踢他,两人一闪一躲追逐了一阵,最终以柳生候收获十两银及衣摆一个脚印收尾。
看着傻子一样的两人,原本还因怎么过节有分歧的庄逸江鸿迅速向顾谨安靠拢,生怕过往的行人的因离得距离太近把他俩也归在傻子的范围,甚至试图加入过往蛐蛐的队伍,就是京中人高傲,哪怕他们衣着富贵,也没几个人搭理。
无声叹息,看了一眼不讲义气早就远远跑到一颗树下背对着他们装深沉的戈勇,身边一车两马完全置身事外,顾谨安说了句没义气,只能自己出声试图打破他们的掩耳盗铃及丢脸打闹。
“好了,快别闹了,再耽搁天要黑了,天黑……”
他本想说天黑就不好进城了,哪怕是县城也不好进,可话没说完又被刚结束小学生打闹的两人截了话头。
“天黑好啊!”
“更热闹呢!”
就这一唱一和的默契劲,打的毛飞也是他们应得的,顾谨安本不想嘴贱,但实在忍不住。
“是啊,可热闹了。晚上你一人出门,能走出一个家族的热闹,左边是太奶,右边是太祖,形影不离的关心你生活,还有……”
“停停停,下元可是好日子,怎么被你一说这么邪乎。”
受不了的两人抬手叫停,另外一边的庄逸和江鸿也觉得太阳还高挂就阴风阵阵,以前没觉得的东西被他这样一说,好像还真有那既视感了一样。
“你就说祭不祭祖?”
“那祭祖也是正事好事。”
“你家祖宗这么厉害,各个都飞升了。”这自然是不可能你搞得,没成神不就成那啥了吗,一干人被他这似笑非笑一句话搞得打了个哆嗦,看看已经有西斜迹象的太阳,也不再同他辩驳,相互催促着就往马车处去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亏你还是解元,连圣人训都记不清,快走快走,天黑可不好赶路。”
观这处处张灯的模样,就知道今夜的夜注定不会黑的,但催促具体因为什么,顾谨安也看破不说破,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跟着他们坐了一路船的马匹啃了几颗嫩草,虽然没有恢复到登船前的最佳状态,但也精神了不少,拉着他们去到河那端的泰安县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九曲河是来往京城的重要交通要道,渡口自然也是建在中心点位上,与之匹配的还有一条极为宽阔一看就知是奔着城里去的官道,京畿诸县都分布在沿途,顾谨安看过地理志,泰安县离泰平县不是很远,离渡口则更近,乘车用不了一个时辰他们就能进入其治下,无意外的话再行一个时辰就能进入县城,往日或许还有对天黑落锁的担忧,但今日恰逢佳节,因着祭祀赏灯的原因,各地落锁宵禁时间都是往后延长了的,倒免去了一个担忧。
所以这烟雾缭绕的,也不是全然没有优点。
停驻的马车再次启程,京畿的官道夯得铁实,并未如此前路途上那般扬起阵阵黄尘,骑在外面终于不用吃土的奚泊舟又是一声赞,直接许愿要是各地的路都能有这质量就好了,那他骑马走天下不得爽疯。
其余人直接给他了一个白眼让今晚早睡,知不知道修这样的一条路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许愿恒州有一条都了不得,还挺贪心想要全国修通。
笑笑闹闹中,只有顾谨安透过车窗看着这段明显有翻新痕迹的道路出神。
平整地面,压实夯土,是古代修路的最后一步,却是铺陈水泥的前一步。
不然按理朝中无大事,是不会刻意调拨大量人力物力来翻新一条还在正常使用的大道的,而且他还在路边的草丛中发现了有人休憩过的场地,若只是两侧田间劳作之人休息,是不会形成这么大的痕迹的,最有可能就是修路的人休息。
只是今日逢大节放假,他无从去查证。
但如果猜得不错的话,应就是这样了,那恒王带着进京的东西肯定取得了重大突破,才让今上那样严谨简朴性子的人都冲动了一把。
试想想年节之时各国来朝,看到一条完全由水泥铺就的齿刀该如何震撼,这不得再多俯首称臣一百年。
别说皇帝受不了这种诱惑,就是顾谨安自己想想都挺激动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去之后,渡口石碑之后缓缓转出三人,正对他方才所说之话进行讨论,显
然已在那里听了好一阵。
第 158 章 水深
托新翻修官道的福, 原本估算两个时辰的路程,他们只用了一个半时辰就到了,进城的时候正赶上灯火最辉煌之时, 户户天灯明亮,长街鱼龙曼舞, 男女老少跑到焚烧“金银包”祭祖时的城中,相携看灯。
若不说,谁能想到这是一个在后世将许多习俗都并入中元节的节日,大启人信鬼神又不畏鬼神, 顾谨安十分钦佩他们这种良好的精神状态。
不过话说回来,京城的信仰氛围真的超乎他想象的浓厚。
“你说,我们合资开个道观怎么样?”这里的道观老赚钱了,一路行来看的他羡慕不已。
“……”
正看得开心的众人冷不丁听顾谨安说这句话,一瞬间全都愣住了,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无言以对。还有谁,能在这样灯火璀璨的耀目时刻还心心念念着赚钱的路子,是灯不好看还是氛围不够浪漫?
