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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凡界之行11
逐渐明了的天色依然昏暗, 空气中有凉湿气,玉锦带有刚从被窝出来的暖意,挨在青绵婴身边, 先从小指开始勾缠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紧扣,又抱住她的手臂, “大鸟依人”一样温温热热贴着她,想往她怀里钻。
青绵婴诧异他不质问昏睡咒的事,玉锦给先前问题补上:“假设我和孙枝运前辈都不会游水, 师尊会游水,我和她掉水里了,师尊救谁?——师尊只能救一个人。”
玉锦从她胸口前抬眸, 眸光清凌凌, 又像年少时那个困了就靠在她怀里撒娇呓语的孩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 选我, 救我,不要救她。
明目张胆的自私小鬼。
青绵婴抚摸玉锦后脑,问:“你为什么掉在水里?又为什么和她一起掉在水里?”
玉锦在青绵婴问话眨眼时也在眨眼,安静几瞬, 心想戏水么, 不小心么?师尊这样问, 是恰醋么?玉锦知道假设自己不会游水,自己也应当不去水中玩, 在岸边也该小心。
踟蹰间,青绵婴稍扬下颌道:“你和她因为我不能知道的原因掉在水里,我谁也不救。”
她语气微扬,像玩笑话一般, 玉锦却低下头脸颊挨着她胸口,默默消化了几秒,又抬脸看她的面容,青绵婴眸色浅淡,神情在专注目光下显得柔和,冷淡和柔和的特质糅合在一起,玉锦好像明白了。
坏蛋师尊,薄情寡义,又有着非常高的控制欲。她得知道所有事情才愿意选择他,不然可以不做选择,任由他如何。
玉锦默默握紧了手指——这是否也在逼迫他心甘情愿接受控制?他真的接受了,师尊就会选择他了么?师尊有可能因为他,选择正道立场么?
玉锦心间陡然冒出一股气闷和怨恨来。
青绵婴眼看着小徒弟圆润的眼中开始酝酿浓稠的墨色,伸手到他额前,玉锦依然乖乖地把脑袋靠过来,脸颊贴在她手心,眼睛分明看起来这样气愤,柔软的颊肉却在她手心轻轻蹭蹭,听话非常。
青绵婴轻笑,被玉锦的举动安抚得很好,她发现玉锦太听话,她会有施暴欲,玉锦不听话,她也会有施暴欲,左右玉锦都逃不了一场戏弄。
玉锦憋着气闷回房去捣鼓花草,他想试试不用灵力能不能养活这些东西。青绵婴落在后面,心里认真而悠悠地把玉锦的问题想了一遍——必死之境中,她选择救亲亲徒弟还是好友?
她脑海又闪过昔年好友在山洞火堆旁拉着她的手给她捂热,而手中余温是刚刚徒弟握出来的。
青绵婴进屋就从后贴上玉锦背脊,手环绕到他身前搂抱他,隔着衣物抚摸他腰身,玉锦正站在桌前筛剪发黄的叶片,一愣,先是由着青绵婴动作,慢慢表情变化,微微前倾上身靠近桌面,想避不能避开,身体从脊骨发麻发软到下身,青绵婴捏着玉锦下颌,掰他脸颊转回来亲吻他,就好像他已经成了溺死河中的水鬼,趁着消散前再好好亲一亲。
玉锦被亲到后面又是一副红润迷离、莫名带笑的模样,他受心魔誓影响疼得脑袋发懵,懵到连疼都麻木了,因那丝缕的快意而断断续续地笑。
卜算好的成亲日子在月末,现在在上旬,还有二十多日,琐碎的婚礼事务已准备得差不多,天空却开始阴云密布,冬日里接连几天落雨水,弄得本就寒凉的天气又被水沾湿,一方世界都感觉凉飕飕的。
玉锦撺掇青绵婴去其它晴好的地方玩一阵,青绵婴决定最终地点,都是些人迹罕至的荒野。
海边,不落雨,天空却盘旋着雷暴漩涡,击打得海水涌起很高,又高高落下。
天空是深蓝和暗紫色,沙滩是灰黑和银白色,他们缩在简易帐篷中裹着被子,光溜溜地贴着彼此嬉闹,白日亲吻睡觉,夜晚挑着灯把双方看过不止一次的躯壳又仔仔细细地再看一遍,刻录在心里一般。
他们去大地另一方逛了雪山,这座传闻里平静多年的雪山在他们到来时落雪,崩塌,雪泥从天空奔马般流泻下来。他们无奈只能飘在高空赏景。
他们所到之处都不晴好,哪里都不适宜人待着。落雨,落雪,暴雷,狂风,山崩,海啸,玉锦扬头看天,天空始终漂浮着不详的乌云,他到这时才肯接受异常的天象不是因为不速之客孙枝运,而是因为他们自己。
他们去哪里,哪里就开始天气恶劣。
他们此时身处沙漠一个土房,从上一地带过来、还未停歇的雨水在他们房周蔓延出一滩小湖,泥水没到屋子底脚,因着术法屏蔽而浸不进来。
玉锦伏在窗边桌案上看水,滴滴滴嗒嗒嗒,雨落得很急很大,淹没了枯草丛的半身,汇聚成汪洋漩涡不断往他们所在涌动,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上照着灰蒙蒙的整片天空。
玉锦轻声:“师尊早知道,所以带着我往无人的地方走?”
青绵婴跟他一起看水,她有把握对抗天道对他们个人的天罚,却左右不了天道蔓延极远的无差别攻击。
听见她的一声“嗯”,玉锦愤愤:“天道发什么疯,为什么针对我们?”
玉锦知道师徒恋算不伦,但又觉得不至于吧,现在不伦的人多了去了,一家人亲生的都有,针对没有血缘的他们做什么?
青绵婴应和:“就是,管这么宽做什么,事少了闲的。”
玉锦回头,听见青绵婴这话想笑,可转瞬又不知道回不回得去小镇,还能不能在人群里成亲,笑不出来了。他觉得自己也该有担当,便没有肆意把不安表现出来,闭了闭眼,把可能由他们引发灾难的可怕猜测压下去,清浅地笑了一下。
“既然躲没有用,那师尊,我们回去看看吧?是搬家到人更少的地方,还是试试能不能缩小天象影响的范围?”
玉锦好像总是没有太悲观,也不喜欢逃避事情,青绵婴默默觉得自己和他反了个彻底。
为让这干涸已久的沙漠淋些雨水,他们等雨停再走。
玉锦半伏身子趴跪在被冷风吹寒的低矮案几上,裤子被褪到膝间,自己绷着腿使裤子不完全落到地上,青绵婴在他身后,用笔墨重复画了上次那幅童画,或许细节有差别,大体是差不多的。
笔墨比起烛油清凉温和许多,青绵婴也可画得更细致些,细节描摹得认真,丛林山川,那幅画慢慢扩展得更大,甚至作为画纸的玉锦容纳不下,青绵婴从他背脊画到腰间,很痒,玉锦跪着身不能躲,脸颊和长发一起侧躺在桌岸上。
这画有什么含义么?
玉锦先琢磨一道青绵婴会不会告诉他,而后才问出口。
青绵婴道:“我在很小时候就扩展了神识,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其他人不信,我就把看到的画下来,丛林风景是我最初看到的东西,我那时大概才四五岁。”
玉锦想起妄念镜里,青绵婴的妄念是坐在山峰上,凄冷孤独地看天。
“那时候好奇心太重,不满足于看无人的景致,用飘远的神识看了更多东西。”
青绵婴话语慢慢停下来,笔尖随之停下,移开,在玉锦背脊上轻轻吹了一下,玉锦霎时感受到侵入皮骨的凉意。
“我常觉得如果我幼年时没有用那道多出来的神识窥探人间,那我青年时就会活得活泼一些,不会觉得很多东西都叫人生厌。”
天道从未惩罚过她什么,只是让她在幼年时看到很多丑恶的世事,看到被天罚倾轧的罪不至此者,给她埋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那种子到今天才发展壮大提醒她,与天作对者万劫不复。
可她沉寂数百年,到今天才想反抗试试看,不想轻易收手。
带雨水的寒风叫玉锦每每昏沉,又被冻醒,他的注意力不能在眼前广袤无垠的荒漠,也不能在身后青绵婴的举动上,备受煎熬。他不能想象青绵婴的性子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和他一样,也是被恐吓长大的,共情使他变得很难过,每一条落到身上狎昵的笔触,最后被青绵婴温柔的唇舌吞吃干净,他经不住双腿颤抖,青绵婴伏在他耳边问他:“是冻的么,还是,舒服的?”
