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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旧宅,入场券,庞石秘境,重逢

入结界往山林葱郁处走, 砖红色的院墙不高不矮,有粉红花枝探出墙外。府宅大门敞开着,两边挂着红灯笼, 似是迎客来。

玉锦迈过门槛,见正对着有一座山墙流水池, 蕴满灵气,挨近看大红鱼儿还在池中游,靠食灵气为生, 多年无人喂养却胖胖圆圆。

层层往里,各处张灯结彩,花树盛开。阙家府宅的时间仿佛停凝在玉锦满一岁那年, 逛至卧房, 玉锦尽可能使自己不多看不多想,快速地浏览完几处地方, 忽略屋中攒存的堆了整个房间的孩童玩具, 许多精巧玉具,搭在孩童摇床旁的小玉狮子和玉兔子。

玉锦在存放衣物的地方停住脚步,一件件大小不同的孩童衣物叠放整齐,颜色鲜艳, 样式别致, 大概买的人忍不到孩子长大就先攒下这许多。衣服配饰装在木匣子里, 木匣子一个叠一个,堆了很高。

如玉如锦, 多么美好的祝愿。

玉锦仿佛在旁观其他人的人生,猜测大概南宫雁宁和阙鹤永很相爱,对这个孩子极尽宠爱,不要求他未来怎样出息, 只求他如金玉器具般和润受人爱护。

可惜他名玉锦,姓阙,全名连起来听总有种悲的调性,好像玉啊锦啊一众美好的事物会从已经牢牢闭合的指间漏出去。

玉锦在满园春色里步深入,宅子无人烟。一些地方隐隐熟悉,他曾在衡赪宗弟子给的留念石里看过部分宅院的模样,那是十七年前,宾客登门祝贺他周岁,热闹喜庆。

客人和侍从在宅院间熙熙攘攘往来,天色忽然昏暗,玉锦仰头,望见凭空出现的魔女青绵婴。

她停在城墙之上,长发随风猎猎飘扬,眼睛凝望这对正和客人说话、满面红光、喜笑颜开的夫妻,面如寒霜,眼神冰冷。

玉锦再注意不到其它,注意力全在青绵婴身上。

她剑身出鞘,道:【我找阙家人寻仇,无关的人滚。】

剑身雪白,人群繁杂吵闹中,厚重的血气弥漫。

臆想般的血色场景散去,玉锦不知后续,当年十六岁的他没能把这场争端看到最后,谁胜谁败他都无法接受,气恼苦痛之下扔了留念石就跑回僻忧峰找青绵婴。

在来阙家的路上,玉锦也打听过青氏夫妻,他们是天下第一宗衡赪宗的一对普通内门弟子,因罪被诛杀,玉锦向许多人问询,无人知道他们的罪名是什么。二百多年过去,他们流传下的消息很少,无留念石之类记录音貌,在世间的痕迹只剩了一个女儿。

青绵婴如此,她的父母应该也是惊才绝艳吧。

她说寻仇,所以是自己的父母对不起他们么?

玉锦不知答案就暂且放下,口中轻轻唱念,树木随风有了歌调,为亡去的父母与族人奏超度的安魂之曲。

他来到祠堂处,望着众多庄严的牌位静立。牌位上写着各位先祖活过的年岁及最终的去处,阙家有多位飞升的先祖,但更多的人是死在求道路途上,或死于寿限已至无法突破,或死于突破失败的天雷劫下,死于意外,死于仇人追杀……

大道无情,曾经繁荣热闹的家族现在剩下孤零零的玉锦一个,偌大祠堂里满面牌位围绕着他。

玉锦看了一会儿后去给列祖列宗上香,于案前跪拜磕头。他拿出木牌为父母亲刻字,写了生平卒年,摆到墙面上。

玉锦看着这么多死去的人,又拿木牌为自己刻字,亦摆到墙上,最终去处写的是“飞升”。

玉锦道:“不劳后人动手,或许也没有后人了,诸位先祖见证,子孙玉锦未来会得道飞升。”

玉锦遇见许多人才知自己天赋之高,未来若不出意外,顺利走下去必然能飞升。有些人生来天骄,修真界有史记载的几位天合道体没有不飞升的,与天道间气运紧密相连,即使遭遇大意外也必绝处逢生,不会殒命。

话音落,一道光晕流动到玉锦灵台。刚看过名字的飞升先祖投出一道幻影在他意识中,年轻的面庞对他说:“你未获传承即父母亡去,罢了,我教你些吧。”

先祖语落即身影淡去,玉锦还想追问阙家守护神器那神器在什么地方,不及问,先祖在他灵台中留下本典籍,迅速溜了,看起来是活泼如风的先祖。

玉锦翻看“典籍”,这不是需要修炼领悟的功法,而是世代族人的术法传承,炼化后可直接掌握,晋升境界。

玉锦将其合上,归置于灵台里放置贵物的小匣子中,朝案台作揖道:“多谢诸位先祖。”

他现在根基有污障,得先扫除后才可继续往后修行。

玉锦将阙家诸多庭院打扫干净,将父母房门闭合紧,加固护山结界,离开前逗了逗大红鲤鱼,含笑问它:“要不要和我走?”

鲤鱼食灵气已久,已有神智,摆尾哼声道:“我在这儿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玉锦思索片刻道:“不走也行,这里是我家,只剩我一个人,我就是宅院主人,你也算是我的灵宠,留在这里当条看家鱼吧。”

玉锦往池水里放了多块上品灵石,又设置了聚灵阵,待到阵法失效他能感应到,全部做完后离开宅院出了门,从宅门到结界口的这段路,玉锦把杂草也都清理了一遍,看起来荒芜感洗净,阙家比之前漂亮多了。

与青茵眠汇合,共同前往附近的一个仙盟站点,玉锦朝主事人道:“我要见云星河。”

主事者见他独特的眸子,给云星河传信,“云尊者,你等的人到了。”

云星河,衡赪宗首席弟子,当年给玉锦看留念石的人,告诉过玉锦到遍布修真界的各个仙盟站点报他姓名即能找到他。

玉锦和青茵眠被招待至站点雅致的房间等候,侍者泡好茶水,端来小食即退去门外,玉锦指尖搭在青茵眠衣袖上,眼低垂,一会儿抬眸看她,神情带着前途未知的淡淡的茫然和无措。

玉锦问她:“我这样做是对的么?曾经避之不及,现在却主动找上门。”