对此顾谨安只想回答还是金钱更耀眼一点。
因长街赏灯, 百姓熙攘,马车在入城之初就被拦停,暂停放在了城门右侧临时开辟出来的提车场处, 得等到灯会散场方能通行, 直接阻了他想直奔顾谨耀家的打算,不得不陪着早就对灯会眼馋不已的其他人逛了起来。
说起来关于停车场还是事情,还是此前顾谨耀写信来诉苦说元宵夜车多人挤秩序难以维持自己给他出的主意,没想到他才当上知县就实行了,而自己第一次到泰安也正好赶上, 缘分有时真是妙不可言。
说不定走着走着,还能偶遇顾谨耀呢。
如此人员聚集,他一县主官哪有不亲临现场坐镇的道理,所以他就算此刻直奔其家中,也多半扑了空。
不过他可不会告诉满心担忧自家马儿要和一群陌生马待到灯会散场才能重回自己身边的奚泊舟,只任由对方在以为自己满足他的愿望之后对他鞍前马后,照料有加。
“怎么突然想着办道观?”不知道顾谨安正暗自蛐蛐自己的奚泊舟愣过之后,第一个提出了疑惑,之所以用“办”这个字,是因为他们一般不这么描述对道观的捐赠的,也知道顾谨安所言和捐赠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原谅他实在无法将道观和随处随人都可开的店联系起来。
其他人见他问了,也就继续保持沉默,但心中知道以顾谨安一贯的表现,他们多半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因为赚钱啊。”
果然,一句话搞得他们直接想摔倒,很符合他一贯爱钱的性格,偏他说了这句话后迅速引起来同他一样一心想赚钱的柳生候大为赞同,与顾谨安的点到即止不同,他不仅对着沿途设坛讲道道观进行点评,连其售卖的香烛也逐一估出成本价,若不是顾谨安眼疾手快捂住其嘴巴,加上他长的足够高大威武,自己一行人穿着也属富贵,很有可能走不出这一条热闹非凡的街,但尽管没有生命危险,白眼可没少挨。
拖着他撤离的时候,不知是哪位道长还是虔诚的道徒还狠狠踩了一脚最靠近道坛位置处的江鸿,疼得他龇牙咧嘴。
待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口,众人这才放开对他的钳制,并对他这种一心一意只顾搞钱完全不顾兄弟生命危险的做法进行全方面抨击。
柳生候也没想到自己一通点评能拉起这么大仇恨,挠着脑袋十分抱歉。
不过还是京中人太过虔诚,直接超乎了他的想象。
“其实你说的也没错,他们的东西也就值那个数,不过宗教嘛,卖的更多还是心灵鸡汤。”见他意识到错误,众人也不好揪着不放,正准备继续赏灯,最初挑起这个话题的顾谨安又不安分了,见得到他赞同的柳生候眼睛发亮,又有惊人之语要发表的他们赶忙一把又捂住他恶嘴,同时竖指到嘴边示意顾谨安闭嘴,对待顾谨安他们可不敢如对柳生候这样,一个积威甚重,一个十分好哄,拿捏谁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好在顾谨安只像是有感而发一句,并没有柳身后这种打破砂锅探到底的意图,欣赏了一下他们急得快上吊的样子,就不再提及了,不仅不提及此事,就连此前要开道观的言语也不提了。
不管他是如何打算的,总归现在是救了大命。
一群人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轻轻松松赏灯了,没想到一旁突然又插进一道声音来。
“敢问这位小兄弟,心灵鸡汤是何物?”
