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 章 兰溪
来自北狄的良驹倒也能够负担来自两个男人的重量, 只是画面有些辣眼睛,顾谨安在庄逸掀帘时看了一眼,就像看到脏东西般火速收回视线, 庄逸自也没眼看,隔空啐了他们一口, 就将车帘拉得严丝活缝,唯恐路遇的其他人看到自己是和这两个不要脸的一起上路的。
偏两个不要脸只要抓住一点能让顾谨安受不了的东西,就会疯狂挑衅逗弄,甚至折了一根长长的树枝用来掀车帘, 以便骑在马上隔得远远,车上的人也能看到他们各种搞怪的动作。
这下连坐在车辕上的柳生候都遭不住了,感叹一句城会玩就纠结着要不要进入车厢,毕竟在他现在这个位置除了遇到人时有些丢脸,倒不用直面精神污染。
一旁的戈勇像是同他心有灵犀一般, 伸手从旁边一捞,递了个带着幕帘的草帽给他。
柳生候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戴了一个同款在头上。
“厉害啊,戈大哥!”由衷的敬佩。
“嘿,熟能生巧, 算不得什么本事。”
闻言柳生候心中一咯噔,对一直向往的京城生出几分畏惧感。
那里的人多会玩,能让人在这方面都熟能生巧?
戈勇看他这个比吃了屎还要难看的表情, 就知道他想多了, 但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带着点敬畏上路总归是好的,总不能每个人都如身后不远处同骑的那两个人吧。
就这样,马车一路向南,辗转数十里, 途中休息了几次,于一个傍晚时十分抵达了兰溪城的近郊。
已知他怎么也不会再回书院的奚泊舟有恃无恐,愣是让他受了一路的精神污染,要不是中途落了一阵大雨,他二人不得不上车避雨才被他们备受摧残之人扯住“哐哐”一顿铁拳,只怕现在都还秀着马上特技。
但精神污染虽然消失了,却迎来更大的难题。
掀开车帘无语的看着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城门,顾谨安想起不久前自己才起过此生不踏足兰溪县的想法。
没想到半月不到,他就不得不出现在这座城楼之下。
这算被打脸吗?
要是能遇上江宗杰,他一定要问问对方是不是在哪里把嘴巴开过光,十多年都提不到一次的地方因他一提,愣是天降一场骤雨把他给赶门口来了。
说实话就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有点不太情愿进入,但如今这个时辰,除非不要命留宿野外,怎么也得进城找住宿的。
这里的城市可不像他前世那般,除了坏人就没有其他,没说坏人不可怕,但豺狼虎豹同样也可怕。
白日里还好,人来人往走动着这些东西不敢露面,但一旦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它们就会从四面八方的山上下来觅食。
如今正值天气转凉囤粮之时,他们离开的时柳泉村已经在开展一年一度的巡村护村人员征集活动,他们家多了个武师傅的事情在村中不是秘密,村长自然寻摸上来请求帮
助。
所以离开时苍怀除了正经拜过师的三个学生,还多了二十余位壮年汉子。
组织起来学个一招半式,就是为了应对即将下山屯粮的豺狼野猪。
第一次在村中同野狼眼对眼的时候,顾谨安整个人都惊呆了,感叹大启生态好的同时,也哀悼自己即将结束的穿越之旅。好在那时村中巡逻队的队长是虎子爹,他的柳猛伯伯,一个快步上前单手将那头虽然未成年但凶相已露的小狼提摔到一边,救了他一条小命,他同虎子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熟悉起来的。
看着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孩上前麻溜解决了把他吓得都快走不动道的狼,顾谨安怎么可能不凑上去。
就是在松山时,每到这个时节沈俨都要高价从官府请回一队兵丁,请他们帮助书院进行秋冬时节的驱狼逐猪活动,因为满书院的书生担不起如此大任。
因此免不了被每年都加入队伍的文娘子阴阳怪气一阵。
不过这么多年倒是有几只野猪加餐,狼顾谨安是没见过的,应该也是山中人员众多,整山大部分是开发过的,除了饿昏头的野猪偶尔从其他山中跑偏撞进来,也没有其它野兽的存在。
但兰溪城外顾谨安可不敢赌,他还在顾家农家大院里就听来往的丫鬟提到过城外狼吃人的事情,沿路来也看到几个村庄的巡逻队,都提醒他们不要在野外过夜,所以哪怕不情愿,为了小命着想,他还是得进到城中的。
除了江鸿都知道他同兰溪的本家很不对付,但江鸿多机灵的人啊,他一般都跟着奚泊舟起哄,见来到这里对方一言不发,就知道不能乱讲话了,所以也没人在这时出言调侃顾谨安,只静静等着他纠结过后下决定,反正无论怎么纠结最终都只有一个进入的选择。
“走吧。”
原以为他怎么也要纠结上一阵子,踩着城门落锁的点进去,没想到只掀帘略看了一眼城门,就示意戈勇驱车入城了,惊得其他人很是诧异的“噫”了一声。
江鸿重新坐进马车又获得独骑权的奚泊舟更是策马靠近马车,掀开窗帘往里面看了一眼,见他连眼神都不给自己一个,才无趣的放下帘子。
一行人中除了奚泊舟的马偶尔刨一下蹄子,全都安安静静的等待守门的官兵查验身份证明,得知一行人中有四个举人其中一人还是恒州府今年的解元之后,城门官原本见奚泊舟华服骏马就不算差的神态此刻越发和善了起来,对持着路引的戈勇同柳生候都客气不少。
不仅没有丝毫为难成功放行,还热情的为他们推荐了城中吃和住都不错的地方,帮助如此到尾,自然免不了给点感谢,接到来自他们的感谢后,城门官笑得更热情了点。
“雨天路滑,几位老爷留心脚下。”
笑着目送车马离去,城门官瞬间收敛笑意,招手喊来一个小兵,让他速到顾府报信。
“大人,他们几人是有什么不妥吗?要有问题我们先抓起来吧,这时候登知县大人家的门怕是不好登。”只听了一句让他去报信就忍不住嚷嚷出声的小兵很是为难的看着他,都吃饭的时间了,不去官衙去私衙,守门的会理他才有鬼呢。
“你就和他们说,五爷家的小公子回来了。”看了一眼沉不住气的下属,城门官觉得自己这么些年一直爬不上很有一点他们的原因,也不打算同他说太多,吩咐原话带到就好。
“五爷家的小公子,顾府哪里来的五爷……”眼看运饭的车都来到城角,自己吃不上饭不说还接了这么人任务,小兵很是不开心的嘀咕着,不舍的看了一眼难得有大块焖肉的伙食,在长官催促的眼神中离去,垂头丧气的往顾府方向走了几步,一直思索着顾府哪来的五爷,冷不丁听到身侧一家人父亲喝骂儿子,“信不信老子今日就把你逐出家门!”
