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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芜商冰原4

风雪遮盖了天光, 显得天色昏沉沉的,明灯在昏黄天色下发出耀目的暖光。

玉锦继续传音他的计划:【我们这样……师尊帮忙……】

同时玉锦在明灯下挨到青绵婴耳边,用手遮在嘴侧和她悄悄说:“师尊, 霜雪吹满头,也算共白头。”

脑内传音和耳畔热气重合在一起, 两人活像话本里密谋坏事的反派,青绵婴侧过脸看玉锦,暖光把玉锦的脸颊照得流光溢彩, 他的眸子在告白。

青绵婴心间已然答应他,仍问:【妄念镜你已得在手中,妄念镜旧主人的魂魄也已在此间消散, 你帮他们报复其他人, 能得到什么?】

嘴里回答:“不能长相厮守的两人,才靠淋雪白头。”

玉锦笑容露齿:【什么都得不到, 但我会开心呀, 师尊不也会为了开心而去做许多事情么?从心所欲,是师尊教我的。】

他握住青绵婴的手:“是我说错了,师尊法力高强,雪淋不到咱们头上。”

其他人在旁侧, 他们两人坠在另一边, 玉锦不管其他人看不看得见, 牵着青绵婴的手在雪地前行,不时晃一下她的手, 道:“等天气晴好,我们去那雪山上看看好不好?”

青绵婴顺着玉锦视线望过去,好像透过风雪遮盖的山脊看见玉锦所说的晴好,从山巅望下来, 广袤无垠的大地尽收眼中,银装素裹,阳光渡金边。

等破了大阵,也许天气确实会晴好。

众人迎着风雪再行了一段路。

方羽问:“长老,其他长老到哪儿了,我们怎么还没遇上?”

刘颐辛望着前方:“联络石受影响失效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方位。”

“失效了!什么时候的事?!之前怎么不说?我们现在这是去哪儿?”

刘颐辛未立刻作答。

玉锦想,作为长辈没必要万事告诉小辈吧。

刘颐辛回答了:“往最后一块寒石的位置走,其他人发现联络石失效,大概也会去那里。”

玉锦握紧青绵婴的手指,问:“师尊,我们还要寒石么?”

青绵婴:“你想要么?”

玉锦点头:“想要,我想我的本命剑和师尊的一样。”

青绵婴浅笑:“那等到了地方,我们和他们抢吧。”

玉锦心中又有忧虑:【阵眼大概就在最后一块寒石位置附近,我们若把全部寒石取出来,扰动了大阵,不知是福是祸。】

玉锦不知道其他人知道大阵存在么,知道大阵效用么,怎么敢一次性出动这么多高手想取走全部寒石?玉锦不信刘颐辛说的是为了周边子民,若为子民早就该把子民迁走。

青绵婴亦握着玉锦的手:【怕什么,我们两人都在这里,有祸患也一起挨。】

玉锦思绪仍浸在忧惑中,几秒后反应过来青绵婴说了什么,又茫然几秒,心间知道她说共生死,而一时竟像被梦魇住,做不出反应。

青绵婴笑容灿烂了些,看他呆头呆脑,夸了句:【小玉锦真聪慧。】

玉锦轻轻“哼”了声,脸上慢慢漾起笑容,好像只要在一起,无论怎样的困境都不可怕,一起死也好,一起活也罢,当然,他心中是觉得自己没有活够,师尊也不会死得轻易。

“原来是有魔修捣乱啊,我说怎么联络石失效了。”

风雪中走出来一个红衣女子,手心托着灵力幻化而成的土金色花朵,寒雪被驱散开,她走到近前反而把剑收回灵台,笑着看一行人。

沈亦殊惊喜:“长老!”

来人自我介绍:“沈家,沈简汐。”

刘颐辛见她看青绵婴,制止道:“简汐,她帮了我。”

“哦——那刚刚是我说错话了,得罪了,美人魔修。”沈简汐朝青绵婴眨了个媚眼,她把手中花朵换到另一只手抛着玩,玉锦这才看清花朵内芯竟然是一块幽凉的石头。

沈简汐看向刘颐辛以及一众年轻弟子:“这石头好像会吸引魔兽啊,一路上害我遇到不少,累都要累死了,我是没力气护着了,你们谁帮忙收着?”

几个弟子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长老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他们怎么解决?

有人心里暗骂怎么先遇到的是她,沈简汐容色俏丽如少女,说话做事都轻佻,是世家几百年里闻名的不学无术浪荡子,偏偏做什么都爱去凑热闹。

沈亦殊为难:“长老,我……”

沈亦殊不好对自家长老坐视不理,又也对自己实力没这么仔细,怕在这里遭遇不测。

刘颐辛替她解围,道:“简汐,我这里已经有一块寒石了,带不了两块,其他弟子年轻,还是你自己收着比较好。”

沈简汐视线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叹气:“如果是我其他哥哥,说什么也要帮我把石头收起来,偏偏是最无趣的颐辛弟弟呀,真是倒霉——两位美人,你们要石头么?”

沈简汐视线忽然转到青绵婴和玉锦上,眸光亮亮,她快步挨到近前,自来熟地伸出手,玉锦吓得退了一步,沈简汐的手就握上了青绵婴的手,玉锦再想后悔已经来不及。

沈简汐把寒石放到青绵婴掌心,露齿笑了一下:“我费好大劲,丢掉半条命才从地下取出来的,可怜现在没有能力带出去了,当作刚刚我失礼的赔礼,赠予你怎么样?”

玉锦:“……”他盯着沈简汐握青绵婴的那只手,思考是自己被人碰到更接受不了,还是青绵婴被人碰到更接受不了。同样是女子,就可以占师尊便宜么?

青绵婴手指蜷曲,握住了这块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寒石。

刘颐辛叹息:“你来添乱的。”

沈简汐嗔怪:“本来大家也没想我能把寒石取出来吧?你又不帮我收着,我只好自己处理了。”

青绵婴道:“多谢。”

“客气啦,我该谢你才是,话说,我如此天生丽质、颜色无双,你记得我是谁么?”沈简汐凑到青绵婴近前,眨眨眼,“你再仔细看看我呢?提醒一下,我们做过同门呢。”

玉锦汗毛都竖起来了,自后虚虚地牵住青绵婴衣摆,又不敢拉扯打扰她。

青绵婴认真思索起来,沈简汐这样明媚的性格是否真在她生命中留过痕迹。

她依稀想起还在衡赪宗求学时,有天来了位沈家的宗师,说要教授大家沈家独创的剑法,众弟子纷纷慕名而来,青绵婴是其中之一。

结果等她坐在蒲草垫上,讲师望着乌泱泱的众弟子,一副“奸计得逞”的得意样,悠悠开口说起了美容美颜术。少年青绵婴不信邪地听了半节课,意识到上当受骗即想走,还未起身,开朗明媚的讲师笑嘻嘻地把她按回蒲团上,半搂着她的肩膀说:【我设了拘束阵法,听完课才可以走,若是走得出去,那算你们厉害——唉,怎么不理解我的用心良苦呢?】

她温热的手指从青绵婴年轻的脸上滑下,【你们全是剑修,我要教你们这些天天喊打喊杀的美人儿好好爱护自己的相貌,日常粗糙成这样,就不可以每天打扮漂亮些,就当造福我的眼睛么?】

青绵婴笑了一下,发现百年前的讲师真是沈简汐,这位讲师的修为两百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怎么不学无术到了毫无长进的地步?