回头才发现灯光的阴影处站着一群人,为首的一老两青三位男子,只是身处阴影中,看不清他们具体的容貌。
年长的两位并肩站在最前方,年轻一点的那位则比他们站得更靠后一点,其余应是护卫随从之类,环绕着站在他们周围,拉拉杂杂十余人,他们愣是没发现。
固然有那处灯火暗淡的原因,但还真让顾谨安说对了,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往往是有点说法的。
这不,一个事都略过不想谈两次了,还有这么一大群人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问你第三次,有完没完啊。
“心领鸡汤就是一种用言语对他人进行情感抚慰的东西。”顾谨安对这像是凭空出现的一群人也很是好奇,没有其他人被偷听了谈话的烦躁,只微微笑着解答了这位依旧站在暗处看不清容貌者的问题。
只是他一笑,主动问询者却突然沉默了起来,顾谨安也不在意,本就是萍水相逢,得到回答后不搭理人也属正常,不过在京中随意掉块砖都能砸死一个三品官的地方,他还是抱着不结识也不得罪人的心思,礼貌的拱手告辞,转身就欲同伙伴们继续游街赏灯,没想到沉默者突然又开口了。
“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解道,不过小兄弟似乎对道家不太推崇?”
不知道他沉默什么,只是这话问得刁钻,不太好答,若依着他的心来,那必然回一句“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人如此传道的”更爽快,但在这从上到下遍地信徒的地方,如此说肯定要遗祸。
奚泊舟已经在示意他走为上策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想和这人再聊聊,所以想了想,还是选择回答对方这个问题,“道在心中,岂有不信之理。”
他这个答案是有点万金油,但总比大咧咧说不信道要好,端看对方怎么理解,就算是他的直觉出错对方真包藏祸心,也是抓不到他一点儿问题的。
道教虽然讲究道法自然比较随缘,从不强求他人加入,他把牛肉怼到牛鼻子老道眼前也只挨了一顿撵,再去的时候也没不让他进门,但奈何他前世见过其他宗教的幺蛾子太多,也不知这京城的道爷是不是和他们云遮山的一样温和,出门在外谨慎点好。
他说完,那人笑一声,又沉默了。
这是要干啥,抓着他玩沉默是金的游戏?还有笑什么笑,听破不说破是所有聪
明人都懂的道理,笑了就没意思了。
“小兄弟可是从恒州府来的?”一开口又是问题,原来是来找他玩十万个为什么的。
只是这话问得就有点隐私了,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顾谨安还是笑了笑但没说话。
见他不答,那人身边的护卫动了动,但却没有如他之前遇过的那般越过主家直接开口,反而又再次安静下去等候守卫的人开口。
这人不简单。
护卫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就让顾谨安看出了其家风,更觉得自己方才谨慎是正确的。
他当即就歇了原本好奇的心思,猜想出手不凡和断定出身不凡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概念,京中水深,他一个外地来的举子,可不能因一时冒失结识到不该结识的人,从而影响到前程。
见他不言语,那人又接着道,“小兄弟不要误会,我也是恒州人,方才听你口音有些熟悉,这才忍不住驻足片刻。”
哦,这是在向他解释自己不是有意偷听的,不过他也是恒州的?还有他一口官话标准的很,哪里来的口音。
不吹牛,顾谨安觉得大启要是举办一个官话比赛,他上去绝对能拿奖的。
相反这人一口地道的京城口音,半点没有恒州那边口音,偏用恒州人的身份来套近乎,问题很大啊。
这下警惕起来的不仅是顾谨安了,柳生候往前一步站到他身旁的同时,其余人也在默默搜寻好撤退的道路及巡逻官差的身影。
在尚隔遥远路途的远处,还真让庄逸看到了一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身影。正想上前悄悄告知顾谨安,对面的人又开口了。
“我家祖上是恒州府人,只是已飘泊异乡多年,乡音尽改。”
开口的不是之前一直同顾谨安交流的老者,而是和老者并肩站在一起的年长青年,不同于老者刻意亲近但依旧难掩威严的声音,他声色温润语调和缓,很有一股能抚平人心头浮躁的魔力,顾谨安听到他说话,第一反应不是去听他说什么,而是觉得他要是真开了家道观的话,这人很适合去做唱经的活计。