“啊!原来是他。”恍然大悟。
别看他只是一个守门的小兵,大人们家中的事他知道的还真不少,本来顾家一直有意模糊这位五爷的存在的,就是有人提起也腿说他玩心重,带着妻儿在外面游山玩水,不明真相的人还骂过这人不孝,可大概十年前吧,这位一直在外寄情山水不孝敬父亲的爷终于回来了,连同妻子二人被顾家的苏夫人堵在了兰溪畔,那场面那热闹,看过的就没有说不精彩的,也是那时大多数人才知道这位爷老早就被分出去当过了,之前的传闻不过是知县夫人担心在大雪天将受伤的儿子未满周岁的孙子赶出家门会让自家名声受损刻意放出的风声。
如今离当初那场热闹也过了近十年的时间,难怪就是日日靠在墙角处聊各府秘事的他一时都没想起来。
要是传闻正确的话,他们家的小公子不就有近日恒州府中声名鹊起的新解元,听闻还是小三元连中者。
哎哟,热闹来了。
想到这,小兵的步伐都欢快起来,一阵小跑往顾府去了。
“哎,你怎么放心就这么去住他推荐的客栈,不担心他去、那家透露你的行踪吗?”
眼看城门官推荐的客栈招牌出现眼前,奚泊舟忍不住又靠近掀开窗帘问道,他以为顾谨安怎么也会重新选择一家的,没想到还真奔着这家来了,别人他不知道,但他可是从柳生候口中听说顾家在他考中后特意派人上门的事情了,虽然被他顾叔江姨强硬赶走,但肯定贼心不死的。
“他肯定去的啊,但不住这里,就能免于他们的骚扰了?”顾谨安闻言冷笑,刚刚只查验身份的一眼,他就看透了对方的打算。
“那不能。”
“你也知道不能,既如此,就安安心心的住一个还算舒服的地方,横竖有我自己会料理的。”
他那只在出生时见过他一面的祖父如今是兰溪县的知县,只要对方想,至少兰溪城中明面上的动静是逃不出他眼睛的。
“说什么呢,哥哥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哦,那你要搬出你父亲的官职帮我同他硬刚了。”
“……我父亲哪根葱。”人家长子可是深受恒王青睐的左长吏。大概觉得这样说有点丢面,清了清嗓子,奚泊舟又接着道,“到时候我帮你抵门翻窗。”
“切!”顾谨安和庄逸同时对他发出不屑的嘲讽。
“那我还能干啥,抱住他们的腿让你快跑?”奚泊舟也很暴躁,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这个主意不错。”
“不是,你来真的!”
“自然是…”见他眼睛瞪大满脸惊诧,顾谨安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笑道,“自然是骗你的,还有,你算我哪门子哥哥了,哼!”
“哎,别把师兄不当哥啊。”
插科打诨中,已快到客栈门口了,小二老远看到就殷勤上前迎接。
“几位客官好,打尖还是住店?”
“嚯!别说那人推荐得还真不赖,就冲伙计这眼力劲儿,这店多半差不了。”
“客人放心,小店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客栈,选择小店保证包您满意的,公子您看……”听的奚泊舟一声夸,小二的脸上更是直接笑开了花。
“叫什么公子,叫老爷,给老爷们开六间上好的房,再置办一桌你们店中最拿手的菜色,我要好好招待一下我的弟弟们。”奚泊舟刻意加重了“弟弟”二字的读音,与之相比,“们”字反而被轻轻带过了,显然是刻意表示给刚刚才说他算哪门子哥哥的顾谨安听的。
正掀车帘下门的顾谨安理都不理他,只是看了眼先他一步下车的庄逸同江鸿,“他这样你们能忍?”
江鸿还疑惑着他们刚刚在打什么哑谜,没有在第一时间理解到顾谨安的挑拨,庄逸一路上受了对方的诸多摧残,如今还要沦为捎带的人,自然不乐意,向前一步撞开奚泊舟。
“起开,谁稀罕你招待一样。”
“嘿!那我不付你的就行。”
庄逸不理,径直对小二说,“房间不便,菜色根据他刚刚所说往上再提一个档次。”
“……我是不是该出来往上提两个档次。”接收到奚泊舟疯狂示意的江鸿很无奈,怎么就为这争起来了,多大的人了还同小孩子一样。
“几位老爷,小店能满足的就是第一位老爷的安排了。”听出你们都不缺钱了,所以能不能不要再往上提了。
“那你们也不太可以嘛。”
“老爷见谅。”面对明显不满意的庄逸,小二苦着脸微笑,第一次为客人太有钱发愁。
第 152 章 好啊
“行了, 你照第一个傻子说的安排就行,车马麻烦你帮我们照料一二。”
见为难到小二,无意波及到他的顾谨安急忙上前。
“客人放心, 这点我们客栈是专业的。”见有人解围,小二脸上又重现浮现此前的热情笑容, 但他可不敢应客人是傻子之语,只一挥手,三两个同他一样打扮显然也是店中帮工的走了出来,殷勤的接过奚泊舟同戈勇手上的缰绳, 小二自己则领着他们向店中走去。
虽是傍晚时分,但店中窗明几净,早早点起的烛灯也没有一丝油脂的臭味,看得出用的是上好的油烛,店中稀稀拉拉坐着几人, 看模样也是远行暂且在这里留宿的人,低声交谈并不嫌嘈杂。
站在柜台处的掌柜见他们进门,就道着吉利话上前,引着他们在柜台处登记了身份之后, 又吩咐小二将他们带至楼上客房,殷勤送到楼梯口,目送他们上了楼, 方又才回到了柜台处, 等待着下一位客人的到来。
小二一一将他们送到房门口,言明餐食准备妥当再来相请,就告辞离去给他们准备沐浴所需的东西了。
这点又赢得了众人的一致好评,一路赶来虽不算远,但遭遇一场暴雨后每个人都是有些狼狈的, 小二在他们没提出要求前就察觉到这点,却如奚泊舟所言很有眼力劲儿。
城门官虽另有打算,推荐的地方倒是不掺水分。
谢过了他,众人各自回到屋中,顾谨安关门前又被阻了一下,是奚泊舟。
疑惑看向他,对方纠结了一下,还是道,“遇事大声喊,喊不出就尽量砸毁屋里的东西,我们就在旁边的。”
“没错。”同样没进
屋的庄逸认真点头。
两人的表现让顾谨安又好笑又感动,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语,只能故作玩笑的回应。
“不是,你们是把戈勇当摆式了?”