玉锦闷着头不语,身体只想因为背后温凉的温度而蜷缩起来,缩紧作一团,青绵婴笑着拍拍他臀部,说:“好乖。”
玉锦呼吸不畅,不仅因为胸腔被压伏,还因为他无意识间呼不进气,头脑因为窒息而胀热。他几乎想逃避不正常的青绵婴,不和厌世自毁的她搅和在一起。
可压在厚厚的心理阴霾之下,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细微间一直在叠加的是,欢喜。
更了解了师尊一点,所以欢喜。
仇和恩,欢喜和亲近,都叫他不能离开她。
玉锦慢慢开始迎合青绵婴,适当的扭动一下身子。他想,也许因为自己最初是被强迫的,导致到现在都干不熟,不爱配合,时不时就会心里逆反一下。
床侧燃着炉火,冰冷的房间里附上暖意,玉锦被压在床榻之上,脊背斜落,双腿总是忍不住想并拢曲起,又莫名从一个难受的姿势过渡到另一个难受姿势,身体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意。
青绵婴曾让他选一条喜欢的藤蔓,现在的他大大小小都试过了,试完青绵婴又选他反应最大的那几个,开始试藤蔓旋扭的角度幅度,玉锦想他们排列组合一样公道理智地试了非常多东西,青绵婴耐心好得叫玉锦感觉自己耗一辈子也耗不过她。
作者有话说:
我想他们在99章第一次成亲,现在还有97、98章,努力啊。我曾经就总卡章失败,这次离成功近一点。
第97章 凡界之行12
算了, 和师尊耗什么耐心,不和她比。
玉锦昏昏沉沉中换了个自己喜欢的姿势,舒舒服服趴好, 闭上眼睛不动了。青绵婴过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奸//尸一样,从后分开玉锦上下眼帘, 趴他耳朵边问:“你睡着了?”
青绵婴的声音飘在耳侧,虚无缥缈的,玉锦“唔”了一声, “醒着……”
青绵婴:“不用你出力你也不必这样吧,好懒的徒弟。”
玉锦这下自己把眼睛睁开了,喘气愤愤, 却只道:“不懒。”
青绵婴:“哦——”
玉锦努力后扬脑袋:“真的不懒, 就是躺着,趴着, 热烘烘的, 就是容易困啊。”而且外面雨声助眠,体内也挺舒服的……
青绵婴只几根手指磋磨着他脸颊笑,笑一会儿翻了个身,自己躺床上, 道:“你自己出出力吧。”
玉锦懵懵地坐起身:“我出什么力?”
他先想到最近懈怠, 双修时都没有运行功法, 后想到双修图册上几个姿势,脸颊一红。他毫不客气地跨坐到青绵婴身上, 笑容毫不收敛地道:“师尊,是这样出力么?”
被藤蔓戳了一下就“哎”一声歪倒下来,在青绵婴下巴上磕了一下,玉锦悄悄移姿势亲到唇瓣, 边亲边小心打量青绵婴的神情,嘟囔:“后背的姿势不好,亲不到师尊,看不见师尊。”
青绵婴扶着他腰身,“喔、喔”几声,微抬头眼睛往下瞟,明显心思飘在其它事上,“可面对面的姿势我看不见你眼睛儿啊,看不见,没意思。”
玉锦反应几秒:“哼!哼!”
他湿漉漉地亲青绵婴,就着她移动空间小、而自己影子罩着她的姿势,从嘴唇亲到脸颊,在她颊肉上又亲又舔,吸嘬啃咬,青绵婴怀疑自己遇到一只小狗,微微推开玉锦的脸颊,道:“让你出力,你就趴我身上亲亲省力?”
玉锦被迫坐起身,往下看时舔舔湿漉漉的嘴唇。他其实更喜欢仰视青绵婴的感觉,那样的师尊感觉更清冷高大,而俯视之下,师尊怎么长得既浓艳,又秀美?一定是因为她不爱打扮化妆,脸颊太白,不怎么红润,嘴唇颜色也淡淡的,看起来居然有体虚病弱之感。平日青绵婴冷冽的气质叫玉锦没注意到这些。
他怜惜地又把手指放她脸上,轻轻揉揉,试图把脸颊揉红上色。青绵婴侧着脸不看玉锦的脸,她不喜欢被人阴影罩住的感觉,受不了玉锦的磨叽就用藤蔓攀上玉锦躯体,把玉锦压得佝偻下身体轻轻喘息,他还抬眼朝她笑:“这样就感觉,冷一些了。”
身体几乎**露在空气中。
青绵婴眼睫微动,冷风被无形屏障挡在屋外,床侧炉子里红烧得更旺了一些。
一会儿后,玉锦身上的热汗都流到她身上了,又说:“师尊,有些热了。”
分明他自己也会控火,多高修为的修士了分明控火轻而易举,却在这里喘着气软着音喊她。青绵婴感受到玉锦此前感受过的昏昏沉沉,懒得计较地又让炉火燃弱一些。
风雨声中裹挟玉锦的笑声,许久才停下。
“师尊对我真好。”玉锦躺下后还一会儿抱着她,一会儿赖她怀里亲她,边亲边撒娇说话。
二人小睡了一觉,直到风雨声停下。
二人收拾不多的行李离开,路途上,玉锦问:“师尊,怎么感觉我们去不同的地方,就是为了行鱼水之欢时有个新鲜的环境?”
青绵婴懒得答,过了一会儿还是答:“一个地方容易腻,你小时候我不也经常带你各处逛逛?”
又一会儿。
玉锦:“师尊,等以后我可以不喊您师尊么?”
青绵婴睨他:“你还想喊什么?”
“绵婴?娘子?”玉锦说完自己先傻傻笑起来,“感觉好怪。”
青绵婴:“……”不想陪傻子傻乐。
等进入清安镇地界,乌云如影随形地笼罩在城镇上空,玉锦收起了嬉笑的面容。
他们先撑着伞一起去布置好的婚房看了看,各处在保护结界里欣欣向荣,不受影响,凡人从外部只会看到如其他房屋一般的被大雨侵淋的景象。
又回租了整月的旅馆,玉锦走时嫌麻烦,且没意识到花草的脆弱,没带走的盆栽已枯萎化成灰泥。他后瞟一眼青绵婴没注意自己,指尖一抹灵力飞快地把盆栽恢复成原样,生机满满。
玉锦回头发现青绵婴正看着他,却未指责他又用灵力影响凡物。玉锦道:“我不想搬家,等不得不搬家时,我们再用画卷拓印一张房屋搬走,可以么?”