不过人出身富贵,肯定不会去做这种事情,而且声音再好听,说话不太实诚的人也不适合一起赚钱。这人说话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年轻一点的男子很是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明显对这话有疑惑。
“多年是多少年啊?”真的好奇,不是刻意杠。
“……大概七十五年吧。”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年长青年愣了愣,依旧好脾气的笑着回答,倒让顾谨安有些不好意思了,对方脾气这么好,显得他有些刺头了。
不过能把时间说的这么详细,对方祖上还真可能是恒州人,只是这个时间段就有点故事了,七十五年,大启开国至今不正好七十五年吗。
七十五年前他们的祖辈,是跟着太祖一起做的京漂吧?不会还是他们猫儿沟的人吧。
就冲这群人看不见脸的气势,顾谨安觉得这是百分百有可能的,这就不太好聊下去了,宗亲边角料也宗亲,和疑似开国勋贵的人热聊可不太好。
“那是挺多年了。啊,我哥还在家中等我吃饭呢,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随意打了个哈哈,顾谨安对着早已和他形成默契的众人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根据早看好的路线,迅速脚底抹油。
溜出一条街几人才嘀咕这群人奇怪,偏顾谨安还要和他们说个不停。还好对方并没有让手下上前阻拦,不然怎么收场都不知道,几人严厉禁止顾谨安以后再在京中谈论有关宗教的事情,以免祸从口出,至于开道观,想都不要想,道观哪是随随便便就能开的,那还不乱了套。
第 159 章 精心谋划的偶遇
面对伙伴的指责, 顾谨安捏着鼻子认下了,刚刚他的做法确实不值得提倡,但那群人的气质, 真的很吸引他探究,他猜测对方应该不只是开国勋贵那么简单, 可惜戈勇没有跟着,不然以他的阅历,大概能看出他们的来历。
“你在找什么?”摇头惋惜一阵抬头,就看到庄逸两只眼睛在人群里不断搜索, 疑惑询问。
目送着顾谨安一行人离去,一行人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如果顾谨安当时离开渡口的时候往后看一眼,就会发现为首的三人正是当时在石碑后听他们讲话的人,短短半天时间内被同一群人偷听三次, 就是他知道后也想破防的。
“父、父亲,跟了这么一路,就让他这么走了?”
一直站在三人中最靠后位的年青人有些沉不住气,看得出他还畏惧自己的父亲, 也就是刚刚一直同顾谨安对话的老者,但因十分想不通还是忐忑着开了口。
被他称为父亲的老者并没有搭理他,而是若有所思了一阵, 转而对身侧年长一点的青年说道, “咱们跟了这一路也不算全无收获,这小子定是今年恒州府的解元没错了,学问如何还不知道,这滑不留手的性格得多多调教,长得嘛……”说到这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明的情绪,“挺招你祖母喜欢的。”
“父亲真不是在变相夸自己?”觉察到父亲对弟弟的忽视,青年先是不动声色的抬眼看了眼被刻意忽略的弟弟,见他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心中叹息一声,刻意调皮一句打破他被忽略后产生的尴尬气氛。
“少贫嘴,没几年就要做祖父的人了,还同你老子耍嘴皮子。”老者看出他有意打圆场的心思,再不喜次子,也没有给长子难堪的想法,顺着他的话就此揭过。
“父亲,隆儿今年才十三。”青年头疼,儿子还小未到婚龄,怎么自己就要做祖父了,倒是他弟弟,成亲多年正妃终于有孕,父亲是不是该赏赐一二。
看了看正对自己忿忿不平的父亲,他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请恩了,不然到底迎来的是恩还是排头可说不好,等回了宫,他让太子妃整理一份丰厚的贺礼送去也罢,其余事情,还是过了这头朝中的焦头烂额再说吧。
毕竟事关南越,二弟这个出身远比以往更遭父皇看不顺眼。
没错,顾谨安今晚偶遇的这一群人,正是趁着节假日带着暗卫微服私访的天家父子,一家三口一个不落。
为边疆事烦闷不已的皇帝想要出宫透口气顺便视察一下已经完成最后一次夯土准备灌浇水泥的官道,正好太子和魏王都在眼皮底下,手一挥打包带走。
一路出城父子三人走在明处,暗卫跟在暗里,一直巡到了渡口,刚转到石碑后就正好遇上顾谨安几人登岸,看他们衣着富贵,气质也非寻百姓能比,本以为是京中哪几家的孩子结伴出游,为避免被认出来识破行踪,才按兵不动站在石碑后面的,结果一听就来了