青茵眠道:“看你目的。”

玉锦想找他们讨要一个去庞石秘境的名额。九世家之下有二十四世家,阙家未被除名,仍在其列。二十四世家各有去秘境的名额,照理说,玉锦以阙家人的身份有去的资格。

他心中淡淡怕的却是入无渊前孙枝运的一席话,孙枝运说他不必靠自己报仇,只要联合众世家即可。他对青绵婴感情复杂,已经立了一定会报仇的心魔誓,却宁愿几百年自己修炼,也不想借助外力。就像是害怕一不小心,他们真把她害死一样。

玉锦同时隐秘地觉得,父亲阙鹤永既然是仙盟的一位司主,宴请了诸多宾客,最后怎么无人救他?这么多人,不乏大能修者,敌不过单枪匹马的青绵婴一个么?

可见仙盟靠不住,他们只做他们想做的事情,可以放任阙家被屠,未来也可以利用他的身份来伤害青绵婴。

旁观者亦有罪,也许暗中推波助澜,他的仇人可能远不止青绵婴一个。以及青氏夫妻死去的真正罪名并不明晰,所有人一起判罪,而阙鹤永作为执剑人遭报复,玉锦觉他们冤枉。

玉锦来见云星河,因为接触他最积极的人是最想利用他的人,是或许知道内情,距离真相最近的人。

青茵眠抬手覆上玉锦眼睛,盖去他眼里的阴戾,对他温缓道:“别想太多,一步一步慢慢来。”

玉锦挽住青茵眠一只手臂,迟疑了瞬,脑袋抵到她脖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乖巧应道:“嗯。”

他身量高,弯着身,以一个别扭姿势靠在青茵眠怀里,端起小盘,一个一个喂青茵眠吃糕点,手心在她下颌帮她接碎末,过了把大家族里看到的“老爷侍女”瘾,不过老爷是青茵眠,侍女是他。

门未关,云星河走到门口看到这样一副景象,不禁别过脸去轻轻咳了两声,回头见玉锦还没有从青茵眠身上起来,他不禁第二次撇开脸,重重咳了两声。

玉锦终于坐直身,将掌心碎末粉清洁去,道:“云尊者好。”

云星河撞见玉锦面上笑容,见他修为已和自己差不多,不禁想起当年那个对着自己炸毛的孩子,少年玉锦浑身紧绷,满心戒备,哪里有现在的笑容?

云星河好笑玉锦对修为比自己高的人戒心高,而对能看出修为的人就笑了,笑得惬意。

他朝两人示意,于对面落座,道:“两年不见,道友进步得极快,找我来所为何事?”

玉锦言明庞石秘境的事。

云星河递给玉锦一个精致刺绣的长条布卷,展开装有二十份竖形玉牌,道:“正好今年各家入场玉牌由我分发,阙家的二十份名额都在这里。”

出乎意料的好说话。

玉锦收起玉牌,道:“多谢。”

云星河和蔼:“不必言谢,昔年南宫前辈对我有救命恩情,你若有麻烦可尽来寻我,我在衡赪宗和云家能说上一些话。”

他的话语谦虚了些,他在衡赪宗是有部分实权的首席弟子,在九世家之一的云家是尊贵的少主人。

云星河见玉锦依然有防备,玩笑道:“我们两家关系不错,你本来该叫我兄长的。”

玉锦立即开口:“兄长。”

云星河噎了一下:“……嗯。”

玉锦拿出通讯灵符:“谢谢兄长,我有问题会找兄长的。”

云星河和他碰灵符加了好友。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皆告别离开。

玉锦和青茵眠来到街上一家酒楼,路途中听人推荐说好吃,在热闹的大堂点了菜,玉锦向旁侧人打听哪里可以交易物品。

“去交易所看看吧,大家都在那里卖东西。”

饭后他们去到交易所,这是个露天的场所,玉锦瞧着和人间贩卖菜品肉食的地方没多大区别。到柜台处登记了人员和所卖物品的信息,交了些担保灵石,获得一个临时摊位。

下午太阳有些热辣,摊位上,玉锦给两人头顶上罩了层挡光清凉的水灵气“幕布”,抽出布卷中两块秘境玉符自用,其它的都摆出到由一块长石蒙上黑布组成的摊位,略显寒碜。

刚摆上即有人路过,问这是什么,玉锦道:“去庞石秘境的入场券。”

那人嗤道:“撒谎都不带这么不着调,谁人不知二十四世家才有庞石秘境入场券,每家那几张自己内部都不够争,有市无价,会拿出来摆摊贱卖?”

玉锦给他翻白眼:“爱信不信。”

“嘿你这无礼的小子!”

那人撸起袖子欲动手,被玉锦动动手指以术法踢出摊位前,摔了个大跟头,捂着屁股狠瞪玉锦一眼,愤愤走了。

旁边摊友看热闹,许久再没人来问津,玉锦杵着脑袋无所事事,问青茵眠:“茵眠无聊么?”

“你自己无聊,总来问我。”

“我买了话本子,茵眠要看么?”

不管青茵眠答不答应,玉锦已从储物袋掏出书籍塞到她手中,靠她肩上闭上眼:“我想听茵眠念话本子。”

想听青绵婴声音念话本子。

青茵眠:“……我不答应呢?”

玉锦闭着眼调子随意:“那就不念呗。”

他总在无形中十分气人,青茵眠打开书本见是淫词艳文,看看周遭,问:“你要在闹市里听这个?”

来往和停驻的人挺多。

“设了隔音符,别人听不见。”

“修为高者能听见。”

“他们想听什么听不见?管不到他们——”

玉锦眨眼间忽然想到青绵婴也修为高深能听到,催促道:“茵眠,念吧,我想听。”

本无所事事什么都无所谓的心忽然热切,玉锦想知道青绵婴看到自己拿她化身做这种事的模样,有种隐隐的出气感。他再抬脸看被自己当“工具人”的青茵眠,哄道:“茵眠如何肯给我念?”

