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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占便宜

我不可控地感到失落, 模糊地认清了一个事实。

也许颜彧倾真的不会再回来找我了。

也许她那一天说的话不是恶劣玩笑,而是出于真心。

情绪有些提不起劲来,我以为我会一直难过下去。可看到对面的人把说好的现金交付给我, 我的心情还是按捺不住地高兴起来。

好吧, 我还以为我陷入了纯粹的复仇中,连金钱都不在乎了呢。

清点了一遍现金,仔细检查着每一张的真伪, 然后将它们放入包中。我有些紧张地把包放到了靠墙的一侧,清楚这笔钱意味着接下来的两到三月里, 我的压力可以缓和许多。

收好钱,我暗自瞥了对方一眼。

虽然知道自己没什么名气,但以防万一怕被认出来, 我还是带了帽子和墨镜。

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那么这笔生意就算结束了,按理说,我已经可以提着包离开了。

可我装作悠闲的样子,没有着急走。

来到这家咖啡馆,我只点了一杯冰水,这是免费的。我想如果我们摆出一副要交谈的姿态,她会不会顺手帮我点个单?

我发现那些难喝的咖啡加奶加糖后, 配着六十八块钱一小角的下午茶点心享用,实在美味。

短暂的静默后, 她翻开了面前的菜单,顺口问了我一句:“你要喝点什么?”

yes!

心里有个声音大声喊道。

我在她来之前就已经看过菜单, 早就有了选择。不过为了不显示出自己的急切, 我装作思考, 沉吟了一会儿, 才在对方的建议下配合着点了单。

这种情况下, 应该是默认点单的人请客吧。

早知道就该在刚开始说我不喝作为推脱,等对方说我请之后再点。但这样的话,我又害怕她不跟我拉扯,只点自己的那份。

有了,等下吃完甜点喝完咖啡我站起来就走,装作认为她会请客的样子。这样她也不好意思叫住我回来付款吧。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思维活跃得很。只有一刻不停地给自己找点事做,找点事想,我才能避免反复在一件事上思索,陷入精神的泥沼。

就像现在因为沾了一点便宜而洋洋得意,我就不会再回忆起第一次尝试咖啡的场景。

“你们的手段很厉害嘛。”

干坐着也太尴尬了,这种时候肯定是要找点话题的。

我主动开口,指的就是颜彧倾最近的舆论事件。

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立刻炫耀,而是皱起了眉头。

“是啊,”她说,“很顺利,有点太顺利了。”

我听出了这话的意思,心里立马有了个猜测。

莫不是颜彧倾自己也在背后推波助澜?

该死的该死的。

如果不是在公共场合,我一定会拽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告诉自己别多想了。别再多想颜彧倾会以各种各样的手段接近你了,你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

控制不住产生希望的代价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还搞不懂吗,你这个蠢货!

“不过算算时间,倒也正常。”

在我怒骂自己的时候,她的眉头反倒舒展了。

“什么时间,什么正常?”我追问道。

“呵呵,你肯定有着模糊的认识,但从没仔细联想过。毕竟咱们是同行嘛,多多少少能意识到这个规律。”

她轻快地说道:“颜彧倾这人啊,每隔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就要经历一场舆论风暴呢。上一次,是她在国外展会上的不当发言吧。”

“一开始我们也以为这是她公司的黑红营销。但其实不是的,她们的公关部面对每一次爆炸的舆论也非常心惊胆战,要加班加点好久呢。”

“可能这就是玄学,这就是体质。干这行干久了,思维方式也跟粉丝们接近了呢。”

“她虽然还很年轻,但出道的时间已经不短了。爱豆这行不比演员,最为喜新厌旧。她之所以能在大众眼里有那么高的活跃度,很大程度上也归功于这一次又一次的舆论吧。”

说罢,她摇了摇头:“大家都猜得出这是她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但是,这个情况却没法复刻。”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那样引起如此热烈的讨论,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挺过一次又一次泼来的脏水。”

明明是这家公司的员工,是靠着抹黑颜彧倾赚钱的人,为什么要说这么惺惺相惜的话?

你有什么资格,你赚的可是趴在她身上吸血的黑心钱。

不。

别说得颜彧倾像是多么高尚厉害的人,连你这样靠扒窃消息卖钱的狗仔都心服口服。

那我到底算什么呢?

“您好,您点的单都齐了。”

这句话将我的思绪唤回。我看着眼前这份堪堪到一个圆形蛋糕八分之一大小的开心果巴旦木慕斯,心想还是不要太过埋怨这个刚被自己占了便宜的人了。

“啊,说起来……颜彧倾很快要开新闻发布会了,这你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

“虽然能参加的媒体都是经过审核的,但或许还是会有些尖锐的问题。”她说,“你要不要一起来参加呢,我这里有staff的名额可以给你。”

我瞬间紧张起来,心脏怦怦跳动。

发布会上的空间应当比隔着人山人海的机场小不少,如果我真的混进去当staff,颜彧倾说不定会直接看到我。

她会惊讶吗?