“有我在,不必忧心。”闻言戈勇抱拳站了出来,日常行走时不能将刀带在身侧,可他背后背的棍子又不是吃素的,而且恒王府他都能不给面子,更何况一个出身旁支的小小知县。
“还有我还有我。”柳生候也跳了出来。
顾谨安双手摊开,示意他们自己有这两左右护卫在侧,不会有问题的,这才安了奚泊舟同庄逸的心,目送着他二人进屋,又让大猴和戈勇先回屋休息一会儿,这才准备继续关上自己的房门。
只是江鸿怎么还站在屋外?
到底是以后的生意伙伴,顾谨安还是暂缓了关门的动作问他。
“你怎么还不进屋?”
“你和你祖父家关系不是很好?”解密了这半天他总算明白这一路上打的哑谜是什么了。
“应该说很不好,好了,趁着他们还没来人,好生回屋休息一阵吧。”纠正了他的话语,顾谨安随即关上了门,他并不想同人解释他与兰溪顾家的关系,在他看来他们两者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希望对方自觉一点不要来打扰他,不然场面会十分难看的,到那一步,对谁都不好。
“很不好吗?”摸索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见到刚刚帮他们栓马的小厮扛着他们的行囊上楼,他才折转回了屋中。
这客栈其实他住过一次的,不过是在娶妻之时,有些年头了,不过相较于之前,陈设有所改变,显然是东家赚了钱又进行过修整。
兰溪素有北地“小江南”之称,尤其是在莲花盛放的六七月,特意来此观花的游人络绎不绝,也是如今花期已尽,失了胜景,不然这家客栈还是很难定到房的。
顾谨安祖父在此佳地为官,收入自然不少,怎么让儿子一家隐于山中小村居住?
这其中必有故事。
他很好奇,但不能问,不过看如今各人的反应,不出今晚他必能知道。
抱着这样的心思,江鸿也安静在房内等待。
这边顾谨安刚回来房中,就听到敲门声,还惊讶顾家的人来得这么快这么有礼貌,随后就听到问询的声音,原来是店中伙计给他送行囊过来,应了一声打开门,就见到除了江鸿在外的所有门都打开了,奚泊舟等人正伸长脑袋往外看,吓得送送东西的伙计有些手足无措。
“无事,他们都等着衣服换洗呢,我的我自拿进去就行,你们快给他们送去吧。”安抚的笑笑,顾谨安伸手准备接过自己的行囊,只是他此行带了三个包袱,但看三个人才能扛下的行囊,他尴尬了。
他娘亲同翠羽考虑得太过周到,哪怕他一再表示太多了,还是给他满满当当收了一大堆,从秋天的绸裳到冬天的皮裘,从冬天的皮裘又到春天的薄裳,再加上他日常所需的笔墨纸砚之物,还有带去给顾谨耀的牛肉干,此行的行囊确是很有分量,六个人装了半马车的东西,三分之二都是他的。
伙计不看他这尴尬的样子也知道他拿不下,有点墨水的客人总比爱搞这一套,他们都习惯了,所以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笑了笑,还是先将包袱送到他的屋中,才转身去送其他人的。
“有事情喊啊。”
“知道了知道了。”
再次关上门后顾谨安就静待着顾府的人来,虽然期待他们可以自觉,但顾谨安知道有些人总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不管是笼络还是打压,他们总要在自己面前晃一圈。
就这样等着,等到沐浴结束等到吃完晚饭,又在大堂里坐了一阵,除了掌柜的对他们过分关注了点儿,都没看到什么来人的动静。
“回吧,早睡早起。”
明日还要赶路,顾谨安可没心思陪着他们干耗,他们最好是真的自觉了,不然把睡梦中的人吵醒,后果可是要比现在可怕几倍的。
他脑中一套套未经实践的逆子操作,半点不担心顾家会因此对他造成什么不利,别看恒王之前一心想要招揽他并不看好他独闯官场的前途,但若他真得了个状元之位,看他还看不看好。
应该说他现在才只得了个解元,已足够引起恒王府的看重了,这次榜一为什么没人来捉他,除了他没有出去乱转之外,里面还是有点恒王府的手笔的,他那位嫂子虽没有露面,但在给他送了贺礼的同时默默安排好一切,搞的他又想骂见花折花的老哥哥一嘴。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恒王妃在暗中帮他安排好一切的,当然是源于鹿鸣宴开始前严明那句私赞实讽的话语。
“咱们新解元不愧是恒王府出身的,威仪天成非寻常凡夫所能比肩。”
这话啥意思,就是说他不好接近嘛。
原本还有怀疑,听了这句话他直接肯定当初他亲随浑水摸鱼追自己是他的授意。这一看就让他浑身刺挠的老头还真起了给他当爹的心思。
每每想到这顾谨安就浑身一激灵,人家姑娘肯定是很好的,但这种岳父他实在无福消受,天生气场不和。
这可不是他想太多,而是严明看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友善。按理说正常的一府主官,治下出了个自己这样的人才,该开心才是的,但严明隐晦的打探目光却十分反常。他对对方的怀疑也由此而来。
就这样一个显而易见不怎么喜欢自己的人,却偏又起了托付女儿终身给他的意思,前后相悖的操作让顾谨安一时都推导不出对方到底存着怎么样的心思。
不过远离总归是没有错的。
思索间几人起身,离开吃饭的桌子往楼梯走去,路过柜台的时候,顾谨安突然被满脸笑意的掌柜喊住。
“顾公子,方才登记您信息的时候有个地方没登明白,劳烦你暂缓片刻可行?”