玉锦对很多人都有笑的模样,对青茵眠却笑得少,一路上都不怎么同她说话,不同她对视,说话时也像自说自话,不太在意青茵眠的感受。

此时玉锦看她和青绵婴相似的眉眼,后知后觉:“……我不迫你了,你不想就不念,不要听我死缠烂打。”

玉锦从青茵眠手中把话本子拿回来。

他的心好像忽然软化“落魄”,即使是面对一具很像青绵婴的化身,也不舍得恶待。

玉锦想起自己承诺过会对青茵眠很好,想起青绵婴教导的“男人的话都是狗叫”,有点儿认同了,坐正身子,收起挨着她的放肆的手,眼神都清澈了些。

“茵眠,我错了。”

青茵眠:“??”

这样的事总上演,她每天看玉锦表演一大出戏,自说自话,要这要那,然后又忽然不要了,诚恳来道歉。都有些习惯了。

玉锦没有听到青茵眠的回复,落寞地抿着唇不高兴,自己拿着艳本看,但字都浮动着不入脑。

他不是喜欢这些东西,只是想起青绵婴会看就特意去买了些。

他们第一天没有卖出入场券,夜晚去住客栈,玉锦难得要了两间房,没有紧挨着青茵眠,说自己要拾掇一下。

独自一人的房间里,浴桶里洒了玉锦新买的花瓣,是梅花。

玉锦坐进浴桶想起来,他曾每个冬天穿着披袄去摘枝头沾了雪的梅花,用来沐浴洗身,原因是某次意外观察到青绵婴看梅花时唇瓣有些不自知的笑意,揣测她喜欢梅花。

【师尊喜欢梅花,我用梅花沐浴,身上沾满梅花味,师尊闻见就会更喜欢我一些。】

年少的玉锦如此想。

现在的玉锦唾弃那时候,也许青绵婴不是喜欢梅花的气味,而是喜欢梅花的模样,难道他也要扮成朵梅花样么?或者青绵婴喜欢梅花所喻品格,他又能怎么扮?

他不是花而是人,不像梅花那样只要是梅花就能获得青绵婴的喜欢。

玉锦扯着自己头发,满心烦闷,他又开始想她,好想她。

本来该琢磨怎么报仇,却在琢磨着怎么讨得她的喜欢。

玉锦真是对自己失望透顶。

沐浴完收整好自己,夜色已经深了,玉锦去敲响青茵眠的房门,可怜道:“我自己睡不着,茵眠收留收留我吧。”

青茵眠早料到有这么一出,让开身子让他进屋,道:“我知道你从未在我面前睡着过,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睡觉。”

玉锦不知如何回话,当作没听见。

他进屋自觉去木榻上,摆好打坐姿势。青茵眠自去睡觉,懒得管他,夜晚半梦半醒间想到这人真烦,又要黏着人又不给碰,摸一下都要叫。

第二天两人依然去交易所,今日摊位前多了些等待的议论的人。

“他是阙家的少主,如今算是光杆的家主,落魄到拿庞石秘境入场玉符来卖,有世家的名号,卖的应该是真东西。”

“庞石秘境被世家独占,能被垄断自然是好东西,不知他要开出个什么价位。价位高些也可以接受,付出些钱财就可去资源丰厚的秘境历练,不亏。”

普通人要去庞石秘境很难,要么自己家族挤进二十四世家之列,要么巴结世家与其极其交好,玉锦这次贩卖入场券是许多普通人难得一遇的去秘境机会。玉锦想了想要不要坐地起价,终于作罢,他的目的不是赚钱,只是想使秘境里不止有连结一气的世家,也来些其他人添乱子。

今日不及摆摊,玉锦一出现,开出大多人能接受的低价位,几人争抢着将入场券全买走了。

玉锦去柜台退担保灵石,柜台人员把玉锦放一旁冷了一会儿,先和旁侧人闲聊八卦,办事时阴阳道:“阙公子大气量,不为赚钱,就为把东西打发出去。”

交易所对所卖得的钱财有分成,大概因为玉锦卖的是较贵重的物品,最后的成交额却低,交易所的人不高兴。

玉锦被他的冒犯惹得也不开心,想出言回怼几句,一时没想出合适话来。不能动口时他就动手,握着柜台人员的手臂,“咔嚓”一声脆响,轻轻地折断了。

对面疼得“嗷嗷”叫,玉锦松手平静道:“你说话叫我不爱听,这是教训。”

那人还想说话,但在玉锦眼里看见身外无物的冷静疯感,好像惹了他他就能什么也不怕地来报复。稀罕见,居然在一个有点儿身份的世家子弟身上看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无赖感觉。

自己不够格让他孤注一掷,他教训自己绰绰有余。

惹不起。

柜台人员服了软,被折了手也不敢计较,目送玉锦离去。

玉锦去其它摊位逛了逛,购置了些入秘境需要的用品,在青茵眠身上罩了多个保护罩,又买了些联系用具,防止秘境里二人失散通讯灵符不能使用。再又去租借了个灵气充裕的修炼洞府,玉锦打算在其中待到庞石秘境开启的那天。

青茵眠每日无所事事,看玉锦终日打坐,跪坐到他身前解下他腰间的储物袋。

玉锦看见了,主动把储物袋禁制打开。青茵眠从中掏出玉锦早先给她看过的话本子,说:“我给你念。”

青茵眠念艳文时同青绵婴一般情绪没有什么波动,玉锦不修炼了,好整以暇专心听她声音。

玉锦却找不回曾经听见会羞涩的感觉,只觉不过如此,都是男女间榻上云雨之事。这个“啊啊啊不要”的叫唤,那个“听话再忍忍”,听着很没意思。

唯一有意思的是男主人公一会儿喊女主人公“娘亲”,一会儿喊“师尊”,各种腻牙的称谓张口就来。

玉锦听见“师尊”时脊背有种过电般的感受。

他听过了这一段又会唤青茵眠:“倒回去再念一遍。”

一来二去,青茵眠懂了:“你喜欢听师尊呀?”

玉锦脸皮极厚地点头,“如何?”

青茵眠又往后念,话本情节里男主人公是女主人公的徒弟,狼子野心,以下犯上,白日里是好徒弟,夜深人静时偷偷摸到师父洞府将师父压在床上冒犯,欺负得师父眼泪涟涟地求饶,要走时师父又求着他以后再来,他冷脸骂师父淫//荡,师父羞恼认下,只求他别告诉别人。

玉锦听得津津有味,青茵眠问:“你知道徒弟为什么总是晚上才去找师父么?”