“画卷”可以原封不动地复制一座房屋,只是复制不了房屋所处的周边。他们为布置新房忙碌的那些日子,和周围邻居也都认了个眼熟,热心肠的邻居还分他们吃自己做的糕点。
青绵婴“嗯”了一声,道:“我待在这里,试着影响天罚笼罩的范围。”
玉锦点头,目光瞥向桌上茶壶,想到进屋来还未休息,走过去先为青绵婴倒一杯热茶,灵力降到适宜温度后递给她,道:“我去看看水患影响的人民,希望他们不要因我…们而有什么事。”
玉锦在外需装作一个凡人,弯着身收拾自己的行囊,把剑背在背上,又戴上雨笠,临出门前青绵婴喊住他,帮他理理雨笠系带压住的头发,眼睫微垂,眸光冷淡地嘱咐:“不要动用太多术法,不要过度干预凡界的事,别用高阶术法,用术法时别被凡人看见。”
玉锦开心,觉他们已经和夫妻一样了,道:“师尊可以干预,我不可以干预?好好,我记住了,只是,我不理解,天罚罚我们,为什么要影响连累到旁人?祂想把我们逼得像过街老鼠一样,哪里都不能去么?这样看来,天道也是非不分,不是好东西。凡人的灾祸因我们而起,虽然不是我和师尊的本意,但我会尽力救每一个人,就算因为在凡界使用术法而领受天罚,也是好事情,本就该罚我就好,不要罚大家。”
青绵婴摇头:“你不知道天罚会轻还是重,能否承受,还是不要挑战天道了。”
玉锦的情况是与天道联系很紧密,天道对他的控制比大多数人深,青绵婴不知玉锦违逆天道会领受怎样的天罚。
青绵婴:“你过多干预别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你的干预而过得更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因果反过来给你一击。”
玉锦温声安慰:“不怕的,我记下了,少用些术法,去救那些濒死的人,大不了就护卫着他们到寿终正寝,天道的惩罚我可以担着的。”
玉锦一只脚迈出屋外,一只留在屋内,拉着雨笠垂下的布料分开,轻轻亲了青绵婴额头一下,道:“师尊放心,无论外界如何,我会在婚期前回来的,分别的几天就当是我们践行凡界的习俗,未婚夫妻成亲前不见面。”
青绵婴想起话本里未婚夫妻临别时说这话总会遇到灾厄,生离死别,转瞬平静,无论多大的灾厄,她又不是解决不了,救下一个小小玉锦罢了。
玉锦背影消失在雨幕,青绵婴站在唯有一处火炉暖源的屋子里,那是玉锦走前点燃的,火炉微小的热意无法笼罩整个凄清的房间,她透过门框望见灰色天空,片刻后回到榻上打坐,周身的灵力运行,试着与天道沟通,抵抗住一部分天罚。
她合着眼,巨大耗损叫她面色愈加冰冷苍白,近日她无时无刻不处在与天道的对抗中,她身前一面水镜倒映着玉锦的一举一动——本可以直接用神识观看,青绵婴不想在这种时候把关于玉锦的东西直接投射在脑海里,影响心境。
降雨的范围缩小,随着时间推移,离婚期越近,降雨却愈来愈大。
青绵婴身体虚弱时,察觉外部有几道熟悉气息,气闷地打开门,门外厉丰渊同她面面相觑,厉丰渊对视的一秒瞬时又低下脑袋,好像尴尬得脸颊都冒热气。
“那个,是孙、孙道友一直说,你们婚期将近,我、我们作为友人来看看。”
青绵婴倚靠在门框,嘴角歪着抹笑看他,奇异发现厉丰渊也一副疲累过度的模样,脸色出奇的差。
“伤还没好么?”青绵婴温柔寒暄,心里琢磨了一道那伤是什么时候弄的来着,现在才问会不会显得太虚情假意了。
厉丰渊想起不好的回忆,面色更差了一点,飞快把一个锦囊塞进青绵婴手中,说道“新婚礼物”,话音都还荡在空气里,人已经一溜烟没了。
已经准备从识海拔剑、以为要打一架的青绵婴默默把剑放回去,低眸扫了眼锦囊内部,内有乾坤,零零碎碎一大堆东西,厉丰渊简直在给她准备嫁妆。
还没看完,周边传来一阵欢快的大笑,孙枝运从旁边虚空迈出来,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看他那孬样,送的什么?我看看,怕不是把自己准备多年的聘礼送来了。”
青绵婴刚刚那一眼看见了一些数百年的老物件,孙枝运一提醒,她忽然觉得还真有可能,几百年前两人谈婚论嫁,也许厉丰渊真送了当年没送出的东西。
孙枝运来动她手中锦囊,青绵婴后撤了些手,孙枝运一愣,随即眸子阴云密布,开口说话前,已经猜到她要说“我不能看么”的青绵婴把锦囊递过去了,学着孩提时的口吻:“只给你看一眼。”
孙枝运一眼看到了一抹封存的剑魄,呵呵凉笑:“好大手笔啊,他莫不是怕你一个人无聊,居然分出抹剑魄陪你对剑么?”
青绵婴目光在剑魄上久久未动。剑修都爱剑如命,他们修炼至今已经修出了神魂相连的本命剑的魂魄,厉丰渊居然把自己的剑魄分出一缕给她,已然是送她最珍视宝贵的东西。
厉丰渊大概还害怕她不收,那抹剑魄被厚厚包裹着隐藏了气息,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亏孙枝运眼尖。
我似乎受不起——青绵婴一瞬居然反省厉丰渊从未对不起她什么,反而是她屡屡坑害厉丰渊。
“可惜我用不上,”青绵婴道,“我找个机会还给他吧。”
“怕是难还,”孙枝运“啧啧”几声,“你都不知道他成了多大的忙人,见他一面有多困难,我废了多少口舌让他和我来凡界看看,他之前死活不肯来。”
青绵婴:“枝运怎么不自己来呢?拖着他来看我们热闹么?”
青绵婴语调柔和,孙枝运却不敢搭这话,转头看天,道:“这是天罚吧?你和你那徒弟谁惹了天罚?还是说——你和他,谁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前夫哥还是很美味的,但是他不争不抢,让我在想他配当男二么,其实还有一个潜藏的男二人选
第98章 凡界之行13
孙枝运曾卜算到一个机缘, 机缘最终指向玉锦。她那时以为是要玉锦给她当药人,现在知道有青绵婴护着,药人是不可能了, 但玉锦身上一定有对她有益的东西,且这东西是她努力可以得到的。
孙枝运看见天象, 心中霎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玉锦身上的机缘能助她脱身魔障也未可知。
孙枝运眉梢扬起,而喜悦很快被现实冲淡, 心里转瞬又冒出阴霾——狗玉锦算什么东西,绵婴居然要和他成亲?呵,特殊身份?狐媚子化身来的吧?
她恨铁不成钢地瞅青绵婴一眼, 小屁孩玩玩就可以了, 谁还真的成亲?
青绵婴揶揄笑意地问她:“你觉得是他还是我?”
孙枝运如实道:“我与你相识多年,如果你命途特殊, 我早该知道了。”
青绵婴后退了几步, 让开门扉位置,孙枝运进屋。青绵婴自己先懒懒地靠坐在斜椅上,望向于对面坐下的孙枝运,问:“你为何觉得是有人的命途特殊, 而不是我们做了什么事呢?”
孙枝运:“……直觉。”
确实, 青绵婴回忆起来, 枝运的直觉很强,几乎没出过错, 她们在野外历险时有潜藏暗处的强大凶兽窥探,修为更弱的枝运先于她感知到。
青绵婴不想别人知道有关玉锦的事,玉锦身上可以利用的东西太多,他自己又心性天真, 修为幼弱,护不好自己。孙枝运像一只伺机咬食的鹰蛇,从再相遇起,跟着他们太久了。
青绵婴指节无意识地在护手上敲动,眸子慢慢流动出晦暗不明的光,孙枝运辨出是杀意,无法逃脱的恐惧和抑制不住的气愤交杂,她紧紧攥着手,心中确信青绵婴不会杀她,却也为她这时的杀心而寒心气怒,她许久压下自己的生气,服软道:“无论什么原因导致都一样,现在天罚惩戒的范围太大,要使你们背上祸害他人的因果,绵婴想好怎么解决了么?”
天罚并不会因为受罚者在哪里而减弱,如果受罚者此时在修真界,天罚的范围还会更大,影响同样多的旁人。
青绵婴歪着身子,道:“没想好,总之我已经是魔道,害死的人命多一条少一条都没有关系。主要是玉锦……”
“有关系的,”孙枝运正色,“绵婴不要破罐子破摔,人命当然有区别,有些人身上有佛光,做了几世的功德,杀这样一个人要背的罪孽太重了。”
青绵婴轻轻笑了:“你在劝我挑着杀么?可无论那人有没有功德,功德又不做在我的头上,我为何手下留情?”