兴趣。
居然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听着还是解元,说话又老有意思,正因朝中某些老朽烦闷不堪的皇上这不就遇上了他想要的提神醒脑的清泉了,听闻他们要去泰安县,正好也在他们回转的途中,当即吩咐人快马加鞭的赶上去,跟在后面鬼鬼祟祟一路,也是正逢大节,路上行车的人不少,不然就是暗卫经验丰富,也得让人察觉。
所以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不期而遇,很多你觉得不错的相遇,都是经过精心谋划的。
“什么十三,他正月生的人快十四了。”对儿子说得孙子年纪不满,昭宁帝下意识反驳,反驳完看大儿子略有委屈的模样,心虚的摆摆手,“算了,我看隆儿这事指望不上你,还得我去操持。”
虽然父皇已明显求和但还是又扣了一口锅在他头上,说的好像孩子这事他真能插手一样,太子发誓今天是他受到来自父亲攻击最多的一天,快和自家弟弟一起同病相怜了,但很快他父亲又若无其事的同他谈论起了其他的事情,只得略过此事不提。
“泰安县今年这下元搞得不错,尤其那个停车场很有新意,免了许多拥堵和磕碰,我记得这里的知县似乎也是咱们家人。”
“正是,那么新奇又简单的点子,儿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说起来他们顾家这几年也算添了不少青年才俊,虽然宗亲里还是混饭吃的人居多,但比起前朝只会拖后腿的宗亲而言,已经撑得上不错了。
一个时辰只要花上三文钱,就能获得官差对你车骑的全程监护,不仅缓解了城中逢节必拥堵的场面,最大限度降低踩踏的发生,还让百姓不担惊受怕财物及车骑有损,毕竟在官差眼皮子底下,胆再肥的毛贼也要掂量一下。
三文钱也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定价,多了有人不舍得给,少了又难免生疑不好好看管,如今这样刚刚好,除了少部分车骑上有贵重物品的人家会再留一点人看管,其余人都是十分放心的将车骑赶入那块名为停车场的空地。
“所以说朝廷还是要多吸纳一些新鲜的血液,长久都是那几位老人,就算最初能干过几年也僵化了。”
这话被人听了或许不敢言语,但身为父亲最看重的儿子,也是板上钉钉的接班人,青年却没有那么多顾忌,“父亲可是还在为巴音之事忧虑?”
这些从域外之国纳入的土地,朝廷每年都花费不少力气去教化当地的百姓,试图让他们如同大启百姓一样生活,修改国策让举人可以进入选官体系,很大程度是为这些地方做出的让步,确实有了一定成色的起效,但不包括靠近南越的巴音,已经因推崇巫师因而残害朝廷命官遭遇过大清洗的他们,近来又故技重施,若非县中有人得以逃出送信,他们还不知道短短几年越人的势利又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就连驻军也没抵住他们。
但就算心疼自家二弟因有南越血统遭受父皇厌恶,顾承启也讲不出这其后没有南越操纵的话来。
不然就算巫师在巴音人中地位再尊崇,经历过一次大清洗的地方怎么又能在短时间聚集起大批有武力值的青壮年,多半还是从南越国偷渡过来的,毕竟两地相连,距离最近处连条河流都没有,全靠界碑相隔。
近年来随着二弟这位拥有着南越血脉的皇子走上前台,他们又开始躁动不安了,但他和父皇都知道的,他二弟从不同那边有过联系。
这也是尽管父皇一直不喜二弟,但从不避讳他谈起此事的原因,虽也有笃定就算有人与之暗中勾结通风报信南越也掀不起大浪的可能,但相比这个,顾承启还是更希望是前者。
他家相比其他宗亲本就子嗣不丰,就是为了后来计也不能排挤了这位皇弟,民间都有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遑论皇家,仅靠皇帝一人怎么可能治理好这万里河山。
就连他父王近些年都开始让原本赋闲在家的众王做事了,都是与朝臣博弈而生出的改变。不是说有人包藏祸心不敬皇上的意思,而是君与臣的关系本就微妙,向来此消彼长此长彼消。
“巴音之事我已有决断,不必分心太多给它,咱家子弟这泰安知县做得不错,你回去挑个职位给他往上升升,也不必往京中走,他家有造福百姓的好法子,让他去外面历练历练。”
昭宁帝没有明说,但无论太子顾承启还魏王顾承明都听出他说的所谓造福百姓的好法子,是前不久刚上进了林擒到御前的兰溪知县顾明茂。
