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要真的。
那日回去后, 徐昭夏在乾元宫等了两日,见寿宁宫没新旨意传出,派越安向刘敬传了个话, 便搬去了西苑。
陆陆续续地, 她所居卧房的东西,除了重物桌椅外,也都挪到了西苑。
从乾元宫到西苑, 难以避免的来回往返之事, 她全权交给越安, 两个月内连刘敬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说那个孩子。
越安也不敢多问,只闷头听令, 做事比平时更上心了些。
回乾元宫扫尾的一趟,见姑姑房里的香熏球在枕边放着, 忙拿帕子裹了, 揣到袖里存着。
急急忙忙地正准备走,刘敬赶来了,把她叫到了乾元殿书房, “主子, 人来了。”
不见人应, 刘敬轻轻将房门开了个口子, 引着越安进来,指了指地上暗示。
越安心口突得一跳, 忙跪下了。
“主子,奴婢将人带过来了。”刘敬躬身又提醒了句。
自那日徐姑姑走后,他没再见主子脸上露出丝毫笑意,听说徐姑姑要搬到西苑时, 更是连带着殿内的寒气都重了几分。
他不知道怎么就闹成这样,明明立后之事近在咫尺,忽然之间,又在宫里销声匿迹了。
朱明宸背对人,看向窗外西配殿的位置,脸上照着难得好天气带来的明媚暖阳,整个人却阴沉发郁,宛如千年难化的寒冰。
那人面都不再见一面,就头也不回搬去了西苑。
分明是笃定了他不好,要远着他,哪怕没有嫁给旁人的事也不要嫁他。
就这样避之不及地丢下他……
她的心,明明比谁都狠!
好,好,那就看看,到底谁的心更狠!
朱明宸双唇深深抿住,五指在窗棂上越收越紧,直到传来细微的木裂声,方才眉眼沉郁地松开。
他没回头,视线不离西配殿,问道:“这几日,除了不要你夜间侍奉,她还有别的吩咐没有?”
越安忙回道:“一切皆如往常,只是到了西苑后,有了闲暇,姑姑会多看些书。”
“什么书?”
朱明宸仔细盘问她这几日看过的书。
都看了多少时辰,看的时候脸上表情如何。
以及喜欢哪本,说过什么话。
越安一一答了,又道:“姑姑是认真之人,做事专心,看这些启蒙、科举相关的书时,倒也是不爱说话。”
朱明宸不置可否地“哦”了声。
却没再接着问别的。
越安不敢起身,就在那跪着。
刘敬朝她打了个眼色,让她再提提徐姑姑,尤其和主子相干的。
越安摇了摇头,真没有,姑姑去了西苑,没再提过主子半句,仿佛天底下没这个人了。
刘敬还是用眼神催她说,哪怕编一个呢!
越安一时真想不到能编什么。
刘敬恨铁不成钢,只好自己出声,状似无意问道:“那……徐姑姑到了西苑,受了两位大夫的诊治,可有让你回来传什么话?”
越安顿了下,现想道:“是……是有些话!姑姑吃了几服药后,身子好了不少,说主子安排这些人费心了,她……她很感激……还望主子也能保重,别太操劳……”
朱明宸呵了一声,冷冷打断她,“回去。”
统统都是假话,没一句真。
那人知道夜里被他去过,和他唇齿交缠过,心里受不了,要惩戒他,逼他改邪归正。
怎么还会主动关心他。
他就算再想她,要的也是真的。
拿假话来哄他?他还不屑于要。
越安忙跟着刘敬退了出去。
刘敬声音压得极低,问道:“徐姑姑真就没半句话提起主子?那两个大夫,可是从绍兴府特意请来的,也是主子提起要他们在西苑侯着,等徐姑姑过去。这般安排,不说尽力竭力,总归是有心才能办到,徐姑姑就没说什么?”