她因天道压制而头脑昏沉,昏沉间竟然想起阙家玉锦的父母身上亦带功德。玉锦母亲南宫雁宁是纯粹的大善,灵魂渡着一层柔光,赴死前最后一眼望向爱人破灭的魂魄和摇床里的襁褓孩子,她张开口想求她,青绵婴的剑却快于她的乞求而扎进她心脉里,她死得痛苦又遗憾,却又异常地释然,合眼前松了一口气。
相比之下,玉锦父亲阙鹤永的魂魄染了各色的污浊,却也有功德金光笼罩。他仿佛早预料到今日的死期,只是让妻子带着孩子走,而却没有料到在入魔状态的青绵婴面前,他们谁都逃不掉。
青绵婴不嗜杀,但数百年积攒起来,死在她剑下的生灵不少。她忽而有些倦了,心神疲惫,完全想不起第一次见血是什么情形,却记得母亲修医,救过很多人和兽。幼年,母亲想要她一起学医,她要追着父亲学剑,母亲温和笑道:【也好,医修救人,剑修亦救人,二者都一样的。】
青绵婴护住脑袋,感觉头疼起来,无意识闭上眼再睁开,孙枝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指尖搭在她头上命门帮她轻轻按着,青绵婴身体由紧绷慢慢放缓,道:“多谢。”轻轻推开了孙枝运的手。
二人再对视上时,数百年间的隔阂重到如何也忽视不了。
孙枝运闭眼深呼吸一口气,语调轻轻说:“你知道么?我这些年一直梦到你,梦到你如当年一般对我好,护着我,牵着我的手扶我从高处跳下,梦到你和我道歉,说你不会再离开我了,梦到我们在幼时玩闹的地方依然相伴。”
青绵婴:“我要为什么而道歉?”
孙枝运:“……”
久久沉默,她道:“你修的真的不是无情道么?”
原来友谊中被划出的割痕只有被伤害者一直记得,伤害者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作为。
她又讥讽地笑了笑,“你都要和人成亲了,你修的当然不是无情道。”
青绵婴只觉得孙枝运确实是太疯癫了,她当年父母被杀,自己险些被杀,又被困在界外不知道多久,这种情况下还要念着玩伴的友谊么?她完全失智,什么都顾不上了吧。
青绵婴最终递出一份镶金边的华丽请柬,道:“婚帖,我只剩你一个故人了。”
玉锦传送到水患最严重的地方,同其他人一起乘坐小舟救人,小舟被一波浪潮打翻,玉锦把其他人扶回船上,自己又跳下水稳着船边。其他人喊他快上来,他喊道:“没事的,我水性非常好!”
声音在风雨声中有限地传递。
无人注意到时,玉锦勉力维持着洪流平缓,让大家安全通过。小舟载着一个个湿漉漉的村民去避雨处,又折返回去搜救其他人。
凡人都劳累许久不能休息,玉锦也不睡觉,一处的人捞完,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处,整个镇上的人不多,都被带到安全处安置好,而雨未停,他们哭诉房屋都被冲垮了。玉锦呆站着,在想如何弥补。
有人给他端来一碗水,说:“小哥,休息一阵吧。”
玉锦弯了弯眸,接下喝完,在那人离开后依然愁眉不展。
他又跟着其他人一起去疏散水患,给人们看看房屋里有没有遗存的东西。他偶尔抬头望天,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如果可以找到上界的神明问问,为什么要有这场灾祸,有办法遏制就好了。
夜晚,安置处的灾民相依靠在一起,有些闭眼睡了,有些睁着眼叹息难过。玉锦去和镇长清点了人数,确定这场灾祸没有人死亡,回到安置处,许多他捞救上来的人对表达他感谢,一个老者说着“要是房子还在,一定要给他自己酿成的佳酿”。
玉锦笑着推脱:“我真的不能喝啦,会醉得头脑糊涂的……”
他路过一个人堆时,一只小小的手拉住了他的衣摆。玉锦蹲下身,女孩梳着毛燥的小辫,衣服和脸上都脏兮兮的,眼睛却黑葡萄一样又大又圆,怯怯又鼓起勇气说:“哥哥,你好厉害,你能让大家从水里见到亲人,那你能让我见到我爹娘么?”
旁边她的亲人说着,她的父母早年就死在水患里。
玉锦轻声:“我想想。”
他向周边的人问清是哪一年,哪条河里,得到答案后又问女孩:“跟我去看看么?”
女孩点头,旁边她的婶娘把女孩拉着手臂拖回怀里,警惕望着玉锦,教训道:“小花,谁让你追着陌生人走了?”
旁边有人掺和道:“他是我家刚搬来的邻居,计划着成亲呢,不是陌生人,娘子漂亮得很。张娘子你不放心就跟着一起去呗。”
张娘子起身,捋捋头发,她其实也不过才二十岁上下,牵着小女孩的手,在玉锦眼里都是小孩。旁边张娘子的相公猛地站起来,说:“这怎么可以呢,我和你们去!”
玉锦带着一成人一小孩去河边,那河位于镇上边缘,没有落雨,漆黑里树林幽静,月亮为光。男子还在诧异:“怎么今天这路这么一会儿就到了?”
女孩惊喜:“爹!娘!”
河岸上出现两个虚影,女孩和徘徊不走的父母残魂团聚。
男人只觉得邪乎,问玉锦:“你用了什么妖法,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小花在和谁说话?”
玉锦把手指放唇间“嘘”了一声,小声说:“一点小戏法。”
为孩子和残魄圆了一个念想,玉锦送两人回去,安置处的大家男女分坐,燃着篝火烘烤衣物。男人们看到玉锦,喊道:“小兄弟来这边。”
玉锦过去,眼睛在一众各色的肉里飞快瞟过,拉着自己衣带后退了几步,旁人笑他:“年纪小害羞,还要躲着换衣服。”
玉锦远远地答:“就是害羞!”
他也不用内力烘干衣物,就着湿漉漉的衣服跑回客栈,客栈里其余地方都被水淹了,青绵婴所在的屋子完好。玉锦在门口踟蹰,想着离开前说的新婚夫妻不见面,欢喜地跑过来,未叩门,又慢吞吞地跑走了。
他去月色笼罩的河边,试图以灵力沟通上界,至少在婚期前停了这场雨,然后他和师尊离开,躲去荒无人迹的地方。
明明的月色未应答他,玉锦明亮的灵力不断向上延展,照亮大片夜幕,银辉落于丛林之上,折射雨点的光彩。
风林簌簌,玉锦身后的丛林忽然传来轻巧的步伐声,玉锦回身,一身白衣、夜幕下像鬼魅一样的青绵婴走出来,道:“阙家从前镇守有一个神器,我路过时被我拿了去,那神器正是用作沟通上界。”
清冷的月色与明亮晶莹的灵力里,青绵婴神情淡淡,先于玉锦开口前说:“未婚夫妻不见面只是婚礼前一天不见面,又没喊你这么久不见我,居然到门口了都又跑掉。”
她在水镜中看到玉锦的行事,亦前来圆孩子一个念想。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婚~青绵婴:我徒儿柔弱可欺玉锦:嘿嘿孩子只是看起来很洁白,其实也是邪的(比如执意在凡间村镇成亲)绵婴和好友的关系说开,他们要在都没有旁人(朋友,亲人)的情况下成亲了嘿
第99章 第一次成婚:凡界之礼
玉锦定定望着青绵婴, 心里蒸腾起灼热的情感。
青绵婴走到玉锦跟前,他蔓延高空的灵力已全部收回,二愣子凡人般杵在眼前, 青绵婴才在昏暗中看清,玉锦面颊红扑扑的, 像涂抹了胭脂的红脸媒婆,她莫名想起“小别胜新婚”,奇了怪了, 分明没分开几天,也没有成婚。
“呆什么呢?”青绵婴问了一句,抬手, 掌心中出现一个银白光晕的光球, 玉锦未看仔细,下瞬他们周身呈漩涡状变化, 已身处在另一个空间。
新空间与来处相像, 他们站在山间不算宽阔的空地上,后方是一片幽远的丛林,四面山影叠嶂,围聚着他们, 灰黑色的天空飘着淋漓的小雨, 除雨声外一片寂静, 天地间唯有他们两个生灵,萧瑟瑟的。
前方是一个古老繁复、占地不大的祭台。
一株石柱立于祭台中央, 石柱周身延展出粗壮的锁链,石柱前,锁链缠绕扭结,勾勒出一个看不见的人影, 她呈跪立姿势,脖颈、手脚都被紧紧缠缚,虚空中心脏位置流淌着猩红的血液,血液被雨水冲涮进祭台石地上,又铺散蔓延进周围泥地里,仍在半空中接续不断地流出来,整座祭台前的土地被血液浸成绛红色。
玉锦那浸在粉色泡泡里的心神猛地一颤,闭眼已来不及,面前那淌血泥地已经刻印在他脑海中。
他感受到那特殊的、存着死亡锈味的生机血液,由此辨出祭台中央的“人”——赤幽族最后一人,上界的小魔神,公主流笙。
脚下在两千五百多年前的清原镇,锁链锁着的是小魔神流笙那已经不复存在的“尸骸”,赤幽族的血液活死人、肉白骨,作为赤幽最后一人的公主流笙,形魂亡灭后竟然血液还在不断地流淌。
她的故事记载在史册,在各种杜撰的话本里,青绵婴曾带玉锦找赤幽花,找花前同他讲过。
一道天罚杀死了赤幽族除公主外的所有人,天真盎然的小公主被臣民冤为罪人,锁链囚禁,剜肉取血,成年那天被绑上祭台,火祭天神。
祭台存留着乌黑的焚烧痕迹,传闻里公主因为伤口复原速度很快,被烈火焚烧三天三夜才死去。再复活后的公主仇恨世人,世间徘徊两千余年,与五百年前妄图毁坏几界的她的造物旧魔神一同死去。
叫玉锦哀伤的是公主与恋人几生几死,到生命尽头也没有再相见的悲剧故事。
身旁步子响动,青绵婴踏着血池,缓步走上祭台,指尖捏着一个与祭台相配的青铜三角杯,到流血的虚空中接了一杯血液。她走回玉锦跟前,摇晃着杯身问:“来一口么?”
