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那个孩子该是真的有事。
徐昭夏暂顾不上其它,跟在刘敬身后,从西配殿走到书房这边。
门前边上, 被她调到那位祖宗身边的宫女垂头侍立, 见有人来了,微微抬眼,认出人后忙上前行礼:“见过姑姑。”
徐昭夏越过她时点了点头, 径直推门而入。
进去后却发现那个孩子在自己研墨。
抓了块墨锭在手, 缓缓打旋, 眼还看着手上折子,一心二用。
她快走到跟前了,那个孩子才从折子里抬起头来, 沉稳熟思的神色消失不见,瞬间变成个十八岁的少年。
“姐姐来了!”朱明宸将折子迫不及待一丢, 腾得起身, 就要去迎她。
“你坐着就是。”
徐昭夏吩咐一句,朱明宸照做一句,等她走到书案附近, 他已是又坐下了, 折子自然没心思看了, 只仰头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先处理正事。”徐昭夏拈起他丢开手的墨锭, 和过去一样,替他研磨起来。
朱明宸闷闷地嗯了声, 也捡起了折子,眼神却还落在她身上,紧随着不放。
正事正事,她心里只有正事。
这么多天没见他, 她就半点都不想他。
他恨恨地握笔,蘸了墨后,写得飞快。
徐昭夏趁空看了他眼,见他抿着唇,认真处理政事的模样,不细看,倒也是个大人样子了。
正有些欣慰,一时又想到昨夜他召幸三人的事上去。
手上动作重了些,墨锭一角极快地擦过砚台,冒出刺啦一声。
朱明宸当即停笔看向她,目不转睛,“姐姐怎么了?”
徐昭夏被他这般纯然的目光看着,和刚才想的事撞在一块,叫人觉得那事仿佛不是他能做出来的。
但又千真万确,他确是夜里同时找了三个宫女,若去翻彤史,恐怕连时辰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看着是个孩子,处事上已是个长成的男人了。
想到这里,徐昭夏莫名有些不自在起来,不是很想在他面前站着,总觉得哪里怪异。
“手滑了。别管我,你先做你自己手头上的事。”
徐昭夏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
各论各的就是。
再怎么样,他是她带大的孩子,这点变不了。
朱明宸哦了声,耷着眼,越发运笔如飞,草草又写了几行,就将折子啪地合上了。
“刘敬!”
他把人叫进来,眼神示意了下那封折子。
刘敬取走后,忙退了出去,似是有东西在背后追撵。
徐昭夏知道这是要说事了,正想着是关于什么,那个孩子又站起来了。
离她没多远,投下的阴影能将她完全覆住,像座不知不觉长成的撼不动的山。
徐昭夏松开墨锭,悄然退了半步,微微仰头,笑道:“陛下,你坐着说便是。”
朱明宸见了,扭头看了眼方才坐的太师椅,“……我是给姐姐让的。”
说完,他却又走在前面,领她到了圈椅旁。
两张圈椅间,隔了边桌,不会靠太近。
给她倒茶时,他也是倒了一杯后,就迅速地收回手去,在她面前恪守规矩,“姐姐喝茶。”
“方才我不是有意……”徐昭夏解释了句,些许局促。
但不解释还好,解释之后,那个孩子看着她,眼里霎时变得雾气笼罩,“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
徐昭夏逼着自己硬下心,没哄他,“今日要我来,陛下打算说什么事?或者要我去办什么事。”
他年岁大了,男女有别,本就该隔着些。
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
朱明宸顿住片刻,浓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神色,缓了缓,也似接受了,“是有事。那日我下令廷杖,姐姐最是心软,不舍得罚人,我却不要他们仗着姐姐这般,就传姐姐的闲话。这几日我已命徐平又处置了不少人,只是……”
他垂头咬牙道:“我尚未亲政,总不能随心所欲,要受人掣肘。姐姐之后若听见什么话,别放在心上,我会想办法处置。”
短短一番话,徐昭夏却听得胆战心惊。
能传那些话,还能入了他耳的,动静不会小。
传话之人,许就是和那日的礼科给事中差不多的朝臣。
他叫徐平去处置,在外人看来,便是宦官压在了这些清流头上,仗着他的势欺人。
太后娘娘见了,推波助澜都是小的,便是凭空捏造事端,也不无可能。
“我无妨,你先顾自己,真到了没法子的时候,不用管我。”
徐昭夏要他抬起头来,“陛下,听见了没有?”
朱明宸不肯,只紧紧攥住手,整个人绷着。
徐昭夏起身,站到了他面前,见他闷不吭声,轻轻叫了声,“陛下?”