我不禁又遐想出许多种可能。

好在,由于我最近时不时就要这样幻想一下,我已经习惯了在脑海中把自己扇醒。让自己不要跟个小丑似的假想出颜彧倾惊慌失措的样子,然后再洋洋得意。

我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为什么要邀请我参加发布会,还有什么目的?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她主动解释道:“你提供的消息非常让人出乎意料。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渠道,但我不会多嘴询问,这是规矩。不过我们非常想和你加深合作,也许你在这次发布会上又能搜罗到什么消息。”

我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

实际上我根本没有仔细听,脑子已经被发布会占据,分不出空闲去思索对方的解释是否合理。就算这人当着我的面讲了一段贯口而不是给出正当的理由,我也会神游天外地点头表示赞同。

我想要去。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想要去。

“需要我提供什么信息吗?如果太过隐私的话就算了。”考虑好后,我主动开口说。

“哦,不需要不需要。”她从包里拿了一个挂牌给我,“拿着这个提前从后排入场就好。”

我收起了那个代表着工作人员的身份牌。

“好了。”坐在对面的人一口喝尽了杯中剩下的咖啡,“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我仔细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突然提出要AA。直到她叫来店员付完款,我才悄悄松了口气。

“后天不仅有发布会还有音乐节要参加啊,真是忙死了忙死了。”

她随口抱怨道。

音乐节。

如果对面不提的话,我还真忘了。后天上午在附近有一场音乐节,BTB也会参加。

要不要也顺便凑个热闹呢?

音乐节可是比机场接机更鱼龙混杂的地方。因为不是每个闲出屁来的人都有精力专门跑一趟机场的,当然,我说的看热闹的闲人里不包括我。我这是报复,怎么能算是闲人呢?

但是音乐节有不同的乐队和团体参加,说不定会有讨厌颜彧倾的人是别的明星的粉丝。参加音乐节的同时也很有兴趣给颜彧倾添点麻烦。

可是……

一想到那些站在舞台上被粉丝包围着的歌手,都远比我要成功的多。我就少了很多要看热闹的兴致。

这时,对面的人却主动开口问我:“你要不要去参加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正好可以让你借助工作人员的身份,不用买票地入场。”

买票?我倒是忘记这个了。还有两天就开始的音乐节,就算我想去也不好买票了。

我实在不想看一些成功人士在我面前表演自己多么值得被喜欢,但有个便宜摆在我面前,不占好像有点亏。

“去听听歌呗,现场气氛还挺好的。而且说不定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

“嗯,谢谢了。”

见她那么说了,我便答应了下来。

有便宜先占着,到时候不想去再说。

而且,她说可能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说不定是在暗示我什么。也许她们安排了人在BTB登场的时候发难,自己手动制作出一个引人注目的大新闻。

最好还是去看看吧。

我下定了决心,起身向对方告别,离开了这座咖啡馆。

好累啊,最近。

我要么蜷缩在宿舍里高强度剪视频,要么就是像这样出来逛上大半天,已经感觉精力不太够用了。

推开宿舍的门,我意外的看到了Bianca,往常这个时候她通常不会在宿舍。

她那张鲜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罕见的兴奋。

“通过了!”

她说话总是这样简单,经常让我搞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一次倒很好理解。

她的某次试镜终于通过了吧。

我愣了愣,一时间忘记了恭喜。

诶,通过了?

Bianca总是早出晚归地努力,她不停提交着简历,不停地被拒绝。一个没有资源也没有相关经验的糊团爱豆,处处碰壁是很正常的。

我已经习惯了她垂头丧气地回来,但是今天,通过了?

我见证过她的努力,清楚她这样的人有资格得到结果。

可是,原来是这样吗?

把我沉浸在恋爱中、要么自大要么自卑的时间拿去尝试的话,原来也能够得到结果啊。

第92章 音乐节

“我。”

Bianca很快收敛了情绪。

“我请你吃饭。”

是为了庆祝吧。一起住了那么久, 我已经习惯翻译她没头没尾的发言了。

我和Bianca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生疏,我早已经不再时刻提防着她人气超过我。不如说见证过她早出晚归的忙碌,我觉得上天应该给她一次机会才能算得上公正。

去庆祝一下没什么不好。

但是。

她是在嘲笑我吧, 嘲笑我长久以来的无所事事, 嘲笑我把力气用在歪门邪道。

“好。”

我忽视了心底的声音,答应下来。

“你节目的录制什么时候正式开始?”

“一周后。”

“那准备时间还挺宽裕的。我们在宿舍里点外卖吧,还能喝点酒。”

“好。”

Bianca的兴致很高, 在答应后,她补充了一句往常不会说的话:“都听你的。”

酒水泛着气泡, 入口是小麦发酵后的苦味。

我以为我会想起我第一次喝酒的场面,那可不是值得回忆的曾经。但我想起的其实是醉酒后在走廊上醒来看到的那人。

转头看向Bianca,她已经有些微醺。过了较为兴奋的时候, 如今显得比较疲惫,懒懒地趴在矮桌上。

她看起来可不是会把自己喝成这样的人,应该是今天太高兴了吧。

我像抿咖啡一样又抿了口杯中的酒液,被苦得皱起眉头。

同住一个宿舍的室友出于嫉妒,拍下了对方较为隐私的画面交给狗仔,这种事情有没有可能发生呢?

不过,我也只是想想。

休息吧, 这几天已经有够累了。

虽然我什么正经事都没有做。

我拍醒了快要睡着的Bianca,起身去洗漱。

第二天, 我刻意控制着自己不用在寻常起床的时间醒来,继续睡到了很晚。躺在床上度过了什么都没干的悠闲一天后, 总算恢复了些许精力。

“音乐节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 我越来越不想去。甚至希望自己能一觉睡过头, 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不去了。

不过, 最后还是从床上起来了。

因为Bianca又出门了。我不知道她还要出去做什么, 拍摄不是还有好几天吗,事情不是已经敲定下来了吗,为什么还要那么忙碌?

不想一个人呆在宿舍,我起身赶往了音乐节的场地。

我以前从没有闲心参加类似的活动,只以表演者的身份登上过live house的舞台。我发现铺设于草地的音乐及舞台既缺少灯光的烘托,又因为过于开阔让音响的音质听起来跟室内不同。

效果真的会很好吗?