越安只是摇头,“真没有。那两位大夫写了药方,姑姑喝了后体寒好转许多,便说了感激大夫的话,让我再备礼送去。从头到尾,也没提主子。”
刘敬听着皱起眉,“这可不行。你也知道,主子是铁了心,再这样闹下去,只怕要出事。这样,你在徐姑姑面前,再多提主子几句,不必多,只适时说上一两句,这些大夫要找来京城,不容易。”
越安应是应了,但自从猜到她助纣为虐的事,姑姑有所知情后,便常觉得羞愧难当。
回到西苑后,她只在将香熏球搁到枕边时,见缝插针地说了句,刘敬和她讲过,那两个大夫从绍兴来,离京城远着,能来该是费了心力。
一说完,她又说起天气来,笑道:“日头看着晴朗,奴婢等会将被褥抱去外头晒晒,盖着也暖和些。”
徐昭夏将手里药一饮而尽,望着碗底残留的乌黑汁痕,苦味在口中弥漫。
纵然那个孩子是做了错事,但他待她的好,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头,坐卧起居都能遇到,她没法装作看不见。
所以她得……
她更得……
格外狠心些!
让他迷途知返,痛改前非!
徐昭夏压抑着沉下气来,谢了越安刚才说的被褥事,平静温淡。
过了会儿,越安出去又进来,手里捏了封信,忙不迭捧着递到她跟前,“姑姑,徐平送来的消息!”
徐昭夏立马拆开了来。
这些日子,徐平给她寄过封信,说江南的战事。
信里是报喜,说江南那里有陈阁老的不少学生,都知道这次动乱明面是对赋税改策不满,想以此让改制止步,这些学生收了陈阁老的密信,对动乱协同镇压,不遗余力。
但,往往是报喜里头,异常的那一两个字眼叫人触目惊心。
比如明面。
徐昭夏知道徐平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既然这样写,就意味着除了明面,还有藏着的一面。
拆开这次的信一看,果然看到了。
江南动乱平定得差不多,徐平便将背后主使之徒,向她袒露。
远在建州的女真人。
想以此挑起争端,挑动南北纷争,也让本就对赋税改制颇有微词的太后娘娘,能以此攻讦皇帝,引得朝廷震动。
徐昭夏捧着信,边看边坐了下来。
不知不觉中,指尖变得冰凉,觉得后背隐隐漏风。
不!不对!
不止这个!
她忽然想起,朝中这几日在争论的出兵之事。
连她在西苑都听说了。
那个孩子似是想向建州运兵,加强城防卫护。
隐隐有声音,说他年轻气盛,只怕会穷兵黩武,江南动乱还未平定就急着向北用兵,非明君之象。
如今却又证实了,江南动乱本就有女真人的影子,女真人在施行什么阴谋?
那个孩子会有什么危险?
徐昭夏当即就想回宫陪在他身边,大不了回到小时候那样,有什么吃的,她先尝了再给他用,有毒也下不到他身上。
一起身,还没出房门,又停下了脚步。
不,不能!
这时候越发不能给旁人把柄,让人觉得这个孩子不是个好皇帝。
徐昭夏匆匆跑了出去,找到越安,将信重新塞回信封,让她不必再顾着被褥晾晒,赶紧把这封信送到乾元宫。
要快-
作者有话说:姐姐其实超疼他的,但确实不是……男女之情。
第62章 生夺了去。(新内容已补)
就这样, 等越安回来的个把时辰里,徐昭夏坐立不定,在廊檐下来回踱走, 反复往里望自鸣钟上的时辰, 有几次甚至想就此回宫,陪在那个孩子身边。
要管教他,让他改邪归正, 有的是时候。
何必挑在这等要紧关头?
若他真出了事, 她后悔都来不及。
可心里又有道声音提醒她, 无论如何要克制。
他大了,再不是从前孩子的时候,往后这样的事还多着, 有了这次还有下次。
难道她要一直护着?
护到他年岁渐长,还是懵懂宛如稚子, 只会意气用事?
建州女真, 远在千里之外,真想动手脚也有限,倒不如趁这个机会让那个孩子学会独当一面, 到了她真要走的时候, 也能放心。
一面担心, 一面忍耐, 想他年幼,又想着他须得长大了, 徐昭夏心里像有虫蚁爬咬,选哪个都觉得也许另个更好。
“姑姑!”越安已是从马车跳下,跑来禀报。
“快说!”徐昭夏忙迎上前去,身子微倾, 语气发急。
“信我交给刘敬了,亲眼看着他送进去的!可没等一会儿,他就走出来了,我问他陛下有什么吩咐,他道陛下看了信,随手撂在一旁,什么话也没交代!”