见他不应,她轻笑着又叫了声,语气发柔。
“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朱明宸闷着头,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言下之意,哪怕他自己出事,也绝不会不管她。
徐昭夏一下子心软如泥,暗暗叹了口气,“这些话不必多说,我都清楚。可眼下处境艰难,我不算什么,名声有损也不会少块肉。要紧的还是陛下自己。”
忽然之间,她倒是又想出个法子,问他花朝宴上,有没有觉得尚可的娘子。
若有,倒可以先立个皇后,好歹堵住人口些。
朱明宸差点快被真委屈淹没,扶着的圈椅扶手差点让他捏碎,“没看几眼,记不太清。”
徐昭夏蹙了蹙眉。
不对。
他看上去怎么还是一副对女色不感兴趣的样子。
又试探了下,“那……这几日,进了寝殿的那些宫女里头,你……”
徐昭夏猛然停下了。
那个孩子抬起头,看过来的眼神中,有抹暗光,似乎压抑了很久,无法再忍耐下去。
“那些人我根本没动。”
徐昭夏眼睛微微瞪圆,难以置信,“可,越安明明说……”
紧接着,又见那个孩子侧过头,不与她对视,似有些难以启齿,“是,她们是进来了,可是,不行。”
谁不行?哪里不行?
自然不是他不行。
那就是那些宫女不行。
可宫女有那么多,不可能都不行……
想着,那个孩子又转过头来了,犹犹豫豫地看着她,“姐姐……”
徐昭夏惊颤了下,冥冥之中,仿佛有张铺天盖地的网罩下来-
作者有话说:只对姐姐行,论证完毕。
以及盘了下年龄,发现按现代年龄算,年龄差不止七岁,咳咳!
第52章 对不住姐姐。
下意识的, 徐昭夏要他住口。
有些话不能说出来。
哪怕做了也不能。
“好了,这件事暂且不论……”
她声音一下子窒住了,望着缓缓跪在身前的孩子, 指尖猛然一抖。
“姐姐……”朱明宸跪在她面前, 仰着头,无措极了,“我对不起你, 该罚我下十八地狱。可我……我总是想到姐姐, 那些人一进来我就抑制不住地想姐姐, 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在对不住姐姐……”
“没有的事,宫人侍奉你, 天经地义!”徐昭夏呼吸促得发紧,每一口吸进肺腑的气息, 似乎都带着冷意, 将她整个人冻得发寒。
不该是这样的局面。不该!
不过是两次混乱,再不堪,也过去了。
她没有放在心上, 这个孩子也是, 总会走出来的。
他这般, 定然只是太过……太过重视她, 一旦觉得愧对她,心里便耿耿于怀放不下。
“是, 我知道,姐姐我都知道。可我要怎么想,却不由我,便是多看她们两眼, 我都觉得……是叛了姐姐。”
朱明宸又开始犹犹豫豫地看着她,伸出手,牵着扯了扯她的裙角,“姐姐……”
像是懵懂孩童无助向她呼求。
问她该怎么办。
徐昭夏整个人僵在了圈椅里头,脸忽然涨得通红。
他在问她,也是在求她,更是在逼她。
看两眼旁人,他都觉得叛了她,临幸便无从谈起。
也不是一次两次,而是连着这么多次,这么多人。
他又是皇帝,不是寻常人家的郎君。
不能不幸人,也不能没孩子。
那还能怎么办?
“陛下一时想岔了而已”,徐昭夏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许是初次的缘故。往后经得多了,便知道这不算什么。”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要在自己养大的孩子面前,用这些话开导他。
但还是得说,除了她,也没旁人会对他说这些,要是真让他因此戒了女色,她就是板上钉钉的千古罪人。
电光火石间,徐昭夏又想到件事,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飞快道:
“陛下不是在西苑还有个心上人吗?既是这样,改日,不!明日!明日就把她接回宫可好?不拘她什么身份,陛下喜欢便好。心爱之人,总归不同,见了她,陛下也不会有心思再想别的。”
朱明宸就那样跪在她面前,仰头受教,攥皱了她裙角。
徐昭夏第一次直面他深得发幽的眼神,似汪看不到底的深井,映出她惊愕的脸。
可也只有一瞬,让人觉得方才是错觉。
他又成了个孩子样,茫然问她:“是这样吗?姐姐。”
徐昭夏心口怦怦直跳,跳得她喘不过气来。
始终忘不了他方才那个迥异的眼神。
仿佛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喜怒不形于色,深不可测。
她开始觉得自己不够了解他,这个长大成人的孩子。
徐昭夏想得额头微微发疼,正要拿些话先敷衍了他,让他先起来,两人隔开些。
门外响起道低声,刘敬说得极快道:“陛下,陆远陆大人在外求见,道有急事须得面禀!”