我有点不抱希望。

跟我合作过的狗仔联系了我,得知我真的来了后,不远千里挤过一层又一层的人来到了我身旁。

“想不想去后台看看?”在音乐正式开始前她说,“说不定还能碰上BTB呢。”

我可一点兴致都没有。

指望自己能对上台前的颜彧倾造成什么影响吗,那种场面我早就不抱希望去期待了。挤在露天场地的人群中我只觉得烦躁,加上今天天气过于好了,阳光晒得我颈子疼。让我的心情逐渐变得糟糕。

幸好戴了帽子和墨镜,不然都要被晃得睁不开眼了。

“去呗去呗,说不定能撞上独家新闻呢。”她用胳膊肘顶了顶我,“比如BTB队内关系不和之类的。”

我依然没有兴致。

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BTB,也不在乎她们背后的公司。

音乐节马上要开始了,狗仔耸了耸肩,挤着人山人海回到了她的岗位上。

出场的团体或个人歌手里,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但一个我感兴趣的都没有。

现场的气氛倒还算激烈,但我听了几耳朵后,觉得歌词无聊又直白,编曲没有任何新意,作曲也相当无聊。

我不紧把歌手的实力和Will be出过的几首歌的表现情况做对比,觉得这些能登上舞台的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这是出于自大还是事实作出的判断,总之继续听下去只会让我产生“凭什么登台的是她们啊”之类的想法。我玩着手机,庆幸周围的粉丝没有愤懑的给我一拳头。直到BTB登场才收起手机,准备正眼看一眼舞台。

只一眼,我的目光就集中在了颜彧倾身上。

是因为我对她最为熟悉,是因为她站在了五个人的中间。

不然,她凭什么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到。

我没有线下看过颜彧倾的表演,唯一有这样机会的时候,我和她站上的是同样的舞台。

那时,我就在她的旁边。

我听有人说线下的气氛和手机上看很不一样。演唱会结束后还会有很不舍的戒断反应,看过一次就会想看第二场。

但我在刚才的体验里,得出的结论是还不如躺在床上看视频舒服。

可能是因为音乐节没有演唱会的打光,前后左右的人也不一定是能和你共鸣的粉丝。

五个人上台就位,在演出正式开始之前,我听到不远处一人扯着嗓子,大喊出颜彧倾的黑称。

那人身周站着的都是同伴,不会有群情激愤的粉丝过来围殴。

喊完以后那人低下了头,嘻嘻哈哈地直乐,同伴也一起跟着怪叫起哄。看起来不像是狗仔特地安排的这人,倒像是发自内心想要使坏的黑粉。

那边离舞台的距离比我近许多,颜彧倾就算听不到自己被喊了黑称,也能看到这群人嬉皮笑脸的表情。

拥有丰富爱豆经验的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颜彧倾笑了笑。她握起手麦,微扬下巴,举起一只手对着舞台下的观众喊道:“Are you ready?”

下一刻,剪去了前奏的音乐骤然响起,和颜彧倾开场的的一句台词完美契合。巨大的音乐震得人鼓膜生疼,粉丝们兴奋地呐喊,融入成表演的一部分。

再也听不到任何负面的嘲笑,唯有全场如海浪般的欢呼还留在心间。

鼓点和心跳合上了节拍,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感觉,恰如同从脚下泥土传来的震动。

在这样的气氛下,胸口好像鼓着一团气。如果不大声呐喊出来的话,就会被各种交杂在一起的情绪逼到爆炸。

这感觉就像是喝了一大杯碳酸饮料而没有打嗝的时候,仿佛只要张开嘴,各种各样的声音就会自己从嗓子里呐喊出来。

我我死死咬着牙关,望着舞台之上,在喧嚷着的人群中保持沉默。

鼓点在我的身体中震动,四处冲撞。

这是一首激昂的歌,展示着自以为有骑士精神的年轻人的骄傲。

在BTB几次回归专辑的收录曲中,不是没有那种俏皮的、以不屑姿态面对黑粉的歌曲。我以为她们在音乐节上的选曲会选这一首歌,以此作为对颜彧倾最近舆论的回应。

时常有明星这样做。这会成为粉丝的狂欢,也能暗戳戳不留痕迹地卖个惨。

尽管会引来黑粉的嘲笑,但只要最需要讨好的粉丝被安抚好了,就没什么太大问题。

但她们没有这样做。其首选曲都是贴合音乐节氛围,那种能调动气氛的高昂歌曲。场下的各位观众,无论是不是BTB的粉丝,看起来都相当的沉浸。

互联网上的骂战,似乎一点都没有影响到现实里的人。

我曾经站在她的左手边,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每天的舞台结束之后,她拉着我的手走回聚光灯下,走到依然在欢呼的观众面前。

“怎么不过来啊,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我们这次的编舞都是由生生负责的呢。”

“来跟大家说几句话吧。”

灯光下,她的笑容是那样耀眼。

如今我站在台下,和身周的粉丝融为一体,听着一浪高过一浪打call的欢呼声。

我的眼眶一酸,泪水流了下来。

我不该过来看的。我讨厌音乐节。

露天搭建的舞台,太阳晒得人难受。我觉得口干舌燥,长久站立的小腿发痛。到处都是人,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有素质。脚底下的草地被踩出泥来,不可避免地沾到了鞋上。

我不该来的,这让我心情变得不好。连带着晚上的发布会都不想去了。

看什么热闹啊,那是颜彧倾。她无懈可击,什么都不会让我看到的。

或许,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呆在那个契合我性格的小县城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出生在那里,生长在那里。早已经沾染上了一切我讨厌的味道。

懒散,善妒,暴躁,爱占小便宜。

我有点想回家了,妈妈。

音乐节结束后,狗仔又一次找到了我。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等下一起走呗,你坐我的车,正好咱们顺路。”

我知道她说的是晚上的发布会。

一次两次的善意,可以当做是顺手的帮助。

那她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我皱起眉头:“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诶?”