沈简汐看青绵婴风马牛不相及地笑起来,不禁气道:“你肯定是不记得我了,当年你要离开宗门,前去挑战各峰峰主,可怜我恰好在丹峰做客,你不由分说过来,我不明不白挨了你一顿打!”

青绵婴惊诧:“当年我的修为,打不过你吧?”

二百年前她才金丹期,而沈简汐已经合体期,沈简汐再怎么无能也不可能败给她。

沈简汐摸摸鼻子,略尴尬:“当时我看你不开心,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挨打就没还手——那些丹师我现在还记仇呢,没一个能打的,全部躲起来留我一个人受苦!”

她才不说是少年青绵婴的剑术之强韧打她个措手不及,她又不好仗着年岁拿境界欺负小孩,所以一点术法都没用,被满屋子追着打,还好皮糙肉厚没受伤,就是丢了颜面总被其他人拿出来耻笑。

青绵婴回忆不起来具体事项,那时候她身体和心理都受重挫,心魔入体,模样看起来大概十分癫狂,她飞身去挑战各峰峰主,谁阻挠就朝谁拔剑,胜了一些人,败给一些人,最后被众人结阵绑进水狱,在刺骨寒泉里清醒了神志。

沈简汐神情慢慢变得正经,声音很轻:“这块寒石算作我当年没能帮上你忙,一点点迟来的赔罪吧。”

沈简汐看着年少的青绵婴如困兽般被众人围捕,在水狱被施以极刑,知道这个孩子不过是父母死了想要讨个公道而已,沈简汐因为自己世家的出身,最后出于世家的集体利益而默许了一切,她身边人人都是这样做的,唯独她把这件事记了百年,想着能弥补一点是一点。

曾经轻视的年轻孩子现在修为高于自己,看来混得也还可以。

玉锦本来听她们的对话有些乐,慢慢地敛下笑容,想伸手去拿青绵婴手心的寒石:“你道什么歉,说得不明不白,我们受不起这礼。”

被青绵婴把手握紧了,玉锦没将寒石取出来扔还沈简汐。他望着青绵婴,目光担忧,轻轻唤了声“师尊”。

青绵婴:“你不是要寒石么?万一最后一块取不出来。”

玉锦认真:“我要不要寒石无所谓,如果她是为了恶心的事情而赔罪,我不想师尊要这恶心的‘赔礼’。”

青绵婴亦认真:“玉锦,沈长老不欠我什么,相反还于我有恩情,不可无礼。”

两人对望相持中,沈简汐退到自家弟子身边,掏出包瓜子分沈亦殊磕着,眼神问:“那样的?”

沈亦殊无奈亦吃瓜子:“如长老所想,那样的。”

沈简汐眨眨眼:“哇哦。”

玉锦和青绵婴之间的亲密和氛围与旁人不同,那小子连她摸一摸他师尊的手都要瞪她。沈简汐活这么几百年,见过的师徒恋就这么几对,总是看不腻,回回看起来都觉得甚是有趣。

师徒对峙的结果是玉锦落败,闷着头走过来,不情不愿地和沈简汐说了一声得罪。

沈简汐笑着等他说完。玉锦望着她,见她随性态度下把师尊都看作是一个年轻的后辈,玉锦从她们只言片语的对话中得知,大概年岁大些的世家长老们知道当年青氏夫妻的罪案。

沈简汐被风雪吹得打了个寒战,就见这比后辈更年轻的后辈以一种要从她这里攫夺出什么的眼神盯着她,道歉的话说得她凉飕飕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芜商冰原5

他们抵达最后一块寒石的放置位点时, 周围仍旧一片雪色,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沈简汐手上晃着剑穗,说:“我带弟子们在上面, 你们下去找寒石吧。”

刘颐辛言简意赅:“不。”

“不?不放心把弟子们交给我?”沈简汐瞪大眼睛,又一派自我感动的模样, “那你们带着弟子一起去吧,总得有个人留在上面护法,和其他人说明情况, 我做这个孤孤单单的可怜虫好了。”

刘颐辛沉默和她对视,沈简汐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雪地上画线,背着手仰头看天, 不为所动。

世家子们打了个寒战, 都知道沈长老贪生怕死、不讲武德,他们可不敢跟着她, 担心遇到危险被率先抛下。

世家子讨论间, 玉锦蹲在青绵婴脚边,伸手感应地下的灵气波动,一直探到极远极深的地方,一股幽凉忽然从手心直窜入心间。玉锦嘴唇瞬间就有些泛紫, 几息后调整过来仰头看青绵婴, 疑惑:“寒石似乎在地下很深的地方, 师尊,我们得一直向下挖么?”

“喔, ”青绵婴动脚在玉锦旁侧地上画了一个圈,道,“从这里,挖吧。”

她抱着手低头看他, 玉锦目光盯着青绵婴鞋头上的花束与鸳鸯图案,直至她把脚收回衣摆下才起身,唤出一抹灵气开始刨挖土壤。移开最上方厚厚一层积雪后,土地中蕴含着连结成一片的力量,隐隐与灵力相抗,进展并不顺利。玉锦把剑尖插进土壤,消退剑身上蕴含的所有灵气,把它单纯作为一件挖土工具,发现物理挖土居然比灵力挖土更简单,他视线悄悄移到青绵婴身上,青绵婴仍是抱臂姿势,有些笑意,一副早有预料、不会帮忙的样子。

玉锦继续盯,青绵婴动手开了玉锦腰间的储物袋,里面飞出一把农民锄地用的锄头。

锄头飞到玉锦手中。玉锦:“……”

他未曾用过这工具,两手一上一下握起来感觉不伦不类。

原来挖寒石很难,是这种很难,需要巨量灵力抵御严寒,还得不用灵力帮忙,纯用蛮力挖刨土壤。玉锦把灵力聚在手臂,叫自己挖坑力气大些。

他挖了几锄头,青绵婴忽然走到他身后扶住他腰身,玉锦一僵,青绵婴把他背脊往下压,说:“姿势不对,得要弯些腰。”

“我知道了,师尊。”

玉锦已经略微弓腰,青绵婴的手还停留在他脊背上,玉锦不禁出言提醒。

青绵婴:“怎么?我还不可以碰么?”

