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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继扬冷笑一声:“投诉?只要你24小时之后能走出这里,你尽管去。”

言外之意就是,他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陈正生是走不出去这里的。

陈正生大概也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容稍微收了收,但还是不见慌张。

高继扬开始询问:“你公司里的主播除了直播跳舞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工作要做吗?”

陈正生:“还要练舞呀,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为了保证直播不出错,她们每天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去练舞蹈。”

高继扬:“还有呢?”

“还有……”陈正生皱起眉头,好像在用力思考一样,“啊!我们公司的团播流量还是挺大的,有的主播比一些不太红的艺人还要出名,所以也会有一些品牌方找上她们,让她们打广告。”

高继扬:“还有呢?”

陈正生:“没有了。”

“是吗?”谢尧接过话头,“可是我们了解到,你公司的主播会私下面见粉丝,并且亲口承认可以与粉丝发生性/关系。这你要怎么解释?”

陈正生:“我想冒昧的问一下,谢警官,你是从哪里了解到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谢尧先展示出了聊天记录,有赵蓉粉丝群里的,还有自己跟赵蓉粉丝群管理员的,以及高继扬跟今天去见的那位主播的。

其次是两个粉丝群管理员的个人信息,这两个管理员都是嘉乐传媒的在职人员。

还有跟赵蓉见过面的顾国兴的口供,顾国兴亲口承认自己交了钱,跟赵蓉发生过关系。

证据一一列在眼前,陈正生垂着眸子,盯着这些证据看了许久,然后抬起眼,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只能说明我公司里的员工心术不正,竟然在私底下跟粉丝做这种非法交易。他们犯的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可是你公司里的主播和那管理员怎么都说你知道呢?甚至你每个月还会亲自去查他们进行色/情交易的业绩,不达标的还要受到惩罚。”

谢尧顿了下,又说:“尤其是那些主播,他们交代入职合约有两份,一份是摆在明面上的艺人合约,另一份是不能流入外界眼中的色/情交易合约。艺人合约是纸质版的,色/情交易合约只有电子版。”

“在正式跟主播签订合约之前,你们会去调查他们的家庭背景,只招家境贫寒的人进公司。一旦有人不愿意进行色/情交易,你们公司就会派人去他们家里找麻烦,用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来威胁他们。”

“比如今天我们去见的那位主播小爱,她父亲是摆摊卖烤冷面的,她在第一次进行交易之前有过曝光你们的行为,所以她父亲的摊子就被砸了,之后她就没有再进行过反抗。”

“陈正生,这些事情,你真的不知道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们都是傻子,手里没有一点证据就敢把你抓过来?”

听到这些,陈正生的脸色终于有了些波动:“他们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万一是他们串通好来诬陷我呢?”

谢尧笑了:“串通好?一整个公司有多少员工,多少主播和管理员,他们都指认你,那么多人都串通好了吗?那我倒是挺好奇,他们为什么要诬陷你?”

“人做事的驱动力无非有三个,损人、利己、受威胁。损人,损害讨厌的人的利益;利己,做了这件事,自己可以得到好处;受威胁,不做某件事,自身的利益就会受到伤害,其实严格来讲也属于利己。”

“如果有一两个员工因为讨厌老板而指认你,我可以理解,那么多人都指认你,总得有个理由吧?难道是指认你会有什么好处吗?还是说,你觉得会有人来救你,所以死咬着不承认,拖延时间。”

陈正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虽然变化很细微,但谢尧还是看出来了。

他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悄悄碰了下高继扬,高继扬明白过来,开始进入正题。

“陈正生,我们查了你和你公司的账,发现你公司有两本账目,就像主播签的合约一样,一阴一阳,一明一暗。”

“明面上的账目收入是一个数,那份暗地里的账目收入又是一个数,并且另一本账目上一年的总营收竟然达到了1268亿人民币。”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公司会有两本账目?为什么嘉乐传媒一个刚成立两年、规模这么小的公司,年总营收能跟全国十强的民营企业一个水平?”

陈正生沉着一张脸,看向谢尧。谢尧静静回望着他:“可以解释一下吗?”

陈正生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谢尧调整了一下姿势:“如果你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不太愿意讨论你公司的公帐,我们也可以先聊另一个问题,说说你的私帐。”

“有一个在加拿大上大学的女孩儿,名叫何祎,他的母亲是一位珠宝设计师,名叫汪兰。这个汪兰呢,非常巧,正式本市公安局局长汪天成的妹妹,亲生妹妹。”

“我们发现,从你公司成立的那一年开始,也就是2028年,你的私帐就会按每月一次的频率给这个女孩打一大笔钱。我想问问,你跟这个女孩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么高频率地给她打这么多钱?”

在听到何祎这个名字的时候,陈正生的脸色就有了非常明显的变化,等谢尧全部说完,他的脸色已经不能只用阴沉来形容了。

一个很有意思的定律,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别人的脸上。

陈正生的脸黑得宛如能滴出水,谢尧和高继扬的心情就好多了,简直可以用气定神闲来形容。

谢尧敲了敲桌子:“你想先回答关于你公帐的问题,还是私帐的问题?”

陈正生咧开嘴笑了一下:“谢警官,你把该说的都说了,还让我回答什么呢?”

谢尧:“什么叫我把该说的都说了?我说什么了?我只是说出来你的账目有问题,还有很多疑惑需要你来解答呢。”

陈正生收起笑容:“我不知道,我要见律师,这些问题我的律师会回答。”

刚说完,审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林翊轩匆匆进来,往陈正生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弯下腰俯在谢尧耳边说话。

只见谢尧脸色一变,也往陈正生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起身离开。

离开之前,他对陈正生说:“你可以等律师来,但估计没什么用。”

这模棱两可的话让陈正生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话?是谁暴露了?是汪天成?还是……

从审讯室出来,谢尧和林翊轩两人并排往外走。

谢尧急道:“消息准确吗?”

“准确,”林翊轩回答:“组长已经让人去找了,确实有大量黄金。”

林翊轩刚才进来,俯在谢尧耳边说的那句话是:找到汪天成藏黄金的地方了。

谢尧:“怎么会突然发现藏黄金的地方?”

林翊轩:“赵蓉有个好朋友,叫王新雅,你还记得吗?”

谢尧:“记得。”

林翊轩:“咱们去红市找顾国兴问话那天,顾国兴也提到了王新雅,说赵蓉有了钱以后,给她的好朋友租了个房子,这样王新雅就不用再挤厂子里的宿舍了,你还记得吗?”

谢尧:“记得,咱们回来以后不是也抽时间去看了一眼那个房子吗?也没发现什么。你的意思是……藏黄金的地方是在那间出租屋里发现的?”