“为何?”

玉锦想了想自己在僻忧峰时,他晚上要睡觉,不爱去找青绵婴。

“因为师徒恋是禁忌,被人知道要受口诛笔伐的。”

好像无数铺垫和漫不经心都只为了告诉玉锦这句话。

玉锦目光终于真切地落在青茵眠面容上,似笑非笑,道:“口诛笔伐又杀不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人言可畏。”

“乱说话的人该受拔舌之刑,”玉锦盯着青茵眠,平静的狠戾渐渐化为溺人的柔情,“我的师尊不会因为害怕几句流言蜚语就不同我在一起,那他们爱说什么说去吧。”

青茵眠一连念了多日话本,念得口干舌燥时玉锦送来一杯润喉茶抵她唇边喂她喝下去,守着她继续念。

而不知是有意无意,玉锦买的话本子全是师徒之恋。

青茵眠:“你对你师尊喜欢得紧。”

玉锦不说话。

他辨不出这是否是喜欢,他以徒弟身份喜欢青绵婴没错,但以男女之情的角度,玉锦又觉自己没想过。

他在听这么多话本前对青绵婴的想象是师徒俩榻上双修,修炼为主欢愉为辅。听这么多话本后玉锦反倒想象不出了,因他如果对青绵婴冒犯,青绵婴能叫他死得很惨。

话本果然都是假的。

临近秘境开启日期,南宫雅到了中州,来洞府拜访。

“我好不容易拿了前十能去秘境,听说你把十多个名额都给卖了?臭小子,肥水不流外人田懂不懂,要卖好歹先紧着自家人啊。”

南宫雅知道自己和玉锦是堂姐弟关系后心中唏嘘,又感叹缘分奇妙,看玉锦愈发顺眼乖巧了。

她此行是来提醒:“你卖出的十八枚入场券皆被尹家以诸多手段收购,阙家遭劫难,尹家是最有望进入二十四世家的家族,此行大概来者不善,你卖出的十八枚玉符带来了十八个针对你的人。”

南宫雅又提点:“你这段时日有好好了解世家间的关系么?哪些世家与阙家交好,哪些交恶,谁是友人谁是敌人,针对敌人的杀招有什么应对方法?”

玉锦答:“知道,我都了解了的,不必担心。”

玉锦没把脑子天天泡在温软话语里,精神紧张地要去面对这些可能藏有暗害父母凶手的世家人。他把各人的背景武器实力都了解得清楚,心中也有应对策略,这对他来说不难。

“那就行。”南宫雅满意离去。

准备去秘境这段时日像过了极长的时间,玉锦在无渊时,分出化身自己和自己打架练手,一个我努力忘记与另一个我的联系。他现在在洞府,另一个我好似成了青茵眠,玉锦对待她像对待自己般毫不讲究。

青茵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仿佛是为了他而活着。玉锦把自己从前的许多爱好加诸青茵眠身上,给她准备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

他期望得到什么反馈,但青茵眠接受得坦然,什么也没有给予他。

玉锦已经时时刻刻有了人陪伴,却觉无边黑暗的孤寂感比在无渊时更甚,这种绝对黑暗的孤寂在一点点蚕食他,逼迫他内心的千丝万缕疯狂扭结,他忍受不了一点冒犯,他的剑意润生完全发挥不出效力。

玉锦平静望着自己在漆黑的淤泥里陷得愈深,在一次盯着青茵眠时,内心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师尊,我好恨你。

裂开的神魂委屈地高喊着我恨你,他记着在万古草坪火束旁那消散在眼前的纸人化身,时时刻刻记得现在唯一拥有的青茵眠会有随火光散尽的那一天,到时他又怎么办?他会像死掉一半般痛苦难受。

青茵眠看着玉锦一天比一天浓稠的眸色,依旧如往常般对待他,不给予他任何回应。

前往庞石秘境这天,玉锦在青茵眠腰间丝绦旁挂了入场玉符,在自己和她指间缠绕指引彼此方向的丝线。秘境入口在荒野一处空地,入口在空中搅动起漩涡,黄沙漫天,几位长老驻留在附近。

几支身着不同服饰的队伍列队等候,玉锦和青茵眠单独为一队,其它列队中有完全忽视他们的,嘲笑奚落的,目光挑衅的,随意寒暄几句的。

到入口开启时,他们排在中段进入,在穿过漩涡的那一二秒玉锦短暂牵了青茵眠的手,青茵眠从玉锦颤抖灼热的手心感受到他一刻也不想和自己分开的焦急心境,饶有兴趣。

落地后玉锦立即松开手,扭头看周围海洋和树林,判断附近有没有别人,从哪里前往目标物所在。

凡所事物都有“灵”,玉锦对灵的感受较为强烈,青绵婴常常带着他一起去寻物,玩笑道:【别人要养寻物灵宠,我养你就够了。】

有青绵婴这样的话,玉锦总羞涩地想表现自己,但偶尔实在找不到目标,如万古世界找赤幽花那次,他找不到,最后叫守护灵兽亲自带路,就会十分愧疚懊恼。

当时他还真以为师尊为了一次寻路搭上了婚约,心里一直嚎啕叫喊着,前几夜师尊才亲了他的眼睛,他焦急得不行,觉只差一点点,却错过了万万千千。

玉锦带着一点儿活泼的过往回忆往前走,并肩的青茵眠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玉锦眨眨眼,从回忆中抽离自己的思绪。

“你和我在一起时总是心不在焉。”青茵眠数落。

玉锦习惯她偶尔像活人偶尔像死人,回答:“我在想你。”

青茵眠弯唇,眼中闪着些异样光芒:“想我?”

青茵眠往前走的步伐欢悦跳脱,玉锦在她身后安静跟着,青茵眠忽然回过身问:“你心悦我?”

玉锦望着她和青绵婴一模一样的面容,不语。

“我当你默认了?”

玉锦还是不说话。

他们一路上总这样,玉锦说话时青茵眠不理睬,青茵眠问话时玉锦沉默。但两人谁也没想离开谁。

“你心悦我的话,如果我遇到了困难,你会帮我么?”