玉锦再挖不下去地,几息就憋红了脸,说:“可以的。”

他努力叫自己适应这种难耐的姿势,而片刻后青绵婴就退开了,玉锦回头看,她在无聊地站着打瞌睡,风雪都吹不醒她的睡意,玉锦加快动锄头的速度。

另一边,沈简汐催促试图用灵力破开土壤、最终收效甚微的世家弟子:“快些呀,人家都挖一二米了,你们这是给土挠痒么?你们没准备锄头么?”

沈简汐抱着手在世家子中间穿行,一一督促,“不会挖坑么?很难么?学学人家呀。”

她自己却是什么也不做。

刘颐辛也一样,坐在半浮空中的剑上,闭眼不想再看泥土一眼的模样,也不帮忙。

弟子中几人不满。沈简汐既不用看守寒石,还身为土系单灵根,改动土地这种事情最适合她来做了,她却在旁边挑三拣四,说话烦人。几位弟子互相看看,一人率先把剑从土中拔出来,拿手巾随便擦擦收回灵台,踱着步子朝认真干活的玉锦走去。

其它几人跟在他身后,几人片刻就三三两两地围在玉锦周身。

“连锄头都准备好了啊?”为首的崔景欣道,“技艺这么熟练,可别浪费啊,你以后去凡间种地吧?”

玉锦直起身抬眼,是几个穿得花哨、叫声和模样像鸡群的人,玉锦把锄头锄进地里斜立着,目光看崔景欣。

崔景欣仍在笑:“挖地有什么出息?你什么眼神,说两句就生气了?气量这么小啊。”

玉锦自地里拔起锄头,拎着走过去,崔景欣稍退半步,问:“你要拿这脏东西打我?”

玉锦手抓着他后领,将他推到自己刚刚挖出来的二三米的土坑中。

“你!”

崔景欣懵了片刻,下秒气急败坏地抬脸欲骂玉锦,正巧玉锦从堆得整整齐齐的小山堆锄了一锄头泥土下去,劈头盖脸洒在崔景欣身上,崔景欣张着嘴而吃了一口泥,一边“呸呸呸”,一边跳着脚拍身上的泥。

他刚收拾好,抬起头欲骂,玉锦又往下倾倒了早已等着的第二锄头土。

崔景欣的花哨衣服成了花衣服,又怒又气地掀袖子要往上爬,玉锦以一道轻轻的威压压着他,崔景欣就怎么折腾都爬不上来,还隐隐被威压压得陷进土里,玉锦思忖了几秒如果用一个人“垫”在土壤表面而后往下压,会不会比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坑更快呢?他到底还是讲点“道德和礼貌”,只是又添了几锄头泥土把坑填平了,崔景欣被埋得只剩个头在外面,同玉锦斗争的这几秒弄得他汗水淋漓。

玉锦居高临下站他头前,道:“不帮忙的话,闭着嘴,可以么?”

玉锦锄头就放在崔景欣脖梗旁,一副要拿他脑袋当球打的模样,崔景欣又气又怕,急得整张脸和眼圈都红了,他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他身份高贵,谁敢这样欺负他?左顾右盼想找其他人求助,刘颐辛不动如山地合眼坐在剑上,一副没注意到冲突的模样,沈简汐在他视线递过去前急急抬头看天,脚上装作很忙的样子把一堆土积聚在一起,隐隐有个小人的形状,崔景欣满脸燥红,跳过一众同龄人,看向可以左右玉锦主意的玉锦长辈青绵婴。

青绵婴没有闭眼,亦没有很忙,在闲闲暇暇地看着他们这边,和他对上视线还挑眉朝他露出个笑!

崔景欣欣赏不了美人的这个笑,被气得心梗。

青绵婴终于走过来,拍拍玉锦的肩,说:“和他计较什么?继续去干活吧。”

玉锦点头离开后,青绵婴蹲在崔景欣头前,笑晏晏地看他:“你是崔元景的弟弟吧,你们长得真像。”

都挺好看的,嫉妒想使坏的嘴脸也又坏又可爱。

崔元景即是那天穿宝蓝色衣服、叫青绵婴最先注意到的漂亮世家子,玉锦还因此和她醋了一下。崔景欣同崔元景五官很像,但少了几分端正,多了几分邪魅,穿的衣服也更亮色花哨,青绵婴琢磨着什么时候让玉锦尝试下这种服饰风格。

崔景欣低着眼,总觉得身体被埋在土里和人说话很羞耻,而且这人还是凑得这么近的大美人,见其他和他过来找茬的人都乖乖去挖坑了,崔景欣憋红了脸,小声嘤咛了一句:“前辈,你放我出来吧。”

青绵婴歪头:“这样求人么?”

崔景欣把嘴唇都咬出血色,忍辱负重,终于艰难开口道:“求求前辈了。”

青绵婴笑:“诶~急什么呀,你先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要和我的小玉锦过不去?”

崔景欣愣住,他都求人了,还要怎么样?青绵婴回头望了一眼认真挖坑的玉锦背影,摇着头朝崔景欣道:“他小心眼得很,说一句也要记恨的。你惹了他不开心,这可如何是好?”

待玉锦把坑挖得足够深,回过头,崔景欣身边俨然多了几个雪人士头作伴。

斑驳开阔的地面散落着几颗圆脑袋,模样怪喜感的,玉锦走过去把崔景欣提溜出来,崔景欣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喘息,不动了,玉锦反倒朝他露出笑意,道:“能给我师尊解闷,你也不是毫无用处。”

玉锦这才开始看那些青绵婴堆出来的雪人士,以为是比照着崔景欣模样堆的,细看眉眼……居然和自己有些像。

乌黑的泥土混杂洁白的雪,雪人头看起来不太美观,甚至是有些丑。玉锦心中一块地方却瞬时被宽慰,刚刚他甚至不想看这些雪人一眼,现在倒有趣味蹲下身好好打量。

玉锦道:“师尊堆得好。”

青绵婴心道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修炼得够位。

玉锦又一一指着细节给青绵婴看:“我说真的,虽然是泥土堆砌,但栩栩如生,一看就是——”

玉锦话语打了个顿,含笑看青绵婴:“师尊眼里的我。”

不同雪人脑袋上有不同的发髻,青绵婴不知何时从他储物袋里掏出这些年他攒的各式簪子,颇具创意地插到不同雪人的头上。

玉锦再看周身,其他人将挖出来的泥土堆成尖尖的三角小土堆,而青绵婴把他挖出来的土堆成了他的模样。

玉锦当着青绵婴的面把这些丑丑的雪人头录进留念石里。青绵婴抱着膝盖思忖发呆,等玉锦录完将簪子塞还他储物袋里,最后一支也最耀眼,有长长的红宝石吊坠,青绵婴将之从雪人身上拔下,顺手插进等待着的玉锦发髻里。

“我想知道你梳什么样的发式好看,戴什么样的配饰称你,就堆了那些头来配发式看,”青绵婴前倾着观看玉锦的头发,手指从他柔顺的发丝抚摸至下,“我觉得这根簪子最称你。”

玉锦定定望着帮自己整理发髻的青绵婴,已顾不上这发簪是女用而非男用,定定看了几秒,不知道如何反应,又继续看了几秒。

青绵婴收回手后,玉锦脸上泛着层浅红,低头羞赧地轻轻道:“谢谢师尊。”

他第一次留着花哨的发簪在头发上,伸手摸摸,忍不住问:“好看么?不奇怪么?”

