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是吗?”

我并不赞成地嘟囔道:“像你这样翻墙逃学都不敢好好下来的人,在以前一定会被我瞧不起的。”

第76章 巷子

初中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但重回学校,在没什么变化的场景里漫步,我自然而然想起了许多与那时有关的回忆。

记忆不是那么美好, 可我已经忘记了当时的不甘和叛逆。以至于它虽然不是美好的过去, 我依然产生了名为怀念的感情。

人可真是奇怪。

“生生,你那时候有多高啊?”

“哇,操场, 你以前会在这里跑步吗?”

“生生,你是不是经常逃课打架?”

颜彧倾对我的过去格外感兴趣。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她, 随口胡扯着说:“干嘛那么好奇啊,难道说你是那种会对小孩子感兴趣的变态吗?”

颜彧倾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她的神态总是很浮夸。如果她是漫画里的人物,此刻脸上一定会布满黑线, 背景附上打雷的特效。

“你在录音吗?”她问。

“没有啦……”

颜彧倾的反侦察能力实在太强,我已经放弃了。

“就算是想彻底封杀,也要为我找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哦。”颜彧倾突然往前一指,“就算要做个人渣,也要做好人渣,做合情合理范围内的人渣哦。喜欢小孩子什么的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诶……?”我有点无语地说, “那以帮助出道为借口,诱拐后辈去酒店就可以了吗。”

“这个可以。”

颜彧倾点了点头:“人渣要是一点坏事不做, 那怎么配叫人渣啊。”

她在这种情况下的意外坦诚,让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对了, 你录音了吗?”

“都说了没有啦。”

“呀, 真是可惜, 错过了很好的机会呢。”

学校真是个好地方啊。把来自不同的人套上同一套衣服, 暂时抹除了她们由生俱来的差异。漫步在校园小路上的我们两个, 仿佛也成为了普通的中学生。在放学路上说说笑笑,不用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

嗯……中学生的话,还是需要担心一下明天可能会有的随堂测试的。

手机振动了两下,是微博那边擅自给我发来的消息提醒。告诉我你关注的博主更新了,快去看。

这个ID一看就知道是颜彧倾的粉丝。而且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就是我今天刚打开微博就看到的那个骂我的帐号。

我没有关注她吧,虽然咬牙切齿的把她的微博翻了一个遍。是不小心点到的吗?

真是讨厌啊。每当我觉得生活还不错的时候,就必须蹦出点东西来提醒我跟颜彧倾之间的隔阂。

“走吧。”

我对颜彧倾说:“等下下课了,很多学生出来,要是你有你的粉丝把你认出来就不好了。”

翻墙出去的过程要更困难些。因为那棵歪脖子老树长在墙外,所以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墙头了。

“你平时走哪条路回家?”颜彧倾又开始好奇。

“那边。”我给她指了一下,连忙嘱咐道:“现在我家里没人啊,就算你知道路也不能回去的。”

“没事没事,我只是想走走看。”

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好奇。走在我曾经的回家路上,颜彧倾新奇地转着头看来看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哦。”过去的记忆被唤醒,我的视线转移到一条岔路口上:“那边是近路,以前我经常会走。相当偏僻,在里面打架的话也不会有大人出来管。”

“过去看看,过去看看。”颜彧倾立马说。

那是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看起来就像是死路胡同。实际上拦着路的砖墙中间被人扒了一个洞,留下了让人能侧着身体通过的路径。

就算是附近的居民,也不是人人都知道这里还有一条小路。

我带着这位大明星贼一样挤进胡同里,嘟囔着说希望砖墙没有被堵上。突然,我意识到颜彧倾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发现她站在胡同的入口处一动没动。

“怎么了?”

颜彧倾抬头望着胡同的尽头,许久后才把目光落回到我身上。

她几步走到我跟前,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没有反应过来,被她推到了墙上。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有点凉。因为是冬天吧,而且颜彧倾又没怎么吃东西,所以手才会没什么温度。

“干什么啊。”

我觉得她的反应莫名其妙。背靠着常年晒不到太阳的砖墙,阴冷的感觉仿佛能透过厚实的外套传到我身上。

颜彧倾下拉口罩到下巴处,对我笑了笑。我的眼神开始闪躲。

同样是笑容,也会有不同的含义。颜彧倾就算是摆出营业式微笑,也能显得灵动又俏皮。不过她面对我时,笑容总显得有那么一丝傻气,尽管我知道她绝对是个精明的人。

但也有的时候,她的笑有额外暗示的意味。

就比如像现在,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搞什么啊……这是。”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像这样偏僻的小巷子,自然不用担心有监控或者谁来打扰。

颜彧倾揽着我的腰,抬起我的下巴。

我们似乎从来没有过单纯的亲吻。因为见面的地点总是在酒店,洗完澡后可以顺理成章的走完整个流程。亲吻只是最开始调情的环节。

我不觉得这条小巷子是适宜亲吻的环境,但本身已经相当习惯颜彧倾的吻。在她拥抱着我低下头时,我自然而然就闭上了眼睛。

今天的颜彧倾好像格外兴奋,我有点跟不上她的节奏了。

过于强势的亲吻让我的呼吸乱了套,我推着颜彧倾的肩膀,但她相当强硬。按在我腰上的手非常用力。

“嘶……”

我皱起了眉头,觉得有点疼。

“呵呵。”颜彧倾的情绪更加高涨。她一手掐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按着我的嘴唇。撬开牙齿,将手指伸进我嘴里。按在舌头上让人想要干呕。

我一把推开了她,扶着胸口咳嗽。

“你、你干什么啊,咳咳,咳咳咳!”我看着裤子和手臂蹭上的灰尘,忍不住觉得头疼。颜彧倾这又是犯的什么疯,突然在这条背阳的阴湿小巷拉住我亲吻。弥补了我中学叛逆时期没有青春疼痛早恋的遗憾。

“哎呀,有点情难自禁。”

颜彧倾笑了笑说:“你这副样子我真喜欢。”

总是这样似是而非的夸我几句,然后就把自己的恶劣行为糊弄过去了。这人真是的,怎么能贱嗖嗖到这种程度啊。

我红着脸,不愿与她计较。

颜彧倾眯起眼来看我,不知为何,我觉得她这眼神相当温柔。

这从没见过的柔和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想开口问她抽的什么风,颜彧倾就抛来了更让我震惊的事。

“这里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认出来了。”

什么?