她语气施施然还带着揶揄笑意,玉锦安静地又闭上眼,都想“呜”一声了。
师尊一会儿像那高天的神明,翩翩仙仙地向他走来,满足他所有的妄念,一会儿又像那地狱的修罗,踏血地,啖骨肉,引诱他一同沉堕。
身侧,青绵婴端起酒杯欲自己尝尝,玉锦睁开眼握住她的手腕,不让。青绵婴又笑,翻转手腕将杯中的血液尽数倾倒进泥地里。
她看玉锦这么一会儿功夫不再是面颊红,改成眼眶红了,哄道:“哎呀,我哄你玩的,都不知道是真有奇用的灵丹妙药,还是背负诅咒的不详之物,怎么可能让你喝呢——当然,我也没想自己喝。”
玉锦不信:“师尊既然知道有诅咒,怎么还敢……还敢……”
玉锦说着说着,鼻头更酸了,他难过开开心心地过来,结果看到了一座坟墓,青绵婴还这样不以为意。成亲前见死态,有点儿晦气。
青绵婴道:“我只是想试试,至少几千年前赤幽族存在的时候,这血是真的活死人、肉白骨,我想试试到今天,这血还管用么?可惜你伤好了,可惜我能治你,如果我们真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病急乱投医,还真可以试试,管用不就赚……”
玉锦愤恨打断:“师尊!”
比青绵婴让他试药更生气的是,青绵婴想自己试。
玉锦眸子漫起浓稠的黑雾,眼神是沉寂的幽暗,身子不受控地畏缩后退了几步,离这血色祭台更远了些。他温吞地伸出手指,拉青绵婴也更远离那祭台,诡异的气息叫他浑身发毛,怒意叫他把眼睛憋得通红,但仍乖乖蹲下身,用手帕帮青绵婴擦去鞋尖上沾染的血污,焚毁掉脏污手帕。
玉锦就着蹲在青绵婴面前的姿势,缩得小小的,颓然说:“我知道阙家在看守一个神器,但不知道原来是在看守神器所在地的‘钥匙’,不知道这地方居然是这里。”
他声音含着细微的颤抖,青绵婴伸手非常方便地在他脑袋上揉揉,拖他站起来,问:“杵这儿做什么?”
玉锦:“腿软。”
青绵婴:“……”
是神器的压迫力。
青绵婴扶着玉锦,侧头看天:“神器在上面——我真没打算喝。”
其实她想喝了试试的。小魔神流笙已经死去,力量散尽,留下的东西再毒又能毒到哪里去?但玉锦的重视和敏感也叫青绵婴稍稍反省,她来哄孩子笑的又不是惹孩子哭,还是注意些吧。
玉锦安静地随她一起抬头天上的月轮,闷闷的心事瞬时被转走了注意力:“那是……什么?”
一轮明月的模样。
“名唤启翎,”青绵婴抬手将“明月”收到掌心,天空瞬时昏暗下来,“哪位上界神明的东西吧,我不会用,但是晃一晃,神明应该能感受得到。”
玉锦便静静看那月轮在青绵婴掌心发出柔和的光晕,轻晃动下,像一颗软乎的明珠。玉锦内心生出一点儿异样,伸手欲碰触,被青绵婴移走避开,而那瞬近距离接触已经够玉锦感受到——月轮散发出的白光照在手上,给人外皮乃至神魂以腐蚀性的剧痛。
“师尊!”玉锦气怒地要拍掉青绵婴手中的启翎。
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忍受这样的痛楚!!
青绵婴不解:“一惊一乍地干什么呢,它还突破不了我的防护罩,伤不了我。怎么,这么不信任师尊,小时候嚷嚷师尊天上地下无敌厉害,长大了就觉得师尊和你一样弱了么?”
玉锦:“……”
他的激愤心被青绵婴三言两语沉进心湖底,细想确实,越长大越觉得师尊只是个人,不是无敌、不死不灭的。
玉锦吸气又呼气,表面平静了而内里未平静,气得什么都不想说。师尊分明就不占道理,他只是担心,这物可能伤不到根基,但一定能让皮肉疼的。
玉锦疼惜地瞪青绵婴。
青绵婴侧过脸颊弯唇,觉得徒弟这眼神很好笑,但又有些不能看他这个眼神,心间泛酸。
两人中间忽然冒出一个第三人,不知何时来的。玉锦惊得后退几步,那人挨着未动的青绵婴站,指指青绵婴手心中的月轮:“给我吧,你们拿在手里应该挺疼的——真虎啊,居然敢直接碰开启状态的启翎。”
来人一身白衣,接过启翎,将刺目白光改成柔光,又重新放到天上,笑意盈盈:“我是你们口中的正机神女,可能你们也不认识正机这个称号,嗯,近一点时间来说,我以‘苏净予’这个名字在人间历劫,才回上界不久。”
玉锦惊讶:“是继坤掌门的徒弟。”
神女笑:“哎,对,我是做过他徒弟。”
神女在周围看了一圈,踱步:“感觉才是不久前的事情,我又想来下界玩了,唉,可是我不能常来,下界有灾才能来——你们唤我是想解决清安镇的事吧,在婚礼时没有天罚,这么少人的灾祸,而且还未构成灾祸,按理说不该劳我下来的,但是,也就我爱多管闲事了吧。”
与此同时,神女同青绵婴在脑海中通话:【天罚是因为那位大人不该有情缘,我曾受过那位大人的恩惠,合该帮帮你们。若你想听我说说那位大人的事,我就多停留一会儿吧。】
青绵婴:【多谢。】
【唤他‘那位大人’,是因为他存在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记忆里,太久太久了,而且他没有具体的名字。据说,他和创世的始祖魔神一起到此方世界来,但是他年幼于始祖魔神许多,在凡间,他们应该是已经成人的兄长和刚出生的婴儿的关系吧。】
玉锦眼中,神女望着那祭台,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曾在清原镇被复生的始祖魔神杀死,启翎便遗落在这里,启翎在魔神恋人流笙手中呆了两千年,后来流笙死去,我回归神位,并未收回启翎,想这月光再照一照他们的灵柩——这里的时间一直静止在时间长河中的一小段,因而启翎一直是开启的光亮状态,对下界人的伤害性很大,亏你们能想到用启翎呼唤我。”
玉锦认真:“记载里的正机神女对下界人很友好,总来济世,您是故意留这样一个神器在修仙界吧——至于伤害性,修仙界总有人能承受,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灾祸,再以承伤为代价呼唤您,省得无事总打扰您。”
神女笑:“哎呀,你说得比我想的周到。”
三人一起踏回原来空间,夜幕中,空地上,神女抬手,一道比玉锦刚刚更强的光晕连通上天。玉锦便后退安静望着,悄悄勾缠青绵婴的手指。
神女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专注,沟通上界的神力用了不到一成,慢慢吞吞地攒时间同青绵婴说话:【始祖魔神作为兄长,想照顾那位大人到长大,但在他们的时间尺度里,始祖魔神不久就泯灭了,而他还很年幼,没有名字,不常开口说话,据说他以前在上界有一个住处,后来沧海桑田,那住处也慢慢变化到不存在了。
【他的本源力量和始祖魔神留下的一缕意识,也即是天道,是同级的,一山不容二虎,所以他天然地受排斥,得离开。他得长大才能在外界生存,但他的教导者已经没了,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便跟着其它人一起入轮回修炼,就算是十万世轮回,在他的时间尺度里,于他也不算什么。
【他很少在上界停留,在无间隙地下界入轮回,无拘是人、魔、仙、神,在我印象里,他在畜牲道里都待过很久。一次他轮回回来,遇见我,随口点拨了一句,我停滞多年的境界就有了松动,这也是我愿意违逆天道,帮他的原因。
【他因为受天道排斥,所以不能留下此方世界的羁绊。就像凡间,一个孩子被寄养在讨厌他的人家,他长大了如果和这家人的女儿成亲而继续留下,主家是不愿意的。而天罚之所以落在你身上,因为这只是他的一小片意识,天罚会落在他完整的意识上,而对他完整的意识来说,天罚不痛不痒。】
青绵婴听完,问:【玉锦能知道这些事么?】
这是她主要见到神女想知道的。
神女道:【最好不要吧,他入每一世前都会洗去记忆,只保留一部分清醒的意识前往,而恢复记忆会让千万昏睡的意识融合,意识融合得太多不是好事。】
青绵婴:【好。】
玉锦眼中,青绵婴在认真望着神女运用神力,连他捏了捏她的手指都没有反应。
雨水渐渐平息,玉锦神识远远地望见镇民迟疑地回到镇中,重新建设城镇。神女收回手,转了一圈,面容和装束都变化,成了一个修仙界的修者。
苏净予笑道:“来都来了,我玩几天再回去,你们是三日后成亲么,我可以留下来参加婚礼么?”