他羞赧得脖梗都泛起红,朝青绵婴轻轻地眨眼问询,青绵婴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看不进花哨的簪子,而满眼只有玉锦光彩漂亮的眼睛和容色,慢吞吞道:“好看,不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芜商冰原6

玉锦任由簪子留在发间, 站起身,走路都飘飘然。

挖出的通道容纳一人通过有些富裕,容纳两人显得拥挤。玉锦朝青绵婴颔首后, 先于其他人进入,落到底部平面一个可以容纳几人的空间, 往旁移了一步,青绵婴紧跟在他身后跳下来,玉锦提前伸出的手臂像是接住师尊, 把师尊抱在怀里一样。

在青绵婴反应前,玉锦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眉眼扬着看周遭。

再下层的土壤是另一种石质, 不能只靠蛮力突破, 还需要佐以灵力。同时,土地如有再生之力般不断向内挤靠愈合, 世家子们在地面以灵力支撑起一个维系通道的屏障, 他们在下抓紧时间继续打通通道。

玉锦找到土质最薄弱之处,手心凝聚了一团水灵气炮,青绵婴踱步到他身后,踮起脚把下巴搭在他肩上, 环抱住他的腰身, 望向他手心中黑暗里冥冥亮起的美丽幽蓝光。

玉锦不禁把这团灵气留得更久了些, 青绵婴却慢吞吞说:“你刚刚像只刨土的小狗。”

“……”

灵气团的幽光在颤。玉锦以为青绵婴在看灵气,原来还在想着自己。他顾不上想这形容是奚讽还是夸奖, 是说他可爱还是不可爱,在积攒的灵力消失前炮轰向地面,闷闷的一道“轰隆”声中,玉锦在地面塌陷、二人下坠前悄悄勾了青绵婴手一下。

地下被炸出了更宽阔的空间, 世家子们一个接一个跳下来。

上方的土壤合拢,遮盖了天光,他们如被集体活埋般,在这空气稀薄的空间里。各种照明的器具本该于暗色更显得明亮,这时却都一闪一闪,有熄灭的趋势。

“是灵气匮乏,得抓紧时间。”崔元景说。

不用他说,大家也都已经努力开凿起向下的通道。空间过于狭窄拥挤,在场都是些不喜和人距离过近的心高气傲之人,干活效率比在地面上时快两倍不止。

通道一直延伸向下,他们竟挖到一堵灵力墙,合力破开后,被吸入灵力墙后的空间。

此处空间比他们挖的大许多,不知是天然形成的坑洞还是前人留下来的痕迹,周边闪着蓝紫色的幽光,最后合成一束鬼火足以照明,众人于是收起自己照明的器具,跟随着鬼火向前走。

胆小者围聚在胆大者身边,成群结队。玉锦和青绵婴站一起,侧目看她,青绵婴是没有什么害怕情绪的,只好像在警戒地注意着周围。

“鬼火会带我们去哪?”有人小声问。

另一人回答:“去了就知道了。”

“我们可以跟随它么,万一……”他担忧的话未说完,即被身边其它人拐了一下,不许他在未知的恐怖环境里说吓人的话。

相比其他年轻人的紧绷,玉锦却觉轻松许多,至少不用再自己挖洞了。他练剑整日不觉得累,但弯着身挖洞却觉劳累,原来凡人也不是好当的。玉锦还预想这一路都需自己挖洞,直至寻到目标物,现在提早下工,已经心满意足。

他好像天生喜欢这幽暗的环境,暗夜让鬼火的色彩更缤纷漂亮,亮色镶嵌在鬼火黑色的本体中,移动的鬼火不时变幻各种形状,像是想要吸引人类注意的小生灵,玉锦觉得其可爱。

青绵婴忽然问:“你觉得它像什么?”

玉锦思忖片刻,说:“像宇宙里一小片银河。”

青绵婴看他:“像你的眼睛。”

玉锦:“……”

他再看那一直变幻外圈火焰形状、但本体始终是椭球形的鬼火,忽然共情到身边人,感受到一丝悚然。

“总不能是一个人的眼睛来给我们引路吧?”玉锦小声嘟囔。

鬼火比眼睛大得多,大概是一个人的脑袋大小。玉锦被自己的联想搞得后脊开始冒凉汗,加之几个世家子一直在窃窃私语,像是被刻意营造出的恐怖噪声。

玉锦开始往青绵婴那边靠,瞧见青绵婴脑袋侧向外侧,嘴角竟然在笑。

可恶的师尊,居然是故意吓他。

玉锦在黑暗里握住青绵婴的手,说:“我才不怕呢。”

“哦,是么?”青绵婴眨眨眼,语调轻扬,“你仔细看看,那真的是一个人的眼睛。”

“!!”

鬼火内有眼睛的经络血色,玉锦惊了一惊,因着好面子,叫又叫不出,只能一口悚然堵在喉间,继续跟随恐怖鬼火,半晌低声问:“它和我有联系么?”

他真是越看越觉得那像自己的眼睛,虽然他自己也对眼睛下过狠手,但是若别人出乎意料地挖掉他的眼睛炼制成照明的引路灯,想想还是可怖。

眼睛真可怜。

青绵婴:“不知道呀,你的眼睛不是还好好地在你眼眶里么,那大概是别人的眼睛吧。”

玉锦并没有被安慰好,他同情那个和他有着相似眼睛的人,忽然想到:“眼睛的主人会不会也在这里?”

玉锦脊背挺得更直,此时警醒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从暗处冒出一个人来。

玉锦问:“师尊能感知到是否有其它人在这里么?”

青绵婴摇头:“这里几乎没有灵气,修为也被压制,我视听都被阻碍了一部分。”

玉锦:“谁在故弄玄虚呢?”

两人一直挨靠着窃窃私语,落在其他人耳中,亦是一道恐怖的噪音背景。时间在幽静的众人小声碎语和脚步声中流逝,他们走到了道路的尽头。

尽头是死路。

前方有一汪幽暗的泉水,鬼眼落入水面之下消失不见。世家弟子们踟蹰着不肯向前,互相推搡,青绵婴稍皱眉,玉锦知道她嫌弃水质脏污,上前说:“我来吧。”

他想知道鬼眼落到何处去了。

玉锦飞至泉水中心,周围一片幽静,水面毫无波澜,水面下隐隐透着暗绿色的幽光,玉锦深吸一口气,灵气罩包裹住自身就浸到水面之下。

水下却很黑暗。玉锦与水灵沟通问询,水灵都很热情地亲近他,答复他的却寥寥无几。一个接一个的一问三不知。

玉锦一直向下游,好像依稀又看见一抹光。玉锦一直游到那抹光亮处,眼睛使劲在暗色里辨别那是什么,伸手去碰到那光是水润的,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摸起来粗粝像饱经风霜的石块。

忽然,光中凝聚了一条黑色的竖横,杀意凛然地盯着他。玉锦还摸着人家的皮肤,反应过来这是一只凶兽,光亮是凶兽的眼睛!