玉锦点头,眸子认真,道:“会。”

他们穿过海潮声和风声,闻见暖洋洋沙滩的气味,不时在树林斑驳光影中晃过,玉锦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和青茵眠共同走了很长一段路,他们在前往北境的巨木林里走走停停,不时驻留,坐在草地上分享食物,他们一起在北境主城待了多日,闲逛看了许多景色,以道侣之名同吃同住一间屋子,青茵眠又随他一起去中州,中间路途遥远,途经一个又一个村落和驿站,遇到一波又一波人,而青茵眠始终还在。

“如果你帮助我会损害你自己的利益,你会帮助我么?”

玉锦几乎没思考,道:“会。”

青茵眠似笑非笑的目光中,玉锦加上:“茵眠,我离不开你。”

虚假的承诺语气中好像带了几丝玉锦的真心,青茵眠不确定,依然观察他。

玉锦想到待在无渊的百年,话音沉落,神情可怜:“……我很害怕一个人,害怕孤零零待在漆黑的地方,我确实很长时间睡不着觉,但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相信任何人。”

他曾经很信青绵婴,但青绵婴从来都是骗局,背叛了他。

青茵眠观察玉锦那看起来再不回答就能哭出来的通红眸子,噗嗤笑了:“哎,你可真会装可怜。”

玉锦对她这种态度感到熟悉,青绵婴就不会同情他可怜他,心里因为熟悉感又变得好受起来。

玉锦瞬时收起那副脆弱模样,亦笑了,“走吧。”

他带着青茵眠加快步子离开海岸边。玉锦没说谎,他确实怕那些东西,只是“害怕”在他这里已经排到了很末尾,怨恨,思考怎样提升,这些才是他主要琢磨的。

遇到灵草奇兽,玉锦解决得容易,也遇到些其它队伍的人,或远远避开,或顺手帮忙,玉锦同他们的带队长老修为相当,而心境上仍觉得自己是小辈,喜欢稍微“露一手”,而后在众人或惊艳或嫉妒的目光下昂首阔步拂袖离开,身后似有无形的尾巴高高翘起。

其他人对玉锦的印象大多是修为高但家世可怜、看起来挺可爱的漂亮弟弟。

尹家弟子则认为:“他装什么装?拿了我们的两个名额才让他带了相好进来。”

若玉锦不出现,这次阙家的二十个名额会承让给尹家,这是尹家早几年就在仙盟商议争取来的。

家族里都选好了派去的弟子,但玉锦出现,云星河以一句“名额该是他的”就把二十枚入场玉符全给了玉锦,偏偏他们还无法发作!

阙家就剩玉锦一个人,听闻玉锦把入场玉符低价卖给了那些散修和次等家族,尹家以各种手段夺回了本该是自己的东西,但花费了诸多时间精力金钱,他们看玉锦完全没有好脸色。

秘境里有补魂的圣品,玉锦打算先补魂,再换一个功法修炼,而后去找其它过速秘境继续修炼至大乘期,秘境里度过四五百年或者上千年都可,出来再去世间找高阶修士历练一番,便去找青绵婴寻仇。

秘境里赶路半月,到了青蚕蜂出没的荧光森林。

森林里转悠了几圈,玉锦奇怪:“气息感觉就在这里,怎么一只也不见?”

他往愈深处走去,周边各种动物和灵植都愈加稀少。玉锦朝青茵眠道:“你往外围躲远些,我进去看看,里面可能有高阶魔兽。”

这里树木断裂,土地上有大片脚印,是发生过兽潮的痕迹,大概高阶魔兽将要苏醒的威压使兽类成群出逃,导致他要找的青蚕蜂也没了。玉锦打算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不惧怕高阶魔兽的高品阶青蚕蜂留在林中。

玉锦临行前又给青茵眠画了几个保护阵,在青茵眠平静的神情里自顾自说:“别担心我,我修为很高,高阶魔兽简简单单就能斩杀,到时候我拔下它最漂亮的鳞甲送你。”

玉锦短暂和青茵眠拥抱了一下,高阶魔兽打起来费劲,可能打个十天半个月,玉锦怕战斗时顾及不到青茵眠,恋恋不舍地同她告别,独自往里寻去。

他御剑飞了半日,进入一个山洞,在洞口不远处发现小山高的正呼呼大睡的高阶魔兽,而魔兽往里是冰蓝色寒冰洞窟,洞窟上方缀着晶莹闪亮的蜂窝,其内住的是他的目标。

运气很好,是圣品青蚕蜂。

同高阶魔兽打斗必然惊动青蚕蜂,他打算先悄悄前去把青蚕蜂取了再打魔兽。

他体型较魔兽是蚂蚁般大,小心地隐藏气息绕过去,飞往青蚕蜂蜂窝处,其外竟然罩着一层结界,玉锦无声地破解结界时,洞外传来脚步声,回头看,尹家那几个弟子朝他狞笑着,已经化出巨剑捅向魔兽眼睛。

玉锦心里忍不住脏话:这群混账!

魔兽被狠扎那一下已经苏醒,看看外围已经奔逃的尹家弟子,又看看洞里鬼祟的玉锦,不带犹豫地朝玉锦攻来,一声咆哮,地动山摇,山垮了,玉锦躲避巨石坠落,再回头看,青蚕蜂不见踪影。

“我和你们没完!”玉锦朝洞外吼完,抬剑对上魔兽。

魔兽体型极大,青蚕蜂只能之后再寻,玉锦记着要拔最漂亮的鳞甲送给青茵眠,在各处穿梭着斩兽,兽甲坚硬,不易斩破,玉锦很是废了些功夫,缠斗三天三夜,终于把魔兽制压在地。

玉锦拔了它身上的本命鳞片,那是魔兽身上蕴含修为最多的东西,又见它周身长了数十只眼睛,道:“送我只眼睛,我饶你一命。”

玉锦掏出黑块,魔兽眼中黑块比一粒沙子还小,但乖乖献出自己一只能够匹配黑块的眼睛。

玉锦得到鳞片和小眼睛,这一架打得酣畅,心满意足地离去,周边再感受不到青蚕蜂气息,玉锦于是朝青茵眠飞去,他到了地点才发现——青茵眠不见了。

他看之前拴连两人的各种联系手段,全都没了。

玉锦脑袋空白了刹那,心里恐慌。

片刻后想起尹家那几人朝他露出的丑恶嘴脸,埋伏在周围欲害他被魔兽杀死,也许是他们绑走了青茵眠,玉锦立即展开神识去找尹家人。

飞了百里找到了第一个,被玉锦击倒在地后连连后退,玉锦一剑钉在他胯间,吓得人惨叫,玉锦阴沉脸走近,问:“人呢?”

