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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还有些仇怨,青绵婴想不到,现今世上对于她来说最危险的竟是玉锦。

她眨眨眼,轻松淡然的模样道:“你回仙域吧,你现在不回去,与我为伍,永远也回不去正道了。”

以后,其他人都会排斥作为魔女徒弟与道侣的玉锦,除非他现在就和她划清界线。

二人之间出现几息的沉默。

玉锦:“……你明知道会这样,还是要去。”

他闭了闭眼,神情缓慢僵硬地显出懊悔:“我都已经……还是没赶上阻止师尊。”

青绵婴想解释,又觉没什么好解释的。

玉锦睁开眼,决绝道:“你如此不在乎我,我又为什么不可以离开你?”

他眸里是如此舍不得,恨意是如此浓烈,他恨她害他们分别,他恨她不在乎他的意见,他恨她不救他不护他,他最后一次将整身托付给她,追究她“玩忽职守”的责任,最后一次全身心地依恋她赖着她。

青绵婴亦是茫然的,分不清她和玉锦谁先捧了对方的脸颊,而后将全部事摆到旁边,不管不顾地亲咬对方。

一切不满都好像可以从亲吻中发泄给对方,一个表情凶狠,一个神情平静,也不知道发泄了能否接收到。

青绵婴茫然地想,她只是想报仇,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对不住玉锦呢?

因为玉锦无辜,他什么也没做错,出生就失去父母,长成就失去师尊,刚成亲不久就失去新婚妻子。

玉锦闭上眼,到一吻毕后,很久才睁开,手松开她,笑容凄凄道:“离别吻。”

短短几瞬,玉锦眸子由乖顺变得冷冽,转身即要离开。

他的身后,青绵婴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想徒弟还是属于她的么?她好似回到许久许久以前无法自己独自解决事情的孩童时期,想问些什么,可是师尊范儿和自身的骄傲又叫她说不出话。

她幽默想,如果她是玉锦犯了错的老母,这时还能问一句你还会回来看我吗?但作为她自己,这话也太可怜了,且她想见玉锦能自己去找他,没必要等他来找自己。

她最终只是空落落地低下眼,安慰自己这孩子白养了。

玉锦走了几步,又悄悄回过脸,恰看到青绵婴这副落寞的模样。

玉锦亦很难过,看到她这样即更难过了,又折返回来,温柔道:“师尊等等我,我知道师尊不信我,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但我会努力为师尊洗清罪孽,证明师尊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师尊没有错。”

有些话说了是废话,但是不说却感觉很冷漠。

青绵婴低着眼说:“不用帮我做什么。”

玉锦摇头,双手握住她的双手,道:“血孽太多,任心魔行事,会无法飞升的,我不想师尊这样。”

玉锦握上手即不想松开,师尊心这么硬,但手握起来软软的。他温吞地亲昵磨蹭着青绵婴的面颊,道:“我走,是因为我有怨气,师尊不听我的意见,太过妄为,不是因为我想离开师尊……我其实,没有师尊想的这么向往正道,仙魔之间,赢的人为正道,我向往的是不败之地。我和师尊是一样的,都不想输。”

青绵婴仍是不开心的模样。

玉锦想了想,又道:“我应该给师尊留下什么礼物,当个念想,不然师尊孤零零一个在这里。”

青绵婴道:“不要把我讲得这么可怜。”

玉锦:“师尊才不可怜呢,我一个人在仙域,也很孤零零。”

玉锦带着青绵婴的手到右眼位置,牵她指腹抚摸着自己,问:“我想时时看见师尊,师尊想时时看见我吗?”

青绵婴:“不想。”她不用眼睛也能时时看见玉锦。

玉锦指腹微微用力,血淋淋的漂亮右眼即到了青绵婴手中,其中还有濡湿柔软的灼热。玉锦神情毫无变化,好似这样很正常一样,完好的左眼连同空荡荡的右眼眶一起殷切地“望”着她,温声道:“我想时时看着师尊,师尊可以把我的眼睛带在近处吗?”

青绵婴“嗯”了声,将眼睛收起来,不理解玉锦为何这样做,但道:“我不要和你交换眼睛。”

玉锦温和地笑:“我不用师尊和我交换。”

青绵婴看他,那只空眼眶里又新长出了一只乌色的眼睛。乌色眼睛黝黑、静默,彩色眼睛阑珊、热烈,两只眼睛单看都很漂亮,凑在一起却异瞳得不伦不类。

玉锦问:“师尊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青绵婴一瞬听出,这依然是那个小气吧啦的玉锦,用这句话回怼她离开之前问的话。

青绵婴不像玉锦那么“无欲无求”,回道:“既然你问,那做一发再走。”

“诶?”

玉锦疑惑,就两人这互相有些怨恨憎恶的模样,真的不是做恨么?

他被青绵婴从沉默的山林揪回房间,被按坐在榻上脱衣服时,仍有些呆呆的,目光沉静又好奇地望着青绵婴。一切就好像没有改变,可是他的心境完全变化了。

他看过更长久的时间尺度,现在看青绵婴甚至觉得她还有些年轻。

青绵婴见了,问:“你现在体内有几个魂魄,或者说,几股意识?”

玉锦:“碎掉的,好多,数不清楚。”

他未说那些多数都不是人,天道好像很恨他,不断地折辱欺负他,他为人时天赋卓绝,却每世丧亲丧友,孤孤单单,为牲畜时轮回不尽,不断被虐杀,玉锦不想回想。

他望着青绵婴,忽然笑起来。

青绵婴蹙眉不解他笑什么,没穿衣服的玉锦就像穿了时一样热情地挨过来抱她,揽着她,献上亲吻,献上身体。

他被压回床榻时,依然一副很开心的模样,眼角眉梢都很欢愉。他情绪变化大起大落,青绵婴觉得玉锦有些神经质,不知道是不是魂魄分裂惹的,问:“在想什么?”

玉锦牵她手指亲吻着,道:“师尊是我万万世里的例外,是众多世里赋予我诸多情感的最大变数,是最珍贵的,独一无二的——我在每一世里都是灾星,和我牵扯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而师尊这么强大和坚韧,竟可以扛住天道的倾轧和惩戒,师尊真厉害。”

青绵婴:“……”并不想扛。

玉锦亲她嘴角,哄她道:“不用担心,最完整的还是我的意识。”

因为其他的都已近乎被碾为齑粉了。

二人榻间缠绵,做不够、做不过瘾似的,玉锦现在那双不伦不类的眸子蛊惑着她:“师尊是不是把学过的手段都用完了呀?”

他此时又不惧她了,还一直挑衅她。简直过分。

“是啊,用完了。”青绵婴温温和和地说。

她凑到玉锦耳边,顺从心意说:“我想敲碎你的骨头,挖掉你的神格,把你留在身边,单单一只眼睛怎么够呢,太脆弱了,我捏着玩,想你的时候弄坏了怎么办?”

玉锦含笑:“那两只眼睛都给师尊好不好,凑一双,一对。”

他手指又附上完好的左眼,被青绵婴按着拦住,道:“可它在你眼眶里漂亮些,取出来就成了死物。”

这句话几乎已经明晃晃说了她的不舍,还未离别就开始的思念。玉锦听懂了,眸里亦是明晃晃的笑意,得意地招惹她道:“师尊也会这样啊。”

被捂着嘴巴,翻了个面按进床榻里了。青绵婴打他几下,觉这人皮子真是好厚。玉锦被迫埋着脸时肩膀颤抖,不知在笑还是忍痛忍的。

温温热热做完,一人还是要走。

青绵婴待在室内,懒于换身上零零散散的衣物,她坐榻上看玉锦穿戴整齐,回过身来亲亲她,道:“师尊,我真走了。”

青绵婴未说话。

玉锦推开门又合上,真的离开了。

青绵婴望着这间陌生的、属于自己的屋子,虽然被些漂亮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但乍看还是空落落的。

她又看窗外,寒风呼呼吹响树林,显得这荒芜寂静的僻忧峰更孤寂了。

她自言自语般问:“你会回来看我么?”

又抱着自己的手臂,掐掐自己,不许自己问。她捏手心里那个软糯糯、但长得颇有些恐怖的眼睛珠,默默地有些埋怨玉锦。

她确实是有些错,但为什么要离开她?