“没错,”林翊轩:“王新雅过来找我们,说她去出租屋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赵蓉留下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怀疑那个东西跟赵蓉突然去世有关系,所以一直藏着没敢说。”

“为了让汪天成知道陈正生被抓,咱们也没怎么藏着逮捕陈正生和关停嘉乐传媒的消息,她就也听说了,所以就带着那样东西过来了。”

第76章

还记得当初发现赵蓉的尸体, 是因为有人举报,在本市人流量很大的一条小吃街,有摊贩用老鼠肉代替猪肉。警察追本溯源, 找到了摊贩取老鼠肉的地方, 才发现了她的尸体。

取老鼠肉的地方在靠近郊区的一处烂尾楼,前两年冀市流浪猫狗泛滥, 扰民的情况很严重, 所以政府出手, 把流浪猫狗抓了起来,集中安乐死。

理论上来讲,这些流浪动物死后应该被焚烧, 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些尸体没有被销毁, 反而都被丢到了烂尾楼跟前。

众多流浪动物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宛如一个小型的乱葬岗。尸体分解腐烂, 滋生出了许多细菌, 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细菌培养皿。

冀市是一座二线城市,本地也有A级景区, 怎么说政府都不应该任由这种地方存在的,可结果就是这地方存在了许久。

并且因为这里很臭,有染病的风险,所有人都是能不来就不来, 非要路过的话也是绕着走。

当然, 也因为有这么个地方存在,滋生了许多违背公序良俗、违背法律法规的行为。

比如有些不负责的养宠人,觉得宠物养起来太麻烦,就会把它们丢到这里。

比如那些无良商贩, 竟然用这种肉去代替猪肉。

还比如……藏匿黄金。

没错,赵蓉留下的东西是一段视频资料,视频大约三分钟,是她对着自己录的。

这段视频专项组所有人都看过了,上交视频的王新雅也被保护了起来。

视频里,年轻的女孩儿坐在椅子上,手举着身份证,声音颤抖地说下了这段话:

「我叫赵蓉,我的身份证号是150305201009010235。

我实名举报冀市嘉乐传媒有限公司欺骗员工,拟定阴阳合同,以威胁、暴力的手段逼迫员工进行性/交易。

我还要实名举报冀市公安局局长汪天成受贿,与嘉乐传媒董事长陈正生官商勾结。

汪天成协助陈正生迫害嘉乐传媒的员工,为嘉乐传媒提供主播的家庭信息,只要员工不愿意按公司的要求与粉丝做性/交易,公司就会派人去骚扰员工家属,迫使我们答应。

除此之外,由于汪天成看中了我,我与他不止一次在一起过夜,所以我无意间听到了他藏赃款的地方。

他把赃款一半兑换成黄金,另一半兑换成现金,就藏在地铁2号线牡丹楼站两公里外的烂尾楼,那里有很多没有处理过的流浪动物的尸体,尸体下方就是赃款。

他们已经察觉到我知道他们的秘密了,我不知道这个视频有没有被看到的一天,甚至……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下去。

如果我不在了,请看到这个视频的人,一定要完成我的遗愿,将视频公布出去。」

视频指明了汪天成受/贿,并藏匿了大量的黄金,而埋藏黄金的地方,就在这个流浪动物乱葬岗的下面。

将所有流浪动物的尸体清除,然后往下挖,约十公分,专项组的人发现了保险箱。开锁专家破解了保险箱的密码,发现里面存放着大量的金条。

挖掘现场。

谢尧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身边站着的林翊轩也是这番打扮。或者应该说,在场所有人,不管参与挖掘的还是不参与挖掘的,都是这副打扮。

因为这里堆积了太多的流浪动物尸体,不注意就会有感染的风险。

烂尾楼外拉了警戒线,平时这里都是人们避之不及的地方,但因为今天有大量警察出动来到这里,不少路过的人都在围观。

“政府这是终于打算清一清这块地方了?”

“都几年了?三年了吧?快四年了!那路都修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终于要把这块最该修整的地方给修整了!”

“我家就住在附近,家里小孩们每次探险就爱往这种地方跑,喊都喊不住,我真怕他们染上病。”

“时间太长了,我都忘了为什么这一块儿会有这么多流浪动物的尸体了。”

“因为扰民吧,前几年不是说猫猫狗狗的叫得特别扰民吗?还有流浪狗会扑小孩,就都集中安乐死了。”

“那安乐死完了,尸体都不处理的吗?就这么丢在这儿?政府连焚烧动物尸体的钱都没有吗?”

“嗐,谁知道呢。”

因为距离比较远,围观的人看不太清楚里面的情况,只能隐约看到很多人在处理尸体。

同样的,里面的人也听不到围观群众的讨论声。

谢尧看着挖掘出来的一箱箱黄金,眉眼间凝着严肃:“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流浪猫狗安乐死后不焚烧,而是要堆在这里了。”

“那些流浪动物本来就不是因为扰民才会被安乐死,而是因为有人需要一个绝对不会有人来的地方去藏黄金,才会杀死流浪动物,造出来这么一个地方。”

林翊轩:“真该庆幸我们生活在这个时代,死的只是流浪动物。如果是在封建时代,这乱葬岗葬的怕就不是动物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万物有灵。人也好,动物也好,哪怕是花花草草都是生命。为了满足他们的一己私欲,这些流浪动物也是无妄之灾。”

谢尧叹了口气:“既然他的目的是找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那你说他为什么不干脆把黄金埋在坟里呢?”

“往红市走的那条国道,两侧不都是没来得及迁得坟吗?再不迷信的人多少也会绕着坟走的吧?藏在那儿岂不是更安全?还不会被人诟病。”

“你看这一片流浪动物乱葬岗,搞得乌烟瘴气的,动不动就会有人投诉,这不是给人递把柄吗?”

“因为迷信吧,”林翊轩嘲讽的笑了笑,“身在高位,贪了钱,又怕被发现,就会开始逐渐迷信,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鬼神之说上。”

“他想求着天神保佑他官运亨通、财源广进,当然敬畏鬼神。既然敬畏鬼神,当然就不敢把黄金藏在坟里。”

谢尧大吃一惊:“敬畏鬼神不应该是不敢杀生吗?我看那些有信仰宗教的人,不都是踩死蚂蚁都不敢吗?他杀这么多猫猫狗狗就不怕遭报应了?意思只有人变得鬼才是鬼,猫猫狗狗变得鬼就不是?”