我的脑子里轰一声炸开了烟花。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颜彧倾没有忽悠我吗,我们真的曾经见过?

颜彧倾看着我的眼神里透露出些许悲伤。温柔又伤感,这样富有生活气息又拟人的表情出现在颜彧倾脸上,实在是太割裂了。

“好可惜呀,看来你一点都想不起来呢。明明对我来说是值得一辈子记住的事。”

我皱起了眉毛。

“这座城市,是我母亲的老家呢。”

颜彧倾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不过迄今为止我也是第二次来到这里。小时候过年,她从不会带我回来,自己也不会。”

“她厌恶这片养她长大的土地,这里给她留下了许多不美好的记忆。母亲十八岁那年就逃离了这里,去大城市一边打工一边读书,留在了我出生的地方。”

“我说过吧,她是很要强的一个人。”

“不过后来因为一些意外,她损失了很多钱。如果没法赶快挣回来的话,就要离开那座国际都市,回到她厌恶的地方去了。”

“在我到达生长期逐渐接不到拍摄邀请后,她很迫切的想让我打入娱乐圈,却没有类似的关系。”

“有个亲戚听说了这回事后,就说自己有门路,让她过来商量一番。虽然我觉得很大可能是在骗她。不过呢,就这样,她再一次踏上了这片让她讨厌的土地,带着我一起。”

颜彧倾走到我身旁,跟我一起靠到了砖墙上,不在乎灰尘会不会把自己的衣服弄脏。

“顺便一提。”她面无表情地说道,“返程的路上,她出了车祸。”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颜彧倾继续说:“那时候我相当叛逆。我认为我的母亲是不爱我的,我痛恨她过于变态的控制欲。”

“四处乱逛的时候,我遇到了你。”

是我的错觉吗,颜彧倾的呼吸节奏好像又加快了不少。

“中学生的打架斗殴事件,那时候的我是这么想的。”

“哈?”

颜彧倾嘴里说出了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她捂着嘴笑着,指着前面的方向:“就在那个地方,你被打的超级惨的。”

“额……”

我有点心虚,没想到自己狼狈的一面曾经暴露在颜彧倾面前。

“我也不是每次都输,肯定是因为对面人多。”

为自己辩解了两句后,我突然想到,如果只是这样的画面,她为什么会记那么久呢?久到隔了好多年我们再次相,她依然惦记着这回事。

“对,”颜彧倾接着说,“对面就是人多。”

“我看着你被围在角落,狼狈地护着自己的头和腹部。浑身沾满了泥土,纤细的手臂上还有淤青。”

“我的视线无法移开。自从被母亲逼着拍摄,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那样吸引我的注意。”

“我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颜彧倾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快。

我想加入进去,她说。

第77章 原来如此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是被诅咒的。

从有记忆开始, 我一直辗转在各个拍摄影棚。控制饮食、睡眠不足,让我一直处于疲惫状态。可不摆出笑容是不可以的,一旦露出疲态, 来自至亲的谩骂和咆哮比什么都来的都快。

衣服一件件脱下来, 一件件换上。为了节省时间,她让我当着众多工作人员的面换。

“小孩子家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快点, 别让别人都等着你!”

最后还是工作人员的劝解,才让我有机会去更衣室。

摄像机好可怕, 闪光灯好可怕。戴着帽子的导演不断传来的指挥声也好可怕。

我居住的地方是一座南北通透的大平层,有着宽敞的阳台,和干净到能反光的地面。

餐桌的椅子很高, 记忆里我的腿不能触碰地面,一直悬空着晃来晃去。

桌子对面坐着的是我的母亲。她将为我准备的那一点食物挨个放上秤,然后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她要求我咀嚼的次数和姿势都要符合规定,以免我的脸部变形。

我恨她。她也一定是恨我的。如果不恨我,她不会这样对我。

我的生活就是一个悲剧。每天睁开眼睛我便开始诅咒全世界。当我无可避免的迎来生长期后,接不到拍摄的母亲发疯般为我找到了新的折磨——钢琴。

她一定是恨我才会打我,一定是为了折磨我才要生下我。

我想, 如果我有一个孩子的话,一定不会这样对她。

那时候的想法无关于我会如何择偶, 也无关于我是否真的想要一个孩子。只是单纯对母亲的反感和不满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如果我有一个孩子,我会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

她可以好好学习, 成为社会栋梁。也可以随心玩耍, 平平无奇。我要挣钱为她提供更多的选择, 唯一的要求是不能违反法律。

因为监狱不是个好地方, 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去监狱。至于她会伤害到谁, 我不是很在意。