恶念冒出心间,她又开始想能如何报复到玉锦。

作者有话说:

玉锦黑化进度:60%绵婴本来就是黑化的两人就这样,你怨我我怨你,互相报复,牵扯不清,哈哈不会离别太久,争取一章写完,而后就要第二卷结束,进入第三卷了(怎么感觉这个话我说过很多遍啊)这周有点儿消沉,因为没有榜单,没榜单的原因是我几乎一个订阅也没有(好像这样的话也说过很多遍了,人偶尔会像祥林嫂一样叨叨叨自己在意的事情),我就像是写给自己看一样。但我是那么轴,我不会砍纲,我要完完整整写完。虽然我内心是那么哀伤啊(总在作话吐黑泥,以后也许会删掉,也许不会),我要少说点儿话,最好不说话,或者说话也不在这里说。1.25

第118章 绵婴的离开

玉锦走后, 青绵婴在僻忧峰住了几月。

每日睡觉,偶尔醒来是清晨,有清幽的晨雾和清脆的虫鸟鸣叫, 此时去山林间走走停停最佳,而后可去炼器炉待个整日。守着玉锦本命剑的同时, 炼制些其它小玩意儿。

偶尔醒来是在午时,虫鸣声最重,太阳暖炽, 叫人起不来床。她的床冬暖夏凉,实在很好睡觉,她曾经打坐修炼时不知觉也会睡过去, 睡醒不知日月。青绵婴一直睡到嘴馋, 起床去各界吃些东西又归。

偶尔醒来是夜间,夜晚, 人精神清醒, 而躯壳懒懒的不想动弹,就在榻上躺着,胡想些东西,回神又记不起在胡想什么。

青绵婴无聊, 即看书学些新东西, 炼器, 养花,织物, 去逛逛别地的别有意趣的功法,买来随意修习,她为一个随意的修习可跨越几界去寻最佳的试炼地。

僻忧峰住厌了,又搬去百花山, 清泉镇。

她寻找物件时才下山见人,其余时候自己宅居山间,无人打扰,随意做些什么。

她在帮玉锦炼制本命剑,剑身上的花纹已然刻好,若没有遇上这日玉锦来见她,她即把纹路焚洗干净,重新刻些别的东西。

其实玉锦每月都来见她。

悄悄摸摸地避着旁人来。

玉锦和她说他在仙域遇到的许多事,责问她怎么把眼睛放在看不见她的地方,黑蒙蒙一片,像是瞎掉时一样。

青绵婴才不说她把眼睛放在自己的领域里,玉锦自然无法窥视。

玉锦来时,模样看起来成长一大截,穿衣服有仙官端肃模样,他用这套衣饰给她表演在其他人面前的样子,端起做派,斜眼看人,睥睨冷傲,像模像样。

这套衣饰最终又会被褪下,玉锦下次来,又换不一样的衣服,看得青绵婴每次都觉新鲜。

玉锦不表演,仅仅在她面前时,眼睛总是湿漉漉的,有很多水雾,却无论怎么玩,又从来不哭了。

玉锦没有用不伦不类的异色瞳色在外行走,在外时依然是两只异彩的眸子,但在她面前,执着地要显出一只乌色瞳来。

乌色瞳在玉锦身上显得死板,沉默,并不吸引人。

青绵婴问缘由。

耳畔厮磨时,玉锦简单告诉她:“最开始,师尊因为喜欢我的眼睛而放过我,我想我们不是因为这双眼睛而有的缘分。”

但没有这缘分,玉锦不就在那时就被杀了吗?

青绵婴不理解。

玉锦总是不开心的,笑起来也显得忧伤,原因概是他说的:“刑罚司分设在仙盟各家,统领在衡赪宗的刑罚司总部。总部里一直有其他人管事,我虽然握着千机,但没有人服气我,我弄死了一些人,不,我把不服气的人杀光了,新来的弟子就都服气我了。”

青绵婴摸摸他头发,赞道:“那很好啊,也算是有实权了。”

看眼神就知道,玉锦觉得她夸的没有用心。

玉锦仍然不开心,抱着她细细碎碎地说话:“那些各家各族的掌门人,隔几天,遇到什么事都要聚在一起商议。他们不喊我去议会,我生气,要主动去,会议上摆着一张臭脸;他们喊我去,我也不开心,那议会一人说几句废话,无聊得要命,我装也装不出一副好好听的样子。”

青绵婴闷着头笑。

“仙门百家人太多了,我花了好些日子才把他们记清楚,记清楚后我又觉得,这些人值得我记住吗?”

“各家各支关系纷纷杂杂,各自斗争,内斗,外斗,天天吵架,只是自己吵架便罢了,他们悄悄你陷害我,我陷害你,你杀我家,我杀你家,杀完人又要议会,要找其他家评理,真烦,烦死了。”

“我的剑练好了么,师尊带我去看看么?”

青绵婴总是回答:“没有,还差些。”

他们站在炼器坊里无数次,青绵婴给玉锦看刚被融毁掉的光滑剑身。

玉锦浅浅笑着,试剑,问:“居然还差一些么,我觉得已经很像完成品了。等师尊把剑炼制好,送给我,我与人打架时要把剑影变幻得很大,让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若有人艳羡问我是何处高师铸造的宝剑,我就说是位不世高人。”

青绵婴难得也会被玉锦的一箩筐话夸得有些脸热,她的水平自然比不上精于炼器的高师。

而玉锦表示就像母亲给孩子手缝的衣裳,或是妻子丈夫互相送的,那一定是比裁衣坊的衣裳好的。

玉锦在各处搜罗有趣的话本,自己看过一遍知道大意,挑选有新意的,送来给青绵婴。

青绵婴懒懒地躺在床榻,懒于拿着书本看,玉锦就闹着她不许辜负自己寻书的心意,青绵婴推拖说日后看,玉锦就说不信,谁知道她看不看。

最终,玉锦坐在榻间,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给她念话本。

无聊时,玉锦能念一整天话本,青绵婴听一整天。

玉锦语速缓慢,由是话本故事进展总是太慢,偶尔青绵婴听睡过去了,醒来玉锦躺在她身侧,脸颊差毫厘挨上她的,她刚刚清醒些,玉锦就挨过来亲亲她,像是等很久一样。

偶尔青绵婴醒过来,失去意识前念至的那页话本被镇石严实地压在桌上,玉锦不见踪影。

他只留一天,已然离去。

青绵婴转悠到厨房,那里会摆上满满一桌适口的饭菜、满匣盒的零嘴,玉锦下厨学的、各界买的,每次都不一样的,以灵力温着等她发现。

因为青绵婴不时换地方住,玉锦来时觉得山间空旷,就又寻很多小生灵来山间安家,一次青绵婴路过,玉锦蹲在地上,正轻声和一只襁褓小鹿说:“你替我陪陪她,多谢你。”

被逮个正着,青绵婴照常是那句:“哼,我一个人清闲自在,不需要陪。”

她养很多小生灵,确定小生灵能自己生存后,她就全放养了。平时不会刻意去寻,偶尔遇上了摸摸皮毛,脑袋,之类。

玉锦回:“师尊需不需要是师尊的事,我觉得师尊需不需要是我的事。”

青绵婴每次去百花山,那里的花束都各式各类,长盛不衰。有天,青绵婴迟顿地发现是玉锦搜罗不同的花种,自己种的灵花。

后再看其他地方,发现亦是布置得很好。

玉锦不知道她下次去哪里小住,就把她的几个“小窝”全都布置精修,这样随便她去哪个,都一定是温暖温馨、欣欣向荣的样子。

玉锦也陪她练剑,故意用不同世记忆里已学会的,可以和闲散不尽心时的她打个来回。

玉锦也会用仙门百家、魔域各城中各种各种奇异的招式,有些青绵婴在书里学过,有些第一次见。

玉锦见她在看功法书后,每次都把书籍名录全记在心里,之后遇到其他的版本、不同的释义就带给她。玉锦也会问她看完了哪些书籍,把她看完的借回去自己看,自己也学。

如此,单单是聊剑式功法,玉锦就能有说不尽的话和她聊。

青绵婴看得出,没见面的日子,玉锦几乎是天天准备着见面。

也不知道他口中叙述的与仙盟其他人艰难维系关系,天天受谁谁的欺负,到底废了他多少心力。

青绵婴曾因为正邪不两立,差些杀掉身处正道的恋人,而现在,玉锦已然把正邪两道的关系处置得很好,他并不偏私,带来的东西中,仙域与魔域一半一半,可见他是两边都常去。

玉锦很少谈论手上沾染的鲜血与污秽,只有在青绵婴看起来丝毫不在意时,他才偏执神经质地说:“他们都不能欺负我,欺负我的,我会叫他们凌迟一样痛苦地死去,神魂俱灭。”

得了青绵婴几句安慰后,玉锦又变一张脸,依然乖巧纯真的,“没有,我说笑的,我怎么可能会做这么残忍的事,凌迟,好可怕的。”

其实青绵婴早就在窥视里见过玉锦手上染污血的样子。

他再怎么演,也已经不纯真纯善的模样了,以前眼神怎么看怎么清澈蠢笨,更像是小孩,现在隐隐透露着肃杀、冷漠,更像是长大了。

把曾经日日的时间尺度换成现在的月月,他们也算是和以前一样总在一起相处。

直到——

这日,床榻上,玉锦温柔包容地承受所有,乖巧得怎么样也不说一句“不”。

末了,青绵婴问:“怎么变性子了?”

虽然一月见一次后,玉锦就乖了不少,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他每次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来,号称怎么样他都可以的,只到一半就开始哀叫:“我不装这样子了,师尊放过我好不好?呜呜,我们做其他事去。”

他不流眼泪,纯假哭。

总还是叽叽唔唔地这样不肯,那样不行。青绵婴都辨不出来他是不是在玩情趣了。

这次,玉锦眸间有郁色,小心翼翼:“我和师尊说一个坏消息,师尊不要生气,生气就拿我撒气吧。”

“我们偷情,私会,被发现了。”

青绵婴不解玉锦对“偷情”的释义,他们明明是夫妻,偷什么情。

她坐玉锦对面,顺着问:“你来偷情,都不捂好小尾巴么,怎么还能被人发现?”