林翊轩看他一眼:“这样的人不是很多吗?家里供着神像,该做的恶事一件不少。之前在云集团里卧底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有人脖子上挂着佛牌,杀了人以后,手上的血都不擦就握起佛牌开始祈祷。”

作为一个大型跨国犯罪集团,云集团下属有许多分部门,不同的部门负责不同的生意,也驻扎在不同的地方。

通常情况下,警方往里派送卧底,都是一个部门只派送一个。同一个部门的卧底一旦超过两个,就会大大增加被发现的概率。因此,谢尧和林翊轩虽然都去当了卧底,但并不在同一个部门。

林翊轩说的情况是他卧底时的见闻,谢尧虽然没跟他在一起,但类似的情况确实也见过。

穷凶极恶的罪犯虽然满手鲜血,却天天求神拜佛,祈求上天保佑。

保佑?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真的有天谴,那第一个劈死的就是那些畜生。

挖掘进行了十几个小时,从艳阳高照挖到夜幕沉沉,再挖到天光微亮,终于把埋在地下的东西都挖了出来。

地下藏着的保险箱一共两层,第一层是黄金,第二层是人民币。

黄金经过测量,都是国际标准大小的金条,一根116.64克。

一个保险箱里装20根金条,按今日600一克的价格算,一个保险箱里就装着近140万人民币。

这样装黄金的小保险箱有40个,也就是人民币5600万。

第二层保险箱稍微大一点,一个保险箱能装140捆人民币,也就是140万。

装人民币的保险箱也是一共有40个,共计5600万。

这么看来,不管是黄金的数量还是人民币的数量,都是按一个箱子140万装好的。

黄金和人民币加起来共计一亿一千两百万。

赵蓉举报汪天成受贿,并在她指认的地方真的找到了这么多钱,便是人证物证俱在。

这就意味着,可以抓人了。

也是这个时候,监视汪天成的人传回来消息——汪天成准备出逃,刚出门就被拦截了,现在已经被他们堵在了家里。

得到消息,众人立马往汪天成家赶。

今天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整个案件中最大的一条鱼被钓了上来。

回程的路上,谢尧和林翊轩同坐一辆车,他们两个坐在后排,前排还有两个专项组的同志。

他们在讨论组里接下来的部署。

汪天成被抓,他身边的人一定会有所行动。汪兰也好,李浩也好,这些人都已经在监视中,不怕他们露不出来马脚。

谢尧来之前正在参与陈正生的审讯,此时此刻也不免想到他。

而想到这个人,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沈霁风。

说起来,作为身边最得力的助手,陈正生被抓了,沈霁风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

“你想什么呢?”

谢尧回神,发现林翊轩正在看他。

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

他顿了下,往前坐了坐,参与进了前面两人的讨论:“我有个想法,能不能把沈霁风,就是科盛集团那个老板也一起监视起来?他跟陈正生是很近的关系,如果行贿的是陈正生,那我觉得他也脱不了干系。”

第77章

汪天成家住在一个千禧年左右建起来的小区, 名叫康泰小区。从时间上来算,这也算是一个老旧小区了。

不过小区虽然旧,却是冀市默认的权贵聚集地。因为这个小区是政府建的, 那个时候公职人员还会分配房子, 住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公务员。

三十年过去,该升职的升职, 小区里的住户得有一半都是本市的官员。

汪天成家住在二楼, 此时他家单元楼下停了好几辆警车, 单元门口也站了不少警察。

谢尧等从挖掘现场赶来的人就在其中。

5·23反贪专项组组长张华峰正在里面一对一与汪天成进行对话,等对话一结束,他们便立马进去抓人。

房子是一梯两户的, 因为动静闹得比较大,汪天成隔壁的住户悄悄趴到了猫眼上。

邻居虽然不是公职人员, 但早些年刚开始打击贪/腐的时候,小区里几乎天天都有人被抓, 还有不少已经退休了的老头。

很多人头一天还聚在一起, 在小区里晒太阳下象棋,第二天就不见了。

因此, 他对这种一群穿着警服或者行政夹克的人突然上门抓人的场景接受程度还算良好。

趴在猫眼看了一会儿,发现这群人只是围着,并没有人被带出来,邻居不免有些心急, 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 把头探了出去。

开门的动静引起了专项组的注意。

大家齐齐回头,朝他看过去。

邻居:“……”

谢尧出声询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邻居干巴巴笑了一声:“也没啥事儿,就是看你们这么多人围在这儿,有点好奇。”

“好奇啊?”谢尧往他跟前走了两步, “朋友,听我一句,咱不该好奇的别瞎好奇,小心等会儿抓人的时候把你也带走。”

邻居嘿嘿笑了一声:“是是是,你说得对。”

说完,他立马关上了门,房子隔音不是很好,他们还清晰地听到了邻居反锁的声音。

组长进去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他们这些人也在外面守了半个小时。

度秒如年也不过如此,这么一个突然出现的小插曲,倒是缓解了在场紧张的气氛。

有人开口抱怨:“里面说什么呢?怎么这么长时间还不抓人?”

谢尧正好在他旁边,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小是个局长,肯定得讲明缘由才能动手。”

正说着,门从里面打开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出来的两人身上。

先出来的是汪天成,他人不胖,身上穿着竖条纹衬衣,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不算深,他今年已经50了,但看着像40岁刚出头的样子。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当然,谁在这种情况下脸色都不会好看。

这是谢尧第一次参与打击贪/腐的行动,也是第一次见抓贪官的现场,听以前参与过打击贪/腐行动的人说,大部分贪官被抓的时候都是两股战战涕泗横流。

这么来看,汪天成的情况已经算挺好的了,只是脸色有点难看而已,还不至于腿软到走不动路。

第二个从屋里走出来的,自然就是专项组的组长张华峰了。

组长是负责抓人的,理论上来讲,应该不像汪天成那么慌张才对,但其实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神情严肃,甚至是有些凝重。

等汪天成上了车,张华峰才问他们:“李浩那边的监视结果如何?他有行动吗?”

“没有。”

张华峰嗯了一声:“我刚才跟汪天成周旋了半天,问他有没有同伙,有没有跟他一起受贿的人,他都说没有,怎么都问不出来破绽,但那个李浩明显是有问题的。”

“你们一定要把人给盯紧了,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上报。不管多小的事,都要上报!”

“是!”

抓捕结束,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回走。

行贿的和受贿的都已经抓住了,整个案件的拼图越来越完整。

回程途中,谢尧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同在专项组的韩盛打来的。

法医失踪后,组长派了一组人去寻找陈黛的下落,韩盛就是小组组长。

电话接通,韩盛上来就是一个重磅消息:“陈黛找到了。”

谢尧惊喜:“太好了!你们在哪儿?”

韩盛说:“蓝色花园你知道吧?这附近有不少短租民宿,我们在一家民宿找到了她。不过她好像不太信任我们,点名要见你。”

谢尧有些意外:“见我?”