哪怕成为一个人渣也好,只要她能是全世界最开心的。

或许,我的母亲是个精神病。

越长大我越觉得,她的控制欲超乎了寻常的偏执,是她病态的延伸。

她执意要让我进入娱乐圈,再一次暴露在可怕的镜头和注视之下。

她一定是想让全世界的人跟她一起监视我,掌控我每一次吃饭的多少,掌控我所有的喜好和厌恶。

我从没有过过生日,也没有得到过一个拥抱。她从来没对我笑过,我也一样没给过她好脸色。十八岁的生日也是一样,没有人庆祝我的诞生,我自己也是。

唯一和往常不同的是,母亲说她找到了让我进娱乐圈的门路,明天就回她的老家跟亲戚商量。

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只有她会信。她那坚持一件事就咬住不放的脑子没办法思考太多。

也许是看到了希望,那一天母亲没有发火。

她允许我躺到了她的旁边,两个人在短暂的沉默中,头一次体会到了除争吵以外的相处方式。

傍晚昏暗的光线让她一直火热的大脑冷静下来,她躺在那里,那么安静,就像一个普通人。

我侧过头,看着没有皱眉、没有大喊,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她。我发现自己依然恨她。

你恨我吗?我问。

母亲沉默了很久。

她说,我妈妈也是这么养我的。

那时候我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当纯想,看来她的母亲也是一位精神病。大的精神病生下了小的精神病,或许未来有一天我也会变成精神病。

她一定是恨我的。

我能感觉得出来,她在打我的时候、在骂我的时候,并非是出于想要管教我的心理。那更像是一种发泄,我觉得她单纯是在我身上发泄着对生活的不满,她一定是恨我的。

但是,在那一天,这样的想法彻底改变了。

我在一处常人不会去的小巷子里,看到了中学生斗殴的现场。

几个人打一个,场面压倒性的不妙。但那个被围着的孩子却没有放弃,她护着自己的脑袋和腹部,不时大叫着尝试反抗。

不过,都失败了。

对于我来说,她们只是一群小孩子。小孩子的胳膊格外纤细,好像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的样子。

头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那个被打的孩子,说实话我觉得她还挺可爱的。

眼睛大大的,头发看起来又细又软,相当有少年感。

属于是如果在路上碰到,对方主动来找我搭话的话,无论是什么话题我都乐意回应一下,并且给她买个冰激凌的类型。

可是,在产生这样想法的同时,我亦想加入施暴者的那方,在她的小腹上踢上一脚。

我的心脏砰砰跳得很快。我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血液在我的血管中奔涌,脸颊和手心都染上了温度。

那些做坏事的孩子们注意到有人进入了小巷,很快一哄而散。只剩下那个被打的孩子,她蜷缩在角落,试图缓和身上的伤痛。

我也该离开了,从一开始,我就没必要旁观这场闹剧。

但我的脚被固定住了,没法转身。

巨大的好奇心怂恿着我往前,跟那个受伤的孩子搭一搭话。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在好奇什么,但我的确迈开了脚步。

我站在她的面前,将她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那蠢蠢欲动的暴力行为依然盘旋在我心中没有消散,但我无法正视这样的自己,也没有做出具体的行动。

我只是带着好奇,如同观察一窝刚出壳的幼鸟那样,低头看着这个受了伤的小孩。

我确信自己的脚步声一定会被她听到,这孩子不会没有发现有人站在她身旁。但她没有在意,低着头查看她护在怀里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防止自己的小腹被踹,现在才发现,她是一直在保护着什么。

我想起了小说里的场面,尽管母亲对我的管控十分严格,但我仍能在偶尔上学的时候听到那么一两句当下流行的小说内容。也许,这是个相当有爱心的孩子,她怀里护着的是一只小猫或者小狗。

也有可能是一只小鸟。因为猫狗的幼崽好像没有小到能让她完全裹进怀里。

这孩子打开自己的外套,我发现她藏着的不是一只小猫,也不是什么小鸟,而是一兜包子。

显然她的努力没有成效,捂在怀里的包子已经烂了。挤在一起,变成了相当恶心的东西。

那小孩愣了一下,突然抬起了脑袋。我就这样冷不丁的,与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快,踹她一脚,让她哭,让她崩溃。看她的眼神还会不会如此倔强。

但我并没有行动。

“你……”

她开口了,声音是还没有变声的童音。

“你,你赔我钱。”她伸出一只手扯住了我,“你赔我钱,不然我就到处大喊,说是你打了我。”

我愣了一下,没有觉得生气。

“多少钱呢?”

那孩子显然也被问住了,她低下头思考了一会:“二、二十……”

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提高了音量:“对,二十块,你得赔我二十块。”

我无法控制地笑出了声。从没有过的喜悦填满了我。在我的人生中,还没有哪怕一刻像现在这样开心。快乐如同碳酸汽水里的泡泡,难以抑制的从胃部涌了上来。

我给了她二十块钱。

从始至终,脑袋里恶劣的想法都没有消失。我一边感到快乐,一边更想看到对方崩溃的样子。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母亲是如此的相像,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没有觉得恶心。

我与我最恨的人有着同样的冲动,这居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

因为这同样是我第一次认识到我是我母亲的女儿,而非仇人。

确实有着相同的血液在我们的身体里流淌。

后来,我参加了选秀,成功出道。重新站在了众人的注视之下,为了遮掩上层的丑闻而退团后,我终于认识到了小时候没能看清的事实。

原来全世界都是神经病。

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人们就会变得暴躁。

有那么多的人骂我,我反而因此得到了更多喜欢。原来恨是爱的表达方式,原来歇斯底里是另一种狂热。

一切都在此刻得到了呼应,成长过程中让我不适的种种都有了解释。

看到那个受了伤的孩子,我脑袋里产生了那么多可怕的想法,原来是因为我觉得她可爱。

母亲将那些可怕的想法在我身上付诸了现实,原来是因为她爱我。

原来我不必害怕摄像机无时无刻不在的监控,不必厌恶粉丝对我生活的过度干涉,也不必为母亲的车祸感到恐慌和迷茫。因为生活对我所有的恶意,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爱。