玉锦神情微恼:“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他们都不肯真的相信我们断绝了关系。我们怎么样,关他们什么事,但好多人,指责我们纠缠不清,要我们之间……断得干干净净。”

玉锦听见一声幽叹,立刻抬眼。

满眼恐惧地怕会看到青绵婴对他怯懦的失望。

然而这声叹息像不是青绵婴发出的一样,她笑容如常,问:“他们想你怎样做?”

她甚至给徒弟留了余地,没问,是玉锦你,想怎么做。

玉锦眼睫垂下,显出忧郁又阴狠的模样:“……他们竟敢让我,拿师尊的尸首当投名状,他们说师尊不好杀,只有我有这个机会动手。”

青绵婴:“那你是不打算杀吗,就这样告诉我了?”

玉锦猝然抬眼:“我怎么可能……师尊不要说玩笑话了。”

他神情又变得可怜兮兮的,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

满身欢//爱的痕迹,确实是被人欺负了。

青绵婴惬意地后靠在木扶手上,足身一下一下地推搡玉锦腿间、腰身,问:“那你在纠结什么?”

玉锦低着头不答话了。

被推搡得脸通红时,再抬起来,一副青白红交错的面色,白色最多,看起来像戏文里的丑角一样。

玉锦缓慢说:“我做了这么多事,想要在那群恶心的人里站稳脚跟,有一席之地。到最末一步,或者还不是最末一步,他们竟然和我要师尊您的命,可笑,他们要我最在意的人。”

玉锦初听闻时被气得不轻,待很久心情平复后才来找青绵婴。

现在他犹豫、小心,说出了自己所愿:“我想师尊……假死。”

他终于想到的解法,“师尊配合我演一场戏,我解决那些人的疑虑,而后师尊换其它地方生活,以后我们见面更小心些。”

他握着青绵婴两手,把计划小心翼翼地说了。

轻描淡写,而其中险恶地要“青绵婴”这个名字在这世上消失。

青绵婴微合眼眸,玉锦战战兢兢:“不可以的话,我找其它办法。”

其实他根本想不出其它办法,他只疯狂地想把提议的人一个个杀掉,可是人太多了,又个个都是位高于他,他不能全部杀掉,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师尊。”玉锦又低泣一般,乞求了一声。

青绵婴望他作态时,眼神冷漠,而对上目光,又微微弯眸,含笑问:“怎么演?”

这何其像戏文里无能的丈夫,为了向上攀升的权财色,万般手段地乞求妻子,要妻子退让。

而青绵婴,她决定暂时扮演宠爱徒弟的“好师尊”人设。

她不拿自己当戏文里的“妻子”,就没有如此瞧不起玉锦。

她只庆幸玉锦不在这种时候来一句他爱她,不然还真是叫人作呕。

玉锦得到答应,得偿所愿,只有抬眼睫那瞬开怀,后来都不见欣喜。

他乌色眼中漠然,对一切漠不关心,彩色眸里悲怆,他如此敏感脆弱的性子,当然知道青绵婴答应此话时的心境。

他离开时像是夹着尾巴、没捕到猎物饿肚子的兽一般,灰溜溜的。

那柄一直以来都“还差些”的本命剑,终于在玉锦下次到来前,铸造成功。

青绵婴握着光华无比的宝剑,指腹摸过,试了试刀锋。

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炼制的剑,亦如她养了多年的徒弟,她为宝剑开锋,亦再帮徒弟一程。

二人这次别离前,抵足缠绵。

床榻都好像已熟识两人,发出的“吱呀”叫唤声有股熟悉的旋律。

无意识沉沦的玉锦伴着床榻的吱呀声发出低泣一样的喘声,青绵婴听得很喜欢,以一支嵌着宝石的匕首刀柄伸进去搅着舌头,玉锦茫然地睁开眼,朦朦胧胧的光影之中,永远处在这个位置的、光华美丽的青绵婴含笑望他。

玉锦把这个笑,连同以往诸多相似的笑记了很久。

青绵婴轻易地答应陪他演一出“假死”的戏,如同毫不芥蒂他如此提议的冒犯一般。

玉锦拖着各处被玩得熟透的身体回去,独身坐在阙家旧宅、他收拾整理出来当作卧房的屋子里。

他在这里住了多月,屋子依然冰冷,没什么生活气息。

如以往每一次一般,玉锦清洗自己,打量身上斑驳的欢//爱痕迹,就像看见弄出这些痕迹时青绵婴和他的缠绵。

他每每都不愈合这些痕迹,直等到下一次要在青绵婴面前宽衣解带时,才急忙地恢复成一副“干干净净”、“完好无缺”的样子。

他带着这副痕迹,直到下一次再会。

今天是青绵婴需要“假死”那天。

二人还没至床榻上褪衣那步,于是玉锦还没“着急忙慌”地恢复完好样子。

他带着衣物遮掩、外人看不见的痕迹和青绵婴闲聊。僻忧峰周围围了些来见证“魔女之死”的修者,远远地等待玉锦动手。

玉锦细细和青绵婴说着,他准备了一个大乘修者死去时会有的天地异象,诸多动静。

他伪造死亡异景,细致得连兽类奔逃、花草凋谢这些生灵反应都计划好了。

青绵婴听着他说,不时点头,当作二人商议好了。终于道:“不急,你的剑炼好了,我们去看看剑。”

青绵婴带玉锦去看剑,玉锦懵然:“怎么这个时候炼制好?”

二人站于剑庐,如以往无数次看剑般,玉锦握着剑打量,青绵婴在侧,安静望着。

玉锦压住此前那声没得到回复的叹息,眉梢勉力牵出惊喜样,道:“居然剑成了么,真漂亮。”

几息后,滞涩的呼吸带着痛意从胸腔里穿过,玉锦还是忍不住那句不开心:“怎么是这一天?”

玉锦眼睛望着新出世的、光华无比的宝剑,注意力却并不多在那柄期待已久的剑上。

而是想着青绵婴,在踟蹰。

青绵婴“哼”了声:“不行么,你不是得到什么新的东西,总要来我面前试试,现在就以我的‘假死’,试试这柄剑如何,给剑开刃,不好么?”

半晌,玉锦道:“……很好,只是有些残忍。我并未想过,这柄剑扎在师尊的身上。”

青绵婴:“你都想让我‘死’了,还没想过剑扎在我身上?”

两人说着,带着新出世的本命剑步出炼器坊,来到更开阔的草地蓝天之间。

午时阳光明媚。

玉锦握剑觉得别扭,不知道怎么落这一剑。

青绵婴折了根枝条,打他手背,问:“怎么,剑都不会用了么?”

玉锦:“师尊,我……觉得很害怕。”

青绵婴心道花言巧语,真害怕就不敢做这事了。

她重复玉锦的计划:“你刺我一剑,我装作死亡,以留念石记录下,再伪装异象,我‘死’的刹那僻忧峰阵法结界破碎,其他人赶来时你放一具我的傀儡尸体,而我在你们离开之前隐匿身形,有什么疑问么?”

玉锦看着青绵婴的眼睛,说不上哪里疑问,这事明明是他主动提出的。

他终于轻轻地“嗯”了一声。

低着脑袋,半天不动。

青绵婴问:“怎么了?”

玉锦低着脑袋:“他们真是异想天开,我哪里杀得了一位大乘期巅峰的修士?”

青绵婴出主意道:“就当做我们寻常对练一般,我把境界压制到和你一般,你再暴起杀我。”

玉锦轻声:“嗯。”

还是不动。

青绵婴认命地自己摆放好留念石,压低境界,同玉锦道:“我试试你上次新学的剑法。”

她说完,便率先攻上去了。

玉锦不想接剑,又被迫接剑。

往往复复,你退我进,剑锋相交。

玉锦渐渐进入认真的状态,回想起自己已把一切准备都做得充分,那剑准备着刺入青绵婴胸膛时,他轻轻与她耳语:“得罪了,师尊。”

玉锦顺直的一剑,刺入青绵婴胸膛,胸口处迅速绽开一朵血花。

青绵婴古怪一笑。

玉锦茫然地看着她的笑,下秒又看见她手腕上竟然戴着缚神索。思绪全部停住,玉锦和连同心脉的本命剑一起刺进青绵婴心腔,身体先于意识,他“哗”的一声,呕出大片鲜血。

玉锦追着坠落的青绵婴跪在地上,满口血污,张着嘴,说不出话。

“呜……”

他握着剑身,着急地捂她胸口。

血液止不住,源源不断流出,胸腔口的血湖里绽开一朵绯艳花,继而密密麻麻,连枝生长,长满她整个人。

玉锦只能看见血色,看不见其它,青绵婴面上长出炽热的火花,火花之下白骨皑皑,花朵餐食她的嘴唇时,玉锦附耳过去,听见她恶劣地带笑说——

“我爱你,我为你而死的,噗。”

玉锦心腔一静:“不是的,没有……”

他手上血液汩汩流淌,竟是不知觉间把新开刃的本命剑,从中段握断了。

绯焰花生长的白骨上又长出漂亮的灵蝶,蝴蝶翅膀翩翩,飞舞间将尸身蚕食干净。

只是几瞬息间的事,玉锦怀中的人已经没有了人样儿。

他看清这团蠕动的血腥的东西,心里懵懵地想:这是师尊么?

应该不是吧。

她刚刚还和他开了个恶劣的玩笑,非常非常恶劣的玩笑。

戴上缚神索,形同如凡人。他那一剑下去……

一阵风吹过,依然跪坐着的玉锦怀中,连尸灰都没有了。

他顺着风看飘散的尘土,尘土都要飞尽了,他才恍然反应过来。

“呃!啊!”