他和陈黛也没有多深的交集,如果不信任别人的话,应该也不太信任他才对。

不过既然陈黛要见他,他肯定是要过去的。陈黛是重要的证人,只有她才知道赵蓉真正的死因。

韩盛:“对,她不相信我们,必须要见到你才放心。”

谢尧:“那你把电话给她,或者开视频,我跟她说。”

韩盛把谢尧的意思转述给陈黛,陈黛表示:“不行,声音可以伪造,视频也可以伪造,必须让他亲自过来,我要看到他本人才行。”

陈黛说话的声音不小,不用韩盛转述他就已经听到了。

“好吧,”谢尧对着电话说:“那你们等我一下,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谢尧对林翊轩说:“陈黛找到了,她指名要见我,我们一起去一趟。”

坐在副驾驶的人听到谢尧的话,立马转过头来:“法医找到了?太好了!那正好咱们一块儿过去吧,我在群里报备一声,不然你还得再下去换车。”

谢尧想了一下,陈黛只是要见他而已,也没说非得他一个人过去,本来他也是打算跟着林翊轩一起去的,多一个人和多两个人区别也不大,于是他点头:“好,那就麻烦调个头吧,去蓝色花园。”

一个小时后。

蓝色花园是冀市的一个4A级景区,这里种植了大片的蓝色绣球花,一到花开,一眼望去仿佛一片蓝色花海,因此取了这个名字。

每年5-8月是绣球花开花的季节,现在正好是6月初,绣球花开得正艳,来拍照打卡的人不少。

并且因为这里好出片,不少外地人专门来冀市旅游,就为了逛一逛蓝色花园。因此绣球花开的季节,也算是这里的旅游旺季。

旅游旺季,意味着人员流动大,而人来人往的地方是最利于藏身的。今天他来了,明天他走了,稍微打扮一下,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并且这地方风景好,空气好,很符合佟珊描述的陈黛的喜好,也难怪陈黛会选择藏在这里。

时间不早了,景区的商铺都已经关门了,但民宿酒店附近还是很热闹。

谢尧四人下车以后,从后门进入民宿,一路来到了陈黛的房间。

门是关着的,敲门以后,韩盛给他们开了门。

四人依次进去,谢尧终于明白为什么非得等他来了才行。

因为陈黛手里有枪。

通常情况下,法医是不配枪的,陈黛也不知道从哪儿搞了把手枪过来,正举着对着韩盛等人。

韩盛一见谢尧来,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哥你可终于来了,我说了几遍了我是反贪专项组的,她就是不信!”

陈黛也在看见谢尧的那一刻放下了枪。

谢尧看看韩盛,又看看陈黛,不由对陈黛问出口:“为什么一定要见到我才安心呢?我跟你的交集也不算很深吧?你不怕我也是李浩派来的?”

陈黛说:“你认识佟珊,说明你是江市来的,不是本地人,而且巡察通知下来的时候我就在资料上见过你,应该不会跟冀市的刑侦支队长同流合污。”

谢尧点头:“原来如此。那……你现在见到我了,可以跟我们走了吗?”

陈黛点头:“好。”

回到专项组办公室,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

一回来,陈黛便主动交代了关于赵蓉死亡原因的真相。

“你们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不是说还不能完全确定死亡原因就是枪伤吗?后来我又仔细检查了好几遍,发现死者身上确实只有一个伤口,也确实是子弹造成的致命伤,于是我就出了死亡报告,死于枪伤。”

“这份报告第一天写好,第二天就被退了回来。队长亲自过来找我,问我是不是搞错了?那个女孩儿不可能死于枪伤的。”

“我跟他争执了几遍,发现他的态度很奇怪。以前有案子的时候,就算他们会对死亡原因提出疑问,也都是向我确定一遍,如果我给出的答案依旧是肯定的,他们就不会再问了,毕竟法医是我的专业。”

“但是这次很不一样,他的态度特别强硬,说死者肯定不是死于枪伤,更不可能死于9/2/步枪,一定是我搞错了。就算我跟他讲了我的检验逻辑,他也还是不信。那种态度就像要逼着我改报告一样。”

“我怀疑他有问题,就顺着他的话说,可能是我搞错了。我一向是个谨慎的人,我想着万一他真的有问题,那我岂不是危险了?当天晚上我就点着了法医室,躲进了医院。”

“事实证明……”陈黛顿了下,神情凝重:“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第78章

谢尧追问:“你遇到危险了?”

陈黛点头:“在体制内, 这种事情,哪怕是没见过,听也听说过。一旦所在的组织里出现了坏人, 我们这种在一线的, 知道真相的,最容易被灭口。”

“我就是怕李浩对我下手, 才专门在单位里点火, 这样值班的同事就可以为我作证, 我只是烧伤了,伤得不重,并且第一时间去了医院, 不至于突然死亡。”

“但如果我一个人在单位,或者一个人在家, 那出意外就出意外了。反正也没有人看见我,我怎么死的都可以。可能被发现的时候, 尸体都发臭了, 一辈子都在给人检查尸体,最后也轮到被别人检查。”

说到这里, 陈黛还笑了笑:“也挺有意思的。”

谢尧有些无言,果然法医不是一般人能当的,他接触过的几个法医,心态都非常好。

尤其是佟珊和陈黛这两位, 真是……死了都不忘开玩笑。

陈黛笑完, 正了正神色:“我想的是,我大张旗鼓的进医院,一来是有值班的同事看到我没出什么事,李浩多少会顾忌他们。二来医院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 还有监控,他们应该也不敢在那种地方对我下手。”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主动躲进医院的行为,把他们给激怒了。他们竟然毫无顾忌,派人来医院杀我。”

“早上的时候,有个护士来到我的病房,说本院的一个机器坏了,我还有一项检查没有做,她要带我去另一个医院检查。”

“这话一听就有问题,何况那个人也不像护士。于是我就想了个说辞,说我要先去上个厕所。正好厕所的后窗能够翻到外面去,我就从窗户离开了。”

“从洗手间翻出去之后是住院部,监控主要集中在楼里,楼外的监控不太多。我避开监控,打车在城里面兜圈子,换了好几辆车,还专门把机场火车站这些地方都去了一遍,最后躲到了景区。”

“灭口确实是直接有效的方法,但我身为法医,还是与案件有关连的法医,还是跟你们专项组里人对话过的法医,灭我的口怎么看都是风险大于收益。”

“所以我觉得,他们这么着急,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被查到了。我慢慢等,总能等到他们被抓起来,危机解除的一天。”

“事实证明……”陈黛看着谢尧,冲他笑了一下,“我的推测又是对的。”

谢尧点头:“确实是对的,也太对了,你要是哪天不想干法医了,转行干刑侦也行。”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笑意微敛,转头问林翊轩:“对了,赵玉英一直在我们的保护中,没有问题吧?”