朱明宸还未开口,便听见那人应道:“请他进来!”
徐昭夏迫不及待地应完,起身差点跌倒。将裙角从他掌中拽出,说了句“就如此定了”,匆匆便朝书房外走去。
正好与陆远迎面碰上,她闪到一侧,点头道了声“陆大人”,来不及与人眼神交汇,就曳裙而出。
陆远还在想这位就是御前侍奉的徐姑姑了罢,便没了她身影,只有远去的脚步声。
往皇帝那悄悄看了眼,发现他正坐在圈椅上,抚着扶手,阴郁深思。
陆远赶紧收回视线,躬身行礼。
“何事?”朱明宸感受着那扶手上残留的些许温感,神情忍耐,唇角微垂。
陆远低眉道:“陛下,江南乱了!”
徐昭夏走出书房,再往外,到了石阶附近,想也不想就继续往前走。
神思不属,一脚踏空。
越安觉察不对,在后将她拦腰一抱,两个人都跌到了地上。
徐昭夏听到阵令人牙酸的骨头撞到地面声。
“你怎么样?”她忙去扶人起来。
越安笑着道“不要紧”,额头上却冒了层虚汗。
徐昭夏让人去请了太医,问了治跌打的药,宫女们翻了几个箱柜找出来,送到了跟前。
太医又教了手法,宫女里头有个通些医术的,便揽了下来,替越安上药。
徐昭夏让她这几日就在屋里养着,哪都别去,等伤好了再说。
越安不大肯,挣扎着起来,说自己没什么。
徐昭夏帮着宫女按住了她,笑道:“离了你几日,我也过得去。便是每次晚间你送来的那杯热茶,我自己有手有脚,不能煮不成?”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越安没想到她偏偏提起茶的事,脸色有些苍白。
“嘴唇都发白了,好生休养才是。”徐昭夏看得心疼,又命人在铫子上炖骨汤,等会送来。
越安没敢再看她。
徐昭夏走出她屋里时,眉头轻轻一皱,也觉得哪里透着怪,别扭得紧。
越安像有事瞒着她。
一时却也想不出。
又打听了书房那边动静,叫人给刘敬传话,让他闲了再来西配殿一趟。
徐昭夏打算问问,这位祖宗在西苑的心上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想到了孀居的妇人,或是身世格外上不得台面的。
但事到如今,不论什么人,都得想法子让她进宫来。
刘敬未到,宫女先入了西配殿传报,道寿宁宫有请。
徐昭夏一惊,忙起身理裙,检视了遍衣容,见挑不出错后,出了乾元宫。
钱思萱正在等她,叫了声“昭夏,好久未见”,语气亲厚。
徐昭夏还了句“钱娘子”,脸上淡淡笑着,却不十分搭话。
两壁都是红墙的宫道,徐昭夏走得熟惯,发现眼前之人正把自己往通向春禧殿的路上带。
她渐渐沉下脸来,没出声,只默跟着。
若太后娘娘真想对她做什么,逃便是忤逆。
只要别是逼她认下亲事,折辱那个孩子。
旁的千万种责罚,她情愿受-
作者有话说:姐姐算爱他,爱护的爱,别的现在没有。
另外,提交了隔日更的公告,正在审核中,审核通过会放出,小天使们之后会看到(顶锅盖跑)
第53章 是她。
果然是到了春禧殿。
殿门轰然合紧, 霎时宛如幽禁诏狱。
徐昭夏指尖轻轻一颤,心中仿佛有块重石,在不断下坠。
钱思萱见了她这副模样, 不明不白被人带到久未住人的内殿, 虽有些不安,却稳重自持,有股说不出的大气。
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脸色发寒。
这样的气度, 若非掌家理事, 养不出来。
公侯之家里头,像这般持重大气的妇人就不少,遇事不慌, 能撑得住场。
可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身上有。
钱思萱升起股恼恨来, 冷幽幽地看着她, 语气平平,“到了,昭夏。”
徐昭夏抬头, 余光扫了眼各处, 没旁人。
只看到内殿翘头案上, 摆了瓜果祭品, 香炉摆了两边,正中一尊檀木底座。
本来供奉着的牌位, 已被人挪走了。
还是在追封那位娘娘为圣德皇太后的旨意下了之后,她陪着那个孩子办的。
春禧殿偏殿,是那位娘娘住过的地方。
“牌位虽是送去了奉先殿,可昭夏, 到了这里,你不觉愧对这位太后娘娘吗?”