徐昭夏一听,眉头渐渐蹙紧,问道:“我交代的,你都告诉刘敬了吗?若不见陛下吩咐,他得旁敲侧击,劝陛下警醒些。”
越安点点头,“我都说了,还再三强调,他明白姑姑意思。可到了陛下跟前,几句话功夫就被赶出来了,根本没机会说出口。而且……”
她话音陡然发沉,徐昭夏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
越安放低了声,悄悄在她耳边道:“我提了女真人,刘敬便也告诉了我件事。两天前,陛下晚间没动御膳,原样送进去又端了出来,正要倒掉,有只猫溜进小厨房尝了些许,隔天……隔天就吐着血沫没了!刘敬赶紧上上下下封了口,这才压下去了。”
徐昭夏脑中隐隐发眩,不敢想竟然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下毒、中毒……
得亏是那个孩子没吃,是猫吃了,要是进了那个孩子的口……
她手脚发软,有些站不住,心都快要不是自己的,觉得被那个孩子生生夺了去。
转眼一看,现成的马车就在跟前,顾不得再想别的,徐昭夏三两步上前登车,立即回了乾元宫。
东配殿门前,刘敬正耷着脑袋叹气,见她回来了,惊喜不迭道:“姑姑可算回……”
徐昭夏没理他,径直推开殿门,无召而入,奔着那个孩子在的地方,如阵风般走得飞快。
“哗”的一声,推开了最里面那扇门。
“朕不是说了,出去!当朕的话是耳旁风不成!”
朱明宸腾得抬眼,怒火似化作实质,从眼中倾泻而出。
“……是姐姐。”
一见到来人,他当即愣住了,脸上如坚冰融化,掩饰不住的高兴。
见她脸上神色不对,是来兴师问罪的。
顿时抿住了唇,低头,搁了手上笔管,慢慢地理着桌上的折子,双眼左右逡巡,就是不看她,“姐姐若有事要我办,叫人传个话就是。”
整整六十五天,七百八十多个时辰。
在西苑呆着,她乐不思蜀,都不想见他。
“有人害你的事,怎么不派人和我说?”徐昭夏几步就走到他身边,呼吸微微喘动。
朱明宸将批阅过的折子叠在一起,推到桌案前处,又拿了个新折子在手,道:“我本就不该事事仰仗姐姐,再说,姐姐身子也不好。”
徐昭夏一时哽住。
想到他从绍兴请的那两位大夫,没少费心思。
缓了缓道:“旁的再说,单有人要害你这等要紧事上,不是靠你一人就可以防得住的……”
“我可以,姐姐不必担心。”朱明宸打断了她,顺手打开折子,开始看了起来。
徐昭夏见他浑不在意,一下子将他手里的折子抽出。
朱明宸两手僵在半空,眼睫缓缓垂落。
心口怦怦砸着跳动,藏着没让人知道。
刚刚有阵香拂过他脸,软腻温热,是他想了很久的。
她就是这样引诱他的。
什么都不知道,光站在那里,就在引诱他。
浑身上下都透着会与他十分契合。
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让他有这般感受,所以她得负责,做他皇后,给他生孩子。
必须如此。
“陛下,不要和我置气,一码归一码……”
朱明宸打断她:“姐姐这是怎么了?竟会不想我处理正事。”
见他不似生气胜似生气,和那些青春期里的孩子一模一样,知道这时候绝不能强拧着来,徐昭夏心中轻叹口气,把折子还了他,“你勤政,我自然高兴还来不及。”
见他接过就打开看了起来,神情专注,想了想后,还是替他研起了磨汁,墨锭打着旋。
朱明宸余光瞥见,倒是没问她怎么不回西苑去,由她亲自服侍着,被她身上香气不时拂过,指尖时不时感受到那等酥酥麻麻,宛如电击的感觉……
一直到了晚膳时分。
刘敬叩了叩门,听见吩咐后,领着人将饭菜送了进来,还送了净手的盆洗。
朱明宸悄悄觑了眼,见那人背对他,挽起了袖子,露出截白生生的手腕,烛光下晃得他心旌摇动……
哗啦哗啦的水声停了,他一下子收回视线,正襟危坐,神色淡淡。
徐昭夏在盆洗拧了手巾,转过身递给那个孩子,等他擦完手后,将饭菜一样样捧到他面前。
“陛下忙了这么久,饿了罢?快吃。”
“……姐姐也坐。”
徐昭夏正要说不用,想借着侍奉他用膳的时机,把方才没说完的说了,却又听见禀报,道兵部侍郎来了。
她守在一旁,听着听着,忽然脸色微白,看了眼兵部侍郎,又看向那个孩子,一阵心惊肉跳。