如果像这样打开思路的话,就发现我根本不需要再痛苦。

人们不是常说吗,长大了以后要把自己当成小孩再养一遍,才能弥补童年的遗憾。

我也是这样。

我只需要成为全世界最开心的人就好。

我爱我的母亲。我希望她依然能够保有意识,忍受着无尽又漫长的时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所受的摆弄。就像小时候她对我的那样。

我也爱我自己。我希望有一天我的生活能够毁掉。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去死。

不过,不用那么着急。

我找到了一些好玩的。

那个让我意识到痛苦可以和喜爱划上等号的孩子,我居然又见到她了。

这一次,花上连二十块都不到的代价,就能收获到她真诚的感谢呢。

【作者有话说】

一个突然插入的番外。正文当然还没有完结,不过之前有人误会过,所以特地提醒一下。

第78章 利益

虽然早就知道颜彧倾不算是多正常的人, 但在这一刻,我依然觉得有一股冷意从心底往上升腾。

她的表情是认真的。让我想起她在病床旁边为母亲擦拭身体时的神情。

我想起她把我拉进泳池,欣赏我挣扎的表情。想起她掐住我脖子时, 面带着迷醉神情。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颜彧倾问, “你还找我要了二十块钱呢。”

按照颜彧倾的讲述,这的确是一个足够让人留下印象的点。但我无论怎么回忆,脑海中都没有类似的片段。

“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我惴惴不安地回应道。

“怎么会呢!”颜彧倾的情绪激动了一点, “我不会认错你的。当我在网上见到你的那刻我立马便确认,这就是我当年遇到的那个孩子。她长大了, 变得更加让我喜欢。”

“可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青春期的变化可是很大的。”

我犹豫着回答。自己也不清楚,希不希望颜彧倾认错人。

“你希望我认错吗?”

这一问正好命中了我的心坎, 我只得低下头,不予回答。

我听到了颜彧倾呵呵的笑声。她说,不管我有没有认错,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亲爱的我真高兴。”她牵住我的手。那双一直微凉干燥的手,在此刻似乎也因为她的兴奋而微微发热。

我的心有些不安。

曾经我抱怨过颜彧倾若即若离的玩弄式态度,但当知道我们的纠葛可能比想象中还深时,我想起的是她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情景。

忍不住想要逃离, 同时内心深处却在兴奋。

颜彧倾的出现为我平淡无奇的人生添上了一抹奇幻的色彩。她长得漂亮,备受欢迎, 脑子又有点神经兮兮。这无论从哪方面都与常人不同的角色,我本来没有机会遇到。

现在我们相遇了, 还有了纠缠。心底里一方面是对她的嫉恨, 另一方面则又是巨大的虚荣和刺激。

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对了。”颜彧倾又说, “妈妈现在有空了没,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我没有纠结颜彧倾对我妈妈的称呼, 在口袋里握住了手机。

我刚才跟妈妈发过消息,她没有回我。不过我带了家里的钥匙,不管家里有没有人都能回去。

想到微博刷到的那些谩骂的话,我咬了咬嘴唇说:“可以带你回去。但是,你要继续带我上节目,表现的亲近我。”

颜彧倾睁大了双眼,似乎很惊讶。

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个有点太不解风情,现在正应该是培养感情的时候。

放在口袋里的手捏成了拳头,我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可我为什么非要顺着颜彧倾的气氛来呢?

我又不喜欢她。

我凭什么喜欢她啊。从最开始我就看她不顺眼,何况还被她狠狠耍过。颜彧倾的粉丝有那么多,我并不是其中一个。我不仰望舞台上的她,视线也不会一直被她吸引。

是她主动靠近我的。我想。我得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好处。

颜彧倾的惊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她笑了起来。

“好呀。”

她答应了我。

我不必担心颜彧倾会为此生气。因为她本来就是个无法用常理揣测的人。主要为好玩而驱动的她,应该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找我生气。

“下次我带你一起拍个vlog吧。”

我可也是付出了代价的。如果不是这样的交换,我怎么可能答应颜彧倾去我家,怎么可能把那破败狼狈的一切展示给她看。

“走吧。”我捏紧了钥匙,“去我家。”

颜彧倾很开心地带我回车上,开车往我所居住的地方过去。

一下车我就看到了地上的小卡片:专治不孕不育。

皱了皱眉,我悄悄把它踢到车下。自己也知道这是无效的努力,因为这种广告小卡片不可能单张存在。

“戴上眼镜和口罩。”我提醒道,“小区里说不定会有人。”

“好哦。”颜彧倾一边答应着,一边从背后搂住我的脖子,树袋熊一样缠在我身上。

楼道里的霉味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大片墙皮般落,角落有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分布。我带着她一层一层爬着楼,走到了我家门口。

门上贴了一个大大的“福”字。上面的生肖,好像还是前一年没换下来的。

插进锁孔拧动钥匙,我发现屋门没锁。

难道妈妈回来了?可为什么不给我回消息呢?