钱思萱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如何厉害。只因你一人,陛下名声毁了大半。”
“不是说陛下打小便受了你的蒙骗,不明就里,被你哄着许下婚姻;便是说他痴迷与母亲年岁差不多大的女子,性情怪僻,难堪大任。”
徐昭夏唇上血色渐渐消失。
几乎能想象到,用这些言语议论那个孩子的人,是用着何等讥嘲戏谑的语气,如数家珍般品头论足。
不尊重、肆意取笑。
钱思萱还在继续说,“这些话,我连听都听不下去,却无计可施,没法让街头巷尾的人停下议论,只能独自气得发抖。”
“是陛下将你护在宫中,你才听不见这些流言,可你心里该有数,是你害了陛下承受这些污名。”
“……钱娘子”,徐昭夏深吸口气,将那些疼惜压在心底,用了打量的目光,看向钱思萱,“你今日说这些,并非奉太后娘娘之命。”
她用的肯定语气。
若是太后下令,顾惜的该是皇室之名,而非那个孩子。
可从始至终,钱思萱都在说那个孩子。
“钱氏一族,向来忠君体国”,钱思萱说得大义凛然,“陛下所受不公,我看在眼里,替他不平。昭夏,你在陛下身边,还年长七岁,不仅没替陛下分忧,还这样连累陛下,若我是你,早该去……”
死字没出口,她倏得顿住了,停了下继续道:“我听说了,长公主殿下要替你做媒的事。其他的不论,这件婚事你若再犹豫,我不知你究竟还要害陛下到什么时候。”
花朝宴后,徐昭夏便对她彻底生了戒心,任她说得义正辞严,并不接话,只抿唇看着她,等她露出底细。
钱思萱见她漠然站着,似是不为所动,心里头一慌,越发恼怒。
看看,果真是被这宫里的荣华富贵迷了眼,心也大了,任凭旁人说什么都不肯听,只想留下来安享富贵。
陛下得她养了这么多年,又有婚约之事传出,再怎么样,总不至于连个妃位都不给。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眨眼的功夫就登上妃位,得人拥戴,她不舍得就此放弃。
倒是替自己打的一手好算盘!
“徐昭夏”,钱思萱忍了忍未把那些难听话说出,压着脾气道,“你不能只为了你自己。后宫之中,陛下要什么人没有,偏就因这所谓的婚约之事,要蒙受……恋/母之名!你可曾想过,圣德皇太后在天之灵,该作何想?”
徐昭夏听到她说后宫之时,语气尤其重了几分,骤然闪过个猜想。
早已生出的一个猜想。
她对那个孩子有意,男女情意。
钱思萱也反应过来自己露了马脚,眼神一晃,躲开视线才又看回来。
短短几息内,面色又恢复如常,将自己意图曲曲折折说出。
如今只有立后能平息这件事。
皇后人选,得是能在太后娘娘跟前说得上话的,让她老人家别再抓着不放。
自然,也得将圣德皇太后的那番遗训妥善处置。
宫里头与圣德皇太后见过,年纪又与皇帝差不多的女子,也不是没有。
遗训有一便可以有二,三宫六院在帝王家本就是常事。
徐昭夏也听出了她的意思。
她想做这个皇后。
但她……
并不是个好人选。
和旁人不同,她与太后娘娘同出一姓,再怎么样,不可能让那个孩子完全放下戒心。
徐昭夏还是想给那个孩子定下个能交心的皇后。
往后数十年很长,日夜相伴的枕边人若是都要相互猜忌,想想就替他难受。
徐昭夏没应她,垂眸告辞,推门而出。
“徐昭夏!”钱思萱恼羞成怒,高声一喝。
春禧殿外,不知何时,赫然站了寿宁宫的锦云姑姑,见她出来,含笑点头,“徐姑姑。”
徐昭夏作为晚辈,向她行礼,道不敢当,寒暄几句后辞别。
领着宫女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眼,见那位锦云姑姑进了春禧殿,转身蹙眉思索。
难道今日之事,是太后娘娘授意?
太后娘娘定的皇后,本就是钱家人?
徐昭夏心口发紧,有些喘不过气。
她与那个孩子的流言、太后娘娘的用意,还有长公主想赐给她的婚事。
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回了乾元宫,还没到西配殿,小常子从东配殿钻出脑袋来张望,见她回来了,飞一般跑了过来。
“姑姑!刘掌印请姑姑到东配殿后头坐会,他抽空过去。”
“我不是打发人过来,说今日不用了吗?”