“什么地方没登明白,我来给你说。”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现在他们可是在警惕状态之中,时刻谨记不要把顾谨安单独一人落下,所以掌柜的话音刚落,奚泊舟就像顾家真会趁此机会把他套麻袋抓走一样挺身而出。
“这……”掌柜为难。
“这什么这,难不成你要留下我们朋友还有其他打算。”一看他这个样子,奚泊舟更怀疑了,庄逸江鸿也默契向前,把原本就走在他们中间的顾谨安围住,柳生侯更是一马当先,在奚泊舟还在和掌柜遥遥对峙时,他几个跨步就来到柜台之前,刻意显露的彪悍气息吓得掌柜的后退一步,头撞得身后货柜摇了一摇,愣没敢喊声痛,因为不远处的戈勇也在活动手腕。
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魁梧,让他心里直叫苦,不是我全是读书人带了两个挑夫吗?他看这两人尤其是后一年完全不是挑夫的模样,就是县衙里的差爷们,也只有大老爷身边哪几个还能同这两人碰碰拳头的样子。
到底
做了几十年的生意,老板该有的本事还是拿得出手的,所以虽然有这么多人虎视眈眈的看着,他还是很快调整了情绪,清了清嗓子,好客的笑容又出现在了脸上。
“壮、壮士误会了,真的只是补填一点信息。”
这人!有几分本事啊。
一瞬间除了离他最近的柳生候被他一下子就重回脸上的笑容吓得后退一步,戈勇则是除了顾谨安对凡事都不太关注,从奚泊舟到顾谨安四人,都对老板赞叹不已,难怪能把客栈经营成兰溪第一。
可惜了……
赞扬过后几人又齐齐叹息,眼下对方这举动已榜上钉钉投靠顾家的人,哪怕为了顾谨安/自己也不能和他再有进一步的洽谈可能,而且人家也不一定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他的信息我都知道,我说给你。”大猴也感叹掌柜厉害,觉得自己可以跟着他学上几分,到不知道连同顾谨安在内的几人都对这掌柜起了几分爱才得心思,虽然很快消失不见,但他要是知道的话,好像拿这几人也没什么办法。所以毫不知情对他是个好事,他还有精神兴致勃勃的阻挠掌柜。
“你的信息他都知道?”身旁三人异口同声,活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掌柜探究的目光也流转两人之间。
“我们儿时伙伴就是这样的。”放屁,大猴除了他叫顾谨安,他爹是个画画的,他娘喜欢花花草草,他有一个叔一个姐外加一对弟弟妹妹,其它啥都并不知道,连他是宗亲出身都还算前段时间冲锋后才知道的,不过对方这话明显是在帮自己,他坑定不能拆台,而且这是关注这东西的时候吗?
“儿时伙伴……”掌柜闻言嘀咕了一句,随即又坚定起自己的神情,“那也不行,顾公子出身有些特殊,所以我必须要同他单独确认的。”
看着他眼神不住的往厅中一个雅间处瞟,大概有了一个猜想的顾谨安制止了小伙伴即将要对他这中图穷匕见表现得抨击,点头同意了他的要求。
“好啊。”
第 153 章 他们顾家人可太好认了……
“顾公子, 这是必须要登记的东西,还请您莫要为难我……什么?!”
“我说好啊。”顾谨安微笑着点头,掌柜的表情登时僵在原地, 像是遭遇什么突袭,一下子找不到下一步前进的路。
“你们先上去吧, 我补了信息就来。”没有过多欣赏他的表情,顾谨安对身侧的朋友们说道。
“可……”
“不用担心,朗朗乾坤,清平盛世, 我是恒州府榜上有名的解元,哪里有人敢胡作非为,您说是不是呢?”
话对掌柜说的,眼神却落点于安静的不似有人的雅间,这个时候他才留意到, 原本几桌同他们一同用餐的人,在此时过去安静了。
“都是衙役。”戈勇来到身后轻声提醒,他略点头示意知道。
“正是呢,我们兰溪出了名的治安好。”知道他应该是猜到什么了的掌柜偷摸着擦了擦额头浸出的汗珠, 不管猜没猜出,把人成功留下他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亲娘嘞,他一个做生意的讲究“笑迎八方客, 诚待四海宾”, 偏让他来干这种事,多几次,这兰溪不想待了。
“这样啊,那可太好了。”
一时间拿不准顾谨安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怎么觉着有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掌柜只能笑着含糊应对。
看着他把同行的人一一劝离,就连那两名貌似护卫者也一同离开,脸上强撑的笑容这时才重新自然起来。
“这里人多耳杂,顾公子移步如何。”
“不都是你们的人吗,还需要移步?”
“这、哪里的话,都是客人,客人。”
掌柜的虽然反应迅速,但明显为衙役家丁假办的“客人”却沉不住气,顾谨安话音未落就噼里啪啦一阵起身的动静,听得掌柜圆回去后再次落座,又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听得掌柜脑门直跳。
这些人往日做大爷惯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低调什么是伪装。既如此,直接上来拿人就是,何苦让他曲折搞这些。
“公子这边请。”吐槽归吐槽,大人安排的事情还是要做,再次强撑起笑脸的掌柜在前引路,带着顾谨安往他刚刚一直看的雅间走去,做戏做足,他还带了自己日常登记客人入住信息的薄子。
听得身后一声轻笑,他只当没听到的继续向前,穿过周边满是不掩探究的眼前,最终来到角落处的雅间门口,他犹豫住了,不知该不该敲门。
“掌柜进自家空置的雅间,还要敲门吗?还是说这里面有其他人?”
阴魂不散的笑声又响起,掌柜边骂边把头摇得飞快,“不用不用,直接进就行。”
“掌柜可要想好了再说,你的话管用吗?”
“这……”
看着他一脑门的汗,顾谨安眼神微冷。
在这个年头,十六年已经是许多人的大半辈子了,这些人怎么老是阴魂不散,他要是能一直阴魂不散顾谨安顶多怨烦一点,这种明显因着有利可图靠过来的阴魂不散,他只觉得恶心。
“行了,他早就看出来了,辛苦你了徐掌柜。”
在掌柜危难之际,一直没有动静的屋中传出一个男声,和记忆中听过的寥寥数语有着些微的区别,但区别只在于时间的痕迹,是他祖父的声音。
顾谨安难得惊奇的挑了挑眉,亏他还以为今日能大战苏夫人一场给他爹娘出出气,毕竟根据过往的经验,为难他家这一块钱向来是苏夫人冲锋陷阵的,就连前两次派人骚扰他父母,也是以苏夫人为主,顾明茂给他的印象,只有他爹在他第一次县试结束后拿来的那几锭官银。
这可就有点不妙了。
当一直深藏背后的人显现眼前,那么就代表着对方这一次势在必得。
势在必得吗?