追不上尘土,说不出话。

只剩吐了一身的血,猩红茫然、含着泪珠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玉锦黑化进度:80%没到100%是因为,孩子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章就可以第二卷结束了

第119章 第二次成婚:梦中虚幻亲事

青绵婴身死的刹那, 僻忧峰结界破碎,外面等待的修者赶过来,只看到玉锦握着一把断剑, 绕在被血浸染的草地周边走着。

他神情诧异:“不对,我杀的肯定不是她, 我杀的是一具傀儡,她藏起来了,她不想见我, 她生我的气。”

玉锦把手附上胸腔,似哭似笑地喃喃:“天命誓解了,她死了。不、不对, 一定是她想了什么办法, 帮把我把天命誓解了。”

玉锦撞上了围观中的一人,拽着那人的手, 自语般问:“她发什么疯啊, 她干嘛啊,她就这样去死么?”

那人甩了几下,没甩开玉锦的手。

玉锦眼眶通红:“没有人、没有人想要她的命……”

那人唤道:“阙道友,魔女真的死了?”

玉锦未听见般, 又回到那滩血迹旁, 跪坐身, 像仍抱着青绵婴尸体一样。

他神情空白了很久,眼睛凝聚不起神韵。

旁人不解他何意, 窃窃道他若是表演,也演得太夸张了,像是一瞬被抽去魂魄,失去神志。

在旁边人不断地烦扰下, 玉锦终于聚了眼神,神情肃然冰冷,问:“谁带了捕魂笼?”

其他人又凭什么听玉锦这个小辈的话?俱不答他的话。只那个玉锦刚刚撞到的人,方凌,有几分可怜他,说:“阙道友,我有。”

捕魂笼以活人躯壳炼制而成,用灵力诱导,可以捕捉新迷散的魂魄。

拿到捕魂笼后,玉锦封锁僻忧峰,术法绵延至周边百里地,施展招魂术。

他闭上猩红的眼眸,安静沉浸地寻可能失散在周围、新鲜的青绵婴魂魄。

其他人被这术法连带着封锁在僻忧峰,不能离开,议论纷纷:“我们不是来杀魔女的么?怎么还要找她的魂魄?”

“等等看吧,阙家小子总得给我们个解释,我们也得看着魔女真死了才能回去交差。”

三天三夜,一无所获。

三日是找人魂魄的关键时期,三日找不到,此后魂魄渐散,更难找到。

玉锦睁开眼,表情难看,又懵然:“怎么可能一丝魂魄都没有?怎么可能,一点踪迹都没有?不、不可能,她不会魂飞魄散的。”

其他人看他又开始那副疯癫的模样,受他拘束,被迫陪他在这里闹,本就有气。

一人道:“阙司主,就是魂飞魄散了吧?我们这么多人都看着找着的,也没寻到魔女一丝痕迹啊?”

另一人:“多大的仇怨,你要把她找出来鞭魂么?她身死不就行了?好歹也是你曾经师尊呢。”

玉锦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恍然道:“是你们中,谁藏了她的魂魄。”

众人:“啊?”

一人怒道:“你冤枉人冤枉成习惯了吧,留念石记录着呢,你自己杀的人,怎么说是我们杀的?”

又一人帮腔:“我们拿她魂魄做什么,又不像你,恐怕拿到魂魄下一步是找具躯壳,困留在身边当禁//脔吧?”

玉锦不听,把结界又加固得更牢固了些,走向说禁//脔这人,手指牵住他神魄,开始找他身上“偷藏的魂魄”。

翻找相关法器,看神魂有无融合,提取出记忆观看。

其他人:“你别太胆大妄为!”

“你现在势重又怎么样,阙家只有你一个人,你最好掂量掂量要不要招惹我们!”

玉锦眉梢不动,冷冷地嗤笑:“妄为了又怎么样呢?阙家只有我一人,不是更方便我随意行事吗?”

他额间赤色的神印若隐若现,其余人不能望见。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是这般。

玉锦暴力压制住这群人,一一搜找过,依然没找到魂魄踪影。

玉锦那点儿冷静神情又重新变回懵然:“不是你们藏的,是别人藏的。”

他说着,不待其他人骂他,已飞身去其它地方了。

玉锦去青绵婴曾杀百余人各自的家族出处,就是那些人,不久前逼着他杀青绵婴。

玉锦到了,逢人就问:“你藏了我师尊魂魄么?”

而后就不由分说地私找起来。

把人神魂和储物袋弄得一片狼藉,又离开去下一处。所有人都道:“太过挑衅!”

玉锦找完百余人所属,依然一无所获。

他茫然地走在大街上,手指微动,还记得青绵婴牵他一起走时的触感。他迟缓地动脑子想,还可能在哪里。

孙枝运在自己洞府修炼,听闻玉锦来他们宗门疯闹了一通,没来寻她即离开了,心下稍安。

不料不多日,玉锦又闯进她洞府,死盯着她,依然是那句话:“你藏了我师尊魂魄么?”

孙枝运嗤笑:“你师尊丢了,你来找我们管什么用?”

她手指着外面的天地,道:“你想要师尊,就去重新拜一个,想要恋人,就去重新找一个……”

被玉锦掐住脖颈,后脑抵在石壁上。

玉锦死盯着她,问:“在你这儿么?”

孙枝运挣了下,虽已听闻过现在的玉锦身上有一股无形的、无法抗争的力,现在实际体会到,依然难免悲恨,明明她的境界高玉锦那么多,却仿佛受到了更高维度的压制。

孙枝运嘴角讽刺,依然笑着:“你把她杀了,还好意思来找我要?你因为其他人的撺掇而杀她,是你害死她,你竟都能杀了她,她一定是乖乖的都没反抗吧?”

她声音怨毒,玉锦不想听,但还是被一句一句扎进心腔里。

玉锦压着她脑袋,照例搜魂,看记忆,翻找法器,一无所获。

玉锦这次不愿就这样走了,执着问:“你藏了她吗?还给我。”

孙枝运呛咳,声音含笑:“我如果有,还一百个师尊给你呀。你真好笑,你都找不到你师尊,我们怎么找得到呀?她不见了,你再也找不到她了,呵哈,哈哈哈……”

玉锦把剑插进孙枝运肩胛,将她钉在石壁上,孙枝运嘶声疼痛。

玉锦望着她亦笑了:“好啊,我师尊不在这里,没有人管我清算我们的仇怨了。”

他曾因为孙枝运而认错了青绵婴。

他固然有识人不清的错误,故意来骗他的青绵婴和孙枝运就没有么?

孙志运才不惧一个后辈,依然挑衅:“你自己分不出来我和她,最后拿着我来怪罪,反正你也分不清楚,不如就把我当她……”

玉锦“嘘”了声:“我最近刀工见长,可以切三千多片,前辈试试吧。”

孙枝运以为玉锦不会动手时,玉锦动手了,她叫道:“疯了!住手!”

后再没能发出声音。

玉锦离开孙枝运洞府时,血液流淌出洞府,汇成一条小溪流往山下流。旁人进洞府寻人,一时竟寻不见人影。

玉锦又去见厉丰渊。

到时,正看见厉丰渊一身白衣,头系了一条白色抹额,肃穆地跪在一块灵牌前。

玉锦疯了,上前去摔了写着“青绵婴”几字的灵牌,又朝厉丰渊怒道:“我才是她的未亡人,你披什么麻戴什么孝?!”

他去扯厉丰渊头上抹额,被厉丰渊握住手臂。

厉丰渊站起身,神情冷淡:“恭候多时了,我亦想为她报仇。”

两相对望,互相都是仇恨。

最后玉锦胜了,神印闪着带黑气的血光,他以剑压制着人,又重复那套“搜魂、看记忆、翻法器”,依然没寻到青绵婴魂魄。

玉锦把被自己砸了的青绵婴灵牌捡起来带走,走回僻忧峰,终于想哭了。

他又绕回那滩血迹旁,灵牌放在地上,他跪在那儿,不知道去哪里。

他学厉丰渊的模样也往额上系一条白色抹额,几息后拆下来撕成碎片,扔进泥土里,又随风而逝。

玉锦感觉眼睛肿疼,哭也哭不出来,一会儿盯着手中的断剑,痛恨这把剑的出世,一会儿爬起身去找青绵婴留下的“遗物”,看流霰剑,放进自己灵识里温养,看她养的灵兽,连曾经与玉锦最要好的雪希,玉锦都神经质地跑去逼问一番。

玉锦最终又跪回青绵婴身死之处。

他在那滩血迹旁跪坐着守了月余,好像守一守青绵婴就能从血迹再变成人。

不知觉间,玉锦昏睡过去,再睁开眼,茫然地眨了眨眼,仅凭屋顶认出是在青绵婴的石室里。

大概是雪希把他弄回来了吧。

他疲惫地侧目,欲起身再去找一找青绵婴,忽然愣了。

“……”

青绵婴坐在他身侧望着他,微微前倾身,长发垂搭在他的指节上。

玉锦心神颤抖,不敢去触碰她。

青绵婴胸腔前有一个大窟窿,身上绽着绚丽糜烂的血花和蝴蝶,穿着他们分别那日的闲散衣服,神情无悲无喜,只安静望着他。

玉锦躯体颤抖,觉她依然带着恶意。

死了都不放过自己的那种恶意。

玉锦终于颤颤地唤道:“师尊,我找了你好久,但是我哪里都找不到你。”

青绵婴“嗯”了声,温柔地抚摸他额头和脸颊,说:“我知道。”

她手指冰冰凉凉的,毫无温度,是尸体的那种凉。

玉锦被冷得一颤,又想起她死前说“我爱你,是你害死我,我是为你而死的”,想哭,大哭,嚎啕不止那种哭。

玉锦知道这是梦境,是对青绵婴死亡的回忆,却依然心腔里痛极,悲怆地望着青绵婴移不开目光,张开口,半天说不出其它话。

他太疼太惧了,梦境青绵婴又俯下身来亲他,安慰般,一声声道:“我爱你……”

玉锦惧得要命,心神猛地一坠,再次睁开眼——醒了。

依然在石室。

完好无缺的青绵婴坐在他榻前。

青绵婴歪着头,不解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玉锦茫然地,眼睛湿润地望着她。

青绵婴“啧啧”两声:“多大人了,做噩梦被吓成这样?”