林翊轩:“前两天是没什么问题,你是怕他们对赵玉英也下手?”

谢尧点头。

林翊轩站起来:“赵玉英身边一直都有人保护,我再去问问。”

林翊轩出去打了个电话,大约两分钟后,他又推门进来:“我问过监视赵玉英的人了,他们说没问题,举报人现在很安全。”

“那就行。”

谢尧又转头去看陈黛:“我们已经掌握了汪天成受贿的证据,但是还不能证明李浩也参与其中。你出现得很及时,你是法医,只要你举证尸检报告不是你写的,赵蓉死亡原因是枪伤而不是心脏骤停,李浩这个支队想就逃不了干系。”

不过陈黛只能作为人证,要想确定赵蓉死于李浩之手,还要有物证。

比如,李浩的枪。

警察手里的枪都有编号,每一把枪的弹道都是独一无二的。

子弹也是一样,警察用的每一颗子弹均需记录使用情况,包括弹壳回收和弹道分析,这是子弹全流程的追踪制度。

现在已经有陈黛这个人证可以证明李浩篡改过赵蓉的尸检报告,接下来只需要核对李浩的子弹使用记录,以及枪支的弹道分析,就能掌握李浩参与5·23贪腐案的全部证据。

谢尧把分析过程跟陈黛说了一下:“现在有个比较麻烦的问题是,尸体已经销毁了,没有办法做弹道分析,那就只能从子弹使用记录下手。”

“李浩是支队长,子弹的使用记录上报本来就会经过他的手,再由他继续上报。而他上面又有汪天成这个局长,所以,其实隐藏一颗子弹的使用记录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但子弹的总数一定是固定的,他用一颗子弹去打了赵蓉,那这颗子弹肯定要补在其他地方,我们去查赵蓉死后那段时间他的子弹使用记录,应该能发现端倪。”

林翊轩闻言,已经站了起来:“那走吧,赶紧去查,汪天成已经落网了,李浩这儿也不能再拖了。”

有林翊轩带头,紧接着一个办公室的人都站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往出走,就听到陈黛弱弱开口:“那个……关于弹道分析,我或许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众人齐齐回头看她。

陈黛清了下嗓子:“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这个人一向比较严谨,所以第一次发现死者身上有且只有一个伤口,还是枪伤的时候,我没有下结论,而是又检查了第二遍。”

“第二遍再检查的时候,我把伤口的形状、大小、深度,和子弹穿破颅骨进入死者大脑后的轨迹都记录了下来,并且做了建模。”

“我不是分析弹道的专家,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分析的,但我觉得这些数据或许会有用?”

干法医这一行,必须要严谨,因为尸体是会说话的,它可以给出非常多线索。因此,尸检过程中,一丝一毫的差错都有可能导致整个案件侦破方向出错。

该说不说,虽然大部分法医都很严谨,但严谨到这个程度的,谢尧目前为止只见过陈黛一个。

还整了个建模出来,建模是需要技术的啊!

谢尧最先反应过来:“我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之前侦破的案子也有用到过这个技术,稍微涉及过一点,你的这个建模一定是有用的。”

“你把建模发给我,组里有跟来弹道检测专家,正好我们不是要去查李浩的子弹使用记录么,顺便把他的枪卸了,让专家鉴定一下,双管齐下。”

现在正是上班时间,监视李浩那边的人说李浩正常去刑侦支队上班了。

于是一行人便赶往刑侦支队。

谢尧的计划是,通过枪支的弹道分析和子弹的使用记录,双重确定赵蓉是李浩杀的。

然而,等他们来到李浩的办公室,却出现了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场景——李浩自首了。

“你们终于来了。”

李浩坐在椅子上,身穿警服。他的胸前挂满了荣誉勋章,一眼扫过去金光闪闪的,如同古时候将军身上的铠甲。

他桌子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清空了,上面只静静躺着一把手枪。

谢尧是第一个冲进办公室的,他身后两侧站着林翊轩和高继扬,剩下的人则是在办公室外的走廊。

谢尧盯着李浩,李浩也回望着他。

片刻后,李浩缓缓开口:“我记得你,那天在办公楼门口,你说你爱吃甜粽子,我也爱吃甜粽子。”

谢尧点头:“是,是我。可惜今天没有粽子,也不适合吃粽子。”

李浩笑了一下:“确实,毕竟你们是来抓我的。”

说完,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摸上了胸前的一排勋章,眼神中带着怀念:“我当警察的这些年,一共获得过四次二等功,六次三等功。”

“第一次获得二等功的时候,是我26岁那年。当时冀市发生了一起特别恶劣的案件,一个歹徒要炸学校,但是教学楼里面好几个班的学生都没出来,学校外面全是哭喊的家长。”

“所有人都不敢去跟歹徒谈判,因为一个谈不好,不仅自己牺牲,要是惹怒了歹徒,还会连累着学生们一起死。白白牺牲不说,烈士园也进不了,死了都得背负骂名。”

“但是我敢,也只有我敢。我去跟歹徒谈判了,把那个人制服,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把炸弹拆了。我自己受了点伤,但不严重,因为我表现积极,对这起案件有重大贡献,所以组织给了我二等功。”

“第二次获得二等功的时候呢,是我28岁那年,距离第一次过了两年。那回是围剿一个贩/毒团伙。在境内,贩/毒团伙想发展到东南亚那种规模还是挺难的,七八十人的团伙已经算很多的了。”

“这个团伙从冀市起来,是我第一个卧底进去,找到了关键证据,抓捕的时候也是我第一个冲在前面。那伙人人手里有猎枪,我还挨了一枪呢,就在这儿。”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左肩靠下的位置,那里很接近心脏。

李浩笑了起来,实时和拇指之间的距离缩短:“看见了没?就差这么一点就打到心脏了。我有重大贡献,又给我颁了二等功。”

“然后第三次,是我31岁那……”

“李浩,”谢尧面无表情打断了他,“我能冒昧的问一下,你现在在干什么吗?忆往昔?回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是觉得曾经的功勋能够抵挡你现在犯的错吗?”