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很快又消散,再次让自己恢复彬彬有礼的顾谨安一点都不礼貌的越过徐掌柜,径直缓步进了雅间。
坐在桌子正中头发花白的老者,身侧分站两排立着四个人,身材壮硕,大概是他的亲随之类。
虽然他只在视线仍处朦胧状态的婴儿时期见过对方一面,尽管这人已苍老太多,但顾谨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便宜祖父顾明茂。
他们顾家人可太好认了,他同他爹虽相似,也没有眼前这老头同他大伯相似。
“孙儿拜见祖父。”
“……你倒是个好孩子。”
顾明茂看着这个自出生后自己就没见过几面的孩子,记忆中红彤彤的襁褓,现已长身玉立站在自己身前,但言语间的七分恭敬可掩盖不了举止上的三分随意,算得上初次拜见自己居然不跪,连拱手都没有一揖到底,是最寻常关系长辈见到都能挑理的存在,何况是他这个身为嫡亲祖父的人。
加上同那逆子十足相像的面容,若不是十分清流知道他可不像逆子当年那样能被他搓扁揉圆的存在,就他这不知理的举动搁家里早被他教训了。
现在,只能捏了捏笼在袖中的手掌,言语温和的夸奖。
早已看清恒王府不是能长久倚仗所在,宗亲之身在低位只是束缚的他,想寻求一条完全由自家子孙升腾起来的青云路。
目前家中已出了耀哥儿一位进士,但官场之上从来没有单打独斗的可能,兄弟互相扶持才有一往无前的可能。
若早知这孩子能有这种前途,当初就不该听老妻所言同意了五子的分家之举,好在《大启律》在上,在他生之年,哪怕分了家,孩子也依旧忤逆不得他这位父亲的命令。
可惜老大去了几年恒王府心都野了,不然以他同老五家的关系,由他出面拉拢是最好的,可去信可几次都含糊其辞。
来之前他也设想过这孙儿会同自己产生的冲突,不然不会带这么多的人以应对冲突,不过相比起剑拔弩张,
他还是更想要眼前的平稳的场面。
他也很惊讶的,老五每每见到自己不是漠视就是嘲讽的,他儿子居然只在行礼上敷衍一点,相较起来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以老五的性格,是不会同子女谈论父母好与不好的,这孩子虽对他们有怨,但心底里应该还是有些许濡慕的,如若真是这样就好办多了。
此前下人们从柳溪回来的话他是半点不信,妻子年纪大了,对屋内下人的规矩也松散了起来,他对老五的确不如其他孩子爱重,但也不会凭着下人几句话就给他定罪,尤其是在对方长子已考中解元明显大有前途之时。
所以门房来报城门兵传来的消息之后,他第一时间阻止了老妻的安排,带着人通过客栈另一道直通这个雅间的小门亲来探察,又安排了掌柜这一通做戏。目的不是为了把人骗进来,而是借机观察他的性格。
确实比他那五子温和不少,但也能看出是个聪明孩子,还有点小脾气。
这脾气放在没出息的儿子身上是要打压的,但放在即将平步青云的孙子身上,就完全成了风骨的表现。
不错。年轻人是该有点脾气。就是拉拢他时,要多费些心思。好在他表现出来的态度是有意和自己谈谈的,而不是同老五那样直接掀桌。
“是吧,我也觉得我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呢。”
顾谨安才不管他想着什么,打定一个主意无论他出什么招都先敷衍再出击,力争在自己不受任何孝道绑架的前提下再击破一颗玻璃心。
这些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姿态抬得很高的人,心都是玻璃做的,容不得别人半点忤逆,时机恰当只需轻轻一击,就能让对方气急败坏的离去,至于对方提出之事同与不同意,从来不是他准备考虑的问题。
“此行进京可有把握?你父母可好?”看着没接到自己许可就自顾自坐在自己对面的顾谨安,抬手阻止想要出声呵斥的亲随,顾明茂压着对他这种无礼行径的不喜,依旧维持一个知心好爷爷的状态,顺手还递给了顾谨安一个林檎,让身后及悄悄聚拢屋外随时等候命令的众人一阵脚底发凉。
他们这位知县大人在还是县丞的时候就冷酷异常,当了知县后更是变本加厉,能让治下最敬重他的百姓都会畏惧于他,何时有过这样和颜悦色的一面。
还有这林檎,是县中农官新培育出来的品种,口感不同寻常林檎,大多数也装箱献往京城,剩余的极少数分给了城中居高位及有头有脸之人,他们这群人中,除了守在屋内的四位亲随得以一人一个,其余人可都没尝过滋味呢。
如今来见这位他们以前都不知道的小爷,居然带了三个来,不得不说是很重视了。
闻说还是从夫人房中端来的,惹得府中的小爷小姐们很是闹腾了一阵,夫人也不太开心。
眼巴巴的看着许多人心心念念的稀罕物递了过去,那小爷却说了句,“我不爱吃这个,又酸又硬。”
你知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这可是贡品!
别说馋这个馋得一塌糊涂的人,就是将其视为自己此生最大功绩的顾明茂都愣了一下,太过匪夷所思导致他都忘了愤怒。
“小四爷有所不知,这是咱们兰溪在大人的带领下新培育出来的果子,和以往的林檎可不相同。”
“新培育出来的?”若不是他递到眼前,顾谨安只以为眼前这一碟原始苹果是用来熏屋子的,毕竟他娘亲就挺喜欢这样做的。
可不是浪费,而是这里的苹果没经过嫁接改进,虽然貌美味香,但除了实在没有零嘴又极馋的人,寻常人不会轻易采摘它入食。
北地十分适合此物生长,经过往飞鸟传递种子,山野田间不时就有一颗作为点缀,江娘子爱其花,也移栽了一颗在屋后,细心呵护产量自然不错,但除了熏香所用,大多进了小鸟的肚子,顾谨安曾觉得可惜试探着摘了一个,从此就对它退避三舍,这玩意儿除了形状和香味类同他前世的苹果,吃到嘴里那是两模两样,苹果味有点,不多,但能把大牙酸掉。
所以老头把这个递到他眼前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猜错了,老头根本不是来拉拢他的而是来谋杀的。
如今听来,像是他们自己培育出类似后世苹果类的东西。好奇,但不吃。
还有,叫什么小四爷,他不知道自古行四的狠角色有点多吗。
“那我也不爱吃。”将果子接到手中顾谨安说着气人的话,让屋内屋外一众人的脸色瞬间扭曲。
“你简直目无尊长!”亲随气急,张口就斥责,作为顾明茂最得用的下属,府中的大小爷们除了大房那一对父子,就没有他不能斥责的存在。
“不喜欢吃一个东西也有错吗?”顾谨安很无辜。
“亏你是读书人,长者赐不可辞的道理都不懂。”
“没辞呀,我留着瞻仰也不行?”