这话她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又是问辽东都司兵力,又是问建州三卫城防的。
兵部侍郎显然也早有准备,答得详尽具体,仿佛某个将军麾下的随军参谋。
让她不由觉得,那个孩子打算……
御驾亲征,出兵建州-
作者有话说:是出征,出征前要——
第63章 把自己送给他。
难以言喻的不安中, 徐昭夏送走了那位兵部侍郎,从乾元门回来,重又入了东配殿。
推门而入, 便是一愣。
那个孩子正坐在桌案后, 等她回来。
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吩咐了刘敬,将折子挪到了一侧, 腾出大半个案面, 将菜色重又摆了摆, 添了另副碗筷。
徐昭夏走到跟前,莫名想到在冷宫时候,她若有事回来晚了, 这个孩子也是这般等她。
默默坐了下来,徐昭夏没说话, 心里五味杂陈, 眼眶有些热。
她对这个孩子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先吃饭,陛下今日辛苦了。”
徐昭夏声音微哑,看着他的视线止不住地柔了些, 给他挟了清炖羊肉, 盛在碟子里推到他跟前。
又发现才两个月不见, 他好像瘦了些, 看着就是没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
徐昭夏喉中开始发堵。
“多谢姐姐。”
朱明宸垂眸看了眼那羊肉,伸出筷子, 吃下、咽干净。
肉质娇嫩,奶香扑鼻,吃过后,唇齿留香。
现在是羊肉, 再往后,便是她自己。
朱明宸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眼底的暗色。
他要她心甘情愿把自己送给他。
不久他就要上战场了,她会肯的。
这顿饭吃得徐昭夏味同嚼蜡,愧疚仿佛裹在了米粒中,咽下后胃中隐隐作痛。
她想起自己到了西苑后,越安传来的都是时局安稳的消息。
若非徐平那封信提到女真,刘敬许还不会说这个孩子膳食里头被人下毒的事。
她有预感,这些日子以来,瞒她的事不止这一件。
是不是因为她那日|逼他的话,让他伤心了,不想再依靠她,要和她划清界限?
也就是他不久前说的,不要事事仰仗她。
可偏偏送去西苑的补药没断过,那两个绍兴来的大夫,也都是他安排的。
就连吃饭,也等她回来了才动筷。
他不要事事仰仗她,却要对她好,不求回报。
真是……真是个傻孩子!
徐昭夏眼圈忽然红得止不住,眼里湿漉漉的,紧紧抿住了双唇。
看了他良久,哑声开口:“陛下,是我不好,那日不该说那样话。陛下已经长大了,都学会了以德报怨,天底下多少人都做不到。”
刺啦一声,椅子脚擦过地面。
朱明宸直挺挺站了起来。
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呼吸渐渐粗重。
等等,她说了什么?
她说他已经长大了。
难道她现在就愿意……
霎时间,眼瞳晶亮得如天上星,浑身的毛孔都舒张了来,直想将她搂到怀里抱着,边亲边告诉她这些日子他很想她。
但他劝自己忍住了,没去找她,因为知道她会不高兴。
他好想她,每天都忍得很难受。
她该知道这些。
兴奋还来不及持续片刻,便被她眼里流露出的慈爱刺破了,铺天盖地的委屈连带着怒火,几乎将他焚烧殆尽,脑子嗡嗡发响。
她在褒奖一个孩子。
一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可她忘记了,这个孩子亲过她,彻彻底底弄过她,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
她更不知道,这个孩子很早就觊觎她,想建座宫殿将她藏起来,用最好的宝贝供养她,养得她离不开他,要他喂饭穿衣,没他连路都走不了。
这个孩子已经再三克制了,愿意让她正常见人,不被困锁华殿,只要她答应他,做他皇后。
为什么还要把他当个未长大的孩子?