她伸手触碰他,指腹轻柔温暖,一下一下点在玉锦额上汗珠,又拿衣袖帮他擦去。

青绵婴如梦境里那般俯身来亲他,这次唇瓣很柔软,很温暖,玉锦疑虑不止,她又撬开玉锦唇瓣,与他唇舌痴缠,引他沉溺到更深之处。

玉锦颤抖得不像样子,她坏坏地剥开玉锦衣服,看清玉锦身上痕迹,惊讶道:“怎么,身上的痕迹留了这么久不消,你留着做什么?”

玉锦怔怔地,被她扶着坐起身,跟随她目光看自己身上。

欢//爱痕迹斑驳。

玉锦不禁羞赧:“我怎么忘记了……”

他意识到,青绵婴还未身死,一切都没有发生,那只是一个异常恐怖漫长的噩梦而已。

玉锦望着青绵婴生动的面容,不去想噩梦里的绯焰花,侧着身小心地抱着她,指腹一遍遍摸着,试探着,触感很真实。

玉锦小心开口,撒娇般委屈:“我就是做噩梦了,非常非常可怕的梦。师尊一直坐这儿陪着我的吗?不要离开我了,我也不离开师尊了。”

青绵婴声音温柔,说:“好。”

玉锦又加上:“非常非常可怕的噩梦,但是还好是梦。”

青绵婴:“嗯,我一直在你身边的。”

玉锦唇角带着失而复得的笑意,安心地闭着眼倚靠在她身上。

慢慢地,一切变得悬浮空泛。

玉锦再一次睁开眼,依然是在青绵婴的石室里,他扭过头看,床榻前空无一人,他唤了声:“师尊?”

没有应答。

玉锦提高音量,又惊声唤了声:“师尊!!?”

没有人出现在房间里。

他眨眨眼,摸着自己震颤不已的心脏。

他低敛眸光,无意间侧目,看见了床侧那还未取名的断剑。

“……!!”

玉锦被吓得惊声惨叫,捂着脑袋跌下了床榻。

他一路抱着自己缩到了靠着床榻的角落,被梦中惊惧与现实吓得久久不能回神。

他花了大半日意识到——他做了一个梦中梦,噩梦是真实,美梦是虚假,现实里,师尊还是被他杀掉了。

玉锦又哭又叫,终于意识到,青绵婴还是死了。

他站不起身,慌张匆忙地打量四周,一声声叫唤着“师尊”,渴求着她忽然出现在面前,说这又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终于,他哭肿眼睛,叫哑嗓子,低下了头。

“你不要吓我了,我去陪你好不好?”

玉锦握着那把青绵婴送他的、镶嵌有蓝色红色漂亮宝石的匕首,抵在自己胸腔前,剑尖一点一点刺入皮肉。

不待触及心脏,他又迟疑了。

他想起那一世世的畜生道。

他若死后转世,不知道多少世才会成为人,不知道何时能与转世的青绵婴遇上。

他如果这一世真的死去,他和师尊就真的可能再无机会遇上了。

玉锦神情僵硬。

半晌,他放下了匕首。

身上诸多不知道哪里弄出来的伤口流着血,无人再关心地帮他复原伤口。

被世人遗忘般,玉锦在角落里蜷缩了不知多少日月,他还是常常想自戕,一次次刀身都捅入了自己,又一次次被理智劝回来。

他想**,恨所有人——恨世人,恨青绵婴,也恨他自己。

这段日子里,玉锦不敢睡觉,入睡即会做噩梦,困了就捅自己一刀。到痛意都已经麻木时,他去翻找青绵婴玩他的诸多物什,残忍暴力地塞在自己体内,依然宅坐在青绵婴榻前,幻想着她哪天忽然就出现了,来拯救他了,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青绵婴心疼他。

灵力一次次被魔气浸染,是入魔的征兆,玉锦又不怕疼一样,一次次把存在心魔的魂魄割去,碾碎。只想着,等青绵婴回来,恐怕会嫌弃被魔气浸染得乱七八糟的他,如果青绵婴还需要他双修帮忙,他还是仙身,就还有用。

玉锦渐渐觉得,他缩在这里等,活得比死了还不如。

如果青绵婴真的死了,他要去找她的转世。

他们的纠缠还没完,要继续纠缠下去。

很久之后,玉锦才真的打起精神站起身,想起还有些人没寻。

魔域,万念城。

万念看着一段日子不见、就变得形销骨立的玉锦,不禁开怀笑道:“可怜喏,你不敢殉情吧?”

玉锦已经没有遇见人就发疯的力气,疲惫问:“你知道我师尊在哪里么?”

出乎意料,万念轻松道:“我知道啊。”

玉锦缓慢地处理这句话,缓慢抬目,眸中颤动。

万念道:“她去投胎转世了,她说这一世没有意思,和我约定下一世见。”

玉锦:“……?”

他听不明白。

万念说:“傻啊,总之你想见她,去妄念镜中见不就行了?你想知道她转世在哪里,我给你指条去地府的路,你自己去问。”

在万念的教导下,玉锦把妄念镜拿出来,注入时时刻刻与青绵婴相伴的流霰剑的剑意。

万念嘲道:“亏你还做了妄念镜主人,竟然怎么用都不知道。”

画面显现,是在他们的僻忧峰。

青绵婴坐在剑庐旁守着炼剑,重复雕刻剑身,刻好又融毁。

玉锦在旁边,颤抖半天,喊了声:“师尊。”

“诶?”幻影青绵婴转过头来,“你怎么来了?”

玉锦分不清时空,但见幻影青绵婴可以和他对话,悲怆问:“您如果选择死亡,为什么会去死?这一世不好么?”

幻影青绵婴若有所思:“近日,我总在看着我父母的魂魄,不舍得,但终于放手,送他们去地府排队转世了。”

“我常想,我与他们之间还有诸多遗憾,若有来世,我想继续做他们的女儿。”

“也在想,我这一世活得,不怎么样,飞升无望,不如重新开始一场。”

玉锦站在与她咫尺之距,却不靠近,悲痛问:“那我呢,您就不要我了么?”

幻影青绵婴眨眨眼,笑得残忍:“我自然舍不得你,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

玉锦问:“那您为什么……?”

幻影青绵婴“唔”了声:“你听说过那句话吗?判断一只鸟儿属不属于你,是将它放飞后,看它是否还飞回来。我如此做,确实是因为我爱你,我在意你。”

“如果你不爱我,我报仇杀了仇人,你也报仇杀了仇人,我们恩怨两消,互不相欠,断路两行。”

“如果你爱我,”幻影青绵婴朝玉锦笑着,“那逼疯你,让你最在意我,不再离开我,只属于我,你来找我的下一世,我们继续纠缠不清,不好么?”

如此答案,玉锦心中瞬时充斥满怒意和哀意,心道:怎么能对他这么残忍?

玉锦问:“那您爱我么?”

幻影青绵婴:“我当然很爱你,才想继续同你纠缠。”

从妄念镜中抽出神思,玉锦问万念:“帮我的代价呢?”

万念笑道:“代价么,她付过一次,你的那次,就当我是想看出免费的热闹吧。”

万念指明了连通地府的路。

玉锦需得显出神印,伪装成“那位大人”,才可出入自如。

阎王爷的桌案后,神情冷淡的玉锦端坐着,翻看一页页转世名录。

终于寻见了“青绵婴”三字,玉锦仔细读她那一世的生平,提笔,欲划掉她命格里不善的事。

阎王爷阻道:“大人,您不能改她的命格。”

玉锦歪头,问:“为何不可?”

阎王爷:“哎呀,您胡乱把命格改多了,会全不作数的。”

玉锦放下了笔。

阎王爷喜道:“对,就是这样。”

玉锦指腹依然握着生死薄,微用力,撕去了记录青绵婴生平的整页纸。

阎王爷:“哎!!”