二人点头,玉锦要离开前,青绵婴道:“稍等。”
苏净予眨眨眼,抱着手,看他们动作。
青绵婴拿出一副画卷,其中拓印了完整的清安镇,她把画卷抛上高空,晶莹的光亮流散,被洪水冲洗的城镇一瞬恢复成之前模样。城镇里的人群揉揉眼睛,惊诧,互相交谈怀疑是不是做了个梦。
玉锦亦惊讶,青绵婴居然之前就准备了画卷。青绵婴伸手,说:“借妄念一用。”
玉锦把妄念镜递到青绵婴手中,认主他的神器并不排斥青绵婴使用。只见青绵婴将妄念镜抛上天空,镜面扩大到笼罩住整个清安镇上空,镇民陷入安眠。
青绵婴动手洗掉他们在大雨里的记忆,他们接着记忆消失的断口做着本该完成事务的梦境。晨起劳作,找朋友游玩,嫁娶,庆生,所有人的这段时日都在集体梦境里有条不紊地进行。
玉锦看出青绵婴在做什么,道:“师尊,等等。”
青绵婴回头,玉锦道:“我帮一个女孩见到了死去的父母,可不可以保留她见到父母的记忆?”
青绵婴挑出那个孩子的记忆,照做。
同时刻玉锦也看到了如果没有天罚,他和师尊这段日子本该有的作为。他们准备好婚礼用品,觉得没有吃够其它地方美食,便不拘是否是人多的地方,十多日里逛了多城。
他们在人多的地方待一久,便会去人少的地方缓冲一阵。他们依然去了海边,海边没有雷暴,只有和煦的阳光和暖暖的空气,柔软的沙子,去了干涸的沙漠,沙漠未落雨,有广阔无垠的独特风光……
玉锦看得眼热,扭回头看青绵婴亦在看他们共同的梦境,心里很想亲亲她,而因苏净予在场而作罢。玉锦只是轻轻:“谢谢您帮忙。”
他对苏净予说,苏净予眨眨眼,没说回报已经付过了。
而后玉锦轻轻搂抱了青绵婴一下,小声在她耳边:“谢谢师尊……您这么大规模干预凡界不会有事么?”
苏净予一脸看热闹的神情,不止看他们两个的热闹,还连带着她口中那位孤僻的“大人”一起。青绵婴摸摸玉锦头发,把这要哭鼻子的倒霉孩子推开,道:“还是你护住了所有人的安危,我只是修改记忆和地貌而已。清安镇不大,不算大规模的干预啦。”
玉锦庆幸他们当时选了个小镇。
他们做东家,带苏净予去他们准备成亲的地方参观,去其它有趣的地方玩一玩。
不到半日,苏净予告辞道:“我要去修仙界看看老友,也许婚礼前带些其他人来。”
两人同她告别,再又回到客栈,刚进客栈,青绵婴落在后面把房门合上,闭合声音刚落,玉锦已将青绵婴抵在门扉上,急急亲吻上来。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准头不好,他先亲到侧脸颊,痒痒的,青绵婴微蹙眉不适应,他在脸颊舔了几口,才慢吞吞流连着亲到唇瓣。
竟然有种隔了很久的感觉,也许是妄念镜里不真实记忆的植入。玉锦说:“妄念镜的推演不见得是对的。”
青绵婴喘息:“如何?”
玉锦在她耳边:“妄念镜怎么不记录我们床笫之事啊?”
青绵婴笑着推开他:“你当妄念镜是做什么的?若是淫//魔色鬼用了妄念镜,确实是会有许多春色。”
玉锦觉得还没有亲够,还想再挨过去。敲门声响起,来人气息叫他没有注意到,修为在他之上。
青绵婴有预料地开门,厉丰渊站门口问:“绵婴,你改动了清安镇人一部分记忆?”
厉丰渊本来在客栈帮忙抵御天罚,忽然神力出现在上空,天罚消散,神器被使用,整个清安镇变样。
他告诉自己留下的理由是帮他们的忙,而竟然困境没有了,他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只是不舍得就这样回去,所以来找他们。
门开了,看见面色红润、嘴唇湿漉的两人,厉丰渊抿了抿唇,克制地握紧手。
“来得正好,”青绵婴把他送的锦囊抛回去了,“我想我大概不会有机会回你的礼,所以干脆不收了。”
玉锦心里叫嚣地想:什么时候送的礼?厉丰渊趁他不在来和师尊见过面?
历丰渊看见锦囊里完全没被动过的一应物品,干涩道:“收下剑魄吧,也许你能用到剑魄。”
玉锦心里:不收不收!不可能收你的!
玉锦盯着身前青绵婴的背影。青绵婴轻轻摇头,说:“我该和你说声抱歉,为不久之前,还有很多年前。光说不够的话,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我不在就找玉锦。”
厉丰渊头脑昏沉地离开,某刻忽然抬脸看天,惊醒:没下雨了么?