一个靠捐官上位的宗亲能做到如此地步,顾承启都觉得对方是个人才,可惜触了他父皇的底线,怎么也不可能往上升的,就对方的知县之职都是看在恒王的面子上了,但有功之人又不能不赏,好在他还有个在朝为官的孙子,正统进士出身,在任期间考绩不错,倒免了该怎么赏赐他才合适的纠结。
在庄逸的努力寻找下,刚和顾谨安碰上面的顾谨耀正开心他们兄弟二人可以在京中好好相处数月了,压根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打包踢出京城去历练。
顾谨安看着几乎大变了个样的顾谨耀也感慨非常,原本玉树临风还带着点白莲气息的翩翩佳公子,如今却沧桑了不少,因瘦削微微陷下去的眼窝也让原本丰润的脸有了铁石般的坚定,看不出是个日日在心中大吐官场黑水的人。
遇上了顾谨耀,他们也不好再继续逛下去,而且各种事混在一起耽搁到现在,再盛大的灯会也将迎来落幕,顾谨安等人干脆就跟在顾谨耀左右,看他处理有关灯会的收尾事宜。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几人的马车跟在他的车架后面,摇摇晃晃回了他的宅子,家中显然是已提前派人指会过了,不然这大半夜谁家能完美根据他们的人数将对应的餐食沐浴等物准备得一应俱全。
顾谨安也第一次见到了那位出身苏氏的嫂子,对方给他的感觉正如他此前猜测的一般,柔弱得如风一阵就要吹倒,宅中接待他们的一应事务安排,都是其身后一名嬷嬷在主导,大概是觉察顾谨安的目光多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明显觉察到她有些不安的搅弄了一下帕子,倒没有表现出如苏夫人那般的蛮横,性子倒是和他想的有些出入。
不过也是,苏家落魄已久,全都仰仗这苏夫人那样一个性格的人过活,那样环境成长起来的姑娘虽不至于受过苦难,但也不太可能强硬得起来,这样性格的人其实和顾谨耀挺互补的,就是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满意,但两人成亲至今始终未育孩子却让他大伯忧心不已,老说是自己在儿子的婚事上不够强硬,才生生让他结了怨偶。
身为弟弟不好过度猜测兄嫂夫妻关系到底如何,所以顾谨安只在脑中过了一遍有关这位嫂子的信息就翻篇了。
在宅中住了几日之后,顾谨安发现这位嫂子除了有些胆怯柔弱之外,其实是一个十分不错的人,也难怪把顾谨耀这么难缠的性子吊成了翘嘴,他大伯母来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在儿子的宅中安家,只留了个嬷嬷又回到兰溪。
两人既然相处得好,那孩子也只是早晚的事儿,倒是能了却他大伯的一桩心事。
不过他也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住了几日叙过兄弟情,就正式对顾谨耀提出辞行,谢过并拒绝了对方让他留下温书的提议后,就收拾行装往京城方向去了。
先他一步离去的奚泊舟几人已成功和提前到达京城的仆从汇合,收拾准备好了院落等他入住。
第 160 章 宰相频出之巷
马不停蹄的赶往京城, 又是踩着即将关闭城门的点入内,京城看起来虽然远比京畿的泰平、泰安等地繁华,但才经过两地下元的热闹, 已经没有了节日氛围的京城就不再具备那么强的冲击力了,所以进入城内, 顾谨安也没有立时就要看尽京中繁华的心思,而是根据不久奚泊舟派人送来的地址,按址索骥前往他们租赁的居所。
要不说是京城,虽然看起来井井有条, 道路复杂却比恒州城只多不少,若不是有戈勇跟在身边,他只怕要迷失在这片由房舍围建而成的迷宫中了,待跟着戈勇好不容易走进这条名为崇文巷的小巷时,其狭小拥挤的现状让顾谨安难免又犯起了嘀咕。
别看三人都是热热闹闹的性子, 但在居所的选择上绝对不是这样热闹的一个标准,再说这巷子也过于拥挤和普通了点,就算是三人中最喜低调行事的庄逸,也很难想象他会把今后将要常住几月的屋子定在这里。
京中屋价甚贵他知道, 但应该没贵到三个有钱人加上他一个不怎么有钱但也能拿出几百两的人合资都租不到一个看起来还行的地方吧。
“小公子还不知道这崇文巷是什么地方吧。”戈勇看他脸上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着他今天就要在京中常住,还是得提点一二, 京中不比其他地方, 是个你不惹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找上门的所在,现在知道的多一点,到了麻烦临门时也能更多一点机变。
“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典故?”