狗仔愣了一下。

“有吗?”她哈哈笑道,仿佛只是一个过于热心肠的家伙。

我不再理她,转身离开。

“诶,那你还去吗?”

她扯着嗓子问了我一句。

懒得回应。

去吗?我想还是会去的。尽管情绪已经陷入了谷底,我还是想见一见她。

如果从这边去发布会现场,公共交通不直达,转好几趟线很麻烦。打车的话又太贵。而且这个时间直接过去太早,回一趟宿舍又不划算。早早过去的话,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突然,我停住脚步。

转身望着还站在原地的狗仔,我说:“搭一下你的顺风车。”

第93章 愚人节快乐

“我们到的那么早, 也没什么事做呀。”

不知道这人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她一个人兼职了司机、信息调查、拍摄、线下采访等多种工作,仍然能保持精力充沛。

我想这是比她那张扔进人堆里就再也认不出来的脸更符合这行业要求的优点了。

“要不去后台看看呗,说不定还能遇上哪个明星呢。”她提议道。

“你不觉得你太刻意了吗?”

就算我是个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不对劲啊, 反反复复说了那么多遍, 真当我是傻子意识不到不对吗?

尽管统共没见几次面,每次见我都做了伪装。但我觉得她还是有可能认出我来了。

我参加的那个节目因为颜彧倾的参与,播放量不小。而我又经常跟在颜彧倾身旁蹭镜头。虽然这些关注没有转化成我用得上的数据, 平时我走在街上也根本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但作为业内人士,还是正在调查颜彧倾的人, 说不定她也有注意过我。

我和颜彧倾在节目上卖的很明显。而且长着眼睛的——除了那些屁股高于脑袋的脑残粉——都能看得出是颜彧倾主动接近的我。就我们的咖位差距而言,颜彧倾没有一丁点理由主动照拂我。

普通观众不会多想,因为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同性恋。但浸淫在这个圈子中多年的狗仔, 可能多多少少听过一些隐秘的风声。知道颜彧倾有相关的癖好后,对我们的关系做出了联想。

所以她才一直想让我跟颜彧倾见面,我就是她计划中安排的“大新闻”的一部分。

“哎呀”

被我戳穿的狗仔愣了一下,很快毫不尴尬地笑道:“怪不得我的老师跟我说,你适合跑外场,但交涉还是得交给别人来做。”

你老师的意见是对的。

我在心里撇嘴吐槽。

“不过,你们见一面配合我拍点照片不也挺好的吗, 你不是很讨厌她吗?我们合作简直双赢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车子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过了一阵, 我才难掩心中的郁闷,忍不住开口道:“靠着抹黑别人赚钱, 不会觉得愧疚吗?”

“啊?哈哈哈哈。”

狗仔笑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一天天出外勤, 赚的都是辛苦钱。”

其实, 在没经脑子的问出这个问题时, 我就已经后悔了。

我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在对方眼里我肯定是半个同行,做的都是一样的生意。

但眼前这位狗仔却没有刻薄地反讽我一顿,而是相当健谈地打开了话匣子。

“很多不追星的都多少看不起明星啦,当然追星的也有很多看不起。大家都说明星多么赚钱,互相崇拜多么狂热,实际上这群人一直没什么社会地位,想骂就骂咯。就连我们这些卖消息的也很少被起诉。”

“诶诶诶,你别看我是做这行的,其实我好喜欢她们的。我敢说我比大多数粉丝都喜欢她们的偶像。”

“你看她们往那一站抛头露面的就是一两个人,其实背后能养活一大家子呢。再怎么说,干我这行的其实也是被明星养着的人啊。这都是产业链。”

她的话比在线上的时候多多了。似乎是常年一个人跑外勤,终于逮着一个机会跟别人讲话,不得不抓紧把握一样。

我早已经不在用心听她说了什么,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这座城市的春天相当短暂,偶尔的高温会让人觉得夏天已经到了。

春天……

都怪颜彧倾,现在我连想到这个词语,想到自己的名字,想到开始转暖但还是会降温的天气都会觉得难过,因为她在我生日那天说了分开。

到了目的地,我立刻要和这个狗仔分开。她看起来热情健谈,在短时间里就把我当个朋友一样对待。实际上她根本没有用感情,若有机会肯定立刻变现了我。

“说起来,我也是颜彧倾的粉丝呢。”

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着急下车的狗仔似是无意地感慨了一句。

我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她。

“怎么了?”她对我耸耸肩,“这很难理解吗?我作为粉丝很喜欢她和作为狗仔卖她消息赚钱不冲突吧。”

她这个态度,真的很像颜彧倾。

……

早在线上交流的时候,我就有过这样的感觉。我曾怀疑屏幕背后的人是颜彧倾,又拽着自己的头发说过是你太容易多想。

见了面后我觉得失望,因为眼前的人的确不是颜彧倾。看着她那张毫无特点的脸,“对方的语言风格或许跟颜彧倾很像”这个想法也被我抛之脑后了。

“……”我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眼睛有些发热,就像刚号啕大哭过,或者要发烧的时候。

我拖着疲惫的步伐慢吞吞在这条空旷的走廊上前行,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不早了。

是等待发布会开始,远远看上一眼颜彧倾,还是现在就离开呢?