放屁,你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亲随还是第一次遇到当着顾明茂的面还敢同他顶嘴的人,一下子给他顶愣了,好在他能得到重用也不是泛泛之辈,很快就将话境扭转到利于己方的局面。
“……小四爷以往在乡间散漫惯了,对礼仪规矩也不太重视,得亏大人记挂着你,要亲自教导你几日,不然来日到了京中可难办了。”
“祖父要亲自教导我?”看向从亲随开口就一言不发的顾明茂,心知他有意要给自己个下马威的顾谨安故作惊喜,见他矜持的点了下头,知道自己出击的机会来了。
第 154 章 给她见礼,下辈子都不……
从亲随的态度就能看出顾明茂对改良苹果、阿不林擒的态度, 对方如此重视,倒是给了他可趁之机。
说实话顾明茂这人虽然集封建大家长恶习于一身,官也是花钱运作来的, 但他这个官当的其实还算可以,从兰溪莲景到现在的林擒改良, 虽然最终目的都是在给自己刷政绩,但治下的百姓却也实打实收益了,他这清官的名声不如严明出圈,但在兰溪周边也是十分好的, 若不是今上从登位伊始就在严惩卖官鬻爵之事,凭着他对兰溪莲景名气经营的大成功,他本不用要等到儿子得到恒王的赏识候才官升知县的。
这次又鼓捣出来林擒改良的事儿,顾谨安没吃还不知道改良的成果到底如何,但都能往皇上跟前送的东西, 想来就算达不到他前世各种苹果的滋味,但应该也不会太差,起码让这个果子成了名副其实的果子,大启百姓又多了一个可端上桌的东西。
这功劳细论下来可不小, 但坏就坏在根子上,卖官鬻爵是今上最深恶痛绝之事,他的官位因此而来, 就注定哪怕皇上再满意这个改进, 也不会将奖赏直接落于他的头上,以免让他人又再度心生幻想,让已遏制下去的卖官鬻爵之风再次盛行。
但有功之臣又不能不赏,所以……
顾谨耀真好命,这就又要升官了。
为什么说“又”, 因为在对方虽然时时在写信吐槽官场对他的排挤,但前不久却是实打实升任了泰安县知县一职,如今要是再得了这功劳,不是直接升入京中成为名副其实的京官,就是外调他地官升几品,再怎么两品还是有的。
京知县本就比其余地方的知县职高一品,是从六品官职,往上再升两级就是正五品,进可入京中各部,退外任也是州府二把手,今年刚好是三载考绩之年,知县之上任期满三年的各级官员都要回京述职,等待新的职务分配,所以空出的位置不要太多,足够皇帝再怎么挑挑拣拣也能安排一个还看得过去的职务给他。
要不人家说背靠大树好办事,顾谨耀这升职历程他看着也微微眼红。
要知道他的小伙伴,高中一甲的沈微,如今还在翰林院苦巴巴熬着资历呢。
说起沈微,好像已经许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件了,此次入京,得去关心一下他的心理健康,天天被上官压榨的孩子久未得到亲人慰藉,是容易出事的。
“看来你已经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还在思索沈微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对面的顾明茂突然十分高深莫测的来了这一句,让一时顾不上他的顾谨安茫然抬头。
我看懂什么了?
他怎么不知道。
“你此去京城,必定是打着鹏程万里的主意,但需知科举只是踏入官场的第一步,在其中前行,除了自身,还需要他人的扶持。”
“所以祖父是要扶持我,咱家除了恒王还有其他的门路?”若真如此,那可让他大吃一惊,惊吓的惊。
恒王府目前还算安全的出身,但恒王府出身的人私联其他官员,无论职位高低,都同在皇上头顶拉屎无异,他们家是分出去单过了,但皇上按着族谱论罪时也跑不了。
一时间,要骂老头的心思都没了,只盼着他能痛痛快快说出京中有联系之人的名字,好让他能速报给恒王处理。
不然他就是考了状元也是白搭,一朝事发,全家得完。为什么不是九族,因为皇上在他家九族范围内。(够啦!现在可不是抖机灵的时候。)
“乱讲,我等宗亲,未得皇命,怎能私联京官!”
焦急的等待换来老头子的首个呵斥,反而让他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就说有他大伯这样的人盯着,兰溪顾家怎么还能走入这样的深渊,老头虽汲汲营营,倒也没失了智。
那他说自己看懂了什么?
顾谨耀又要升官的事儿?
想明白这个关节,顾谨安看向这位从出生开始印象就不怎么好的祖父,有几分无语,原是在利诱他啊,他改良林擒献往京中,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顾谨耀。老头看得挺长远,利诱起来却如此含蓄,他这么聪明的人一时都没能意会到。
要是当初教育他爹的时候也能这般含蓄,现在还用得着来利诱他?
这是有意要他同顾谨耀在朝堂上相互照应,虽然同顾谨安所想不谋而合,但凭什么要听他的,他和顾谨耀好,完全是看在大伯的面上外加顾谨耀人不错,多同他交流也让自己学到一些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招式,和他顾明茂甚至兰溪顾家没有任何的关系。
“那您同我说扶持的话。”主打一个不接招,顾谨安直接原地装傻。
“……”要是看不出来他在装傻,顾明茂这辈子算白活了,原以为这孩子初见自己时态度不错,想来不似他父亲那般乌眼鸡,现在一看,还不如乌眼鸡呢。
他对府中的怨气半点都不比他那五子少,而且比起五子更聪明更不顾念亲情,也更难把控。
这小子,在自己如此示好之下依旧不为所动,看动静还想气上自己一气,到底想要什么?总不会是想让自己老妻给儿子赔罪吧?