玉锦二话不说把剑扎进凶兽的眼睛里,血液顺着玉锦后撤的姿势在水中蔓延开来。

玉锦在浑浊的水中向上游,整个水下都在震动,巨兽吟叫一声,怒气冲冲地摆动身躯向上追玉锦。

玉锦和一条巨龙先后破出水面,众人集体仰头,即见唯一的照明物是巨龙的一只眼睛,而玉锦的剑还扎在另一边巨龙半熄灭的眼睛里。

世家子们全动起来,这里空间狭窄,避无可避,而逃跑又太丢面子,于是只能一起迎敌。

玉锦在主力,巨龙的仇恨值在他,攻击也都是冲着他而去。

其他人相比之下都安全许多。

有人边打边不忿:“你为什么要招惹这么个东西?!”

巨龙看起来实在庞然大物,身躯把此空间都占满了,活动起来施展不开,尾巴摆动总是撞到石壁。

也因为巨龙身形受限制,玉锦打起来觉得还算容易,看巨龙不时朝他怒吼,但又总是攻击不到他身上,玉锦抽空回答另一方责骂自己那人:“它对我有很强的杀意,我自然先下手杀它。”

这种时候,难道还心慈手软么?

青绵婴和刘颐辛站在岸边并未加入战局,巨龙的攻击穿过他们的身形而落在其它地方,三者像是不共存于一个空间。

刘颐辛面色凝重地看持剑飞舞的世家子们,若说他和青绵婴在看孩子,他得保障二十多个孩子的安全,而青绵婴只用顾着玉锦一个,且玉锦相还比其他孩子更省心,青绵婴相比起他轻松多了。

青绵婴的面色即没有刘颐辛凝重,她望着出奇愤怒的巨龙,在打量,在思考,盯着玉锦和巨龙缠斗的相差极大的身形时,眼睛里流露出玩味。

她已经知道鬼眼的目的了,居然一路把他们引到此处,只为了让众人合伙杀掉巨龙。

这只是鬼眼的利用罢了,费力气杀掉巨龙大概也拿不到什么好处,这场斗争是无意义的。如果是青绵婴自己在这里,她即会转身走了。

胜负分明,玉锦一人足以单挑这只巨龙,再加上现在身边还有这些法器多到泛滥程度的世家子帮他,刀光剑影,对于有历练意义的世家子来说这打斗酣畅淋漓,但对玉锦,青绵婴看得出来,和她感受到的一样,有点无聊了,不具备挑战性。

青绵婴往后走想找找其它出路,刘颐辛叫住她:“你不担心他们会出事么?”

“出什么事?”青绵婴冷淡的眼眸望过去。

刘颐辛视线不闪不躲:“万一巨龙像外界的魔兽般修为无限提升,那就不好应付了。”

所以刘颐辛不敢轻易插手,怕魔兽带来过大增幅。

青绵婴耐下性子:“这巨龙是真实的,自降生起一步步修炼至今,而外界的魔兽是虚假的,从无到有忽然出现,二者不一样,不用这么担心。”

青绵婴弯起唇角,眉眼里的冷淡一下子化散不见,她一派友好模样道:“玉锦会护着他们,你要和我去其它地方探探么?”

她有一些发现,不是这些修为水平的孩子可以接受的。她自己又魔气缠身,可能精神状态不稳定,所以撺掇修为高强的“正常人”刘颐辛一起。

刘颐辛回头望一眼打斗着的众人,迟疑跟上。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继续。本章甜蜜的烦恼。我其实是先写了2800字的初版,类似纲要,一切很简略。等我润色,加描写,这可以是两三章的内容。然后我这章润色到2500字时候,快要过零点了,我就想现在发的话,我明早上起来就能看见一朵小红花,所以就用纲要凑了五百字的数。在零点前发了一遍占字数。(情节是连通的,就是后面比较简略潦草)然后零点二十的时候,我把完整的三千字写好了,替换过来。我以为凭我现在的订阅率那是妥妥的没有问题,我悄悄的无人发现。但许久后翻订阅发现有小伙伴居然订阅了那二十分钟前的版本。怕她看到半成品。开心她早早订阅。甜蜜的烦恼。10.20凌晨有个预告,不知道大家雷不雷主角和转世前及转世后的人亲热。本文里绵婴和玉锦都有和对方的转世前(后)的亲密戏份(设定上灵魂是同一个)。我自己觉得很好吃,再走一点剧情线就会吃到一口了

第74章 芜商冰原7

在洞外时, 玉锦同青绵婴约定过,他们帮忙教训这群曾经欺负过妄念镜旧主人的人,青绵婴负责引开几位世家长老, 而玉锦陪这些年轻孩子玩玩。

玉锦的嘱咐在脑中晃过,他在耳畔说话的热气犹在, 青绵婴也算是完成徒弟交代的“任务”,领着刘颐辛往来时的方向走。寂静的黑暗狭道里,她在前, 刘颐辛在后。

刘颐辛忽然问:“你之前为何救我?”

青绵婴:“怎么?我不像乐于助人的好人?”

“你是魔修,”刘颐辛补上,“在仙域通缉榜上的魔修。”

只有犯过重大过错的人才会在仙域通缉榜上, 通缉榜上的罪犯人人得而诛之, 仙盟会根据其修为高低来发布任务,修为越高, 任务等级也越高。

青绵婴作为一个在榜上待了几百年的人, 她弱小时无人能找到她,而随着她修为不断上涨,能接触到杀死她任务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接触到她任务的人,若与她没有无法调解的仇怨, 也不想轻易对上她。

这样一个大概是极恶的家伙, 把自己从冰天雪地兽群的围攻里救出来, 怎么想都不应该吧?