“诶,是生生呀?”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愣住了,在那个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冻结成冰。

我,无数次想过。

从我背后经过的某一个人会不会是她?

拍着我的肩膀打招呼的,突然闯入视线之中的,带着含糊不清笑声的。我一次次期待,一次次失望。每一次失望后,仍然会产生新的期待。

过于频繁的幻想,已经影响了我的生活。

但,就是在这么一个我没来得及产生幻想的时刻,造成我一切幻想根源的那个人,竟然真的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没有说“你怎么在这里”,或者“你果然在这里”。她不对我的出现表示预见到或者惊讶,而是像我们从没分开过,从没闹过矛盾,她也从没跟我说过那么残忍的话一般,用打着招呼的语气说道:

“诶,是生生呀?”

眼泪不争气地流淌出来。

当我僵硬着不敢回头时,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颜彧倾亲昵地把我搂在怀里:“怎么哭了啊?”

这人,简直就像失忆了一样。

可恶,怎么会有她这么可恶的人。

我想过给她一拳。当真的见了面后,我不受控制地转过身抱住了她。

幸福,是一种很说不明白的感受。

伤心时想要大哭,疼痛时忍不住皱眉,饥饿时相当渴望食物。

这些负面情绪都是说得出摸得着的,都有生理上的确切反应。

可幸福是什么呢?

说不出,即使是感到了幸福的当下,我仍说不出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没有特别明显的反馈,我只感觉到被拥抱住的温暖,还有靠近颜彧倾后才能闻到的香味。

她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愚人节快乐。”

她突然对我说。

很莫名其妙吧,她就是一个这样莫名其妙的人。今天怎么会是愚人节呢,夏天都快到了。

我在她的莫名其妙里感到了安心。

这就是我熟识的颜彧倾。

“我最近的争议是你搞出来的吧?”

这句话猛然将我拉回了现实。我环视周围,确定附近没有某个狗仔正拿着摄像机偷偷拍照。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不想以身入局成就一场新闻。

颜彧倾的问题我没有回答。知道这些秘密的人能有几个?就算我不说,她也能猜得到是我干的。

上一次偷偷摸黑她被拆穿,还是选秀时期吧。

那时我可要吓死了,生怕自己转头身败名裂。

这一次呢?

我没有那么害怕,颜彧倾也没表露出生气。但我依然不确定她会不会报复我,上一次可是被整的很惨。

“真不错。”她笑着说,“路远亭都快骂死我了。”

虽然笑着,也不意味着颜彧倾完全不会生气。

“她以为是我自己散播的呢,差点被我气住院。知道不是我散播的,而是我带去看望妈妈的人泄露的以后,真的被气住院啦。”

颜彧倾说完,忍不住捂住嘴笑出了声。

平复笑容后,她接着说:“我的粉丝也被折腾的很惨呢,很多人这段时间彻夜难眠吧。”

“不过,这就是爱啊。”

“总得找些事给她们做。有了这次经历后,她们会觉得跟我走得更近了。舆情的解决也会让她们觉得是自己出了一份力。”

“被她们支持着才能走到现在的我,怎么可能不爱她们呢。”

比起以前,现在的我多少能够理解颜彧倾混乱的逻辑。她跟我说过,你不觉得镜头很可怕吗。她是害怕被拍摄被注视被一直关注的,这或许来自于她童年时期做童模的阴影。

但粉丝就是这样一群站在镜头后一直注视她的人,这样的爱令她痛苦。

所以她以同样的痛苦和爱回报粉丝。

我静静地听她诉说。突然觉得那狗仔憋久了就关不住话匣子这点,也像是受了颜彧倾的影响。

“啊,总之。”

颜彧倾话头突然一顿,我知道她要突兀的转变话题了。

“来看看我最近学的魔术。”

她走到不远处的售货机前:“你想喝什么饮料?”

我瞥了一眼。

“橙汁。”

“有品。”颜彧倾打了个响指,“不过瓶装的没有鲜榨的好喝。”

她说完,在屏幕上点了橙汁,扫码付了三块五。随着自动贩卖机发出“滴”的声响,机器运转,咣当掉出一瓶橙汁。

颜彧倾从出货口捡了橙汁递给我:“怎么样,厉害吧。其实你就算不选橙汁,我也只会给你橙汁。”

这就是她所谓的新学的魔术?

我接过了这瓶饮料,忍不住笑了笑。

她还真是始终如一跳脱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本文快要完结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置顶评论底下提哦,我会作为参考的。

第94章 游戏

我……我真的很喜欢颜彧倾。

她把我领到了员工休息室, 让我在这里等到一切结束。她说到时候会来接我。

我坐在软垫沙发上,没有违抗的意思。

分开的那些日子里,稍微有什么动静, 我就会联想到是不是颜彧倾来找我了。好不容易见面后, 我却担心她会一去不复返。

我没有将心中的忧虑说出口,看着她对我眨了眨眼,离开了这里。

房间布置得很舒适, 但没有接着场地内摄像头的显示器。发布会不是直播,我没法确认等下会发生什么。

即便如此, 手心依然出了一层冷汗。我感觉口干舌燥,不由自主拧开橙汁的盖子灌了一大口。

除了入口的冰凉,我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在颜彧倾离开的五分钟之内, 我坐立难安地从沙发上站起,在这不算大的房间里徘徊。

从进入这栋建筑开始,我的思绪就几近麻木。颜彧倾的出现唤醒了我,也安抚了我。当她离开后,已经苏醒的感情在我身体里乱窜,让我没法安心下来。

我又灌了一口橙汁。

我真的很喜欢颜彧倾。

正因为太喜欢了,才会不甘心。

她是一个随时可以抽离的人, 可我不行。

我没法成为那么坦率的人,也没法什么都不想。如果又被抛下的话, 单是脑海中的思绪都足够将我压垮。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得那样高兴时,激动地抓住了我的手。