“你桌子上摆着的那把枪是国家给你的,给你那把枪的目的是让你为人民服务。从你选择用那把枪杀死一个无辜女孩儿开始,那些功勋就与你无缘了。”

李浩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我承认,我贪污受贿,利用职权某私,还杀了目击证人,也就是举报人赵玉英的女儿。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对不起老百姓的信任,我有罪。”

“我认罪,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与他人无关。”

第79章

审讯室里。

李浩坐在审讯椅上, 他的对面坐着谢尧、林翊轩、白小瑜,以及反贪专项组组长张华峰。

李浩作为本次贪腐案的关键人物,张华峰得亲自看着审讯过程才放心, 就像逮捕汪天成的时候, 他也亲自在里面跟汪天成聊了许久,所以他在这里。

谢尧和林翊轩负责审讯, 之所以选他们两个, 一来是因为李浩就是他们两个带头去逮捕的, 二来是因为李浩点名说希望跟那个同样爱吃甜粽子的警察对话。

至于白小瑜,她在这里有两个作用,一是负责记录, 第二,她是心理学专业出身的。谢尧虽然也很擅长分析犯罪心理, 但比起白小瑜这个专业的还是稍差一点,所以白小瑜在这里相当于起一个保底作用。

进入审讯室后, 李浩就一直面无表情, 没有因为自己同样是警察就表现出不畏惧审讯,同样也看不见慌张。

而面对询问, 他也一直咬死,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打太极式的问了好几遍,谢尧终于忍不住,使劲拍了下桌子:“李队长, 你当我们是傻子呢?你以为我们没有查过你的账吗?好, 你说受贿灭口都是你一个人做的,请问赃款是通过什么渠道到你手里的?”

李浩没有回答问题,他长出了一口气,感慨道:“我当了这么久的警察, 几乎天天都要进这个地方,但是坐在这个位置还是头一次。”

他说着,对上谢尧的视线,依旧面无表情:“我以前我都是坐在你那个位置的。”

谢尧冷笑一声:“世上没有后悔药,时间不能倒流,你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别再怀念以前发生的事情了。回答我的问题,你说所有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做的,请准确描绘出你的受贿过程。”

张华峰也眯着眼睛,仔细盯着李浩。

李浩又是一阵沉默,许久后,他终于开了口:“给我行贿的,是嘉乐传媒的老板陈正生。他们公司刚成立的时候,这个人就给我送过钱。我30岁以后,多多少少有点开始信命,他就给我送了一座纯金的观音像。”

“当时我没有要,我还坚守底线,可是很快,突然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我的想法。”

谢尧接上他的话:“你儿子生病了。”

李浩愣了一下,随机轻轻一笑:“是,果然是查过了。我这一生清正廉洁,没攒下多少钱,我儿子的病来得又凶又急,又很需要钱。”

“那个陈正生应该是时时刻刻找人盯着我,我儿子这边刚查出来病,他就立马来找我了。这回,他带着的就不是金观音像了,而是现金,满满一箱子人民币。哦,还有一个外国人,一个世界顶级的骨髓病学专家。”

“陈正生说,只要我帮他一个小忙,他就把医生和钱都给我,事成之后还会有更多的钱。我对事成之后的钱不感兴趣,但确确实实需要这笔钱和这位医生,我就答应了。”

“而他让我办的事情也确实是一件小事,简单到我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以为他是想让我帮他们隐瞒什么犯罪记录,没想到他只让我把他们公司招进来的每一个主播的家庭信息给他。”

“虽然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还是照办了。后来,我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要用这些主播的亲属来威胁他们去卖/淫。”

“其实刚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挺愧疚。那公司招进来的都是年纪不大的小伙子小姑娘,又没有什么背景,有的甚至就是因为家里贫苦上不起学,才早早的出来打工。”

“他们被骗着签下阴阳合同,被威胁着做这种工作,实在是可怜,但是后来,我又觉得这些人也是活该。”

“他们这些人,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呢?非要来当主播。就算不是卖/淫,他们跳的那些也不是什么正经舞蹈,也是擦着公序良俗的边。他们不脚踏实地,非要做着一夜暴富一夜爆红的梦,就算被坑了,也是活该。”

听到这里,谢尧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很难想象,这竟然是你一个警察能说的出来的话。”

“嘉乐传媒传媒的招聘岗位写的是才艺主播,要求是乐器、舞蹈、唱歌、绘画等才艺至少掌握一项。”

“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个要求,很多面试嘉乐主播的人,都是正儿八经学艺术专业出来的。表演才艺产出作品对他们来说是专业对口的工作,他们找这样的工作有什么问题?”

“就算不是专门学艺术的,就算是初高中就辍学的年轻人,他们想找收入高的工作,就活该被坑蒙拐骗吗?”

“好高骛远确实不是什么良好的品质,但不是你们违法犯罪的理由!就算那些年轻人真的都有眼高手低这个毛病,他们顶多是不踏实而已。”

“而你,你们,你们是官商勾结、沆瀣一气,你们是违法犯罪、扰乱社会安定,他们比你们强一千倍一万倍!”

“你别在这找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说什么他们活该,他们要是踏实一点就不会被骗了。找一万个理由,你这个以权谋私,用国家发给你的枪去杀一个无辜女孩儿的人,才是最过分的那个!”

见他情绪不对,林翊轩藏在桌子下面的手不动声色的伸了过去,将谢尧的手握住,轻轻捏了捏。

谢尧回过神,也发现自己的情绪有点太激动了,于是做了个深呼吸,往后靠了靠。

不知道是不是这番话戳到了李浩的痛点,他的表情也有点不好看。

片刻后,谢尧的情绪稳定下来,李浩也轻声说:“你说得对,他们就算有再多的问题,再多不好的毛病,也都没有我做得过分。”

张华峰适时地开口:“你刚才只说了自己第一次受贿的过程,然后呢?陈正生应该不止给过你一笔钱吧?”

李浩点头:“是,嘉乐传媒大概一个月招进来一批新人,所以我每个月都得干一次这种事,把新主播的个人资料送给他。我每送一次,他就会给我打一笔钱。这些年,钱零零总总算下来,应该有一个多亿了。”

谢尧接着问:“这些钱呢?我们查你的账户并没有查到。”

李浩:“都被我换成现金和金子了,分成了好几个箱子装,就在地铁2号线牡丹楼站两公里外的烂尾楼,那里有很多没有处理过的流浪动物的尸体,把那些尸体挖开就能找到。”

谢尧挑了下眉:“我们查过陈正生的账户,他确实每个月都会往出打一笔钱,但打钱的对象是一个叫何祎的年轻女孩儿,而不是你。请问,既然是你受了陈正生的贿,那他为什么不把钱打给你呢?”

李浩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回答:“这个何祎,是汪局长汪兰的女儿,我之前去汪局长家的时候见过她。我知道如果陈正生直接把钱打到我的账户里,一定会被查出来,所以我就利用了这个小姑娘。”

“利用?”在场四人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谢尧问:“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利用她的?”