如此大逆不道可不行。
顾谨安不知道顾明茂会想到这一点上,若是知道,肯定不会再如此心平气和的同他坐在这里虚与委蛇,而是直接质问他明知妻子做得不对,他为人夫为人父不加以劝阻就算,还在一旁助纣为虐。
他只看出了对方已经猜到他的打算,故也选择沉默不语静观其变,若是此刻选择后退,他可以把腹中已经成型的稿子留待以后。
“我就说逆子生的玩意儿也是逆子,你偏不听要上赶了过来,如今好了,撞了一鼻子灰。”
两人正沉默间,突然有一妇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脚步凌乱中还夹杂着几句“夫人”的惊呼,未及抬头查看来人就先看到顾明茂瞬间黑了一个度的脸色,他一下子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果然,随着话音落下,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出现在门口,穿着倒不十分华丽,颜色却很新鲜,海天霞色的对襟长裳配着流苏低垂的海棠珠花,若不是姣好的容颜上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完全像一位新婚没多久的妇人。
这位倒是同记忆中一模一样,就连这一出场就前呼后拥的排场也一成不变。
不对,还是变了点的,排场较以前而言更大了呢。
身后除了她自己带来的贴身侍女及仆从,还有一群原本守在屋外的人,正苦着脸往屋内请罪,怎么不能算在她的排场之中。
熟悉的人熟悉的景出现眼前,顾谨安也忍不住冷笑一声。
“让夫人进来,你们退下吧。”人都到了跟前,断没有不让进门的道理,听得顾谨安冷笑,顾明茂有些头疼的挥退差人,待到老妻进入屋内,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婢女陪房,又再次下令,“你们也退下,让屋外的人站远一点,不要影响到我们的谈话。”
“这……”婢女陪房们相互看看,有些迟疑,最终求助的看向已在顾明茂身侧稳稳落座的苏夫人。
苏夫人带这么些人过来,本来就是想要敲打顾谨安几句,丈夫有意拉拢对方她已左右不了,但怎么也不能因此让这小东西轻了骨头,从而插足原本属于她家耀哥儿的东西。她以前就是这样教育老五的。
如今见顾明茂要将她带来办事的人驱走,自然不乐意,别的不说,刚刚小东西的冷笑声她可是听到了,如此不敬祖母,不得好好教训一番。
不孝可是大罪,莫说他现在只得了个解元的名头,就是他来日有能耐做到宰相,她也能用这个拿捏他一辈子。
苏夫人最近心气儿不是很顺,先是老大得了恒王的许官让老二得了府中的主事权,大儿媳同二儿媳没少在她跟前别矛头,惹得她心烦不已;二是最看不上的儿子生了个不得了的儿子,走到哪里都有人恭喜她,不知道那不孝子已经被逐出家门了吗。
还有接连派去示好的亲信也铩羽而归,导致丈夫对自己也小有微词,若不是往日建立的威信还在,那些小妇都要爬到她头上来了。
江冉晞那小娘在自己跟前时装的比猫乖顺,到了乡野也露了泼妇做派,为此她还特意让人去江府说了好一通“好话”,才算暂缓了自己的心头之恨。
还没过上几日,小东西却上了门来,她本想抢先出手打发,却没想到丈夫起了亲自前往的心思,还将府中唯一留存的林擒也带走了,她坐在房中思忖许久,怎么都觉得烦乱,干脆带了人就过来。
“还不下去!”见苏夫人要开口,顾明茂眼神锋利瞪向不听他命令还企图让夫人说话的人,直到她们忙不迭离去顺带关上屋门,屋中除了他的四位亲信只剩下他们祖孙三人之后,又才缓言对顾谨安道,“安儿,快给你祖母见礼。”
“哼!”
一个哼字,分出两人之口,如果说面对顾明茂时顾谨安还能稳住心中的厌恶与之虚与委蛇,那苏夫人这张同记忆中一样傲慢的脸出现后,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喷涌而出。
给她见礼,下辈子都不可能。
“啪!”苏夫人哼一声是表示自己对顾谨安不待见,没想到这小东西还敢给自己甩脸子,当即也不顾丈夫还在场,把桌子啪得震天响,“你什么态度!”
这话顾谨安在等舍友兼职时听得多了,有理搅三分,无理提态度,很明显,苏夫人知道自己不占理。
“你什么态度,我自然什么态度。”
屋外听到拍桌声默默往前靠了几步的众人听到这话,在苏夫人陪房嬷嬷的带头下,忙不迭又往后退了几步。
这位虽然处事不甚慈爱,但一贯喜欢在人前展示自己的温和宽仁,要是今日近距离围观了她失态的场景,搞不好灾祸明日就要上门。
徐掌柜看这架势,也不支使伙计了,自己去到门前挂了打烊的灯笼,接着又把门板一块块扣上,反正这些人都不走正门的。
“老爷,你看他。”
有这位在,什么虚与委蛇现在全是狗
屁,他也不用用利民之物攻击顾明茂,放了话就等苏夫人同他开撕,以顾明茂汲汲营营的性格来看,是不会放任人以不孝的名义断了他的前途的,起码现在还不会。
这个人生性是极度自私的,只要矛头没有直接瞄准到了他的身上,他永远都持坐收渔利的态度。
所以今天他很能同这老婆子嚷上一次给他父亲收收利息。
可没想到他摆好架势,对方却出了他意想不到的一招。???
顾谨安真是头顶一脑袋的问号,早就知道能那样对待亲生孩子的人脑子肯定不咋样,但没想到能不咋样到这种地步。
说好的一场酣畅淋漓的骂战呢,她以前阴阳他娘亲的时候不是挺会说的吗,怎么到了他这里画风突变。
同顾谨安一样无奈的还有顾明茂,只不过他无奈中还夹杂着几分怒气,一个二个都是不省心的玩意儿,老妻也就罢了,从年轻时候都是这种性格,如今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总不能再叫她去给后辈折腰,顾谨安这孩子不太行,若不是他得中解元,是一个足够让他以全府利益来衡量的重量,怎容许他如此猖狂。
他之所以不让老妻出手,就是怕场面到如今这个地步,但没想到他憋了一晚上的气,还是到了这一步,想要继续再拉拢显然是不可能的,哪怕他们都还没谈上几句。
看看目带怒气正等着自己撑腰的妻子,顾明茂觉得今日还是到此为止吧,反正人在城中,只要他一声令下,无人敢放他出去的,有的是时间磨,来日就算传扬到外,也是他身为祖父笼着孙子教导几日,无伤大雅。
第 155 章 笑什么笑笑什么笑,再……
谈不拢自然各自散去, 虽然离开时顾明茂很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了一通话,明显还存着笼络的心思,可惜苏夫人在旁神色不耐, 防脏东西一样防着他,弄得他连最后的敷衍都欠奉。
苏夫人见他这个样子更来气了, 只是顾明茂一直用眼神弹压她,搞得她只能憋气往肚子里咽,她这一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听着丈夫又在好言相待这个目中无人的小东西,直把手中的帕子都要捏碎,好不容易挨他他话音落下,再不想和讨厌人同处一屋的她就催促着顾明茂离去。
丈夫的神色带着点无奈,但到底还是如了她愿, 算是她今晚少有满意的事情了。
看着她耀武扬威的看了自己一眼离去,顾谨安很是无语,他现在确信了,他爹能被这人压这么多年最后逐出家门, 很大程度是孝道的原因。
好在被逐出家门了,不然整天面对着这么个人他不一定能有今天成绩。
想通之后不是遗憾,而是庆幸。
说实话他还是同情这位大龄生产又遭遇难产的母亲, 但孩子无法选择以何种方式降生到这个世上, 但身为父母者却完全有可能阻止每一个孩子的到来。
他无法释怀自己父亲从小到大的遭遇。
“怎么样怎么样?”