“姑姑的事要紧,哪能拖着?”小常子笑着将她往东配殿引。
徐昭夏跟着进去时,发觉守着一溜太监,都使劲低着头,不敢言语。
她往里走了走,只有刘敬和两个大太监在书房门口。
平地惊雷般,有道重声从书房那里传出来,硬生生砸入耳中,听得人眉心一跳。
“朕看你们不是办不下来,是不肯!好!有本事!”
听这语气不对,徐昭夏急忙赶上前,问刘敬里头什么人。
“兵部和户部的两位大人。姑姑先去后头罢,奴婢这里抽不开身,等事了了……”
徐昭夏只摆了摆手,“茶在哪里?我来送。”
她要了茶,一推门,入了书房里头。
绕过云龙纹座屏后,闷沉的气氛如有实质,铺天盖地朝她压来。
“谁让你进……”
朱明宸正冷冷睥睨跪着的两人,见门处有动静,大为不悦。
想着刘敬胆子倒是够大,敢这时候进来,还不快滚出去。
见是她,一下子哑然失声,半句重话都说不出-
作者有话说:只有姐姐压得住,他也只愿意让姐姐压。
预告一下,在向文案靠近了,还有几章!
第54章 拥有。(新内容已补)
徐昭夏视线微垂, 能感觉到那个孩子在看自己,顶着他的视线,走到他跟前, 在他手边轻轻置下盏茶。
脸色肃着, 朝他摇了摇头。
又向圈椅间的边桌走去,一左一右,分别落了杯茶。
她收起漆盘, 又向那个孩子看了眼。
朱明宸脸色仍是冷峻, 眉眼沉得能滴下水来。
在她接连的示意下, 又见她蹙起眉头,紧抿的双唇方才不情愿地一动,抑声道:“坐下, 先喝茶罢。”
兵部和户部的两位大人,从地上爬起, 站在原地, 先后道不敢。
“坐!”朱明宸语气忍耐。
说完后,果然两人就坐下了。
徐昭夏见气氛已经缓和,朝那孩子一点头, 便又悄悄出去了。
刘敬迎着她出来, 接过她手中漆盘, 小声问道:“姑姑, 里头可还好?”
徐昭夏将漆盘交给了他,“那位祖宗火气平了不少。”
刘敬又请她去后头坐着, 这议事怕是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徐昭夏摇头拒绝了,“我也在这里等着。”
她确实也放心不下。
站在门外,时不时地有些话传出来。
她听了个大概,那个孩子不知想朝哪里用兵, 被户部和兵部的人拦着。
徐昭夏眉心一跳。
若真是打战的事……
那便绝不能再和太后娘娘闹翻了。
朝堂上本就有阻力,没太后娘娘帮着,那个孩子想要的用兵之事不会成。
而如今,太后娘娘想定下皇后,或就是钱家人。
又过了会儿,听见里头隐隐压抑着怒火的一句“改日再议,都退下罢”。
徐昭夏呼吸微窒,心中已有了打算。
……若真没办法,也就只能先委屈那个孩子些。
许这就是帝王家的命,婚姻之事,由不得自己。
又见户部和兵部两位大人从里头走出来,脸色灰蒙蒙的,罩了层阴霾。
徐昭夏让刘敬送送他们。
正要进去,却又停下了步子,先去了小厨房。
朱明宸等着那人进来。
笔握在手上,还拿着折子,但心神全在门口。
依他对她的了解,她刚才神情那般关切,过不了多久会进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可等了有快半个时辰,她都没进来。
朱明宸将笔一摔,整个人仰倒在太师椅中,指尖拈着手腕上的小金虎,整个人阴沉得如同暴怒雄狮。
她又去了哪里?
还是又躲着他。
他究竟哪里不好?
死死地盯着书房门,槽牙紧紧咬着,每呼吸一次,想把她抓到怀里占着的心思就多一分。
反正那些话也说了,除了她以外,他碰不了别人。
他不信她狠得下心,让他孤寡绝后。
就这样又过去了两刻钟。
当他真的要忍耐不住,将脑子里想的那些付诸实际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朱明宸昂了昂头,从圈椅里起来坐直了,眼疾手快地又捉了笔在手,折子重新打开,余光扫着门处。
是刘敬端了汤进来,战战兢兢,站在门口。
“她去哪了?”朱明宸没有指名道姓。
可语气里独为一人才有的波动,刘敬听得出。
“徐姑姑先回去了……”
赶在主子发火前,刘敬又忙将徐姑姑方才去见的人说了,春禧殿里的对话也被一五一十地传了过来。
朱明宸手上一用力,折断了笔杆。
刘敬听得跪倒在地,“奴婢这就安排,让御史府接人回去,保证不会再让人在徐姑姑面前兴风作浪!”