李浩说:“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姑娘的时候,她才刚上高中。当时我去汪局家吃饭,吃到一半酒不够喝了,我就下楼去买,正好碰到这个小姑娘回来,我就跟她聊了两句。”

“我说我最近遇到了麻烦,我儿子生病了,有人可以救我儿子,但是钱不能打到我的账户上,不然我就会被抓起来,我儿子也活不成了。”

“她知道我是谁,所以听我说完之后,当即就表示,可以由她来收这笔钱,然后她再换成现金,或者别的什么,偷偷拿给我,所以你们才会查到陈正生的钱打给了她。”

“何祎是个很善良的小姑娘,我利用了她,连带着汪局也陷入这个案件中,我很愧疚。”

李浩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谢尧一直在观察着他的表情,从他的判断来看,李浩没有说谎。

谢尧扭头去看白小瑜,想看看她怎么说,白小瑜也是很轻的摇了下头。

这也在预料之中,李浩在刑侦支队长这个位置上做了很多年,要是一点反侦查能力都没有,那才是奇怪了。

谢尧接着问:“何祎只是个刚上大学的学生,还常年待在国外,她可没时间每个月把账户里的钱换成现金拿给你,更没有办法把钱换成黄金再交到你手上。”

“何祎的账户在海外,我们虽然没有办法查她的,但是我们有办法查她妈妈的。她妈妈汪兰,也就是汪天成的妹妹,在国内的账户显示,每个月都会有一笔钱进账,而进账的数目正好跟陈正生打给何祎的一模一样。”

“并且非常巧的是,汪兰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本市的金店大量购买黄金,而我们查到的赃款里也有大量的黄金?”

李浩看起来依旧很淡定:“这有什么奇怪的?汪兰是珠宝设计师,这一行本来就收入高,每个月到卡里的钱,说不定是她的工资呢?再说了,珠宝设计师买大量的金饰不是很正常吗?”

谢尧点头:“行,基本每个点都解释得很合理,看来受贿这事儿还真是你一个人做的,跟别人没有关系。”

李浩笑了:“本来就跟别人没有关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那再说说灭口的事吧。”谢尧重新翻开一个文件夹:“举报人赵玉英的女儿,嘉乐传媒的主播,赵蓉,她是被你用枪打死的,你能说说你为什么要杀她吗?”

李浩依旧是一点停顿都没有就回答:“陈正生给我行贿,我难免要跟他打一些交道,吃吃饭,喝喝酒什么的。每次喝酒他都会把他公司里的主播带上,那天晚上喝酒的时候,这个赵蓉就在。”

“赵蓉……长得非常漂亮,是那天晚上在现场的主播里长得最漂亮的,我一眼就看中了她。陈正生把她们带过来就是为了作陪,我觉得她漂亮,当然就让她来陪我了。”

“喝了一次酒之后,我发现这个赵蓉不仅长得漂亮,情商也很高,所以之后每次跟陈正生一起吃饭,我都会让她来陪。陪着陪着,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但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我想逗逗她,看她怎么伺候我的,我就装醉了。结果我就发现她竟然偷偷把饭局上的话都给录了音,还趁着我喝醉,引导我承认自己受贿。”

“我想着,斩草必须除根才安全,她有这个心思,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留。正好我当时喝了酒,一个上头,就开枪把她给打死了。”

谢尧点头:“原来如此,不过……这怎么跟我们了解的不太一样呢?你说赵蓉录音,还引导你承认受贿,那她的目的就是想揭发你咯?”

李浩:“我怎么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有可能是想以此威胁我。”

谢尧:“不管是揭发还是威胁,总之她针对的目标是你,对吧?”

李浩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而且反复强调是否针对他也感觉有点不对劲,但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只能顺着往下说。

于是他点头:“是,她录了我的音,引导我说话。”

“可是……”谢尧拿出了那段视频,“赵蓉要揭发的根本就不是你呀,是汪天成。”

那段录像播放完毕,李浩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松动。松动不明显,在场的四人或多或少都懂点心理学,也都看出了这份变化。

看来这个视频是赵蓉的后手,根本都没人知道她录了这个视频。

谢尧微微一笑:“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赵蓉举报的人是汪天成?你不是说受贿的人是你吗?你不是说从头到尾所有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李浩飞快眨了两下眼,明显是在思考对策。

然而,谢尧压根没给他思考对策的机会,直接拿出了下一份证据。

“在接到对你的举报以后,我们就立马对你展开了调查,包括但不限于成长经历、教育、感情经历、关系网等。然后,我们就查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汪天成救过你的命。”

说到这里,李浩的脸色彻底变了,整张脸的血色褪去,表情也是很明显的不可思议。

不需要任何技巧,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慌了。

谢尧接着说:“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陈正生的行贿对象就是汪天成,你在其中只是一个配角。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一大堆,都是为了给汪天成脱罪?”

第80章

李浩和汪天成之间的渊源, 是他们昨天才查到的。

这东西不像账户一样是客观的,一查就能查得到,他们也是问了许多人, 才问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其实不一般。

汪天成今年50岁, 李浩今年38,两人之间差12岁。

李浩刚进刑侦支队的时候, 汪天成还是支队长。

汪天成一眼就看中了李浩, 觉得他是个很好的苗子, 便决定亲自带他。

所以严格来讲,汪天成是李浩的师父。

汪天成觉得李浩是个好苗子,不仅教导得细心认真, 出任务的时候也是豁出去命保护他。

李浩入队的第二年,冀市就发生了一起大型抢劫案。凶手团伙不仅各个都是亡命之徒, 手里有枪,其中的领导人还是个高智商罪犯, 案情非常棘手。

在正面对上这个犯罪团伙的时候, 李浩和汪天成并排站着。

对面冲着李浩开了枪,汪天成想都没有想, 直接把这个徒弟推开,于是那一枪就打到了汪天成的胳膊上。

虽然伤在胳膊并不致命,但对于一个刑警而言,伤了右臂影响还是很大的。

最主要的是, 对面罪犯一开始瞄准的是李浩的心脏, 如果没有汪天成推开这一下的话,李浩大概率是活不了了。

李浩原本就很感谢汪天成的教导和提拔,那次挡枪之后,更是让他对汪天成死心塌地。

李浩在心里暗暗发誓, 今后不管怎么样,他都一定会站在汪天成这边。

然后汪天成升了局长。

那个曾经在一线破获了无数大案要案的英雄,那个保卫了冀市人民安危的支队长,终于还是在权力的浸淫下迷失了自我。

他开始受贿了。

李浩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内心十分的挣扎。

在他刚刚成为刑警的时候,他的队长就教导他:我们是对着党/旗宣过誓的,这一生都要奉献给国家,为人民服务。

这些年,他一直都把队长的教导牢记于心。可是现在,教导他的人变了。

一边是良心,一边是队长。

一边是长久存于心的是非观,一边是救过自己性命的前辈。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浩请了一周的假,纠结了一周,最终,还是情感战胜了理智。

他决定站在队长这一边。

汪天成交给他的第一份任务,就是给嘉乐传媒提供所有新招主播的家庭信息。

在得知陈正生要这些家庭信息的用途以后,他愣了许久。

怎么能这样呢?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呢?