想着,叹了口气,理也不理正杵在柜台处偷偷瞥他的掌柜,顾谨安顺着台阶上楼,刚到二楼楼梯口, 差点被一窝蜂围上来的人再次推下楼梯去。
“……你们能不能留出条道,好歹让我先上去了再说。”所有人的脸庞因靠近而变大,尚处于仰望视角的顾谨安很无奈,这些人搞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候着,虽然让他很感动,但也很吓人的好不好。
“人走了?这么大阵仗这就走了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伸手拽了他一把,庄逸看了看楼下除了掌柜再无一人的大堂,面上带着几分担忧。
“他们还想怎么样,总不能将安哥儿扣下来吧。”柳生候之前都没听顾谨安讲过他们家同祖父母家的爱恨情仇,只知道他和大伯处的不错,还以为大家庭也和睦呢,后来得知他们家的具体情况,还感叹过他家那位作妖的好歹只是继祖母,怎么亲祖母也会是这种样子,同病相怜让他对此颇为义愤填膺。
“还真有这个可能。”奚泊舟闻言一拍掌,提醒顾谨安,“接下来可要留心了。”
“留心没用,顾知县明显是要扣人的。”一直没言语的戈勇抢言道。
“你怎么知道?”柳生候很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就是随口一说,怎么戈大哥还当真了。
其余人除了顾谨安看不出什么神情,也都很好奇的看向戈勇等待解释,毕竟顾谨安如今可不是寻常百姓,已中举人的他还有解元头衔,就算不继续科举,也完全拥有了选官的资格,他已经完全站在了仕这一个阶层,一个区区正七品的知县显然是没有无故扣留他的权利的。
“我就说你白长个子不长武力。”看着已经跟自己学了一段时间还没有开窍的人,戈勇忍不住吐槽了句,他就说能教出让萧国舅看重之人的师父,怎么又教出了这么一个徒弟,看着机灵实则缺根筋。
“怎么又骂我,那你好好说道说道。”柳生候对这位半点不藏私热心指导自己武艺的好大哥还是很尊敬的,尤其在知道对方其实是宰相府的门人后更尊敬了,如今听他说自己,也没生气,就小小的嘀咕了一句。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但从柳猛叔到虎子哥,再到现在的戈勇,都说在武学上进步缓慢。
“这些人看似走完了,实则在暗中已经把这座客栈完全监视了起来,屋后的小门处守着两人,窗户下面也有两人,还有正门前也有两人,其余还有三人分散在马车进入的院门口附近,加上时刻在店中注意你动向的掌柜和伙计,足足安排有十余人来关注你。”
身为一个合格的护卫,虽然应主家的要求没有随身,但他还是随时随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下面才刚部署好,他这边就摸清了暗桩的点位。
“是我应得的重视。”
顾谨安闻言点点,像是十分认同顾明茂的安排,让听了有十多人包围着他们正暗自忧心的几人一阵无语,这是重点吗?
“你这么胸有成竹,是半点不担心被他阻了去路?”虽然戈勇是很能打,还有柳生候这个半吊子,但他们其余人可全是书生,虽说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对上府衙的差役是不是理智的选择先不谈,也不是人对手啊,江鸿很忧虑啊,他突然发现顾谨安这人有点麻烦体质。
“你怕了?”
“谁怕了,我堂堂举人出身,在朝廷那里和县级官员可是平级的,他还真敢拦着我,别对我用激将法。”
“是是是,知道你是举人老爷,所以有什么好担忧的,我们这里一、二、三、四有四个举人呢,他只有一个知县拦不住的。”顺着他略微恼怒的话语,顾谨安小鸡啄米般点头附和。
“我自己我倒是不担心,主要是你,他毕竟是你的……”把他的附和全当恭维收下,江鸿心气儿顺了一点,只是气顺之后又再度担忧起来,后面的两字他没有说出,但在场之人已都意会。
大启以孝治天下,不孝可是被列入“十恶”的重罪,与谋大逆并列。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从这短短一句话就能知道,在“孝”之一道上,父母无异于孩子的君主,虽然顾谨安家已经从那府里分了出去,但若对方要用孝字来拿捏他,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如今这种情况下,他们要走很简单,顾谨安就很难说了。
“放心,就算父为子纲,也还有比他更高层次的纲常存在,我这位祖父啊,可是个再清醒不过的聪明人。”
“忘了,你是很得恒王看重的人,那就不用担心了,洗洗睡吧。”
江鸿恍然大悟的一句话,瞬间黑了顾谨安的脸不说,还让奚泊舟庄逸喷笑出声,除了不明就里的柳生候一脸状态外,四周抓着笑的人问“什么什么?”,连戈勇都有些忍俊不禁,不过想想虽然顾谨安当时的处境是惨了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又抻直了嘴角的弧度。
“笑什么笑笑什么笑,再笑我打击报复了。”
这种信被送颠倒的囧事好死不死就发生在他身上,刚拿了县试案首春风得意回书院迎来的不是老师热情的欢迎,而是一手戒尺一手信纸的兴师问罪,戒尺最终当然没有落到他的身上,他在此之后为期几个月的水深火热他现在想来都还有点后脊发凉,在他最努力的时候,也没经历过这般地狱式的填鸭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