近日连绵的雨水好像还停留在他的心里,他钝钝地反应过来,原来雨水也不为他而落。
时间很快到成亲前日。玉锦与青绵婴遵守凡界习俗,各在一处不见面。
玉锦待在空旷的新家里,住在客房,没有睡觉,而一直钝钝地望着窗外他种的花草,花草被风吹拂而动,这已经是一阵不小的动静,轻缓摇动着玉锦的内心。
他想到经年与师尊的相伴,近年来两人的荒唐,总感觉还不够久,不够炽烈到相爱相守,而后竟就要成亲了,就在明日。
他开始想其他人成亲前是什么样的,会有很多亲友陪伴么,会有很多祝福和礼物么,怎么他,只有一间未曾住过的屋子?他不受控制地想起热闹的阙家他的生辰宴,想温柔的父母会怎样祝福他们。
时间在乱想中飞快溜走。
另一边,青绵婴依然待在客栈。二人戏本里写她是外乡孤女,也没有其它可投靠处,因而不拘礼节,从客栈出嫁。
大红的嫁衣叠好放置在椅凳上,她合着眼同以往一般打坐,天罚这两日不会纠缠她,她可以抓紧时间恢复气力。
而有一片心飘荡在神女苏净予口中浩渺漫长的神明史里,对比起来夹在一小段时间里的,一件成亲事,成了渺小的事。渺小与往日郑重的准备交杂,她亦在跃动的神思里迎来成亲日。
大吉之日,宜婚嫁。
青绵婴一夜未睡,外面还黑沉着,请来的全福妇人帮她上妆,开脸,说吉祥话。
苏净予孤身赶回来,身边没带回其他友人,在全福妇人之后,接过梳子帮青绵婴梳发。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堂;
“四梳永结连理,行好运……”
她扶着青绵婴肩膀望镜中的她,笑道:“新嫁娘真漂亮。”
青绵婴亦望镜中的她们,笑笑,镜中妍丽端庄、神情柔和的新嫁娘不太像她。
装扮好的玉锦和一队迎亲队伍去接亲,队伍中的人他都在水患时见过,有些他救过,有些是和他共同救人,有些和他嬉笑着说过话,只是现在所有人全然不记得他了。
锣鼓喧天中,玉锦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走,打迎亲队伍的头,看糖豆和喜果撒出去,热闹的百姓欢呼,夸好俊俏的新郎官,飘飘乎乎像做梦一般,还有些羞赧,面颊红红的。
到了租赁来的住处,围聚的大多是不认识的看热闹的人,真正安排在新娘这边的人,玉锦其实也只有几面之缘。总的来说,这场婚礼,他只和新娘熟悉。
分喜钱,过自发来拦路的人,玉锦到正堂时,第一次见到岳父岳母。
不是牌位,而是青绵婴变幻出来的记忆虚影。凡人眼中这就是真实,也没空管之前新娘是孤女的戏本。
玉锦紧张,磕磕绊绊地拜这对青绵婴的父母。父母慈祥地扶他起来,让他走近要看看他,摸着他脑袋说好好好。玉锦感受到虚影的阴寒,依然眼眶湿润,飘飘乎乎。旁边的人笑话说新郎还是个小孩子呀,他也只能眼含泪意地笑笑,说不出话。
青绵婴微微低头,由旁人盖上喜帕。苏净予道:“你没有兄弟姐妹,那我背你吧?”
喜娘懵懵地收回想搀扶新娘子的手。青绵婴抬脸隔着刺绣繁复的红盖头同苏净予对上视线,微微点头。
这还是她有记忆以来,长大了第一次被人背。
苏净予背人稳稳的,还头侧后小声同她虚语:“放心,我背过不少妹妹呢。”
苏净予的记忆穿过五百年的时光,她还是凡人时,女扮男装,背过一个脚伤了的异界之人,秦肖肖。
玉锦等在门口,背着身回避众人送青绵婴上花轿,抓心挠肝,但不能看,习俗说“不回头”,寓意婚姻一心向前。
他接到了自己的新娘子,心里飘忽得连上马都踩滑了一下,听力又好,听见师尊在花轿里笑他了。玉锦想哼唧一声给她听,又想起其他人说新郎官像小孩子,于是板起脸,板起后脸上仍是喜气洋洋,挺直身子,昂扬得像一只捕到食物的大鹅。
一路敲锣打鼓回家。
门口,喜娘掀开轿帘,搀扶青绵婴迈脚在红毯上,玉锦和她各拿红绸的一端。两人都绷得紧紧的,旁人嬉笑新娘和新郎怎么都不说话?
家里这时多了又许多个虚影迎客,阙家的玉锦的父母站前,一应玉锦自己都没见过的阙家人在后。
他们拜天地,天空“轰隆”一声响,像是天地都在动摇。青绵婴和苏净予都微微用力控制着天罚不再来。
他们拜高堂,双方死去的父母虚影都在,面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玉锦看一眼就不再看。
他们夫妻对拜,玉锦终于带笑,拜下去小声喊了一声“师尊”。
青绵婴:“嗯。”
玉锦:“娘子?”
青绵婴:“…嗯。”
司仪喊道:“礼成——送入洞房——”
属于青绵婴的仪式结束了,她虚虚坐在放着一堆红枣和桂圆的床榻上。凡间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玉锦早和她商讨过了,不生孩子,所以不放花生和莲子。
外面热闹,她不需要人陪于是把人都喊出去吃喜宴了。菜肴是从凡界各方搜集来的他们喜欢的菜式,宾客是随机发放请帖,愿意登门的来。
青绵婴睁眼,透过红盖头和门墙,看见玉锦准备多日的要和其他人好好喝酒。他脸颊一直是通红的,但又没有面红耳赤那类的粗野样,始终是有点儿腼腆的。
招待完一众两人都不认识的宾客,玉锦从厨房选了青绵婴爱吃的东西,托盘端着,鬼鬼祟祟地溜到婚房门前,敲门:“师尊,我进来了?”
青绵婴以灵力帮他开门。
玉锦把餐食都摆上桌,把桌上已有的一些餐食摆到周围,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他红着脸小步小步地蹑到青绵婴身前,小声:“师尊,我可以掀盖头么?”
青绵婴不置可否,玉锦拿喜秤的手抖,颤颤巍巍姑且把盖头掀开了。他第一次看见青绵婴作为他新娘子的模样,呆傻原地。
青绵婴看了玉锦一天,看他这时的傻样还是憋不住笑。
作者有话说:
绵婴和玉锦99下章写洞房婚礼之后,第二卷就进入尾声了苏净予是《反派》里的女二,也就是那本穿书文里的原女主,来这里客串一下嘿嘿流笙的故事在《反派》的清原镇副本(32—47章),免费的,大家想瞅一瞅可以瞅一瞅(作者悄摸摸期待)苏净予在那本的出场在61章,也是免费的,是当时我非常喜欢的出场
第100章 凡界之行15·白日洞房
屋内没有喜娘和旁人, 摆放喜秤的红布托盘由灵力托着浮在二人身旁。
玉锦拿着那系了漂亮红绸带、寓意“称心如意”的喜秤,自下而上缓缓掀开盖头,盖头边缘的金色流苏缀在青绵婴额顶, 她扬眸朝玉锦看来时,那双妍丽的眸里满是笑意。
玉锦不知何时手中喜秤落回托盘, 不知何时那条他点灯熬油绣的盖头自发整齐地叠放在床内侧,他望着不像师尊、真像一位新嫁娘的青绵婴,反应过来时已经膝腿压在床榻, 手指托着青绵婴后坠的凤冠,急不可耐地吞吃她的口脂。
青绵婴手指从玉锦衣衫领口钻入最里层,冰凉地贴着他心口, 玉锦一瞬才恍然惊醒:“师、师尊……”
外面天还未黑, 婚房明亮,一切都清晰可见。
青绵婴坐直起身, 指腹摸了摸唇瓣, 口脂都被吃光了。
玉锦急忙站起身,来帮她拆勾缠发丝的凤冠,手上轻柔仔细,面上红曝, 眼里有颤动潋滟的光彩, 回避着不敢直视青绵婴:“师尊, 我、我有些忘了礼数。”
玉锦整齐衣裳进来,现下领口位置被青绵婴抓乱, 敞着胸口前因羞愧而泛红的肌肤。青绵婴眸光细细地在那半遮半掩的春光掠过,说:“无妨,妆容太厚,待会儿要卸去。”
玉锦不舍地又望青绵婴几眼, 低着身搀她起来,坐去桌边,玉锦站她身侧挽着长袖为她添菜:“师尊饿了么?”
青绵婴不饿,但依着玉锦的意思尝尝两人提前备好的菜肴。
玉锦颤抖着手,趁青绵婴吃菜间隙往两个杯中倒好了酒,他推过一杯给青绵婴,努力不颤抖声音:“师尊喝酒润喉么?”
青绵婴好笑他战战兢兢的模样,依言端起酒杯,欲喝。
玉锦:“等、等……”
他于旁侧凳子坐下,手心中全是汗液,端起了另一杯酒,望着青绵婴持酒的手欲言又止,青绵婴装作不懂,几次假动作要喝,玉锦急得眼睛都有些湿润,终于说出那三字:“交杯酒——师尊,我们喝交杯酒么?”