朱明宸没说话,脸上矜贵淡漠,不为所动。
刘敬悄悄看了眼,心中咯噔一下,主子这是不满意,摆明了要斩草除根……
他忙低下头,“奴婢知道了。”
钱娘子一而再再而三犯下这些事,触了主子逆鳞。
过不多久,就该思念亡夫过度,病逝。
“把徐平调回来,寿宁宫有事,让他替姐姐去。”
刘敬连忙应下。
“出去。”朱明宸语气透着不耐烦。
渐渐地,夜色降临,书房变得越发安静。
朱明宸一封折子接着一封看,没停过。
江南动乱,起事的人里头,有几个是辽东来的,背后有女真的手笔。
连带着辽东这些日子的动向一起看,不少事都合上了。
女真人想借这场动乱,南下掠夺。
朱明宸正也想彻底收拢军中势力,要想达到目的,打几场胜战最快。
他没再去想那人。
只要不停下来,就不会想。
反正快了,她逃不掉。
书房门又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朱明宸头也不抬,就命刘敬出去,不让自己分出半点心神。
可隐隐的馥香朝他靠来,往他鼻端钻,缠得人心痒。
他握笔的动作一顿,烛光打在脸上,照出他斧凿刀刻般的眉眼,两团睫影浓黑。
“陛下吃些点心再用功。”
徐昭夏将碟糕点送到他手边。
本来打算明日再劝他的,徐平一来,她彻底坐不住,想了想,还是亲自做了莲子糕送来。
“陛下从小就喜欢吃这个,我做多少,陛下便能吃下多少。可每次都做得不多,陛下还次次分我一半,从那时起,我就觉得陛下和旁的孩子不同,能忍得住口舌欲,日后会成大事。”
徐昭夏说起他小时候,语气温绵,听得人心尖发颤。
“……和姐姐分着吃,才好吃。”朱明宸拿了块莲子糕,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她。
徐昭夏接过来,缓了缓道:“这时候却也是一样。陛下是有大志向,要当明君天子的,不能被小小的婚事绊住了手脚。若是太后娘娘要陛下立谁为后,陛下便应了罢,别拧着。”
朱明宸正要吃,停下了,看着她。
徐昭夏莫名有些发慌,有种感觉,这话似乎不该说。稳了稳心神道:“至于旁的……陛下心里觉得别扭的,时间长了便好了。”
她意有所指,让他别再记着和她那些事不放。
“姐姐的话,从小到大,我哪次没听。”
朱明宸咬了口莲子糕,重重嚼着,咽下时又干又噎,不怎么好吃,是她做的糕点味道。
那老妇要他立何人为后,他都答应。
她也要记住今日的话,才是。
别到时又寻借口反悔。
……
三日后,朝会前一天。
寿宁宫来了人,道太后娘娘有事相商,要请皇帝过去。
徐昭夏得知时,那位祖宗已经登了御辇,出乾元门了。
她当即心神不宁,怕他一个人应对不了,想跟去陪着。
徐平拦下了,劝道:“奴婢看着,该出不了什么乱子,这几日在议江南动乱要怎么处置,太后娘娘还是心系大晋的,不至于用这个使绊子。再有……也就是立后纳妃的事,早晚得有这么一遭。”
徐昭夏嗯了声,缓缓坐下了。
若就是这两件事,倒还好。
尤其那天她和那个孩子说了立后纳妃要听太后娘娘的话,他倒是从来都听她的话,该不会逆着来。
不过想是一回事,心里头真要完全平静下来,还是难。
趁着那个孩子不在,她去了书房,帮他好好清扫打理。
看见有笔砚旧了,都换成了新的,按照他的习性重新摆放。
还发现他这些日子看了不少兵书,堆在桌案一角,旁还有两本修身养性的佛经。
也不知是不是看兵书看得心热,或是谁惹了他动怒,要用佛经来平息。
徐昭夏想起几次都撞见他看佛经的事来。
兵书留着,佛经替他收了起来,他年岁还小,看多了容易移性,真想着出家就难办了。
被派来御前侍奉的宫女在旁跟着,到底也没说自从她到了这边,主子就下令不许任何人动这些东西。
她看得清楚,旁人不能,但徐姑姑能做这件事。
御辇到了寿宁宫,还未停稳,便跪了一地宫女太监。
钱思萱隐在里头,悄悄抬了下眼,正好见那少年天子走来。
穿着玄色龙纹曳撒,手负身后,威严淡漠,眼中无人。
钱思萱心里猛然跳了几下,想到那天见过徐昭夏后,太后娘娘赐给她一套嵌宝石金头面。
里头有支金凤簪,是太后娘娘还是皇后时戴过的旧物。
指责的话,却没说半句。
钱思萱呼吸一急,望着那少年天子的背影,紧紧咬住了下唇。
刘敬注意到了她,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要不是太后娘娘出手护了这几日,只怕这位钱娘子早被御史府的人接回去了。
但主子要办的事,没有不成的,太后娘娘也只能护得了一时。
可以说自这位钱娘子动了歪心思起,这辈子命数就差不多定了。
寿宁宫里,除了大漆描金宝座上的太后娘娘,阶下还坐着陈文康。
一听通传之声,便连忙从杌子上起身,远远地便开始行礼,“臣见过陛下。”
朱明宸略微颔首示意,抬眼看向太后,“母后召朕前来,不知要商谈什么。”
在看到陈文康时,他心里差不多就有了数。
太后娘娘请他坐下,宫女奉茶的功夫,淡淡解释了句,“江南动乱,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去压,陈首辅想荐裴昇去办这件事,皇帝意下如何?”