玉锦道:“她的命途,以后我来管。”

回到魔域,玉锦离开前,问:“她去投胎了,我想知道是谁藏起了她的魂魄。”

万念笑道:“被你砍成臊子的那位。”

玉锦:“……”

孙枝运。

万念:“据我所知,你师尊把魂魄和毕生修为凝成的内丹一起托付给孙道友,以内丹为代价,请求孙道友避着你送她去投胎。孙道友真是个嘴严实的,被砍成那样都不说,哦,也可能是她洗掉自己的记忆,她也不记得了。”

玉锦回僻忧峰了。

好似一切都确定了,他只要等生死薄上的时间到了,去找青绵婴转世就行了。

青绵婴这一通,大度地放弃一切去重新开始,于他,仅仅是为了证明他的心意,确保他的归属。

天命誓解开了,可玉锦捂着心腔,觉得自己被愚弄得好痛苦,好难过,好愤恨。

他依然睡不着觉,每每都将精神沉溺进妄念镜里,去镜里睡觉。

妄念镜中,青绵婴活着,同他过着非常久以前,仅仅是师徒的日子。

他们才只是师徒,不是夫妻,不知道是仇人。

青绵婴对他极好,偶尔哄着他逗弄他,忘掉外界记忆的玉锦甘之如饴。

而清醒过来的、处在外界的玉锦,在漫长等待中越来越愤恨,觉得自己凭什么要如此痛苦。

他一有空闲就去找仙域那些人发疯。

没空闲时都在妄念镜里沉溺。

愈沉溺,却愈清醒地憎恨。

红鸾帐暖,又一个幻境。

外面宾客热闹,喜床上,坐着一位等待他的青绵婴。

可惜这次玉锦没清干净记忆,他着新郎服饰,站在门口冷漠地望着,半天不进去。

可即使只是一个青绵婴幻影,玉锦也觉得自己想见她,不应迁怒她。

因为怨真实的她,而迁怒她的幻影。

也因爱真实的她,而不想迁怒她的幻影。

几步路,玉锦觉得自己快分裂了。

终于揭开新娘的喜盖,露出新娘子美丽的模样。

玉锦低身想抱她:“师尊。”

新娘青绵婴抬眼,反手给了他一个巴掌,嗤道:“不想娶,就滚出去。”

玉锦:“……”

他轻巧地压跪上床榻,说:“我想娶的。”

他低脸凝望着这晚美丽的青绵婴,好想和可恶的她打一架。

手扬起——

青绵婴惊了:“你还想做什么?还我一巴掌么?”

思绪迟滞间,玉锦另一边脸又挨了一巴掌,位置颠倒,玉锦被青绵婴面朝床铺压在身下。

玉锦觉胸腔中有团血,怎么咳都咳不出,他不解问:“不是我的梦么?怎么还是我挨打啊?”

青绵婴死死掐着他脖颈,用着可以致死的力气:“你疯了吧,什么梦不梦的?”

幻境青绵婴,凭本事做得让玉锦昏得忘了这是个幻境。他感受着身上的被开凿,喉中依然呛着一口血,到天色大亮时,青绵婴亲亲他背脊,说:“好了,这下我们是道侣了。”

“道……侣?”

玉锦茫然问。他和青绵婴,还未做过天道承认的真道侣。

青绵婴点头,给他看两人间的道侣结契印,问:“你怎么总是昏头昏脑的?”

玉锦这时才注意到这个青绵婴很年轻,是少女的模样。

青绵婴朝他笑:“怎么傻乎乎的呀,还有,阙玉锦,不要再喊我师尊了,这一世,我不是你师尊了。”

玉锦怔然:“……”原来是关于未来的预知梦啊。

玉锦问:“我们以后会成为道侣么?”

青绵婴:“你讲什么猪话。”

玉锦低眸难过:“……不会么?”

青绵婴好像也反应过来两人的时间不对,顿了下,指腹揉着他耳朵,亲亲他嘴巴,朝他狡黠地笑了一下,消逝得很快、却万分真心的笑意:“阙玉锦啊阙玉锦,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的阙玉锦,但是,我们还会再见的。”

玉锦觉得,他遇见了一个很真实的青绵婴幻影,又和以往所有的都不一样。

玉锦:“……你是说实话,还是哄我的?”

青绵婴:“你真是够了,要问多少遍!”

最后,有些被烦够了的青绵婴还是拥着他道:“我没有骗你,我等你来见未来的我,不过,一开始我肯定不记得你,你得有心理准备。”

这场幻梦带给玉锦许多日的欢欣。

可他还有不止一日一月一年要熬。

不多久,他又开始愤恨仇恶所有的东西。

他受不了睹物思人,于是遣散了僻忧峰的全部生灵,在雪希担忧的目光下,把雪希也撵走了。

他点了一束火苗,烧了整个僻忧峰。

人含笑地望着他和青绵婴的全部回忆落入火海,眸中酝酿疯狂的恨意。他一遍遍想:我当然要来找你,我当然不会放过你,我们之间,当然没完。

一滴眼泪落在眼下,继而是密密麻麻的眼泪。

玉锦仰头,才见终年无雨的僻忧峰竟然落雨了。

雨水浇灭了那场火,不屈不挠地保留下他们的回忆。也浇了玉锦个劈头盖脸,浇得他满心仇恨的宣言都卡壳一下。

他伸手摸这场雨,轻声:“你舍不得么,师尊?”

半晌,他才妥协:“我会乖乖等着再会的。”-

凡间落了一场雨。

将两个刚办完及笄礼、跑到小倌楼里参观的女孩子拦在楼里。

“绵婴,怎么办啊,雨这么大,我们还怎么回去啊?”田曦问。

房檐下,青绵婴扬着头看乌色的、不停轰隆作响的天空,道:“是天公不让我们走,走吧,回去住一晚。”

她晃着腰间的钱袋子,大方地朝田曦抛了个媚眼:“我请你。”

田曦蹲下身,死拽着她的手臂:“坏绵婴!你不是说只是来逛逛看看,这样我怎么和我爹娘你爹娘交代啊?”

青绵婴一个巧劲就把她拖进楼里:“你不说,我不说,我们爹娘怎么知道?”

恰遇到老板,老板沈嫣说:“阿曦,阿婴,进来待雨停了再走吧,我不会告诉你们爹娘的,你们就当今日去镇上玩了,被雨水困住,可好?”

老板沈嫣是他们朋友怜姐儿的母亲,她们去怜姐儿家里玩,沈阿婶每次都拿好吃的招待她们,这是熟人开的店,所以她们才敢提前打个招呼,背着家里人偷偷摸摸地跑来逛。

青绵婴带着田曦来此的理由是,田曦定了婚约,而待嫁的那户男子听说也常跑这些地方,不重名声,不忠于妻子。田曦已经及笄,离婚期不远了,青绵婴觉得她现在不胡闹以后就没机会胡闹了,所以才以自己想来为借口把她也喊着来。

青绵婴说:“谢谢沈阿婶。”

沈嫣笑道:“小词,带两位小姐去个空房间。”

路上,青绵婴拖着猪叫一样的田曦上楼,田曦一面惨叫着:“被发现怎么办啊?”

青绵婴说:“之前可是你答应同我来的,现在下雨也不是我让老天下的,附近又没有其他住处,你想走也没办法了。被发现你就说是我强迫你来的,不过,别担心了,没有人会发现这件事的。”

田曦终于站起身,摊开手,瘪瘪嘴,笑了:“好吧,反抗不了,只能接受了。”

她们被带到一个布置得很漂亮的屋子里。田曦东张西望,说:“可真漂亮呀。”

她和青绵婴窃窃道:“这床干净么,其他人是不是就是在这张床上颠鸾倒凤的?”

青绵婴朝她“嘘”了声。田曦不解地望着她。

青绵婴道:“旁边有人在哭。”

田曦眯着眼打趣:“你耳朵真灵,那种哭呀~”

青绵婴摇头:“不是,好像伤心欲绝,我去看看。”

田曦:“你等等我!别给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屋后有一阳台面对后巷,下面落雨,无人路过。青绵婴翻阳台去隔壁她说听见泣声的屋子,田曦翻不过去,青绵婴又爬上护栏,伸长手,一边安慰鼓励,一边拉抱田曦过来。

推开那扇门前,田曦神情有些惴惴,握住青绵婴手臂劝阻道:“别管他哭什么,都不关咱们的事,咱们还是不要惹事了。”

青绵婴:“可是我好奇,而且我不怕惹事。”

田曦哀叹了一声:“那我不进去,我在这里等你,你可要记得快些回来,我翻不过去阳台。”

青绵婴应道“嗯”,轻轻推开那扇未落锁的门,又轻轻阖上了。

房间空旷,一眼未望见人,泣声从帘帐内传来。

青绵婴判断那红帐内只有一个人的身影,这才过去掀开——

对上一张如花似玉、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年的脸。

少年穿着女式喜服,被五花大绑绑在床上,仰躺着,一张红喜帕严严实实塞在他嘴里。少年眼上覆着一条红色系带,看不见动不了,无法反抗,可真惹人怜爱的模样。

青绵婴怔了下,帮他解开覆眼的系带,少年眼眶通红地望她,一瞬哭得更厉害了。

青绵婴无措道:“别哭了。”

她想去帮少年擦眼泪,又觉不应该,收回了手。

她轻声道:“我帮你把嘴里那个拿出来,你别喊叫。”

少年点点头。

少年果真不喊不叫,青绵婴又帮他松绑。完全自由后,少年忽然一声道:“绵婴姐姐。”

青绵婴惊诧:“你认识我?”

少年瘪嘴又哭:“我是阿念啊,你不记得我了?”