打开房门,我喊了一声:“妈,我带朋友回来了。”

话都没有说完,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个坐在正对着房门的椅子上的人。

颜彧倾从我身后出来,她摘下口罩,并无异常地问好:“阿姨、叔叔,晚上好。”

那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是我见过最可恶的人。没有本事,爱推卸责任,喝醉了就吹牛,胡乱打人发泄脾气。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突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一直以为他死了。但他还活着,而且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到了站在我身旁的颜彧倾脸上。

那张比记忆中苍老得多的面孔皱了起来,露出一个相当难看的微笑。他的牙齿已经发黄,左边门牙旁边的牙不知何时脱落。

“刚才还正说着呢,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隔着这么远我也能闻到他的口臭,“还想让孩子她妈问问,你看,这不巧了吗。”

他甚至站起来,把自己的主位让给颜彧倾坐。

我看向妈妈,她低下头不与我对视,似乎在羞愧没有提前提醒我。

我通过他对颜彧倾的态度,大致判断出事情的原委。原来这东西没有死,就是不想负责任,自己快活去了。

我妈得知我上电视有出息后肯定到处给人炫耀,不知道通过谁一来二去,让他给知道了。

他肯定觉得我赚到钱了,回来一趟就是为了要钱。

颜彧倾的出现可能在他意料之外。但他一定觉得这是个更好的机会。

这个蠢货别的不行,但自以为自己很有眼界,通晓古今中外的大事。我妈妈不一定知道颜彧倾是个多么火的人,但他肯定知道,从他那谄媚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来了。

如果只有我回来,他肯定上来就跟我要钱,不会客气。但是看到了颜彧倾,他那贫瘠的脑子里估计就开始琢磨放长线钓大鱼了。

“我没看错的话,你是颜彧倾对吧?”他热切地伸出手,“幸会幸会,久闻大名。”

“叔叔好。”

颜彧倾忽视了他递过来的手。他也不觉得尴尬,若无其事地将手收了回去。

“哎呀,到了吃饭的点了。现做来不及了,从饭店里点一些吧,我请客。”

他故作大方地打起了电话,像个国王指点江山一样点起了菜。话里话外透露着自己跟老板有多么熟络,自己在这个镇子上有多少人脉。全然不知他就如同一个跳梁小丑一样,让人看了好笑。

“最好的饭店,这个点正忙。”

放下电话,他得意一笑:“要是别人,现在点可不能让老板给送来。”

颜彧倾礼貌地笑着,没有搭腔,也没有拆台。

等点的饭菜到了,他张罗着安排座位,举起酒杯给颜彧倾敬酒。

这一桌子菜,跟我中午点的好像差不多。颜彧倾自然也没有吃多少。剩下的部分和中午的一起,被通通塞进了冰箱里。

期间,这东西不断找着无聊的话题,企图博颜彧倾开心。

我分明记得他曾说过,戏子是最不入流的行当,他见到就要啐一口唾沫。

“失陪失陪,抽一根烟。”然而在颜彧倾面前,这没素质的东西连抽烟都知道要去外面抽了。

颜彧倾陪着我妈妈说话,我站起身跟他一起走到阳台上。

“你别想着把她的信息卖出去,”我警告他说,“你找不到门路。而且被她粉丝知道了,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淹死你。”

“呵。”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大口:“你爹我可不蠢。”

我想把他从楼上推下去。五层楼可能摔不死人,应该再把那把沉重的太师椅搬过来,跟着一起砸下去。

“你这次上电视赚了多少钱,几十万得有了吧?”

我不理会他。

“之前看上一个投资,正好手头缺点钱。挣了钱给你爹用用,回本了以后全都还你,我不贪你这点。”

我翻了个白眼。

他吧嗒吧嗒地抽烟,发出令人恶心的声音:“你个白眼狼不给,我直接找她要。”

“神经病,人家凭什么给你。”我瞪着这蠢货。

“凭什么?”他笑了,继续吧嗒吧嗒抽着烟:“我是她老丈人,她那么有钱,给点诚意看看又怎么了?”

我觉得浑身一凉,就像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一支烟很快吸完了,他把烟头往楼下一扔,接着说:“别以为我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谁不知道我女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后生,但就你小时候那个龟样,整天不男不女的,我就知道不指望你勾引男人。”

“没想到你倒有本事,能勾引个有钱的女人也一样。”

我的脸颊发红,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羞耻。我为眼前这个混蛋的存在感到羞耻,这是比破旧的筒子楼更让人拿不出手的东西。

掐住他的脖子,往这家伙的太阳穴上来上三拳,然后再把她从楼上推下去。

心底响起了疯狂的声音,在我无法克制住自己的行为时,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将一切打断。

“生生,”颜彧倾出现在背后,“卫生间在哪?我想借用一下。”

第79章 最悲伤的人

卫生间相当窄小, 地漏周围有着一层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水垢。

颜彧倾去阳台找我解了围后,我们都回到了客厅。一言一语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仿佛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过矛盾。

他身上的烟味熏得我想吐。我看着那把太师椅, 想象着把它搬起来砸到他头上的场景。

“小颜啊。”这老东西搓着手, “叔有一件事想跟你谈谈。我手头有个投资项目,不出半年一定能回本,就是前期缺少些资金。叔知道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眼光长远, 才放心跟你讲的。别人我都不稀罕告诉……”

“时间不早了,颜彧倾开车过来也该累了, 早点休息吧。”

我提高了音量,打断了这东西的喋喋不休。她瞪了我一眼。

“是啊。”颜彧倾及时附和了我,“叔叔,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那东西的脸上立马浮现出笑容,他说:“对啊,也是,现在可不早了。休息,先休息,我不打扰你们。”

我带着颜彧倾起身,回到了我的房间。

狭小的空间里仍保持着我走时的模样, 这间小小的屋子被打扫得很干净,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木头和樟脑球的味道。

被子软乎乎的, 一摸就知道刚刚晒过。看来在我发消息告诉妈妈要回家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起收拾房间。

本来应该更开心点才对, 一切都被那东西打破了。

他就该死。

关上卧室的门, 颜彧倾有些拘谨地问我:“我可以坐哪里?”

真是讲究。可我现在没有一点力气搭理她。

做了几次深呼吸, 我才疲惫地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开:“请坐。”

颜彧倾坐下了。

“你带睡衣了没?”