“那就要从前朝的伊钧说起了……”
“啊?没有再近一点的典故了吗?”伊钧再厉害,那也是前朝的人了,虽太祖建国后给他树了个忠贞的形象, 但前期教唆末帝顽抗到底也是不争的事实,只是末帝到底还是远了这位一心为国的宰相,更让其不得善终失了臣心,不然太祖这天下还有得打。
“有啊,搞不好此人将要成为你的顶头上司呢。”
“还真有啊?”顾谨安只是随口一问,哪想到还真的有,不过什么叫做将要成为他的顶头上司,难不成是……
“怎么没有,如今翰林学士伊仁正是这条巷子里诞生的又一个传奇。”
伊仁,一个名字很容易让人产生歧义但为人却半点不温柔甚至有些严苛的人,曾几何时顾谨安还因他的字不如同科的好而失了状元之位产生微弱的共鸣,近几年早被沈微心中的难搞上司完全磨灭了。
总之伊仁如今在他这里的印象,是和仁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不过要是他的话,称一声传奇确实不为过,出生本朝颇受争议的明相后裔,又是该家族第一位向朝廷称臣之人,学问不用说,如今与他同科因字好更得皇上高看一眼的状元温畅还在
饱受争议。
如果说曾经与伊仁有过短暂的共鸣,那么如今顾谨安反而对这位温状元多了几分可怜,除非有不世出的天才,否则同进一甲的三人学问差距不会太大,世人皆说他不过靠一手好字取了巧,他却只觉得明明是一场皇权对曾经自大者的一场嘲讽。
管你何等荣耀的家族,都应知道皇权至上的道理。
伊仁错失状元之位,错不在字不如人,而是先辈太过自傲,身为被伊家选中的官场再度启航者,无论愿与不愿,他都只能选择承担一切高傲造就的后果。站在顾谨安的视线来看,他那位老哥哥其实是一个足以被称为仁君者,不然伊仁都不止是损失一个状元之位这么简单,更遑论如今走到翰林学士的位置。
这可是一个从来都不能被小看的五品官位,主管文翰、备皇帝咨询并掌管制诰,地位清贵不说,更是入阁拜相的必经之路,皇上能将伊仁放在这个位置上,就说明已动了让他入阁的心思。
明相的后人又有将要拜相的苗头,那么这条他同先祖一样都小住过的巷子,受举人追捧也不足为怪了。
顾谨安对这种追风举动表示理解,毕竟考试除了学问扎实与否,玄□□气也是要有一点点的,没看到他前世那些公考的日子大多巧合在了诸事不宜的那天,被网友们戏称为是要刷掉一些会影响国运的人,当然这只是玩笑话,但对于竞争激烈的岗位,没有人不渴望能有一点好运加诸己身。
科举亦如此,能有点口彩的东西,都会被大肆追捧,在这样的光环之下,这条平凡得毫无亮点甚至还有些寒酸的小巷,自然也高大上了起来。
就没有人想过,当初伊均和现在的伊仁会选择在这里落脚,难道不是因为前者囊中羞涩而后者想要复刻神话造势?
若能重新选择的话,顾谨安一定不会选择住进这里,人人追捧就意味着性价比不高,不仅房价远超其他地方,就连笔墨纸砚等物,都能翻上几番的价格;又有各地的举子因名汇聚,嘈杂之间还难免起纷争,备考本该有的清净,这里荡然无存。
从入巷子到现在,明明该是安静的夜,但他耳根子却没有片刻的休息,充斥着的不是读书声就是争吵声,地域上的明显抱团与攀比,似乎是这条小巷导致吵闹最多的导火索。
无奈的摇摇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吵的顾谨安回了戈勇一句,“如今还是先以会试为重,谈论翰林,为时过早。”
戈勇挑挑眉,不知道时时把中状元挂在嘴边的人怎么突然含蓄了起来,但却很满意他此刻的心态,往往过于张扬的存在,都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别看身处天下脚下,出现意外的几率可不小,闷声才能发大财。
“安知我不能成为另一个传奇。”
“……”他收回刚刚的想法,果然顾谨安还是那个顾谨安,这辈子很难让他低调得起来,就这样也好意思骂奚泊舟几人高调,人家只是高调在衣服上,不像他总穿着最朴素的衣服说出最嚣张的话。
这么多年没被人打死,全靠他家大公子的颜面了,当然他自己本身也有一点小小的智慧,但不提也罢。
“哈哈,刘兄快来看,这里有个自大的北地□□。”
就在这样尴尬的沉默中,只有零星几盏灯光映照的昏暗巷子中传来一声大大的嘲笑,接着一盏灯笼靠近,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我也听到了,还真是。”
说着,还刻意将手中的灯笼往顾谨安三人的方向照了照,看没看清他们不知道,但笑得十分欠揍。
一把按住气得就要冲上前还击的柳生侯,顾谨安悠悠掀起车帘,居高临下极为蔑视的看了两人一眼,就示意戈勇继续向前。
马匹在指令之下迅速加速,吓得原本站在他们侧前方等着反击的两人慌忙避开,一惊之下手中的灯笼也跌落在地,歪倒的蜡烛将灯罩点燃,随即又被滚滚的车轮压过,彻底坏在了原地。