那一剑救命而惊艳,刘颐辛现在才有机会问出疑惑。

青绵婴亦思考自己为什么救人, 救的还是仙域的仇人,结论只是她的剑出手太快,也许快到不过脑子。她道:“就像一只蚌壳,活得比较久后体内会有大而漂亮的珍珠, 如果你只是只小蚌壳,我可能会尊重你的命运,而你是只‘大蚌壳’,我想知道你更精彩的命运。”

大概是不想看一个修炼了几百年的天骄在眼前陨落吧。

刘颐辛安静多时,道:“多谢。”

他们途径一个来时没有人注意过的光秃墙面,青绵婴抬手移开土壤,背后又是一道灵气墙。

刘颐辛感受起相似的气息,道:“这里有多处空间紊乱。”

青绵婴颔首:“几乎是密密麻麻的空间紊乱。”

青绵婴在空间紊乱的地方待过许久,那里是寂静无垠的宇宙碎片,天地生成,这里却显然是人为构造。

她道:“构造那人要么是空间术的绝世天才,要么是足以成仙的大能,这种程度的空间扭曲,至少如今修为的我做不到。”

刘颐辛知道青绵婴已经是大乘期巅峰修为,距离飞升一线,想到另一边还在同巨龙打斗的弟子们,面色变了:“如果他们走错路,迷失在空间里……若遇到不稳定的空间,被绞成碎片都有可能。”

刘颐辛转身即想回去看看其他人,此处危险,他该先带他们离开。

“诶,”青绵婴慢吞吞地叫住他,微扬下巴,“不先去探探灵气墙背后是什么么?无论空间紊乱扭曲到什么程度,我都有把握找到全部人。我徒弟还跟他们在一起呢,我就一个徒弟,宝贝着呢。我徒弟秉性善良,会顾着他们死活的。”

“我不能拿弟子的性命和你赌,我还是先……”

刘颐辛继续向前时,一道灵力忽然禁锢住他,藤蔓缠绕上他的身体,把他拖带回青绵婴身边。青绵婴又拿没有笑意的冰冷眼神看他,轻轻一下将他推进紊乱的空间里,而后抬手封住灵气墙,灵气墙闭合前,藤蔓将刘颐辛整个包裹进扭结的球体里。

耳边终于清静,青绵婴拍拍手上沾到的别人体温,抬手挥开另一边土壤,抬脚迈入另一道灵气墙内。

黑暗狭道恢复寂静无声。

另一边,玉锦同年轻的世家子们与巨龙打斗。

因为巨龙主要冲着玉锦而来,其他人索性退到岸边,结阵帮他增补灵气及罩上保护罩。

巨龙战力受空间限制,攻击不到玉锦,但实在皮糙肉厚,玉锦的剑刺进它皮肉里像给它挠痒痒一般,只惹得它越来越怒。玉锦寻思它为什么这么仇恨自己时,余光瞥见青绵婴和刘颐辛离开。

他的剑一下子即慢下来,开始想他们孤男寡女要避开自己去哪里,几瞬后想起这是许久前他和青绵婴的约定,只是那时他还以为会有更多的长老也在,不至于是单独相处。

玉锦回想自己并未多看的刘颐辛长什么模样,模样端正么,合师尊口味么,师尊会喜欢他,而背弃自己么?

崔元景看出玉锦的心不在焉,大声道:“你在想什么,不抓紧时间取胜么?”

世家子们集体沦为辅助,崔元景无所谓,他本来也奈何不了这只魔兽。但其他人不一定,自视甚高的世家子沦落为辅助地位,还只作为阵式里的一环,一些爱表现的人不太接受。

玉锦走神的表现让他们更不满意了。

被玉锦欺负过的崔景欣同本就讨厌玉锦的方羽对上视线,方羽朝他微微颔首。

于是,玉锦走神朝他们这边看来时,正看见阵式上相对着的两个重要位置,守阵人同时脱手了一瞬,保护罩出现一瞬的缺口。身后的巨龙在这一刻朝他喷涌来浩大的火焰,热浪几乎灼烧他的后背。

玉锦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他为什么会轻视巨龙,为什么在战斗的紧要关头平生哀恨和嫉妒。

他回身一剑,迎着喷涌的火浪,感受到火浪中遗留前年的力量,心中并无恐惧,反而联想到,这条龙好像本来身形并没有这么大,是不是几千年都窝在这里动也不动所以才吃成了条胖龙,叫人一看就觉得巨大?

剑身刺进巨龙的眉心,同时刻千机幻境亮起,玉锦看见许久以前的场景——巨龙跟着一只长相奇特且丑陋的神兽兴风作浪,害死沿岸的多镇镇民,还把前来收服它们的修者虐杀,直到,一个被白光笼罩、看不见身影的人出现,将它和神兽收服关押。

那人收服巨龙的剑式和他此时捅进巨龙眉心的剑式重合,玉锦反应过来之前,巨龙已经轰然倒下,巨大的身躯砸落水中,软趴趴地蜷在岸边和水面之下。

世家子们退了几步,玉锦飞去岸边查看才知道,他这一剑恰巧捅进了巨龙经年未愈合的伤口,而伤口里是巨龙的神魂,神魂被震碎,所以它死了,死得玉锦自己都猝不及防。

玉锦挖开巨龙的残尸,剖出内丹收进自己储物袋里,而后看向满脸忌惮的崔景欣和方羽。

崔景欣躲到兄长崔元景身后,大着胆子伸长脖子道:“是因为你先欺负我!你把我整个人都埋土里……害我那么丢脸……”

“这样,”玉锦点头,又看向方羽,问,“你呢?”

方羽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来想悄悄动手脚不会被发现,谁知道刚好崔元景出声,玉锦转过头把他们所作所为看得清清楚楚。他皱着眉强装镇定道:“你这不是没事么?”

玉锦上前了一步,方羽下意识后退,以为凭玉锦的睚眦必报自己必然少不了挨一顿打。但玉锦略过了他,看向崔元景,问:“你们之前跟着我和师尊,是靠什么隐匿身形?”

崔元景不禁把手护在储物袋上,道:“你要那个做什么?”

玉锦看见他的动作,一道灵力把储物袋带到自己手中。崔元景:“你!”

玉锦打开储物袋,发现被禁制封住,又看向崔元景,道:“解开。”

“那是我师祖给的,我还要拿回去交差。”

玉锦手上酝酿起一道灵力,眸中平淡,道:“主人死了储物袋的禁制自然会解开。”

崔元景面色发白:“……”

方羽:“你威胁我们?你敢!”

玉锦看向他:“我可是魔修的弟子,我为什么不敢杀几个仙域人?解开。”

崔元景深呼一口气,解开储物袋禁制,道:“就算你一路上帮助我们的报答。”

他看着玉锦取出他师祖留的神魂碎片,催动领域罩在众人身上,不禁问:“你要避开什么人么……难道是你师尊,你为什么要避开……”

玉锦看过去,察觉到领域是大乘期巅峰的品阶,遮蔽身形的效用确实很大,眸里寒霜化散,和颜悦色道:“多亏了你们,不然我还没想到其它主意躲开我师尊呢。”

青绵婴对空间紊乱敏锐,玉锦同样是。

空间紊乱一般伴随着时间流速的变化,玉锦曾在过速秘境无渊待过百年,踏入这里就敏锐感知到时间的变化。

这里时间比外界缓慢,玉锦猜测是千机幻境里看不清身影的那人做的,把犯了罪的罪龙和罪孽神兽关押在流速缓慢的囚牢里,受“无尽时间”的囚困,直到死亡。

而玉锦只需要循着时间流速最慢的空间找去,即能找到被关押的神兽,继而取走神兽身上的缚神索。

至于世家的人,年轻的这些有他看着,年长的有师尊看着,他们拿不到最后一块寒石,待玉锦完成所想后再去考虑他们。

作者有话说:

绵婴:我能找到我徒弟玉锦:用上领域让师尊找不到我本章是师徒间的博弈吧hh

第75章 芜商冰原8

玉锦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逛了一圈, 回到池边时,世家子们三三两两,几个在剖挖巨龙身上珍稀的部位——玉锦觉得其在乌墨水里泡久了颜色都浸着黑, 因而不要。

几个在布置阵法材料,玉锦上前去问, 花映玄回答:“看看能不能找出离开这里的方法,如果是我先祖,她平生钻研诸多奇阵, 大概可以,可惜我学艺不精。”

在旁帮忙的云浅雪说:“他说的不是花家座上的长老,而是当年那位堕魔离开家族、但天赋卓绝的祖师花弦月, 听说她和姐姐花铃音现在在魔域第一城做城主, 但她偶尔会来仙域逛逛,给族中留下一些新研制出的阵法, 据她说在魔域鲜少有用武之地。”

玉锦奇怪:“魔域的城主, 也能继续被后人奉为先祖么?”