“来玩个游戏吧。”

她说。

“你可以尽力找我的黑料, 想尽办法诋毁我的名声。”

“如果你的手段太差劲, 被我揭穿了的话, 就算你输了。”

“在被我揪到小尾巴之前, 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让我被封杀都没问题。”

“亲爱的放手去做吧,我很期待。”

我不是一个很精明的人,无论怎么做都会被颜彧倾拆穿。

但这一次,我想颜彧倾也不会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

因为我卑劣的行为让自己都感到惊讶,让我恶心,让我反胃。所以不会有人猜到我干了什么,人没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卑鄙。

就连我自己,在产生那个想法之前,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可以这样下作。

我不是一个好人。但在此之前,由于我没能力做出多么可恶的事,多少还能获得一点怜惜。

可的确有卑劣的血在我身体中流淌,让我注定像我憎恶的那人一样,死了也只能收获幸灾乐祸的掌声。

我想要忏悔,可不知道该向谁祈祷,因为我没有信仰。

我想起了颜彧倾。

对不起啊,原谅我吧……

不。

不要原谅我。

不然我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算算时间,发布会差不多已经开始了。凡事讲究循序渐进,一开始肯定不会有太尖锐的问题。而且入场的媒体和记者,应当都是通过了审核,保持友善。

而且发布会也不是直播形式,即使提出不应该的问题,颜彧倾也不必回答。

“……”

我在房间里徘徊了几圈,莫名地感到了疲惫。于是又回到了软垫沙发上靠着。

大约两小时前,我从狗仔的车上下来,迫不及待的要摆脱这个我眼中的不稳定因素,却被她的一句话留住了脚步。

“说起来,我也是颜彧倾的粉丝呢。”

她的举止行为、说话风格真的有一点颜彧倾的痕迹,这不是我的错觉。

狗仔对我笑了笑。

她没有隐瞒实情,相当乐意为我解释究竟发生过什么。兴奋的样子就像终于找到了知己。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四年,还是五年?反正不超过七年对吧,她出道都还没有那么久呢。”

“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散户。”

“哦,散户的意思就是,我没有公司。靠着自己蹲守,拍一点明星拍戏的照片,然后转卖给粉丝。”

“大明星竞争激烈,小明星无人在意。没公司我真的挺难混的。”

“所以,我产生了搏一把的冲动。将目标定做了那时候还没像现在火的这么现象级,但已经看得出潜力十足的颜彧倾身上。”

“我觉得像她这种走甜美系的爱豆,内心肯定相当传统,私下谈个恋爱也很正常。”

“跟拍了那么久的明星,就算没真的看到,也听说过很多八卦。我下意识看不起这些人,觉得她们一定道德败坏。只要耐心去蹲,肯定能拍到好料。”

说到这里,狗仔脸上竟然出现了怀念的神色。

“我还没来得及蹲到什么,就被颜彧倾揪住了。”

“当然,这是因为我当时没钱买太好的镜头。不然我可以隔着几百几千米拍清她脸上的痦子——好吧她没有痦子,这只是个比喻——颜彧倾就算警惕心再强,也抓不到我。”

我越听越觉得惊愕,越听越觉得心凉。

尽管经历不是完全一致,我却多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这个狗仔的语言风格深受颜彧倾影响,她不可能只是被抓住警告几句就放走。

果然,她继续说:“我当时快要吓死了,以为自己会被起诉。我又没有公司当靠山,一个人偷偷摸摸干这些,被告了卖裤衩都赔不起。”

“但她没有和我法庭见。我觉得颜彧倾看出了我的窘迫。当时我身上没有几个钱,然后一直在户外蹲守。呃,我至少得有三天没洗头。”

“她带我回去。给我准备了新衣服,让我洗个热水澡,还请我吃了顿好饭。”

“在我心惊胆战地往嘴里塞鸡腿的时候——真的是鸡腿,隔了那么多年我还记得。刷了蜜汁酱料,放进烤箱里烤的。外焦里嫩,汁水四溢。虽然很害怕但我还是在吃,抱歉啊,我那时真的太饿了。哦,跑题了。总之就在那时,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我闭上了眼睛,以防那些压抑的痛苦直接通过眼神传达给对方。

即使不听后面的内容,我也知道那个游戏意味着什么。

其实我从没有出于游戏的角度找颜彧倾的黑料,我黑她完全是因为嫉妒。这样的游戏,显然交给一个狗仔来玩更为适合。

“我很惊讶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游戏。也许是因为挑衅,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鸡腿实在太好吃了,我没法对挑衅我的人产生愤怒。”

“她把我留在身边,给了我一份助理的工作。我们经常私下交流,几乎形影不离。”

“就这样,过去了很久。”

刚从车上跳下来的那人嘴角微勾,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之中。

我其实不在意颜彧倾是不是个随时随地会给别人发房卡的人。不如说,我期待她是一个私生活混乱的人。

这意味着她同样算不得好人,有着令人唾弃的缺点。

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游戏”她也曾和别人玩过,这无异于背叛。

而且,我还是后来的那个。

“很久很久,你懂吗?真的很久。”

“可是有一天,毫无征兆的,她突然对我说,我等了那么久,你为什么什么作为都没有,难道忘了和我约定好了的游戏吗?”

“那时候我还不能理解她的逻辑。我相当惊讶,原来这不是挑衅,是认真的吗?可她对我那么好,蜜汁鸡腿现在依旧是我最喜欢的食物,我怎么能出卖她的消息呢?”