偏车中的人在此时突然伸出头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举手之劳,不用谢。”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这人长什么模样,但听声音也知年纪不大的样子,如此目中无人实在惹人恼怒,丝毫没有对自己刚刚主动出言挑衅的忏悔,而是追着马车上前几步喝问道,“阁下损毁我物想这样就离去吗?那北地的举子可真没风骨啊。”
一声大喝,引得无数开窗开门的“吱呀”声响起,原本顾谨安还在吐槽有什么好吵的事情,就这样成功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啧!”他就说这地方不行吧。
很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顾谨安掀开窗帘刚想再同这两人掰扯几句地图炮要不得的话,但被这边动静吸引到的人却开始隔着门窗相互掰头了起来,倒把他这位事件的中心者撇在了一旁,围观了一阵之后,也不得不感叹一句好大一场酣畅淋漓的地域互骂大战,前世他只隔着屏幕见过呢,也没有眼前这些人措辞文雅犀利。
比较下来一开始主动挑衅他的那两人实在水平次了点,以物寓人的主旨是人物相类,对着他这么英俊的一张脸骂□□,站都站不住脚跟。
只是南北士子之间的关系如此恶劣吗?他以前略微有所耳闻,但没想到能到这样也能吵起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看着越来越激烈的事态,原本义愤填膺同北地举子站在一起的柳生侯也愁了起来,在幽州这个时间段大声喧哗可是要被巡逻的官兵教训的,京城对此的管控只怕更是只严不松,若事态再这样持续下去,只怕要牵连到他们。
“还能怎么办?”顾谨安也很无奈,大晚上的多看几本书多练几篇字不好吗?偏要唧唧歪歪争论这些没用的东西,有种他们在殿试上对着皇上直抒心意,直接罢除南或北的科举权,但这怎么可能,“快走快走!”
吵得要死。
这种地方别说出了一个宰相一个储相了,就是再多出一个宰相他也不想要住,明天就让奚泊舟搬家。
“啊?这就走啊?”柳生侯一整个大震惊,这场骂战不是因他们才开始的吗,虽然他们只是被动还击,但做为隐形的始作俑者,先跑路真的好吗?
顾谨安耳听着周围一片混乱的骂战,额头的青筋一阵又一阵跳动,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弧度,“再不走……”说到这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就等着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主持“公道”了。”说话间,他的目光已转向赶车的戈勇,无声的示意他快走,得趁着这群人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前离去,不然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又是一桩麻烦。
戈勇心领神会,手中马鞭一抖
,原本因喊话停住的马车再次辘辘启动,车轮碾压过坑洼青石板的动静不算小,但全都淹没在嘈杂的争吵声中。
一句五城兵马司让吵得火热的众人恢复了一点理智,方才还面红耳骂得欢畅的众人声音陡然一窒,高亢的争执像被掐住了脖子,迅速低伏了下去。这些举子精明着呢,日常小打小闹,不过是仗着“应试举人”的身份和“非人命关天大事”笃信五城兵马司懒得过问。
可眼下天色黑沉,宵禁将至,整个巷子吵得不可开交还是第一次,显然是已犯了忌讳,就怕恰逢兵马司要严肃一回,那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只是事关两地尊严,没有一方愿意主动退让息鼓偃旗,所以声音虽然低了下去,骂战却没有因此结束,直到不知谁喊了一句“五城兵马司来了”,各种门窗关闭、闩栓落下的声音瞬间连成一片,其速度之快之齐整,惊呆了虽然离开却一直竖着耳朵听身后动静的顾谨安,这要是此前没有演练过几次,他都不相信能达到如此整齐划一的境地。
当几个被上官临时遣派心不甘情不愿脚步也谈不上多利索的五城兵马司差役终于磨磨蹭蹭赶到崇文巷时,眼前所见,唯有寒风卷过空巷,扬起几点尘土的冷清。方才那沸反盈天的喧嚣,仿佛从未存在。
这些差役面面相觑,心中暗骂了几句举子们没事找事,也乐得顺坡下驴,象征性地喝了两声“宵禁将至,不得喧哗”,便提着水火棍匆匆离去,生怕晚走一步,巷子里又会重新吵闹起来。
虽然这种场面每三年都会上演一次,他们已算屡见不鲜,但也还是怕被裹挟进去。
寻常人闹事也就罢了,但凡涉及科考相关,就连最低阶的差役都知道,吃力不讨好不说,一旦被牵连,轻则流放重则要命,这也是寻常他们不爱往举子聚集地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