尹文连连摇头:“不、不、不知道……”

玉锦懒于废话,从他灵台抓出魂魄搜索记忆。半月前几个尹家弟子就在讨论:“那阙家小儿这么宝贝他那相好,我们把她绑来玩玩……”

玉锦面色煞白,死死瞧着尹文,而尹文和其他人分路而行,记忆里并没绑架青茵眠。

玉锦:“其他人的动向,你们内部的通讯灵符。”

“不、不、不我没有没有……”

玉锦去撕扯他衣物找出灵符,迫着他开启灵符显示出其他十七人的位置,提着他领子去找第二人。

几十里外,玉锦斩断了疯狂挣扎要跑的第二人的手臂,在他的记忆中看到:“我们埋伏在这附近,到时候兵分两路一个去解决阙家小儿,一个去解决他相好。”

他是在魔兽洞口给玉锦扮鬼脸的人之一,他的另一波同伴绑架了青茵眠。

玉锦拿着玉符上的位置逼问:“是哪几个绑了人?”

灵符上显示位置和姓名,但玉锦从他们谁哥谁弟的称呼中暂时辨不出谁是谁。

“我是不会说的——呃啊啊啊啊!”

玉锦手起刀落削了他第二条手臂,带血的刀锋落在他大腿与腹部分界处,轻声问:“说么?不说的话我给你削成人//彘。”

尹文已经吓得抖成筛子,谁知道看起来像小白兔的人发疯杀人这么狠?

玉锦逼近第二人轻声道:“不管你出不出卖他们,他们欺负了茵眠,我都不会放过的,而你多‘冤枉’啊,要付出手脚来为他们拖延片刻时间。”

那人崩溃了,喊叫道:“我说!我说!”

他给玉锦指了几个人的点位,玉锦一刀将他拍晕,往流血的断口处随便洒了些伤药就又提着尹文去找人。

搜索第三人的记忆。

玉锦怒火烧得都笑了:“你扇了茵眠巴掌?你怎么敢打她?”

玉锦手在他脖颈轻轻一扭,人翻白眼断了气。

尹文看玉锦的眼神简直是看恶鬼修罗:“你、你、你怎么敢……”

玉锦反问:“为什么不敢?你们不是在商讨着杀我拿了我阙家二十四世家的位置么,只许你们杀我,不许我杀你们?何况你们谁都不无辜,我若是学艺不精就真的死在魔兽爪下,好一记借兽杀人。”

第四人……

第五人……

玉锦一一杀到了最后,扔开尹文,在隐蔽的洞窟中寻到了第十八人和青茵眠。

玉锦把身上血洗得干净,一副无害样出现在尹世贵和青茵眠面前,步步走近,问:“你怎样肯把她还给我?”

尹世贵已经被吓破了胆,短短半日,接连不断的亲人魂灭提醒传出,玉符上的名字灰了一个又一个,杀人者离他越来越近,他无处躲藏,扔了玉符也依然被地毯式的搜寻找到,他们这次惹上了硬茬。

尹世贵把刀子抵在青茵眠脖颈,神情惊恐,痛哭流涕朝玉锦道:“是她!是她!她自己把和你的全部联系斩断,说试试看你多久找得到……”

青茵眠乖巧坐在靠墙石头上,眨眨眼,看起来分外无辜。

玉锦看完青茵眠又看回尹世贵,没什么情感地应了声:“哦?”

“我说真的!真的是她要我们这样干的!她能迷惑神智!我们没想打她的,后来反应过来就不知道怎么的打了……”

青茵眠手指扶上了尹世贵握刀的手指,瞬时,尹世贵惊恐神情不再,眼神凶狠朝玉锦道:“要我放了她可以,你把这个吃了!”

尹世贵扔过来一个药瓶,玉锦弯身捡起,开盖到鼻前嗅闻,目光落在他们两人上,面无表情地吃了丹药。

尹世贵又恢复筛子般的抖,青茵眠在玉锦咽下丹药后笑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挥手轻轻把刀锋推开,尹世贵歪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玉锦挨过去一脚踢开尹世贵,跪于青茵眠身前,有失来复得之感,握着她手腕探入灵气检查伤势,发现无伤后松了口气,望着青茵眠的神情万分委屈。

“对不起,一没注意就弄丢了茵眠……”

“是我主动跟他们走的。”

玉锦深呼吸了口气,说:“这不重要,是他们先起坏心。”

青茵眠似笑非笑望着玉锦,玉锦心中惶恐不安,握着她手臂道:“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我会对你好的,不需再试探我什么。”

玉锦伏下身子低靠在她膝上,有些啜泣地说:“这次真是吓惨我了,我好害怕你被人欺负。”

玉锦抬起脸看她,轻唤:“茵眠,茵眠,我早知道你是傀儡变的,我不在意你皮囊下是布料丝线,还是腐坏的人肉尸体,我想与你在一起,你是我的,我不会叫任何人欺负你。

“我们继续去找青蚕蜂,找到就离开秘境,我去和其他世家解释是尹家害我们在先,我拿留念石录下证据了,以后我去哪里修炼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青茵眠嘴角上扬,咧得很大,眼神得意,掐着玉锦下颌让他把脸仰得更靠后,方便她自上好好打量他。

“玉锦啊玉锦,所以你真的想好了么,喜欢‘我’,愿意为了‘我’不昔做些伤害自己的事情?”