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他……
是不是他本就该做个长不大的孩子?
想从她身上要什么,就去夺取,尽情恣意地满足。
反正她不会将他看成个男人,不想嫁他,不觉得他可以托付终身。
他还顾忌什么?
徐昭夏见他脸色变幻莫测,明亮后黯淡,夹恼带恨,又隐隐含着委屈,复杂得叫人看不清,一时怔住了。
他这是,被她那日的话伤透了?
朱明宸眼看着她眼中越发多了内疚,眼圈红意深了又深……
他十指紧握,闭了闭眼,硬生生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
她身子才好没多久,真要在夜里掉泪,往后有的是机会。
好,孩子,他就再当这个孩子几日。
当她的孩子,受她的好,不算亏。
朱明宸缓缓睁开了眼,“姐姐那些话,不是没道理,我确实不该做小儿姿态,让姐姐承担太多。”
徐昭夏越发觉得愧对,大概那日伤他最深的,就是这句让他不要做小儿姿态。
一句就抹杀了他所有的努力。
“我今日说这些”,徐昭夏让自己笑着道,“不为别的,只是想告诉陛下,陛下已经做得很好,假以时日,定是个史书上留名的皇帝。”
朱明宸语气开始变得和之前一样,没下午时候的冷淡,“我倒希望有朝一日,能担得起姐姐这句话。”
“当然能!”徐昭夏听出他语气放软,顿时松了口气,含笑问他吃得不算多,饱了没有。
“姐姐呢?”朱明宸看出她吃得更少。
“你送去的补品,越安每日都会看着安排,我吃惯了,平时的胃口就小了些。”
朱明宸点点头,“姐姐吃着喜欢的,吩咐人去库房取,我反正用不上。”
又见她打算收拾碗筷,拦下她道:“这些有宫女。”
徐昭夏应了声好,犹豫了下,道:“我还有件事要问陛下,去旁边那间内殿歇歇可好?”
朱明宸跟在她身后去了。
门一关,徐昭夏便胆战心惊地问出,“接下来,陛下是不是想对建州用兵?”
还没对外的军国大事,知道的人数都数得过来,朱明宸就这样告诉了她。
荡平女真之后,再回京城,便是最好的亲政时机。
琢磨着她的神色,他又补了句,“或许到那时,姐姐不用再拿话哄我,而是真心觉得,我已经长大了。”
果不其然,她更加愧疚难当,眸中水光烁动。
“本就不是哄你”,徐昭夏抿了抿唇,逼着自己收拾好心情,仰着头又问,“陛下这次,要亲自到前线去?”
朱明宸看着她为他上心的样子,终于舒坦了些,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下章,出征前夕,嗯!
第64章 哪里都碰了。
“就不能, 其他人替陛下……”徐昭夏直想将他护在身后,若可以,甚至想代他上前线。
“姐姐, 这个皇位要坐稳, 有些事,得我亲自去做。”
徐昭夏也知道这个道理。
可她没法说出赞成的话。
他没上过战场,从小在深宫里长大, 建州女真是何等的血腥残忍之徒, 她听说过。
真到了前线, 万一出了事,该怎么办?
刀剑无眼,不会因为他是皇帝就不落到他身上, 但凡伤了一星半点……
甚至手脚都还好,若是伤到了脖颈心脏, 便是把命丢在战场上都有可能!
他才十八岁!