云浅雪笑:“她留下的阵法玄妙无比,无可替代,有些人确实一边唾骂她,一边继续用她的东西。”

玉锦看了眼蹲在地上捣鼓画阵的花映玄, 这人却实实在在没有顾正邪之分, 打心底里崇拜着祖师。

有几人从乌漆嘛黑、透着浓绿、浸着尸体的水里冒出来, 玉锦看一眼都想捂鼻子后退。刚刚他主动下水纯粹是因为青绵婴也在,他想给师尊留一个吃苦耐劳、能忍受恶劣环境的好印象。

玉锦看见崔元景竟然也是下水几人之一, 等他上来后问:“有什么发现么?”

崔元景倒也没芥蒂玉锦抢他师祖神魂的事,摇头道:“是死水,没有通向其它地方的空间,我们把墙面都摸了一遍, 是孤立的空间。”

他一边说玉锦一边觉得这里更臭了。玉锦刚刚下水就发现水下大概没有其它玄机,但还是没提出来,由着世家子们又下水检查一道。这下他的心里平衡不少,不止他一个人在那脏水里待过。

崔元景去问花映玄布阵情况,又道:“我能感受到这里非常广阔,现在我们出不去但长老和青前辈出去了,此地大概设置有封闭的阵法,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破阵——还有,我怀疑这里的小阵只是大阵中镶嵌的一个角,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小心。”

花映玄颔首:“我试试看。”

同玉锦一样去周边闲逛的人回来了。沈亦殊带着不情不愿的方羽走过来,道:“如果继续刨土,说不定能发现其它空间,但空间都太隐晦了,我是不想继续挖土了。刚刚我们进来的那个灵气墙还在,我看了看是双向的,至少我们的退路是回去找洞口的简汐长老。”

方羽在外部狭道时就与玉锦遇到过,二人互相没有搭理,现在方羽亦是愤愤瞪他一下就不理他了。

玉锦道:“我能找到其它空间,但空间太多了,彼此间灵力气息相近,我不知道哪个是通向终点的正确路径。”

这里相当于起点,还需要迈过诸多空间才可抵达终点。玉锦无法判断第一步该迈到哪里,这里是否有“迷宫”的性质,万一第一步走错那之后每一步看似靠近终点都是妄谈。

其他人在思考玉锦的话。玉锦在想如果是青绵婴会怎么做。

如果是青绵婴,她大概不会闲在这里想,而是随便找一个猜想觉得正确的空间迈出去看看。玉锦觉自己比起她确实优柔寡断了些。

他下了决定:“我要去另一道灵气墙背后看看。”

玉锦选的灵气墙在狭道,正是青绵婴刚刚迈入的旁侧一个。世家子大部分跟在玉锦身后,看见他挖开土壤,里面果然藏着一面灵气墙。

玉锦要入墙时,其他人问:“那我们怎么办?”

刘颐辛长老趁他们打斗时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探索一阵后又会回来。

崔元景道:“想打退堂鼓的,可以在这里等刘长老,或者退出去找沈长老。”

众人嘀咕:“沈长老这么不靠谱,谁敢去找她啊?等在这里,谁又知道刘长老会不会回来。”

说来说去,众人眼巴巴看向玉锦。玉锦是此时他们中修为最高的,并且修为高他们两个大境界不止。虽然看着年轻,但一路走来,其实挺可靠的。

云浅雪道:“你是仙盟新任的刑罚司司主。”

潜台词,可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

玉锦笑:“那你们跟我一起去空间后看看?我保证,只要我还有自保之力,就不会扔下你们不管。”

“我们怎么信你?”玉锦见是姓刘的那叫什么名字的弟子问。

玉锦:“好说,我可以发心魔誓。”

一回生二回熟,玉锦对待心魔誓的态度轻佻。而其他人都表情严肃,崔元景甚至想劝阻他,最终没抬起手也没张开口。

最终全部世家子和玉锦一起迈入灵气墙。

玉锦在这里发现又关押着一只罪兽,用千机看过罪孽后见又是那看不清身形的人捉来的,就任由它在这里,未靠近,继续寻下一面墙。

玉锦一路上只遇到罪兽,而青绵婴一路上遇到各式前人留下来的痕迹。

有些是意义不明的划痕,青绵婴猜测是用于大量到接近于无数的空间计数。

有些是花草树木的图案,那人大概爱好草木。

有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青绵婴据花纹判断大概是属于三千年前的物什。

到一个时间流速很快的空间时,青绵婴在墙面上看见一朵花的刻痕,竟然是近几年修真界时新的花式。而最神奇之处在于,这是她插到玉锦发间的发簪花式。

青绵婴没有在这个空间久留,很快去到另一个时间流速较慢的空间。

这里空间一个嵌套着一个,有些流速快,有些流速慢。显露在整体上,竟然与外部时间流速一致。因而极少有人发现此处空间的异样。

青绵婴认为极大概率上,刚刚那朵发簪花是新画上去的。

这里整体是一个活在三千年前的人所构建,一些空间的时间很慢,用于囚困罪兽,一些空间的时间很快,用于中和其它流速缓慢的空间。

刚刚那个空间的时间快到非凡,是否有可能,过去的构建者站在那里许久,在时间与外部等同时看见了青绵婴往玉锦发间插发簪,所以画下了发簪花式?