青绵婴颔首,手臂绕过玉锦僵硬的手臂到嘴边,竟然两次才成功。玉锦大脑空白,直愣愣地望青绵婴,见她喝酒就跟着一起喝酒,她停下就一起停下。
玉锦低头看见,杯中酒还剩了一半,见底的酒水映着他模糊不清的面容。
青绵婴接过他杯中的半杯酒,与自己杯中的半杯混合,一饮而尽,揽过呆愣愣的玉锦吻上他唇瓣,一口酒渡在两人口中。玉锦张着唇接应青绵婴,不叫一滴酒水洒出,觉一股辛辣呛进喉中,一股甜腻顺着流进心里,片刻后反应过来,青绵婴的手确实在揉他的心口,越揉越炽烫。
外面宾客声纷杂,玉锦已听不清,顾不及,仗着二人房间有隔绝视听的结界笼罩,二人停下亲吻的瞬息玉锦就站起身,稍微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服,道:“师尊,我去沐浴,换寝衣。”
玉锦身上有浅淡的酒香气,青绵婴望他一溜烟往屏风后跑去,再看外面天色,明晃晃亮堂堂,某人就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了。
玉锦整个人都一副飘着的模样,青绵婴慢慢地杵着脸歪坐,发现自己心上亦有些空茫和轻飘。
她隔着屏风望其后的玉锦,玉锦把新郎服饰层层褪下来,光着身子,近乎虔诚地把婚服里外、甚至连同里衣都整齐挂放在人形台柱上,还解了发带头冠,亦摆放好。玉锦望了衣服几秒,而后转过身隔着屏风同青绵婴对上视线。
一人还穿着新娘服饰,屏风映出的虚影像美人图,一人完全光裸身体,屏风映出的人影寂冷而旖旎。
玉锦坐进浴桶中,水灵在蒸腾的水汽中跃动,他依然给水里加了梅花花瓣,用沐巾擦洗身体时忽然不知道是应该快些还是慢些。
快些,走完洞房流程。慢些,理理如乱麻的思绪。
青绵婴望着玉锦呆呆清洗自己的模样,觉他好漂亮,肌肤是白瓷瓶上点缀了桃花枝,面容是不带瑕疵的貌美,神情呆憨可爱,隐隐流露出的本相却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清冷。
……有点儿勾人。
就连玉锦乱麻一样的情绪,青绵婴都想一起吞吃入腹。
她给自己斟酒喝着,几杯之后端起酒壶对着壶口饮尽,末了还晃晃酒壶,意识到酒水稀少,玉锦故意藏起其它的酒不让她喝。
她起身,步子有些晃地走过去,明明不醉,但有力量消耗过多的不清醒感,推开那扇玉锦曾同她争论过摆得离床远近的屏风,与赤//裸的玉锦坦诚相见。
玉锦抬脸,张了张口,一声“师尊”哑在嗓子里没喊出来,脑袋已经被火炉蒸熟了。青绵婴脱解身上繁复的服饰,三两下,随意褪了丢弃在木地板上,迈脚挤进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双人浴桶。
玉锦一开始的目光在掉落在地的婚服上,下意识动身想捡,下一秒的目光落在青绵婴迈腿进浴桶时跨开的腿间,脸已经蒸热得不像话,低头乖乖地缩坐起来。
“玉锦。”青绵婴主动出声。
二人在浴桶里面对面,坦露身子相见。玉锦缩着腿挤在小角落里,青绵婴舒着腿,一只脚搭在玉锦身上,一只脚足趾在他腰侧摩挲。
玉锦低着闷红的脸:“我、我还没有洗好。”
青绵婴踩着他借力移过去:“我帮你洗。”
“……”玉锦把脑袋低得只露出柔软的发顶。
青绵婴忍不住上手抚摸。这一下叫玉锦身子骤然挺直,抬起的眼眸有雾气。
摸头这一举动像对待孩子,而同时刻青绵婴其它的举动都是对待恋人。时至今日,这个事实依然会叫玉锦内心泛起难过——若他不成为师尊的恋人,仅仅是师尊的徒弟,师尊会对他比现在好。
青绵婴怜惜地又揉揉玉锦脑袋,他上方的头发还未被水沾湿,青绵婴便顺手从旁侧舀水,轻轻柔柔地帮他洗发。
玉锦眸子湿漉漉地看她,在一面火热一面轻柔的对待中委屈地扑跪过去。玉锦背脊颤抖地弯曲下浸在水中,手臂抱着青绵婴双臂,脑袋埋在她脖颈与下颌处,哭诉:“今日的宾客,谁都不认识我,我也都不认识他们。”
炙烫的泪水大滴大滴从青绵婴肩膀滚落,流到冰凉的背脊上,滑入水中梅花瓣上。青绵婴捧着玉锦脸颊帮他擦眼泪,哄道:“至少也没有你讨厌的人来啊。”
青绵婴给孙枝运送了请帖,而刚刚礼堂上孙枝运未到。
玉锦:“呜,呜呜。”
他细细碎碎地哭着,肩膀颤抖,完全没有新郎样。
青绵婴强硬地扶起他脸颊亲他,玉锦一面咽唾沫一面咽气,哭得完全不看她。
青绵婴真想去问问旁人,新郎在新婚夜,不对,是新婚日一直哭怎么办?
青绵婴问:“还有什么难过的么,一并讲讲。”
玉锦摇头,青绵婴:“没有么?”
玉锦还是啜泣地摇头:“我想不起来……”
青绵婴轻拍他的脊背:“慢慢想。”
她背着玉锦的面容上眉头微蹙,烦闷这种时候变什么小孩性子。同时不忘继续帮玉锦洗头发,擦洗身体。
玉锦絮絮说:“凡界的酒水不醉人,我喝了这么多都不醉人。”
青绵婴:“喝点儿修仙界的酒水。”
玉锦摇头啜泣:“那个会醉人,醉得不省人事。”
青绵婴揽着他脑袋,指尖轻轻绕着他湿漉的长发,问:“是怎么样都不行么?”
玉锦:“呜,呜……”
哭一声,停一声,重一声,轻一声。茫然就轻轻哭,想到难过事就重重哭,记不起为什么难过就哭得卡壳。青绵婴好笑玉锦哭得这般认真,问:“你还记得你今日是新郎官么?哪里有新郎官只顾着哭的?”
玉锦抽噎,不说话。
一会儿之后,他说:“师尊,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玉锦顶着他通红的眼眸,可爱的面庞,话语中隐含现实的认真。
青绵婴笑:“我是娘子诶,凡界俗语夫为妻纲,你只顾着哭,我也只能陪你哭了。”
玉锦:“呜,师尊,别人还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父为子纲呢。”
青绵婴轻飘飘地抚慰,玉锦哭久后把自己都哭笑了,边流着咸甜的眼泪,边破涕为笑说:“对不起,我可能太激动了。”
青绵婴知道玉锦理智恢复些许,咬着他耳朵问:“一激动就哭么?以后别人骂你你难道哭给别人看,丢不丢架势?”
玉锦亦抱住青绵婴,抚摸她始终体温偏低的脊背,低声回:“不会的,以后我不会再那么哭了……就算师尊欺负我,我也不会那么哭了。”
他抬起眼认真地凝望她:“我以后是师尊的道侣了。”
“道侣”二字落,天空轰隆又是一阵雷鸣,青天白日打雷,异动久久未平。
青绵婴安静地抵抗天罚,并不表现出来。
玉锦仰头,隔着屋顶神识看见天外,那种“与他牵连极深”的感觉又冒出来,无奈受青绵婴影响,耳濡目染话本看多了,只能猜测是否前生另有一个恋人,飞升后看到此世的他不忠贞而发火……玉锦知道是玩笑话,因为一股更浓烈的感觉说,他前生不可能有恋人。
一阵雷鸣过去后,二人沐浴好上榻,外面宾客由青绵婴变化出的虚影招待,而婚礼的主人公,新郎新娘就顾着洞房就好。
日头渐落,青绵婴睫毛颤动间,满室的红烛都被点燃,房间灯火通明,照着她身下旖旎的美人。
作者有话说:
我的xp是新婚夜新郎哭,目前写的最爽的是第一本魔神阿欢,男强女弱,但还是新郎抱着新娘哭哈哈(阿欢平时样子装多了,婚礼那天把肖肖灌醉了才敢趴在她身上安安静静地哭,但还是被中途醒来的肖肖逮到,肖肖:你哭什么呀,振作起来,我们今天一定要洞房)我要评论我要评论,我很久很久啥评论也没有,可怜可怜我做一个评论统计:(粗略的)2025年3月13日发文,至今25年12月17日,评论共有438条,其中段评148条(多数是最初那一二月我还没断更时的评论)发文279天,平均一天写1298.8字,一天有1.6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