青绵婴花了好几刻想起来,这是她幼时的邻居家弟弟阿念。想到自己刚刚还觉得人家美貌,不禁尴尬问:“你怎么会在这儿?被卖了么?我记得你父母很疼爱你的。”

阿念大叫:“疼爱个屁!”

青绵婴想捂他嘴巴又不敢碰他,只得轻声:“小声,小声,讲讲什么情况?”

阿念道:“我被卖了,还没接客,被一个老爷看上了,他要抬我去府里做男妾,我不愿意,就被绑在这里,等着明天给我绑去他府上。”

青绵婴应着声:“哪家老爷,这么坏啊?”

阿念:“姓阙,听说他都五十岁了,呵,不能生吧,才有一个孩子,是个儿子,还不知道是不是他亲生的呢,他儿子都比我大,把我抬过去,不知道是服侍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青绵婴记得阿念还比自己小几天,不禁叹道:“太可怜了。”

主要是阿念太美貌了,让青绵婴的怜爱心激增。

她问:“你想好怎么办了么?”

阿念嚷嚷:“我死他府上去!”

青绵婴:“别,别,不要冲动,活着还是好些的。”

她开始扒阿念衣服,阿念惊了:“姐姐,你也要做禽兽么?”

“不、不,”青绵婴摆手,“那你自己脱吧,这样,我略懂些武艺,我换上你的衣服,替你去阙家闯一遭,你换上我的衣服,今夜就逃吧。”

“外面这么大雨。”阿念道。

青绵婴温声安慰:“等雨停了,你和我小姐妹一起跑。”

阿念又哭,支支吾吾地道:“我怎么谢你啊姐姐,以身相许你要不要啊?”

青绵婴又摆手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到手的美色,只道:“没多大的事儿,就当我爱好仗义相助、救风尘好了。”

她把田曦喊进来,田曦很会化妆,青绵婴觉得:“你把我画得像他些,应该也是化妆范畴吧?”

田曦哼声:“小菜一碟。”

不过她又担心,挨在青绵婴耳边小声说:“你真要替他嫁人啊,遇见麻烦怎么办?”

青绵婴亦小声:“我的武艺,你信不过么?”

田曦:“我信。”

青绵婴可是打遍村村镇镇无敌手。

“可是……我信你,也依然会担心啊。”

终于化好妆容,缚上胸口,换好婚服,青绵婴去榻上,一遍遍教田曦打刚刚绑阿念的那个绳结,让她绑了自己。

绑好后,田曦惊道:“你被绑在这儿,我怎么去隔壁屋啊!”

阿念举手,小声道:“我背你。”

田曦朝他哼了一声,背着青绵婴的地方,她朝阿念呲牙咧嘴,凶他几下。

奇怪的是阿念对青绵婴哭哭啼啼,对她就什么反应也没有。

临走前,青绵婴对阿念说:“我衣服里的钱,你全拿去吧,找个营生,爱做什么做什么去。”

阿念点头:“嗯,谢谢姐姐,我走了,你可不要忘了我。”

青绵婴弯眸应道:“好。”

被田曦把喜帕塞进嘴里:“闭嘴了,准备你的婚事去。”

香气怡人的房间里,青绵婴静静躺在床上,等待天明。手脚被绑得麻木,一阵又一阵。终于等来人往她头上盖盖头,抬着她上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去阙家府上。

雨已经停了,轿夫鞋子踩在地上有“噼啪噼啪”的溅雨声。

青绵婴和父母都眼光高,因而未定下她的婚事,未想过第一次穿喜服坐婚车是这样委屈的纳妾场景,走小门入,无一人来欢喜迎接她,把她摆进房间,还上一把锁。

青绵婴透过红盖头打量四周,这里布置得也显得简陋,不像是成亲,不过比她自己的茅草土屋子已经强上很多了。

青绵婴袖中藏了一柄匕首,绳子她自己也能解开。只静静等着那“一大把年纪”、“大腹便便”的阙老爷来。

人家图色,青绵婴也并不想伤人,只吓一吓他,而后自己逃走。

等到昏昏欲睡,门开启的“吱呀”声响起。

青绵婴立时又坐正了。

那位阙老爷好似也没传闻里这么肥壮,步步,不急不缓地走到她跟前,拿起案台上的喜秤。

还未靠近,青绵婴已解开束缚,一把撩开盖头,喊道:“淫贼!”

对上了一张年轻漂亮,真正如玉的面容。

他穿着红衣服,那只白皙修长、拿着喜秤的手落在她面颊不远处,轻飘飘握着喜秤,像是拿一柄武器一样。

青绵婴弱了声息,藏在袖中的匕首也没伸出来,望着他乌色的眼睛,心里晃了一瞬,觉得这本来该是双如玉如锦、璀璨琉璃盏一般的眼睛。

那人浅浅地笑道:“哦?我小爹成女子了?”

作者有话说:

玉锦黑化进度:100%第二卷结束了第三卷是青年玉锦和少年绵婴

第120章 第三次成婚:替婚

花轿抬入阙府后, 只有轿夫和侍者几句交接的声响,其它一片寂静。

青绵婴被束着手脚,两名侍者左右架着她行走, 天色昏沉,长廊下燃着一排灯笼照明, 仅有他们走的这条路有灯,其余皆隐在灰暗中。

青绵婴被置入屋内,侍者直到离开房间锁上门扉, 一路上未有一句话,冷冰冰的。

青绵婴在屋中等了不知多久,心中感叹这些人对待“买来的”就是随意。

未曾想——

她在阙府看清的第一个人竟长得这般好看, 声音也这般好听。

他朝她盈盈地笑, 青绵婴经不住痴痴望他,就连美人儿喊她“小爹”, 她也认了。

那人倾身端详她。

青绵婴还化着易容的浓妆, 瞬时低下脸,往后挪了挪,手藏回身后摸着绳结,做羞赧状。

那未在头冠上挂稳的红盖头又垂落, 流苏珠帘遮住她的额顶和眉眼。

她面颊有些红, 声音低低问:“你是阙老爷的儿子么?”

“嗯。”

那人声音轻缓, 将喜秤放回桌案,又重回来看她, 认真得像从没见过人的精怪一般。

他道:“我姓阙,名玉锦,你可唤我玉锦。”

他目光毫不避讳,直白到近乎冒犯。青绵婴料想是因她已是阙家的新娘, 为“囊中之物”。

阙玉锦甚至还想上手来碰她的脸,青绵婴侧身往后躲了,敛着眼问:“你……有婚配吗?”

阙玉锦停顿几息,答:“未曾。”

“通房,妾室?”

“皆无。”

青绵婴抬起眼,眸光亮亮的,看清这位阙少爷竟是端正站她面前,期待地等着她再问什么。

青绵婴揶揄道:“阙少爷,你长得无一处不是我所喜爱,即便是天赐,恐怕也不会再有人如此相合——只可惜,我现在已是你‘小娘’。”

她挺直脊背,满眼促狭笑意问:“我的新婚丈夫,你爹呢?”

阙玉锦眸子温和:“他在他自己的屋子里。”

“哦?新婚夜,他怎么不来看看我?你穿一身红衣裳进来,我还以为你才是新郎官呢。”

珠串遮掩,看不仔细,青绵婴抬手欲扯下盖头仔细看看他装束。

阙玉锦却倾身朝她伸手。

霎时,青绵婴袖中薄刃挥出,抵在了阙玉锦脖颈。

在他们这落后偏僻的小地方,乡人极看重男女大防。女孩子被教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外男对视一眼都要被说教。

青绵婴因父母开明的缘由而活得自由,却也在意着这些世俗流言,她不乐意听诸人对女孩子的劝诫规束,却记得一句男子都很坏,不要轻信和心疼。

薄刃在人脖颈划出血痕,血珠一个接一个地渗出来。

二人对望,青绵婴不肯松手。

她问:“好大儿,你挨过来做什么?我可是你父亲新娶的娘子。”

阙玉锦有一双旖旎的眼睛,挨近了看却黑洞洞的,既鲜亮的漂亮,又阴森的诡异,竟然和传闻里的魔物差不多。

他眉梢未动,不躲不避,轻声道:“爹病了,儿代爹行礼数。”

他伸手,只是揭下了挂她头冠上的红盖头,攥在手心里。

而后把方形盖头折成规整的一小块,塞进衣襟里妥帖放好。

青绵婴:“?”

贴身放新娘盖头是什么习俗,她怎么从未没听说过?

半晌,她只觉得这是个狎昵之举,类似于男子把女子绣的手帕贴身存放。可从阙少爷淡淡的眉目上看不出来狎昵意思。

阙玉锦问:“你肚子饿么?”

青绵婴眸子黑白分明,怨念十分:“饿。你们从昨夜就把人绑起来,一直到现在都什么时辰了,都不给嘴吃的。”

“抱歉,是我疏忽了,你想吃什么?”

青绵婴眨眨眼:“什么都可以么?”

“若不难寻的话。”

“我想吃春信楼的招牌菜,可以吗?”

春信楼是这里最大的酒楼,定价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有些贵,青绵婴喜欢那儿的菜,却极少舍得去吃一顿。

阙玉锦点头,道:“你稍等。”

他转身要出去。

“哎!大儿!”青绵婴起身蹦了一下,忘了脚上的绳子,差些摔跤,又跌坐回床上。

阙玉锦回身,未帮她解绳子,而是蹲在她身前,轻声问:“小娘,怎么了?”