之后那个人又迈入其它空间,回到了“过去”的时间线——那并不是真正的过去,而只是时间流速缓慢抵达的今日。

或者那个人确实回到了过去,一切凭借紊乱的空间进行。

那个人的空间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可以在过去、现在,甚至未来,自由地穿梭。

青绵婴想清楚关窍,又继续前行。

她的目的同玉锦不同,不是寻到万千空间中时间流速最缓慢、关押着罪兽的那个,她在找计划这一切、创建这个紊乱空间的幕后者。

如果推论正确,那人现在大概就在这里某一个空间中看着他们。青绵婴久违地感受到激动,想和那人会会面。

青绵婴继续找寻,看到整面整面的壁画时,不禁轻笑,那人装都不装了。

壁画上刻录了一个人的生平。

出生在凡间普通人家,因天资卓越而被下界收徒的修者带到仙域。在宗门潜心修炼数十载,下山去历练肃清各地妖邪。成为宗师百年,上天降下神格,等待飞升。

无比朴素的一个天骄的人生。

青绵婴抚摸石纹,发现壁画刻录的痕迹尚新,那人大概是见她好奇,所以同她介绍一下自己。

“明昼。”青绵婴念出那人的名字。

玉锦在紊乱空间的迷宫里不断寻路,终于还是找到了最里层那个关押神兽的空间。

世家子们一个个疲惫一扫而空,神情激动地望着巨大山洞里,伏地睡觉的神兽。走近看见后,个个被震得睁大眼睛、大张着嘴说不出话。

神兽闭着眼睛,皮肤同山石融为相同的质感,头上有一只歪斜的独角。它身上有走兽的四只脚,有飞禽的翅膀,又有游鱼一般的下半身,像是杂糅在一起的畸变产物。

玉锦知道只有远古生物才会长得这么“不拘小节”。从千机里看见的它竟还同全貌差了这么多。

时间给它留了诸多痕迹,也许天底下这样的造物就只剩下它一个。

玉锦原本想趁它被缚神索囚困时斩杀掉它,取走缚神索,一切并没有多难做。而现在,玉锦看见它即知道,自己舍不得杀这样一个天下独无仅有、存在比人族还久远的造物——即使在千机境中,它上一次出世为祸了人间。

它不应该待在下界,而应该回到上界去。

可是玉锦想要它身上的缚神索。又不敢帮它解开桎梏,放它去人间。

玉锦向它走去,一时还没想清楚该怎样对待它。神兽耸动鼻翼,却是要清醒了。

玉锦急忙退到一众世家子之后,幻形掩盖了自己的形貌气味——一路走来,他大概知道这些罪兽都对他抱有极其强烈的仇视心理,这只神兽大概也是。

世家子们纷纷又想把玉锦推到最前面去,谁想正面面对这样一个东西啊?

神兽却先睁开眼,瞳色亘古,直直地望向玉锦,口出人言:“明昼,你三千年前答应送我回上界,三千年后却带着这样一身破烂修为来杀我,真是虚伪得可笑。”

玉锦被发现即不再隐藏形貌,上前问道:“明昼是关押你那人么?”

神兽盯着玉锦的眼神充斥满叫人胆寒的仇恨。

神兽未回答,缚神索缠绕住它全身,其上的符文忽然亮起。数十颗寒石为阵牵制它在这里,而那些寒石近千年被挖走一些,这段日子被大量挖出,现在仅剩了摇摇欲坠的最后一颗。

“它扑过来了!!!”

世家子们作鸟兽散,而玉锦直面上它的威压,避无可避。

另一边,青绵婴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在各个空间闲逛,找找黑暗墙壁上那人留下的一些刻痕。

与闲散步态不同的是,她穿梭空间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发现这里没有人迹,立刻就去下一个。

她极快速地追踪着那人,终于在前方看见一片衣角。

“喂,”青绵婴喊,“别跑了,溜老鼠都没你这样溜的。”

那人衣角垂下,果真停住了脚步。

他的前方,一柄剑抵着他脖颈,青绵婴在出声前一向是先动剑,剑快于脑子。

他穿着同玉锦一样的白衣,伸手挪开剑锋,转过身,一双银河般的眼眸在黑暗里流着晶莹的光,发间插着朱红色的女式发簪。

美人皮相朝着青绵婴走过来,软语似撒娇:“师尊,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刚刚怎么……拿剑指着我?”

他长着一张同玉锦一模一样的脸。

青绵婴端详他几秒,道:“明昼,你冒充我徒弟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注意,下章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可能有雷的,也不知道大家雷不雷

第76章 芜商冰原9

明昼笑道:“认得这么简单么?”

明昼的笑容同玉锦有一样的幅度, 又同玉锦不一样。

大概多数父母对孩子的爱比孩子对父母的爱深,换作师徒亦是这样。青绵婴看见明昼的背影即觉得他不是玉锦,看见正面即更确定了。

面部的微表情不同, 明昼展露出的更锐利,玉锦更脆弱些。眼神也不同, 明昼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情绪,而玉锦看她的眼里充斥满诸多复杂的感受,浓烈的不甘与怨恨, 隐隐约约的爱意与怜惜,直白又羞怯,大概再没有人会用这样的目光看青绵婴。

青绵婴轻笑, 想起玉锦曾把孙枝运错认成了她。她可是不会错认玉锦的。

剑锋依然对着明昼, 青绵婴问:“你引我来这里做什么?”

明昼道:“如你所见,我活在三千年前, 我看见了一则预言, 预言里‘我’会有一道无法迈越的劫难,所以我来解决这件事。”

“哈。”青绵婴笑容讽刺。

明昼:“赐教。”

明昼拔剑,剑锋直对上青绵婴的剑意。二者剑意俱是互不相让,青绵婴的凌厉, 明昼的狠辣, 青绵婴要取胜, 而明昼想置她于死地。

明昼用同玉锦一模一样的脸耍出一套同玉锦截然不同的剑意,不再是温吞多情, 而是招招致命的凶险。青绵婴望着他的眼睛,却有种玉锦总有一天亦会变成这样的感受。

剑刃不断交锋,快速移动的光影照亮寂静的洞窟,清幽的空气里弥漫上一股硝烟味。青绵婴近百年没有在剑道上输给任何人, 她的自信叫她即使对上明昼诡谲的进攻方式也依然平静,见招拆招,抓住有漏洞的间隙反击。

明昼见在剑道上无法占据高地,又很快引进第二种干预——空间压制。

整片芜商冰原都在明昼的神念领域之下,此处阵法核心更是他的主场,青绵婴周身的空间开始裂成无数碎片,明昼身形在碎片中穿梭进攻,空间骤然给她施以沉重的压力,如同吊了百斤重石在身上。

但身处在别人的领域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青绵婴神情平淡,并看不出身体承受多大的痛处。她的剑式没有受影响,丝毫不慢地应对无数块空间碎片里的明昼。明昼用着玉锦的脸,更叫青绵婴每次看见都想狠狠教训他,师父是不可能败给徒弟。

二人都灵气丰盈充沛,青绵婴即使在被领域压制灵力的情况下也依然能坚持许久,她打过速战,也打过拉锯战,明昼除爱滥用旁术外,自身亦是一个相当的对手。

明昼尽了时空法则约束下的全力,不断挑唆观察寻找青绵婴的弱点,而只要她有一分弱点,他就能抓住而置之死地。

青绵婴在竭力藏住这种弱点,无奈被不断观察的明昼发现。

青绵婴的打法,是一种对对手狠戾、对自己亦狠戾的打法,她的招式之下藏着致命的弱点——过于的想取胜,甚至不在意自己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