朱明宸见她脸上血色渐失, 整个人摇摇欲坠,忙俯身揽住了她,等她稳住身形后, 如碰了什么烫手山芋般, 当即松开了那软腻身骨, “我不是有意冒犯姐姐……”
徐昭夏扶着门板, 一时倒顾不上这个,何况他看上去对她也收了心思, 没贪恋,要紧的本就在别的方面。摇了摇头,强颜欢笑,“是我慌了, 不怪陛下。”
朱明宸将手搁在身后,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等活色生香的震颤,喉中渴得发痒。但该说的话,还是没忘了说,“姐姐别担心,一切我心里都有数,不会出事的。”
说着,他又提起件事,要她在其中帮忙。
“要我做什么?陛下尽管说。”徐昭夏没犹豫半分。
朱明宸在她急着仰头的乌润眼珠里头看见自己倒影,只有他,没旁人,要是一直都这样就好了……
长指蜷得越发紧了,再等等,再等一等。
“对建州用兵的事,我已和陈文康商定,准备得也差不多了。但朝堂里头颇有些上年岁的老人,想求和,哪怕多备些钱粮盐茶送去女真,也不愿开战。”
他没明说,但徐昭夏听出来,太后娘娘一心求稳,不想两族交战。
但,女真一族历年以来,都在边境烧杀劫掠,哪怕设了卫所也没法彻底震慑。
若继续放纵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突破边境之限,南下抢夺,到时候便是大晋整个北方陷入险境。
“姐姐或许也耳闻,因许久不曾用兵,连军中都有不少人怯战,想拖住此事。但,我已决心要在开春之后,先发制人,斩草除根!”
徐昭夏恍惚了下,望着他坚毅的面容,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是不是在她没有发觉的时候,他已经真的长大了?只有她还习惯于将他当个孩子来看?
“姐姐怎么了?”朱明宸看出她的失神,心莫名漏跳一拍,忽问了句。
见他重新变回那副从小到大在她面前的温顺样,和方才威凛的帝王比起来,仿佛两个人,或是一个人的两副截然不同面孔。
不知为何,徐昭夏胆战心惊得越发厉害,背后甚至出了层密密的细汗,身子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些,“陛下继续说,要我做什么。”
朱明宸闻到股湿润的暗香从她衣领散出来,香腻腻的,边缓了呼吸闻,边有些心不在焉地继续说。
为了堵住朝堂上反对声,他已和陈文康定好,先去江南,明面上是去将平定动乱之功揽到身上,作为亲政筹码。
暗地里改道北上,秘密行军。
一个月后,徐昭夏登上了去江南的楼船。
朱明宸也在楼船上,但白日里不见人影,夜深才回到卧房。
徐昭夏见他回来,问他吃过晚膳没有。
他答得含糊不清,一看就知道心里有事,朝她在的地方略点点头,眼睛还未瞥过去,便坐了下来,翻开舆图来看,脸上肃然深沉,眉头紧锁。
徐昭夏暗暗叹口气,去厨下做了面食,端回来,他却已靠在圈椅上睡了。
楼船行在江上,轻轻晃动,连带着他脸上的灯影也在轻晃,悠悠荡荡的。
徐昭夏随着那灯影多看了那孩子几眼,越看,不知怎的,越觉得离她印象中那个孩子的模样越远。
怎么看,怎么是个冷峻成熟的帝王。
一旦认准了要做什么,就不会为任何人或事动摇。
徐昭夏一时愣住了,不知为何,想起那两次意外来。
他这等样子,倒是……倒是和那两次意外发生时,他给她留下的印象重合了。
将人逼到无处可逃,满身蛮力地挤进来,一下一下,凿得人牙酸。
推拒,没用,撕咬,没用,求饶,也没用。
他就是要进来,要她彻彻底底纳受他。
楼船又晃了下,落在脸上的灯影也是。
朱明宸猛然睁开眼,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那人,见她眉头蹙紧,看着他不知想些什么,迟疑地叫了声“姐姐”。
难道刚才梦里的事他真做了?
将她抱了?亲了?