“看着我的反应,颜彧倾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走吧,她对我说,别留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了。”

连被抛弃的方式都那么像。

“我难以相信,在那之后又找了她几次。一开始颜彧倾依然会接待我。那时我以为是还有挽回的机会,现在才意识到,她只是给我一个记录黑料的机会。但我没能把握住。”

“后来,她彻底不与我见面了。”

“再后来,我拾起了她跟我约定好的游戏。加入了她对家的公司,也曾经让她陷入过舆论风波。”

“不过,这只能是我单方面的游戏了,她不理会我了。没办法,本来就是我没遵守诺言,让她等了许久。”

说完,这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仿佛在回味过去的场面。

接着她看向我。

“洛木生。”

她突然叫出了这个名字,揭穿了我的伪装。

“你能够理解我这份心情吗?”

“就算只是一个人的游戏,我也想玩得更好一点。”

我很想否认,说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但是思来想去,除了我道德更低一点,能在承人恩惠的同时抹黑颜彧倾以外,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不是唯一的。

眼前这人的例子,仿佛很好预见了我的未来。

而在我以后,也会有别人代替我的位置,在她身边重复起这危险的游戏。

怎么可以这样。

凭什么,我那么喜欢她。

“我觉得你比我更了解她。”狗仔继续说,“你肯定还有没爆出来的好料吧。卖给我怎么样?我可以给你开个好价。而且最终的结果,肯定是我们都想看到的。”

“……”

我的确有。

非常重要的、隐秘的消息,它可不是娱乐八卦那么简单,如果爆料出来,颜彧倾也不只会受到争议。

封杀?这只是最基础的。

但我从没想过对别人提起这,在此之前,也从没把它当作是一条可以卖钱的消息。

我仿佛以第三者的视角审视着自己,清楚这个秘密一旦说出,我将不会再获得任何同情。

我会成为比颜彧倾更饱受争议的角色。

如果,如果只是单纯的嫉妒和憎,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口,我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但,我那么喜欢她。

或者说爱?我不会否认这一点。

第95章 秘密

我无力地靠在沙发上, 竟产生出醉酒后的飘飘然感。

头顶的那盏灯变得恍惚,时大时小,时明时暗。

我无法正视我自己。

“洛木生。”

“你手里一定有更劲爆的大新闻吧。”

当时, 那个狗仔如此问我。

有的, 的确有。

我张口,以为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但在下一刻,却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有, 我们换个地方说。”

那声音的的确确属于我,却又像来自另一个人。她在我的耳畔絮语, 说出了许多不该由我说出的内容。

“那与我的父亲有关。”

“我带颜彧倾回我的老家时,她遇上了我的父亲。他不是个好人,说话也很冒犯。第二天颜彧倾清晨就离开了我家, 本想巴结她的父亲知道以后也摔门而去。”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准备离开家的那天,又在楼下遇见了颜彧倾。她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的父亲死了,由于车祸。司机没有责任。”

说到这里,那个声音停了下来。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所有的话都是我自己说出来的。

狗仔没有搭话。我抿了抿嘴唇, 也没有继续说那个显而易见的猜测。

这怎么可能是意外,一次巧合是巧合, 可两次、三次呢?

那老东西出车祸的新闻都没几家媒体报道,我搜了全部相关的信息, 浏览量都少的可怜。

颜彧倾怎么会突然关注我当地的新闻, 又怎么能恰巧看到老东西出了车祸?

要说这件事与她无关, 怎么可能。

过了很久, 那狗仔才敲了敲桌面。

“呵呵。”

比起颜彧倾经常发出的笑声, 狗仔的笑容显然有点勉强。

这件事最诡异的一点,就是我父亲死亡的消息,竟然是由颜彧倾这个外人传达给我。

其中暗含的信息,我想狗仔不会弄不明白。

正是因为有所联想,她才会因为震惊沉默,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抖。

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要拿这条消息卖钱,或者单纯公开出来抹黑颜彧倾。

这太严重了。一下从因爱生恨的情感纠纷变成了法制节目。

而且,这件事不是颜彧倾给我带来的伤害。恰恰相反,尽管震惊,我却是真实期待过老头去死的。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让我摆脱了可能面对的风险,让我和妈妈以后的生活都能平稳。

促成这场“意外”有着极大的风险,任一环节出了哪怕是最微小的差错,也能让意外不再是意外。如果真相浮于水面,那始作俑者需要遭受的可不只是舆论冲击那么简单。

现在,事实证明那位幕后黑手做的足够隐蔽,所有人都当这只是一场意外。

试图揭露它的,居然是我这个最大的受益者。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多么可恶,多么卑鄙。

如果真的有地狱,那我一定永世不得超生。我唾弃自己,这秘密本该永远埋藏心底。

可我还是说出来了。

因为,因为我那么喜欢她。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她,我怎么可能要揭露这个最深的秘密。

这不是借口。

我并非因为复仇才袒露了秘密。

现在的我终于能稍微明白,颜彧倾所说的痛苦就是爱是什么意思了。

她希望自己自尊心高,独立又要强的母亲能保有意识,清醒地被护工摆布,忍受一天又一天漫长的时光。

这是爱。

她知道自己的风评受害,粉丝不仅会忧伤担心,也会一起被追着骂。可仍然从不主动处理自己的舆论,任由事态发展。

这是爱。

我明知道可能会带来异常严重的后果,还是将这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告知别了人。

这同样也是……

爱?