她点点头。

“那先去洗澡吧。”我跟她说, “花洒左拧热水, 右边凉水。洗发水之类的……我太久不回来,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了,用之前看一下包装。”

或许是看出来我心情不好,颜彧倾乖乖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补充道:“别洗太久,热水不多。”

我家到现在也还没换电热水器,用的是太阳能。这个地理位置一到冬天,热水的储量就不太够用。

这句话我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多可笑呢,让大明星亲自开车过来的地方,连点热水都招待不出来。

等颜彧倾去洗澡后,我瘫坐在床边,用手撑住自己的脑袋。

突然,我意识到那老东西还在客厅。于是搬上椅子,坐在了卫生间旁边的过道等着。

旁边烟雾缭绕,他坐在铺着垫子的木质沙发上一根又一根地抽烟。看到我出来后,朝我露出一个相当难看的邪笑,几颗黄色的牙齿引人注目地呲着。

过不多久,卫生间里淋浴的声音停了。颜彧倾听从了我的嘱咐,她没有洗头发。很快,她收拾好后穿着睡衣打开了门。

我站起来,堵在狭窄的过道,遮挡住有可能从客厅投来的视线。

又一次回到房间,看到颜彧倾从她的行李箱里翻找着瓶瓶罐罐。我低声说了句我去洗澡了,然后再拿着睡衣出来。

拖鞋一脚踏进地上的积水中,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没做干湿分离的卫生间,洗完澡必然是这样。有什么可反感的呢,我的老家、公司宿舍、自己租过的小套间不都是这种形制吗?总不能因为住过一两次豪华型的酒店,就忘记自己一直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吧。

但是,颜彧倾会怎么想?

我看着这狭窄的没有窗户的卫生间,第一次发现它是那么小,布局如此局促。

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也还是能看到上面布满了干涸的水点。妈妈长时间一个人住,房子打理的没多干净,也不多脏乱。但是卫生间的镜子,总是成为打扫卫生中被忽略的部分。

打开花洒,水凉得我打了个激灵。很快,它又变得很热。当我想让它稍微凉一点时,水又变得很冷。

很难调整到一个合适的温度,我本该习惯了才对。

我沉默地面对着墙壁,看着泛黄的瓷砖上沉积已久的污垢。当一会凉一会热的水冲刷着我的身体,我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如果妈妈没有那么得意的四处宣扬我上了电视,或许那东西就不会回来。我知道这不怪她,她给别人打了一辈子工,我也从没让她省过心。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炫耀的地方,让她在打牌的八卦时挺起脊梁,我没有理由阻止她高兴地和别人分享。

可我还是无法停止埋怨。

如果没有那中间人的联络,那老东西也不会得知我“发达”的消息,专门跑回来找我借钱。那老东西曾经做的孽,住在这附近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即便如此还一个传一个的把消息告诉过去,打从心底就没有盼着我们母女俩好。

还有,最可恶的那个。如果这老东西已经死了,已经死了的话。一切就都太平了。

可她没有死,没有死!

他那贪婪的模样将我心底的疤展现在了颜彧倾面前,让她目睹了这样一场闹剧,目睹了不可外传的家庭丑闻。我无声地哭泣,拼命忍耐着声音,却还是会从嗓子里发出呜咽的声响。

多丑陋啊。不仅环境这样差,人心也是一样。

如果不是穷惯了一辈子脸上无光,妈妈也不会四处宣扬我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就。如果不是穷惯了见不得别人好,中间传话那人也不会通风报信。

如果不是穷惯了眼界低下,那老家伙也不会把那么愚蠢那么无耻的一面暴露在颜彧倾面前。

该死,该死啊。

为什么我偏偏得把这一面展现给颜彧倾啊。

为什么非得要颜彧倾看见这一切啊!

颜彧倾愿意把她的秘密展现在我面前,这不意味着我也要与之交换。

这不一样的。

如果,如果我是她。从小被无能的母亲虐待,在长大后成为大明星过上不愁生活的日子。那我也愿意把自己的伤疤展现给别人看,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只不过是给自己增添几分令人同情的色彩而已。

可我不一样,不一样啊。这般丑陋的是我生长的环境,是我看不起的,也是我永远无法摆脱的。

我知道我也是一个蠢货。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又能比这些人好到哪里去呢?我逃课、叛逆,最终连个正经的高中都没考上,选择大学和专业时也一点都没考虑自己的前途。别人说什么信什么,高傲的认为自己的判断才是对的。从学校里退了学,接着发现明星这条路也走不下去。

我知道啊,我怎么会不知道。早在一次又一次的受挫中我就明白了,我和我看不起的那些人实际上是一类人。

可我唯独不想让她知道,我不想让颜彧倾知道我的本质是如何的肤浅和丑陋。

我在水流中痛哭,压抑着尖叫的冲动。

因为我知道这墙一点都不隔音。

我嘱咐颜彧倾不要洗太久,自己却一直待在卫生间不肯出去。反正热水只勉强够两个人洗,我不用担心耽误妈妈洗澡。反正老一辈子的人,在冬天不会天天洗。

一阵凉一阵热的水稳定下来,热水快用光了,温度再也提不上去。

我。

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

好吧,我知道比惨永无止境,客观比我可怜的人也一抓一大把。可我只能体会我自己的心情,此刻我无比痛恨自己的出身,痛恨这座土黄色的小县城。

最可怜这样对形容不好准确,那么,我一定是全世界最悲伤的人。

终于关停了花洒,换好睡衣后走出浴室。我没有张望客厅是否还有人,推开卧室的门,在躺在床上的颜彧倾将视线投过来之前把灯关上。

敞亮的房间一下步入黑暗。眼睛无法适应这突然的变化,我连房间内物品的一点轮廓都看不到。

凭着记忆里的位置,我摸索到床边。俯下身碰到了颜彧倾的身体,她躺在了床铺的外沿。

我沉默地爬上了床,跨过她躺在了旁边。接着听到了颜彧倾放下手机钻进被窝的悉悉嗖嗖声。

她很配合地什么都没有说,安静躺在我的床边。

我的鼻头发酸,依然很想哭。

在卫生间里是因为羞愤,现在则是因为委屈。

我翻了个身,面朝向颜彧倾。同时她也翻身面朝我。我依然看不清她的轮廓,却感受到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将我搂在了怀里。