朱明宸看了眼陈文康。
碰上这件事,算那条狗运气好,能多留几年的命。
他漫不经心地说了可以。
陈文康忙跪地谢恩,道裴昇会尽心竭力,不负太后娘娘、陛下所托。
等他走后,太后娘娘却又让宫女换了今年新贡的龙井,指了指道:“皇帝尝尝罢,看是不是往年味道。”
朱明宸没喝,拈了茶杯在手,只道多谢母后。
太后娘娘自顾自说起当初的事,“你到老身宫里时,尚在襁褓之中。没想到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见他不为所动,倒也不诧异,贱人生下的贱种,能有几分人样?
若非当初她膝下无子,只有个女儿,也不会亲手将那贱人送给陛下。
她又道:“细细想来,倒是该给你选定皇后,慢慢再将政事交还到你手里。”
“朕年纪轻,恐怕还担不起重任。”朱明宸并不接话,眉眼淡淡。
既然陈文康来过,除了裴昇之事,不会不提立后。
敢在他面前求着让裴昇去江南,立后之事,该是十拿九稳了。
想着,朱明宸手中杯里的茶水轻晃,平静的面目下,心口像是被人生撩起一阵火来。
他的皇后。
是她,也只会是她。
太后娘娘轻笑了下,笑意不及眼底,“你这话说的,谁也不是凭空就担得起的。民间有句俗语,成家立业,等立了后,这便是成家,再往后,大晋的功业你慢慢就创出来了。”
朱明宸仍是无动于衷,道了句是吗。
“皇帝就不想先听听,老身属意的皇后,是谁?”
朱明宸看向她,忽然岔开一句,“立后之事,照母后的意思办就是,算不上重要。只是快到父皇祭日,今年的祭典,朕想设在先农坛。”
太后娘娘笑意顿时一僵。
这个贱种,口中说着不重要,却拿先农坛来威胁于她。
若她所说人选,并非他心中之人,只怕隔日侵占祭田的罪名,就要落到钱家头上了。
不由便将笑意化成了讥讽冷笑,“皇帝有这份孝心,当真难得。”
忍了忍,又缓了缓,才又道,“但绵延子嗣,也是你孝心之举。老身听说你身上有门亲事,派人去查了,确是属实,虽是年岁差得大了些,总归是你生母定下的,从孝上说,还是遵从得好。不知你意下如何?”
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既是如此,朕倒是不得不从。”
朱明宸忽然感觉到狂风骤雨般的暴喜朝他砸来。
明明一切都是他精心筹谋,到了这时候,本就该有如此局面。
可当真听见之时,他还是心脏骤涨,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膛,浑身的经脉都如注入了烧得滚烫的热血,焚得他四肢百骸兴奋不已。
从此之后,他可以名正言顺拥有她!
他的姐姐,他的女人,更是他的妻子!
直想将那人拎到跟前,让她竖起耳朵,好好地听,仔细地听,一字不差地听。
问她听见了吗?
皇后之位,定的是她-
作者有话说:先让他高兴一下
第55章 午睡。
“那明日, 老身便让内阁拟旨,就从定下。不过……”太后娘娘已是缓过来,面上功夫做得足, 为人着想的模样, “你生母倒是眼光好,定了她,前些日子意真来求过老身, 也要给她配婚事。倒是不知, 她应了没有?”