玉锦蹙起眉,不待回答,青茵眠又笑着说:“不过你怎么想都不重要了,你知道那是什么药么你就吃,呵哈哈哈……”

青茵眠在玉锦脸上揉了几把,欢快道:“那是把人变成炉鼎的药,你师尊对你有些情意,不肯喂给你,我和她打赌你会自愿吃的,看,我都没有做什么事,就赌赢了。”

玉锦一瞬觉脑子空白,无法思考。

青茵眠的面容在他面前慢慢变了,变成陌生的一张脸,而她说话的声音叫玉锦想了许久才记起。

“玉锦子侄。”

这是孙枝运。

……认错人了,青茵眠不是青绵婴的化身,而是孙枝运的化身。

玉锦一瞬清晰感觉到汩汩血液顺着脉管逆流的寒意。

心凉得透透的,他挣扎着要挣脱,却使不上力,骤然失去意识,倒在孙枝运怀里。

玉锦沉睡时浑浑噩噩,梦中觉自己心凉,身凉,命苦,好惨,不想醒来。

久久无法摆脱淤泥梦境,似乎被人移了很远的距离,玉锦再睁开眼,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屋子中,燃的香料叫他熟悉,一人坐在床侧,杵着下巴看他,长发落到了他肩脖。

这人身上气息万分熟悉,莫名安抚他乱七八糟的思绪。

玉锦眼睛慢慢对焦,看见了青绵婴的漂亮脸蛋,她对他露出个非常明媚的笑容。

玉锦被她这张脸弄出心理阴影了,不待看清就要扭过头去,被人掰着下巴扭回头来。

青绵婴直起身子,收回自己刚刚为表示友好及愧疚而朝玉锦露出的龇牙傻笑,绷着脸道:“玉锦,看见师尊不问好么?我这样教你的礼仪?”

玉锦朝她“哼”了一声,移开眼还是不看她,却发现这屋是石门,旁侧有木质边框的美人画屏风,那几张美人面是他看着长大的,屋中的桌椅板凳,所有陈设,无一不隐隐熟悉,记忆回到百年前的童年时光,这怎么像是青绵婴的屋子?

玉锦又移回脸去看床边人,心里慌然,不待看清楚就飞快从床上跳起来,连滚带爬要往床下翻。

这是他师尊的床!

被青绵婴拦腰抱住抛回床上。

玉锦仰躺着神情懵然,青绵婴朝他道:“待着,师尊和你商量个事儿。”

作者有话说:

强制倒计时一入V的万字章,真是辛苦我自己了感谢小伙伴们的支持,muamuamua~

第22章 石室内1

“事儿?”

玉锦木楞地望着青绵婴, 身子躺在凌乱的被褥上。

他心中惶恐,大概自四岁多就再没有待过青绵婴的床,幼时是因为青绵婴的床榻硬而他的床榻软, 他不喜欢睡她的,长大些知道了男女有别, 怕污了她的床榻。

如躺刺床,玉锦努力缩着身子,双手规矩放在胸腹前。

青绵婴见他眼神茫然又专注, 忆起他小时候生病发烧也是这么看人,弯身欲探他额头温度。玉锦盯着忽然靠近的手指瑟缩了一下,脑海冒出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前因, 睁圆了眼睛。

“你不会又是孙枝运假扮的?你没有自己的脸么这么喜欢我师尊样貌?”

玉锦身子绷起, 手悄悄下移搭在自己衣带上,眼神戒备。

身体却是一点也没躲。

青绵婴把玉锦全部变化看得分明, 知他这是要解释, 道:“我与枝运是好友,她寻到我见我状态不好,便去帮我带回你。”

“那个坏人……好友怎么会几百年不见?”

“是我不见故友,她这次寻到我, 是追着你的踪迹来的。”

青绵婴将手覆上玉锦额头, 手心手背摸了摸, 温度炙烫,温声问:“生病了么?都化神期了还会生病么?”

玉锦摇头, 道:“肯定是孙枝运的丹药害的。”

“她制药比当年厉害很多,”青绵婴唇边带上笑意,冰凉指腹顺着玉锦额头往下滑,从鼻梁滑到他右眼, 玉锦眼睫不舒服地眨了眨,“当年我们捉了只白虎想带回去玩,她给白虎喂自己制的迷药,与我担保肯定没问题,半夜白虎醒了差些把我们都吞了。”

“吞得下么?”

“这是我和她十一岁时的事,白虎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大,我扛白虎很是废了些力气。”

玉锦难以想象青绵婴和孙枝运小时候是怎样顽皮又破坏力强的两个小女孩,听青绵婴这么说,又不那么讨厌孙枝运了。

青绵婴指尖将触未触般抚摸他脸颊,玉锦闭眼主动微仰起脸,拿颊肉蹭她指腹,想贴合得更紧些。

指尖的停留带来细碎的痒意,身体里的灵气流聚集回应,一波一波地跳动,要突出皮肉般愈来愈烫。

玉锦心中莫名慌急,不能听青绵婴慢言慢语,又问:“师尊要同我商量什么事?”

他望着青绵婴的眼眸清澈。

“好久不见,玉锦,”青绵婴目光和指尖描摹他五官,半合眼眸隐去情绪,“你长大了。”

玉锦一怔,呼吸都停滞。

青绵婴曾在万古小世界和他说过“快些长大吧”,二者联系起来的意思是……?

青绵婴指腹向下摸至他唇瓣。

玉锦神情懵了。

“张唇。”

玉锦攥紧自己衣带,望着青绵婴的眼神充满茫然和乞求。

青绵婴平静和他对视,无一丝可转圜的余地,玉锦在她采取暴力手段前颤颤巍巍地主动张开唇。

青绵婴往内探入指尖,像摸他鼻梁、眼睛和脸颊般在他舌面上划过。玉锦渐渐适应时,青绵婴指尖忽然又用力往里捅得更深,在他口腔内搅动抚摸,捏着他舌头在玩。

“唔嗯……”玉锦觉得很不好受,嘴唇被微合拢的手掌撑满,不太控制得住津液,模样狼狈地流出些出唇角,他眼睛酸涩,不知是被呕吐感逼的,还是因为心里的感觉。

玉锦两只手都自由,却分毫没有违逆青绵婴。

待到她指尖终于从口腔退出,玉锦喊道:“师尊……”

话出口就忍不住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玉锦鼻尖泛酸,身体微微颤抖。

青绵婴目光从他湿润糜艳的唇瓣滑到修长脆弱的脖颈,缓调说:“我修炼出了岔子,突破无门,需要借你体质调和气力。”

玉锦缩起脖颈,小心抬起手背擦去眼泪和唇边津液,“喔”了一声,小声问:“需要我做什么?”