我触碰到颜彧倾柔软的身躯,闻到了她身上与我相似的味道。

那一刻我眼眶发酸,又一次落下了泪水。

撑在我背后的手掌轻轻拍着,像是一种安慰。

我在她的怀抱里蜷缩起身子,捂着眼睛,贪婪地享受着颜彧倾给予我的温暖。

“生生。”

一片寂静中,她开口了。

“不要胡思乱想。”颜彧倾说,“想的越多,越是容易难过。”

那只搂着我的手摸到了肩膀,继续往上,来到了颈间。

她一点点地用力,我清晰地感觉到呼吸逐渐变得困难。但在这一刻,我没有产生任何抵抗的情绪。

氧气不够用后,我感到了窒息。渐渐的,渴望呼吸成了脑海中唯一的想法,悲伤、痛苦,我全都忘记了。身体本能地开始挣扎,越是如此氧气消耗得越大。

最终颜彧倾松开了对我的禁锢。空气是那样的甘甜,仅仅是能够呼吸,就足够让我打从心底里赞美老天。

我慢慢平复着呼吸,忘记了这是哪里,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第80章 好消息

颜彧倾对我说, 什么都不要想。

可这太难了。只有在窒息后挣扎着渴望氧气的片刻,我才短暂地失去了所有思绪。等身体慢慢恢复,哪怕是在梦里, 我都摆脱不了胡思乱想给我带来的伤害。

这一晚我睡得很困难, 如果不是苦过后带来的困顿,可能会一直无法入睡。

不安生,睡着了也不安生, 我梦到了我充满噪声的童年。

小时候,家里的老房子是一楼。外面有个卖豆腐的, 成日里敲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吆喝。就在临近卧室的窗户外面。

楼上时不时搬来新用户,装修的声音嗡嗡不止。楼房二楼的下水系统总有些问题,用户换来换去, 每一个都觉得改装下管道就能解决问题。

不远处有个封闭的小厂房,里面总是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不见有人进去,不知道是谁在里面工作,也不清楚它究竟是做什么的。只记得里面持续不断传来巨大的响声,在孩子们中流传着一个说法,认为这里面一定是压煤的地方。

还有,永不停息的呵骂声。

我醒来时, 天色才刚蒙蒙亮。颜彧倾也意外起了个大早,她坐在床上简单梳理着头发。

“我等下就要回去。”她说, “临时有些事。”

真的吗?我无法克制自己的遐想。恐怕不是临时有事,是受不了这简陋的环境和恶心的氛围吧。

“要跟我一起回去吗?”她问。

“不了。”

我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但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 那该死的老东西一定会为难妈妈的。

我得留在妈妈身边, 确保她不会受到威胁。

“好。”颜彧倾晃了晃头发。她随便一拢, 头发随意地扎起来, 松松垮垮的。

“要跟叔叔阿姨说一声吗?”

“别了。你要赶时间就趁早吧。”

颜彧倾估计只是出于礼貌的顺口一问, 我知道她一定不想跟那老东西、包括我说话口音重到让她听不太懂的妈妈再多说一句话。

她点了点头,起身洗漱。

我还有点困,但知道这会儿就算再躺下,也一定睡不着了。

天蒙蒙亮。外面起了一层雾,让我不确定太阳究竟升起来没有。雾里有股呛人的烟味,冬天要烧煤,常常是这个味道。

我将颜彧倾送下了楼,送到她的车边。

她不自己开车回去,而是叫了一位司机。

“你真不跟我一起回去?”

颜彧倾戴上了帽子。在没什么人出门的黎明,这更多的是为了保暖。

“嗯。”

“好。”她打开后排的车门,“等你想回去了告诉我一声,我们还有个vlog要一起拍呢。”

我一愣,随后想起了我提过的要求,以及她给了我的承诺。

“嗯。”

我不想颜彧倾再掺和进我的家庭闹剧。但,我也不想让她离开。

不要走,别留我一个人。

快点走,别再看我的狼狈。

她走了。

我在路口多站了一会,把手抄进口袋里,转头回家。

走到楼下,我撇了一样旁边的矮木,不禁停下了脚步。

在它干巴巴孤零零的枝杈上,竟然出现了一抹幼嫩的绿色。

现在差不多是三月份的中旬,对啊,春天快要来了。

可是春天快来了,我却无法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产生希望。落叶树木发芽这种我已经重复看了二十年的小事,也不会让我觉得有多么欣喜。

我回到了家里,重新躺在床上,意料之中的无法入睡。

无聊又漫长的时间里,该做点什么来打发呢。我作为爱豆的那个帐号底下的评论我已经看腻了,平淡的夸赞,数量又不多,只会显得我可怜。

我愣愣地躺在床上。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我听到了卫生间传来的洗漱声。

有人出门了。

差不多也该是起床的时间了。我又躺了一会后,下床来到了客厅。

正巧碰到那老东西进门。她提着一大兜子食物,摆满了一整个茶几。

我们这边的饮食口味都比较重,早上也是。人们刚起床就能就着一大碗胡辣汤吃下油乎乎的炸糕或者用大块肥肉包起来的包子。但这老东西摆着的一大桌子,显然不属于这种风格。

桌子上有米粥,有油条,有鸡蛋羹。也有桂花糕,烧麦,虾饺,水晶蒸包。种类繁多。这些东西在我们这卖的可不便宜,早餐铺子上是找不到的,只能去店里买。

他肯定是昨晚看颜彧倾吃的不多,觉得重油盐不符合对方的口味。为了讨好她,特地早起买了这一大桌子花样丰富的早餐。

真是可笑,我还以为这自大的老东西看不起任何人,遇见谁借钱都是趾高气昂的模样。没想到就算是见到了他自称最看不起的明星爱豆,她这副谄媚的劲头都是我想都想不出来的。

看到我,他自然不必客气。眼神往卧室瞥了一眼,他说:“还没起床?”