还是……将她哪里都碰了。
朱明宸当即便将楼船上的人过了一遭。
都是他的亲信,没旁人。
她这时候知道也好,逃不到哪去,不像在京城。
但等到了淮安府,不能让她见徐平,徐平真把她当姐姐看,该是会帮她。
徐昭夏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对不该记的那些事记得太多,在他面前有些不自在。
镇了镇心神,将面食端了过去,让他吃。
朱明宸思绪一顿,见她虽是躲着视线,却不似发现的样子,追着她又看了几眼。
“吃面。看我做什么?罢了,我先去给你拿件外袍来,夜里凉。”徐昭夏说了句,便匆匆绕到后头,去了木施那里。但过了许久,仍未出来。
朱明宸见她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久久未动,外袍早搭在了她臂上,分明在站着想事。
有什么事,要故意躲着他想。
难道是要到江南了,她心思又活了起来,还是想走?
朱明宸脸色一沉,死死地盯住屏风上那道身影。
他怎么忘了,她最喜欢的就是江南,还有江南的读书人-
作者有话说:没写到计划的剧情,下章一定!
第65章 轻轻抱住了他。
徐昭夏在衣施前站了会儿, 回过神来时,感受到手上那件外袍分量,有些沉。
虽说是料子更好的缘故, 也更宽大了, 不比那个孩子小时候穿的那些……
刚转头,却被高大人影罩住了,吓了一跳, “陛下站在这里做什么?”
朱明宸仔细打量了她几眼, “姐姐久不出来, 我怕出事。”
徐昭夏有种被盯上的感觉,但也知道这个孩子明明就是在关心她,和那些有恶意的不同。呼吸很快平复下来, 正好将外袍递给他,催道:“你先披上再说。”
朱明宸没从她身上挪开眼, 这里有些暗, 也有些窄,她站在那里,被他堵着出不去, 不知道他心里已经闪过很多恶念。
“怎么了?快披上呀。”徐昭夏见他不接, 又催了声。
朱明宸慢慢伸手接过, 不经意碰到她指尖, 浑身都震颤了下,好想……好想她。
徐昭夏似被烫到了, 忙收回手,觉得哪里怪异起来,心里止不住地发慌,赶紧打破平静道:“我方才……是看到你外袍在我手上时几乎要垂地, 也太大了些,没想到你倒长这么高了。不过,陛下穿着可还合身?”
朱明宸嗯了声,那些念头钻出来,就压不下去,总在脑中盘旋。
她还是疼他,想的是他,没想江南。
那她看到他今日辛苦,可会愿意犒劳他?
他不要别的,只要她让他抱会就是。
若真有别的忍不住,她也愿意受点委屈,多依着他些,就更好。
“快去继续用面食罢,别凉了。”徐昭夏见他听话披上,还有圈毛领围在他颈处,该是彻底冷不到了,满意极了,推了推他让他出去。
朱明宸到底还是应了。
怕她又变成在西苑时候的样子,能狠下心十天半个月不来看他。
没在这时候就贸然做什么。
半个月后,楼船到了兖州地界,离淮安府还有八九日的行程。
朱明宸罕见地午时便回到卧房,问可要四处走走。
徐昭夏正靠窗看着江景,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陛下怎么忽然有这个兴致?”
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她看在眼里。
“姐姐总在船上呆着,我怕姐姐烦了。”朱明宸倒了杯峨眉雪芽,给她递来,眼里是她坐在窗边等他的身影,青青绿罗裙,干净漂亮。
“倒不会。陛下的正事要紧。”徐昭夏抿了口茶,如他所愿说出不会下船的话。
又察觉出些许异样,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个。
他不是要改道北上,还有心思四处逛一逛?
想到这里,忽的一惊,口中的茶味变得微苦起来,“陛下可是要……走了?”
“我总是瞒不过姐姐。”朱明宸站在了她身后,也看向窗外江景,江面平静,偶有些许波澜,岸上人影密集,似是个墟市,繁华鼎盛。
徐昭夏也看到了这些太平景象。
正是为了这等太平,为了大晋千千万万的百姓,他才要北上。
这是他亲政的筹码,更是他做这个皇帝的责任所在。
他真的长大了,毫无怨言就担当起这些,还说得云淡风轻。
仿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兵马都准备好了?还有……还有你的盔甲呢?我没看见人送来。”
徐昭夏心慌意乱,问得七零八落。
“都备好了”,朱明宸自然而然地将手掌搭在她肩上,感受着那柔滑圆润,低声安慰道,“我说过了,姐姐不必担心,我会毫发无伤归来。”
“别说这些”,徐昭夏听得惊骇,开始信起说出的话便不灵了,眼里斥责了他一句。
又整个人轻颤了下,转过身,仰头望着他,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似是哀求,“有件事陛下要答应我。”
“姐姐说的我都答应。”
“不要冒进,务必!务必以自己的性命为重!再没比这个更重要了!陛下,你千万要答应我!”