我咀嚼着这个字眼,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说它。

但我们的心意肯定都是一样的。

颜彧倾的精神不太正常,那个游戏并非是出于单纯的乐趣。

在听完狗仔的讲述后,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颜彧倾有着严重的自毁倾向,她真的渴望自己有一天能够身败名裂。

她对我说过,你不觉得镜头很可怕吗。

那不只是抽象的含义。不只是指作为公众人物的我们,一举一动都被镜头记录。言行和情绪可能会被放大,放在网上任由人批判。

它同样也有字面上的意思。

颜彧倾害怕镜头。

这个感觉我也有过。在我刚开始尝试拍摄视频时,在我第一次参加选秀时,面对黑洞洞镜头的注视,不受控地觉得别扭和紧张。

后面需要拍摄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这种感觉。

但如果仔细回忆,仍能想起最开始那段时间的惶恐。当我默念着私下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动作和台词,一转头猛不丁看到那黑洞洞的镜头时,一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生理反应,发抖、结巴,背后浸出冷汗。

长时间地暴露在这种恐惧中,哪怕什么都没做,精神也无比惶恐。

幸好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可如果一直没习惯呢?

如果从童年就在面对这种恐惧,没有任何鼓励,自身也没习得好的调节方式。在那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年纪,将这份恐惧一直维系到现在呢?

她一定很希望这一切能够结束吧。

可她没办法正常地脱离这些。她签了合同,她背后有一个公司,她有着一个团队,有着无数喜欢她的粉丝。

路远亭,她们之间或许不是那种令人遐想的关系,但这一定是个帮助过她的人。颜彧倾承着她的情,也被她约束。

所以,颜彧倾才期待着一场游戏能够带她逃离。

她不仅仅希望能摆脱娱乐圈。

某一次颜彧倾在酒店泳池里泡着,一圈又一圈的在水里漂浮时,她突然以自言自语却能让我听得到的音量说:

“听说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呵呵。

当然,无论再怎么有理有据,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

说不定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毕竟那可是颜彧倾,谁能揣测她的想法。也许她就是喜欢胡说八道,眼中的悲痛只是演的,和所谓的童年创伤没有任何关系。

甚至有一种可能,她和我讲的所有过去,包括她和她母亲的关系,都是假的。这不是那么让人意外,颜彧倾就是这也人。

但就算事实不是这样,我依然会做。

超出颜彧倾期待的那部分,就当是我的傲慢吧。

就像她强硬地跟我回家、不经我同意就帮我解决了问题一样,爱情中总需要一些自作主张

说不定,你的某次自作主张就成了惊喜。

这种消息,就算在发布会上曝光出来也没有意义。狗仔没有时间搜集证据,她惊为天人的发言也会被剪去。颜彧倾说不定会因此警惕,进一步抹去自己做过那些事的痕迹。

自毁倾向之所以称为倾向,就是因为颜彧倾不会干脆地毁掉自己。她只是这样期待而已。

也许,今晚就是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了。

发布会结束后,她会来找我吧。

然后,就像什么矛盾都没发生过那样,平静地邀请我一起回去。

她就是这样的人。

颜彧倾会不会预见到我揭露了这个罪人隐藏的秘密呢?我想她应该不会,因为我也没有预料到我会这样卑鄙。不,这不是卑鄙,这是爱。

好期待她最后的反应,她该如何化解这次危机。

我开解了自己,逻辑上达到了自洽。现在的我不敢恍惚,更应该兴奋地期待起接下来发生的事。

可我却觉得昏沉沉的,困意十足。

这不太正常。

我看了眼时间。

这不正常。

身体好沉,软绵绵的。从刚才起我就有了这样的感觉,但我把这简单归因成疲惫。

怎么会这样?

我努力回想着发生过的意外,思绪峰回电转间集中到那瓶橙汁上。

饮料已被我喝光了大半,只剩一个瓶底。

问题肯定出在这上面。因为它是颜彧倾给我的。可是……颜彧倾是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饮料。

我突然想起,颜彧倾给我买饮料之前,说要给我表演个魔术。

我以为她所谓的魔术就是从饮料机里买饮料,对于颜彧倾来说,这很正常。

但她很有可能给我玩了真正的魔术。先从贩卖机里买来正常的饮料,再通过魔术手法将它与自己包中的饮料置换,递给我的已经是下了料的了。

所以她才说,无论你选了什么,我都只会给你橙汁。

因为她提前准备好的饮料是橙汁。

呵呵。

啧,还真是有意思的魔术。

困顿感逐渐加剧,思绪时不时模糊。我知道我即将睡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我并不觉得惊慌,反而安定下来。

其实我一直害怕,颜彧倾把我带到这个房间后,就不再理我了。

别看她重逢的时候跟个没事人一样,还从善如流地抱住了我。可我知道她就是一个上一秒温柔下一秒就会翻脸的人。我害怕她又在演我,给了我和好的希望后再次转身离开。

她让我像现在这样昏睡过去,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不用担心她直接抛下我了。

真是很安心的感觉。

我闭上了双眼。

我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时间肯定不会短。因为我头昏脑胀,胃里恶心,往上翻着酸水。这是我睡多了才会有的反应。

睡觉的姿势不太舒服,以至于肌肉有些酸痛。我不是被平躺着放在床上的,而是以坐着的姿态倚靠在床头。

这让我一睁眼就能看到坐在床尾的颜彧倾。

房间里相当昏暗,唯一的光线是面前的那台电视机。

第96章 没招了

我大概睡了很久, 做了许多混杂在一起乱七八糟的梦,以至于醒来后脑袋抽痛。

梦里有人抱住了我。我先是感到惊慌,随后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气味, 安定下来。

我想睁开眼, 却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挣扎。

我做了非常、非常、非常不妙的梦,可它不能被称之为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