即便应了, 没过门也不算定了婚事。
再说就算过了门,历朝历代皇帝里头,不少也都做过纳臣妻的举动, 也就是被御史劝上几句,铁了心要做的还是会做。
太后娘娘没指望这句话就能让皇后换人来当, 说出来, 让他心里膈应,也就够了。
按她这些日子得来的消息,徐昭夏倒是个本分的, 没有入宫念头, 随着这个贱种长大, 还主动离他远了些, 怎么也不像对他有意。
看着是这个贱种在想方设法立后。
既然如此,两人之间定然没那么坦诚, 她再添上这些许膈应,这个贱种难免不动怒,要寻些偏激法子留人。
最好的,便是要个孩子。
她谋的也正是这么个孩子, 越早些诞生,她心里的不平气才能越早平复。
朱明宸自是知道这件事。
他在那人身边明里暗里安插了人,连她看见什么皱眉都会记,更别说是去见朱意真。
朱意真以一月为限,要她给答复的事,他更是一清二楚。
但在这老妇面前,却没必要多说,他既已达成所愿,便起身淡淡道:“是皇姐自作主张,不算数。内阁拟旨,也不必母后操心,明日午后,那些人会把懿旨送来,母后用印便是。”
说完,他不多周旋,说了句还有些政事急着办,便出了寿宁宫。
太后娘娘眼睁睁看着他走远,转眼间脸色阴沉下来,心中对先帝莫名多了几分怨怼,还有说不尽的委屈。
他可曾看见,他的儿子正欺负着她,恐吓威胁,颐指气使。
他在九泉之下,可还睡得安稳?
想着,靠在了椅子上,望着殿顶的团龙藻井,各种滋味杂陈。
朱明宸坐上御辇,手扶握把,朝乾元宫回去时,浓睫微垂。
本来以为知道了就不会在意的,听旁人亲口说出,她可能会与人婚配,便觉得有股盛怒钻出,无论如何都难压下去。
裴昇觊觎她,自有经年相识的缘故,如今这个微不足道的举人,也敢肖想于她,当真是只癞蛤蟆。
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平日坐卧拿着什么书,心中最在意的事是什么。
那癞蛤蟆了解过几分?
便敢侈谈婚姻。
天底下,也只有他才最懂她所思所想。
朱明宸紧捏着摩挲了几下那小金虎,看着那系起的红绳,想到这红绳是她亲自挑了,求着戴到他手上的,心里的怒火才下去不少。
她最在乎的是他,自然不会理会那些不相干之人。
不然也不会怕得罪了人,便拖着不给答复。
想到这里,朱明宸唇角微微一翘,心里越发灼热了几分。
今日之后,她大可以将答不答复抛在脑后,她要做的是皇后,理所当然地,嫁不了别人。
一回到乾元宫,朱明宸便兴冲冲往西配殿而去,玄袍乌靴,步履急快。
刚入殿门,越安便赶来行礼,“见过陛下。”
“姐姐呢?”朱明宸边问边用眼找人,手心隐隐发痒,想把人牵到手里,按在腿上,闻着她身上香,顺便说立后的事。
夜里是会见她,可顾着她身子,他总归要克制些。
白日她刻意避着,也只能从暗卫那里听她做了什么。
现在她要做他的皇后了,总不能再让他忍,他没那么大本事。
“回陛下”,越安见主子似是急着找人,不安地瑟缩了下,“姑姑带着徐平,去长公主府了。”
见主子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越安忙不迭低头跪地,不敢看第二眼。
片刻后,她听见龙袍掠地声,出了西配殿后,紧接着就传来脆裂声,殿外圆柱旁的青瓷花盆碎成了几块,连花带泥散落一片。
不敢多耽搁,她忙往长公主府赶去,想着尽早将姑姑带回来。
主子今日的样子格外不对劲。
徐昭夏正在上房里头,怀里还抱着公主府的小世子,给人喂镜糕吃。
朱意真见了,笑道:“你惯是个会宠孩子的。你来之前,本宫正让他自己拿了点心吃,不许要人伺候。小小年纪也是个男子汉,就歪在榻上要人喂,养成个骄矜性子,本宫可不惯着他!”
“是奴婢的不是。”徐昭夏也笑了笑,又掰了块糕点,递给小世子,让他自己吃。
笑得有些心不在焉,心里存着事。
朱意真看出来了,命侍女把孩子抱了下去,朝她昂了昂头,“说罢,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今日来,自是有你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