她怕他年轻气盛,为了赢,不管不顾。
朱明宸忍着上扬的唇角,重重点头。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不久之后,他定会得偿所愿。
她就这般怕失去他。
“我都答应。但,我也要姐姐答应我件事”,朱明宸忍着心上传来的战栗,垂眸看她。
“你说!”
“到了淮安府,徐平会来接姐姐,除了他,我还安排了人在那里保护姐姐。再往南,有些贼徒没清干净,姐姐答应我,不要离开淮安,只在那里等我回来。”
徐昭夏从他发沉的语气里头,听出江南残留的女真之人不少,或许还会闹出事来。
远在千里之外,这些女真人都能搅动风云,他去了前线,只怕更是惊险万分……
这些贼人性情残忍,在战场上恐怕是无计不施……
她想得心处抽疼,在他面前强忍下来,郑重点头,让他放心去,“我会照顾好自己。陛下启程的时间,定了吗?”
朱明宸看着她,说在明日。
徐昭夏一阵头晕目眩,强撑着才稳住了。
过了夜,天还刚蒙蒙亮,楼船上便开始有动静,朦朦胧胧的寒雾中,徐昭夏送走了那个孩子。
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她觉得自己好像跟着他一块儿去了,往后数日,魂不守舍。
直到了淮安府,下了楼船,见到徐平后,才如梦初醒。
“姑姑脸色怎么这般差?”徐平赶着来扶她,心疼道。
“无事。”徐昭夏脸色苍白,瞥了眼他,发现他罩袍袖口处有抹暗红,隐隐还能闻见一股铁锈味,忙停了步子问道,“倒是你,哪里受伤了?”
徐平顺着她视线看去,笑道:“没,不是我,早上接了几个伤员,许是不小心沾到了。姑姑不知,淮安眼下是整个江南最安全所在,伤员都往这里送,我在这里伤不到半分。”
徐昭夏也想着自己做些什么,听有伤员,便去了安置的地方,在里头走了遭,看他们有什么需要。
草药大夫倒都不缺,就是安置地方简陋了些,人口来来往往,也显得嘈杂,不利于伤员修养。
她要了伤员、大夫和那些个随行人员、自愿前来帮忙的百姓名册,重又分派了下,等次日再去看,果然好了许多。
人人行事都有了主心骨,不再慌乱,伤员们也能静养。
徐平在她身边跟着,笑道:“还是得姑姑来。我想起那时候在姑姑手下办事,心都是安的。”
刚好到了驿站东院,重症伤员所在,徐昭夏顺道进去看了眼。
徐平悄声告诉她,远处那两个手臂有缺的,正是那日将血染到他袖口的。
女真之人不择手段,为了让江南大乱,对这些前来镇压动乱的将士们下手狠厉,不惜用毒。一旦在手脚毒发,性命或许无虞,手脚却要斩去,避免毒邪入体。
徐昭夏默然无声,心处又猛地抽了抽,想起那个孩子。
他是要去战场上,和这些贼徒亲自交锋,比起江南,定还要惨烈百倍。
可,隔着千山万水,她连他生死安危的消息也再不能得到。
深夜,徐昭夏满身疲累回房,沐浴之后,换了身寝衣,蜷着身子坐在床头,久久未能入眠。
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
他到了哪里?怎么样了?有危险没有?
浑身像是火在烧,心怎么都安不下来。
屋外的风呼呼地吹着,驿站的窗子关得不严,一下子被吹开了。
徐昭夏下榻去关。
刚闭了窗,忽然察觉到身后不对劲,冰凉的鱼鳞甲紧紧贴到了她身上,似要戳/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