那些刚出社会的小伙子小姑娘才多大呀?有的都不到20岁!

他们对自己第一份工作充满了憧憬,怎么能这样去骗他们呢!

嘉乐传媒嘴上说着自己招的是正经的才艺主播,跟网上那些擦边的都不一样,所以对外形和才艺的要求格外高。

实际上要求高是因为条件越好,卖得就能越贵,要求高,只是为了利用他们多赚钱而已。

再加上这些主播还有用来讨好上面的大佬的用途,所以必须要优质。

这份工作李浩做得非常痛苦,他一边对这些人充满了同情,一边又办法拒绝自己曾经的救命恩人。

所以他开始给自己洗脑。

那些年轻人放着那么多工作不去做,非要来当主播,不还是因为一夜暴富吗?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既然他们好高骛远,就想着不劳而获,那么被骗是他们活该。

这样想的多了,李浩自己也把自己给骗过去了。

可人的欲望就像是无底洞,罪恶会随着人欲望的加深而加深。

今天只是骗无辜的人做色/情交易,明天就是替嘉乐传媒掩饰罪行,后天……就是杀人。

被骗的主播并不是个个都愿意受威胁,有的发现自己被骗以后,就会想尽各种办法寻求外界的帮助。

求助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报警、实名举报、发视频等,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维权成功。

不仅是因为自己家人的安危受到了威胁,更是因为上达天听的通道都已经被封死,所有的举报都到了李浩和汪天成那里。

被骗的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接受命运。

像赵蓉这样的人,很少,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为什么要用‘几乎’两个字呢?因为毕竟还是出了一个赵蓉的。

赵蓉确实心性坚韧,即便在那种情况下依旧在想办法自救、收集证据。

可惜她到底只是个普通人,而且因为年轻,太心急了,露出了马脚。

并且正是因为她格外坚韧,她非死不可,即使她很有价值。

赵蓉被发现的过程,跟李浩说得差不多,只不过他的说辞中,把汪天成换成了他自己。

赵蓉很漂亮,所以一直都是她陪着汪天成。那天汪天成喝多了,但并没有喝醉,他想逗逗这个小姑娘,就装得失去了意识。

本以为会看到小姑娘手忙脚乱伺候照顾他的场景,万万没想到,他看到的是小姑娘想办法破解自己手机密码、拿到自己受贿证据的场景。

赵蓉摆弄他的手机的时候,汪天成默默坐了起来。

她多次尝试解锁没有成功,想回头看一眼他什么情况,就看到他坐了起来。

赵蓉的脸当即就变得惨白,想也没想就往外跑。

然后汪天成给李浩下了命令——杀了她。

随着一声枪响,子弹穿过赵蓉的脑袋,她死了。

这是李浩帮助汪天成受贿以来,第一次干杀人的事。

用国家发给他的枪,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或许是李浩当时的呆滞实在是太明显,所以汪天成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这个小姑娘心术不正,想搜集证据威胁我,年纪轻轻这么多心眼儿,死了也是好事,为社会除害了。”

李浩开始不断地用这一套话术给自己洗脑,很快,他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就像接受那些年轻人被骗都是活该一样,这个小姑娘死了也是活该,谁让她心术不正呢?

不过他可能只是浅层次的接受了这个说法,内心深处还是不愿意接受的,所以他没有管赵蓉的尸体,而是把处理尸体的工作交给了自己最亲近的下属。

那个人,谢尧他们也见过,他和林翊轩第一次去刑侦支队询问尸检结果的时候,就是那个人引着他们去的。

“周集,”李浩交代:“赵蓉的尸体,是周集去处理的。”

四人静静听着,听到这里,谢尧有些奇怪:“可是赵蓉的尸体却出现在了那个流浪动物乱葬岗,还是被冻过的,所以他并没有听你的话去处理尸体吗?”

李浩点头:“尸体被发现的第一时间,我就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他知道我并不想参与受贿,所以没有按照我的命令把赵蓉的尸体销毁,而是冻了起来。”

“他说,纸包不住火,汪局受贿这件事情是一定会被发现,只是迟早的问题事,所以他想着,如果有一天东窗事发,这具尸体或许可以成为我积极配合调查的证据。”

李浩自嘲一笑:“他说,无罪肯定是不可能的,人毕竟是我杀的,但是说不定可以减刑呢?最起码不要死在监狱里。”

谢尧追问:“所以尸体是他故意放到那儿的?”

李浩摇头:“是,也不是。他将尸体冻起来,确实是抱着将功赎罪的想法,但他在那个时间将尸体丢出去,却是因为他藏尸体的事被发现了,不得不抛出去。”

“陈正生一直都不太相信我,所以他一直都在监视我。当然,我手下的人,他也没有放过。监视着监视着,就发现了周集的异常。”

“赵蓉的尸体肯定不可能藏在家里,他有老婆有孩子的,万一谁打开冰柜,看见一具尸体,还把人给吓坏了。所以他单独租了一个公寓,又买了个冰柜,把尸体藏在了公寓里。”

“一般情况下,他是不太会去公寓看的,毕竟尸体也跑不了。可是那天,他接到了业主群的通知,是他租的那间公寓所在的小区要进行电路维修,至少断电24个小时。”

“冰柜断电24个小时,谁也不知道尸体会在里面融化成什么样,会不会散发出怪味,引来邻居报警,所以他就临时买了个发电机拿到公寓。”

“监视他的人发现了他的异常,趁着他离开以后,悄悄潜进公寓,看里面藏了什么,然后就看到了赵蓉的尸体。”

“陈正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汪局,汪局又过来问我,为什么尸体没有处理好,如果我不愿意处理的话,就由他去处理。”

说到这里,李浩露出痛苦的神情:“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周集原来抱着那样的想法,偷偷把尸体冻了起来。”

“我很矛盾,周集的做法是最符合我的期许的,可是我已经上了这条贼船,没有办法下去了,作为知情人之一的周集也没有办法下去。”

“周集必须赶紧弥补之前的错误,把尸体丢出去,不然他会像赵蓉一样被灭口。所以这回我叮嘱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尸体给处理了,千万不要再自作主张。”

“但其实他还是自作主张了,悄无声息处理掉尸体的办法有很多种,他却把尸体丢在了流浪动物乱葬岗。”

“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把尸体放在那里,是因为那个地方下面藏了赃款。只是没有想到,竟然第二天就出了食品安全的问题,导致尸体被发现了。”

李浩笑了笑:“这真的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作恶多了,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想尽办法要把真相揭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