“她走了。”

说出这句话时,我非常想笑。

多可笑啊,花那么多钱买了一大桌食物,想要讨好的对象却已经提前离开。

对于一个说不定正欠欠着债的抠门货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什么?!”他果然提高了音量反问,“什么走了,你什么意思?”

“走了就是走了。”

我一摊手,控制不住笑出声来:“你那点小九九谁看不出来啊。别眼巴巴上赶着倒贴了,人家觉得恶心。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臭脸,一大早趁着没人起床就走了。”

“混账!”

他爆发出一声大吼,一巴掌挥舞上来。我下意识后退,因为慌张绊到了腿,差一点跌坐在地上。

这老东西比我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他本就不算高的身形佝偻下去,头发花白,牙齿缺了一颗,脸上布满皱纹。

他可能就比我高上一点,也可能连一点都没有。佝偻的身形让他看上去格外矮小。

我一直觉得我不害怕他了。

我也不应该害怕她。他老了,而我正是年轻的时候。像他这样干瘦的人,只要用力一推就能一个趔趄往后倒。搬起那把太师椅往他身上砸的话,他不死也要残半条命。

我稳住了身体,没有摔倒。

这个时候应该反击才对。打他一顿,把这些年的怨恨都发泄出来。彻底震慑住这个老不死的东西,让他不敢再回来,不敢威胁我妈妈来要钱。

可我居然没有动。

我不可置信地将目光下移,看向了自己攥紧的拳头。

它竟然在微微的发抖。

“白眼狼,赔钱货,你就会坏我的好事!”那老东西叫嚣着,又一次要扑上来。

我惊恐地看向他,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脑袋。他的拳头没有落在我身上,一双手将她推搡开。有个人影拦到了我的面前,张开双臂护住了我。

那是我妈妈。她用身体挡住我,如同一只带崽的母鸡。尽管与年轻时相比胖了不少,可她依然无法将我完全护住,因为她是那样的矮小。

“滚!滚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也许是妈妈喊得太大声将她镇住,也许是这好面子的狗东西害怕引来邻居的关注。他骂骂咧咧的,没有进一步与我对峙的意思。

他转身把茶几上的食物一样样地收回餐盒里,骂着各种污秽难听的词,最终狠狠摔门离去。

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还没有从恐慌中走出,瞪着眼看向门口,扯着领子喘起粗气。

妈妈转过身哭了起来,她说这怎么办呀,这该怎么办啊。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慌张下去。下一次她来,我一定不能吓得僵住身体,我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攥紧拳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妈妈:“他要敢来,我就打死他。”

依照我对那东西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时刻提防着他会回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没有让妈妈单独行动。无论出去买菜还是上班,我一直跟在她身旁。

那东西不是个有耐心的家伙,他一定会很快折返。可是,和我预料的不同,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她都没再出现。

不仅任没回来,也没传来任何消息。

最初的几天里,我因为需要时刻紧绷神经而疲惫。但等待了许久都没有她的动静,我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假期已经快过去,苏易简给我们安排的经纪人那里已经开始催我回去。

就算是没什么事做的糊豆,也不意味着能一直翘班。

我很担心在我离开后那东西折返回来。可是,我没那个能力把妈妈接走,我自己都还住在员工宿舍里。想了想,我把之前上节目的报酬大多转给了妈妈。

“最近不太安生,要不你出去换个地方住。”

可她却在这种地方格外固执,认为既然已经攒钱买了房子,就不该花钱出去住。

“没事的,你放心。”妈妈安慰我说,“要是看到她,我就报警。我们早就离婚了,这不是家务事。”

我只好跟她说,有什么意外的话一定要联系我,然后不得不收拾行李,买好车票准备离开。

临走的那天,楼下出现了一辆车。很普通常见的民用车款式,我眯起眼睛,觉得车牌有些熟悉。

果然,车窗落下来后,颜彧倾探出头给我打了声招呼。

“你……”

你很闲吗?

话说擅自查别人车票时间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合规吧。不是只有私生才会这么做吗,你个大明星不要带坏头啊。

我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而是露出了笑容。

我想由于这几天来的紧绷和疲惫,这个笑容可能没那么好看。比起微笑,可能更像是叹了一口气的苦笑。

颜彧倾同样以一个笑容回应了我。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呢,”她咕哝着说,“我还以为你会更开心些。”

“……”我沉默了一下,回答:“谢谢你来接我,我很开心。”

虽然我没这么要求过。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感动。

“诶——”

颜彧倾的反应却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这个啦,虽然我来接你你也应该开心就是了。但好像有更值得庆祝的事呢,打起精神来啊生生。”

我一脸疑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颜彧倾歪了歪头。

“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她问。

“知道什么?”

这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尽管连一个可能相关的猜测都没有,我还是想,或许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呵呵。”颜彧倾轻笑一声,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意味深长。

“看来你不知道啊。”

“他死了。”

“怎么样,开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