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

虽然这“慈母”还比“孝子”小个几岁。

青绵婴指指他脖颈,道:“有血痕。”

阙玉锦摇头,说:“不妨事。”

“妨事,像个吊死鬼,割喉鬼一样。”

她龇牙吓唬他。

青绵婴伸手,迟疑一瞬,心里又道:只许他狎昵我,不许我狎昵他吗?

她招手示意阙玉锦靠近些,指腹触到他衣襟,摸索,又迟疑,终于极快地伸进他衣襟里,左右摸摸,揪出那块他刚折好放进去的红盖头。

青绵婴心跳如擂鼓,为自己这轻薄旁人之举。

她虽然常常大胆,但全是旁观,实则从未与外男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她敛着眼不敢看阙玉锦,把丝绸质感的盖头作手帕用,附上他脖颈帮他轻轻擦血迹,擦了一下,又擦一下,还挨近些帮他轻轻吹吹。

阙玉锦低敛眼眸,眼睫微颤,亦不望她,蹲在这儿,周身气息温和,好像无论她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有怨言。

青绵婴手上还有人家衣襟里的余温,又多了人家脖颈的微凉,两相触碰,互相中和,多出来一缕没融的热与凉沁进她心间。

好几息时间,两人都屏着呼吸。

“刺啦”一声,青绵婴将盖头撕出一缕布条。

以光滑的那边系在阙玉锦伤口上,缀着流苏珠串的那边垂在青年白皙清瘦的脖颈间。

不伦不类的装束,人却依然漂亮非常,像戴了一条珠光宝气的华饰。

阙玉锦抬起清透的眸子望她:“我要留着的,你却给我撕了。”

“留这个做什么?”青绵婴移眸不解,却道,“以后再赔你一条就是。”

“小娘还有旁的吩咐吗?”

“唔,春信楼对面有家蜜饯铺子,再给我买些蜜饯回来。”

“嗯,记下了。”

阙玉锦离开了,离开前又把门锁上了。

青绵婴过了一把当人小娘的瘾,儿子如此漂亮乖巧,她嘚瑟地晃了晃手腕。

她把沾血的薄刃在衣袖擦擦,握在手中把玩,脚腕转了转,把脚上绳结也松解了,坐姿变得松散轻佻。

她起身观望房间,并不急着走,好歹等乖儿子把大餐带回来。

这个屋子完全不像新房,红帘帐、大红喜字、桂圆莲子等什么也没准备,门外没侍从,屋间很大,旁侧有屏风隔着的洗澡地方。

桌面摆放的物品亦寥寥,有的仅是掀盖头用的喜秤,一壶酒,两个杯子,还有一个精致的香炉。

青绵婴刚进屋时往香炉里倒了酒水,灭了烟火。

但她刚刚在阙少爷身上闻见了和香炉味道一样的香——好家伙,在自己身上都下了药。

无差别攻击么?

青绵婴母亲习医,因而她通医理、毒理。

现下端起酒水,抿了一小口。

不出意料,亦被下了药。

是壮阳提兴致的药,她不解,阙少爷看起来年纪轻轻身体康健,怎么要用这种药呢?人不可貌相啊。

青绵婴料想阙少爷出门是吩咐侍从去买吃的,而后人就回来陪她玩,却不想半天不回来,大概是自己去买了。

奇怪,奇怪。

她又想到那不知道是不是忽然病得爬不下床的阙老爷,心里更奇怪了。

孝子不去亲爹那儿守着,反而来替亲爹看新娘吗?

她走到屋子一侧,看见个大衣柜,觉得会像其他地方一样是空的,便“唰”地一下拉开门。

青绵婴愣了愣。

里面有衣物,整整齐齐。

她比量着看了看,似乎是阙少爷的衣服。

青绵婴:“……”这里是阙玉锦的房间。

孝极了,爹看上的人迎来自己房间里。

所以合理猜测,这里不是原先布置好的婚房,她是半道被阙玉锦“劫”到了这里-

青绵婴靠在床榻等了一会儿,嫌头冠重,摘掉头冠,松散发髻,嫌外衣繁琐,脱掉外衣,扯扯衣襟。

不一会儿,肚子饿得慌,她又趴在桌子上等开饭。

她看着燃烧的红烛,估量着时间,阙玉锦带着食盒回来时,比她估量的时间早了一倍不止。

阙玉锦脖颈上仍戴着那条红绸带,给她布菜、递筷、倒酒。

青绵婴大快朵颐时,他在旁温温和和地道:“小娘,交杯酒。”

原来买一顿菜,为了配这两杯酒。

青绵婴“唔”了两声,转过身去。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

阙玉锦温和旖旎的眉眼就那样一直凝望着她,不时看向酒杯,催促她喝。

青绵婴点了头:“喝吧喝吧。”

她屏住呼吸,眼睛从阙玉锦倾靠过来、微微敞着的衣襟,艰难移望向别处。

他白皙骨感的手腕上戴着两个手镯,一个宽,一个细,俱镶金嵌玉,其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和花样。

青绵婴喃喃道:“好漂亮……”

二人手臂相交,呈“同心结”样式,杯沿抵到唇间,青绵婴朝阙玉锦眨了眨眼,率先触杯沿喝了一口。

杯中有药,可咫尺之距,望着美人儿蝶翼一样轻颤的眼睫,她又怎忍心不喝?

左右只是壮阳药,再应付就是。

她仰头饮尽。

阙玉锦亦喝完,眉目间笑意疏浅,开怀道:“礼成。”

青绵婴眉梢轻扬,笑意盈盈问:“周公之礼呢,你也要代你爹吗?”

阙玉锦咧开了笑容,说:“好。”

青绵婴:“……”好你个大头鬼。

阙玉锦说罢,已开始宽衣解带,有真来的架势。

青绵婴起身往旁躲了几步,道:“等等等等。”

阙玉锦听话停下,不解地望着她,那眼神仿佛她才是那个色中饿鬼。

“咳咳,”青绵婴干咳两声,问,“你爹病情如何,你不去他那里看看么?”

阙玉锦道:“他病得很重,活不过今夜,我和他并不熟悉,我不想去看护他。”

“可他好歹是你爹呀。”

阙玉锦静静望着她,不搭话。

青绵婴又问:“逼迫万阿念入府的,是你吗?”

阙玉锦道:“不是。”

他又补上一句:“我不认识什么万阿念。”

“你不是喊他小爹吗?”

“我爹娶的男子,不该喊小爹吗?”

“你来婚房,不是找他的么?”

“……我爹病了,我本打算来和他说声。”

可这里不是婚房,只是阙玉锦自己的屋子而已。

他本打算劫来自己房间的人,是万阿念,还是她?

这人真是漏洞百出。

且也不怕身上满是漏洞。

青绵婴只得安抚地把人牵到床榻上。

属于阿念的绣鞋,她穿着有些大,绣鞋褪了一只,她侧身单腿曲着坐在榻上,心抖抖的,摸了对面人“小手”一下,没品出什么奇的,心却痒痒,不经咯咯地笑。

阙玉锦略歪头,疑惑地望着她。

青绵婴道:“我在床上喜欢玩一些花样。”

阙玉锦不语,望她的目光仿佛很习惯,如同以前常被人玩般。

青绵婴捡起床侧之前用来绑她的绳子,还没说什么,阙玉锦就已乖乖把双手伸出来,递到她跟前。

好乖。

青绵婴心里称奇,虽然从小到大见识得不多,但也觉这人大概是小众圈子里极品中的极品。

她跪着身挨过去,绑得温和,不再狎昵地碰人家。

把人手脚固定在两边床栏上。

阙玉锦面上显出些潮热,看来是药效起了,可脸又冷冷的不开心。

怪可爱的。

即使他衣冠整齐,也足够人浮想联翩。确定他挣不开后,青绵婴一眼都不敢多看,把被子细致地给人盖严实,上遮到肩膀,中塞到后腰,下盖到足底。

她轻声:“阙少爷,你在这里等等,我先去确认些东西。”

她要知道阙老爷情况如何,阙府其他人情况如何。

她怀疑现在这个“阙少爷”,即使不是魔物,也是魔修。

总之不像人,他身上诸种怪异的东西太多了。

黑洞洞的眼睛,对刀锋的不闪不躲,比正常人快的脚程,刻着修士符文的手镯,对亲爹生死的漠不关心,整个阙府的死寂,对她莫名的乖顺听话……

青绵婴穿上鞋跑去开门。

推了一下,推不开。

上锁了,推不开很正常。

青绵婴用了大力,一脚踹上去,她脚疼得要命,房门纹丝不动。

她力气一向很大,石墙都能踹破……不太正常。

她在书中看见过一种名为“结界”的术法,由修仙者布置,禁止旁人出入或视听窥探。

青绵婴努力捣鼓房门时,忽然听闻耳边一声笑。

她惊了一跳,一点点往旁侧望去,阙玉锦已挣脱了绳结,站在她身后,下巴搭在了她肩上。

他与她耳语,暖热的气息扑在她脖颈,问:“你要走了么?”

青绵婴头都不敢回。

阙玉锦说:“小娘,洞了房再出门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绵婴:魔物玉锦:我在做梦晋江有新表情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