青绵婴手指划到玉锦整齐的衣襟,玉锦屏住呼吸,又流出两行眼泪,青绵婴却只是挑起他衣襟前一缕头发捏在指尖把玩,目光观察他细微的神情变化,道:“合修。”

“合修?”

“嗯,借你身体转化躁动的魔气流。”

玉锦面色淡白,耳朵及脸颊升起大片粉红,青绵婴知道玉锦不在自己眼前的所有事,知道他欲毒发作时念着自己名字幻想自己,安静等他答复。

片刻后,她听见玉锦说:“……无耻。”

青绵婴轻轻扬眉。

玉锦自床上坐起身,脸上红红白白狼狈不堪,胆怯又勇敢地直视青绵婴,道:“你屠戮我的家人,带走了襁褓中的我,看中我的体质想用来修炼。中途我逃走,你的好友孙枝运以你的形貌来哄骗我,叫我心甘情愿沦为炉鼎,将我送至你的床榻上。”

“你和你的好友一样又坏又无耻。”

玉锦身体凉得透彻,提不起劲,眼睛像被浑浊污水浸泡良久,肿胀得难受。

“青绵婴,你我师徒,真是玷污天下师徒名号。”

青绵婴静静看着玉锦。

玉锦脑海搜索着词句来骂她:“从小到大,你教我读诗书,习剑法,寒暑日夜,督促我背诵理解一本本典籍,带我去各个小世界实战历练,告诉我一个个道理,而这些都是虚情假意,你只是需要一个品级高的炉鼎来适应你的威能,为何又叫我崇拜向往你,欺骗我的情意?”

青绵婴发尾泛起幽绿的光,是气怒的表现,她盯着他的眼神像慵懒的肉食者盯住肥羊。玉锦握紧拳头,不喜她这种眼神。

“你给我设立禁止肉//欲的道法,现在又一句合修要坏我道心,从始至终把我玩于股掌之间,轻易给予又收回给我的一切。”

玉锦盯着青绵婴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无话可说么?”

室内寂静,香烟弥漫,玉锦一时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青绵婴眼中有红光闪过,盯着他许久没有动静。

无声对峙,半晌,青绵婴说:“我真没有耐心听你说这些,我都敢做了,还怕说么?”

她捏着玉锦后脖颈靠近自己,轻易压制住玉锦的挣扎,手抚上玉锦脊背。玉锦脊背瞬时绷紧,皮肉之下划过股过电般的热流。

两人挨得近,他侧过脸移开眼,不看青绵婴,青绵婴却抬起他的下颌,挨近吻上了他的唇瓣。

玉锦眼睛发直,心比身体颤抖得更厉害,鼻前像浸泡在花香里,柔软触感叫他陌生又迷惑,回忆是否品尝过这般软糯温热的香甜糕点。

他脸红得像泼洒出的红色墨水,忘记了呼吸,直到身前人齿牙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玉锦身子开始剧烈颤抖,侧着脸要往后躲,但脸颊和后背都被青绵婴牢牢制着。

玉锦难过地想他师尊可是十一岁扛白虎的力气,且记忆中青绵婴的力气就很大,可以抱自己走很远的路,轻易制着自己教训,这么多年过去也许他的力气也长进了些,但玉锦已经被蹂//躏惯了,完全生不出反抗的意思。

青绵婴轻撬他牙关,玉锦不想与她厮磨,自暴自弃地立即就张开嘴,被带着韧劲的柔软扫荡唇腔,玉锦后知后觉自己迎进了什么——他师尊的舌头。

玉锦脸涨得像烧熟了,这个认知比现实更叫他羞赧,费劲把唇腔张得更大些想躲避青绵婴的触碰,却更方便了她探寻。

玉锦想着怎样算合修,给她修修算报答养育之恩好了,心中不解怎么合修师尊的舌头要放在他的嘴巴里。

他被亲得身体多了许多反应,紊乱的使人发软的气流在周身随处游荡,一会儿使他双腿发酸至脚趾,一会儿使他下腹滚烫。

这是情欲的感觉。

玉锦睁开眼望见青绵婴在认真地亲着自己,比他百年来在无渊幻想的黑影起伏生动许多,心中却是难过超越一切情绪,鼻尖发酸,到达一个临界点后,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从两人脸颊缝隙向下,也沾到了青绵婴的脸颊上。

玉锦满眼是青绵婴莹白面颊上自己的眼泪,一边啜泣一边用发酸的舌尖顶出青绵婴的唇舌,青绵婴配合地退出去,玉锦移动唇瓣到她脸颊上,将自己的泪水一滴滴舔尽,很快又移回青绵婴唇瓣,小心地伸出舌尖去触她唇缝,不敢撬动,而只是轻轻舔着,勾至青绵婴自己张开唇,玉锦又张唇含住她的舌尖,渡到自己口中来。

青绵婴心道乖巧得不像话,还以为要废多大劲。

她好奇如果眼泪又滴到自己面颊,那玉锦要来来回回舔舐么?

青绵婴不喜与人肢体及体//液接触,但玉锦看起来白净漂亮,尝起来香香甜甜,伴着咸咸的眼泪像道菜品,闻起来也不错,摸起来皮肉也软硬适中。这些叫青绵婴不抗拒与他亲近。

玉锦果真来来回回地亲,主动来吸嘬她舌尖,也像品尝糕点一样品尝她,像好奇心旺盛的猫儿一般每个位置都要去碰一碰,碰个遍才肯罢休。

慢慢地眼泪却不再流下来,青绵婴遗憾想到玉锦小时候哭个几天几夜吵得人脑瓜嗡嗡还没完,怎么现在该他哭了又只哭一会儿?

青绵婴伸手去解那被玉锦捏得皱皱巴巴的衣带。

却被握住小指,玉锦从她小指慢慢握至她手掌,十指相扣,汗渍渍的温度传递给她。

“……我、我自己解就好……”

这一吻绵细漫长,分开时二人唇角带了银丝。

玉锦低下脑袋,毫不拖泥带水地解衣带脱外衣,把外衣扔到身后,穿着雪白的中衣,严实到只有脖颈和脸露在外面。

青绵婴挑眉:“脱好了?”

玉锦埋着脸点头。

“要脱裤子。”

“要脱裤子?”他抬起眼偷瞄了青绵婴一眼,声音愈来愈小,“脱裤子做什么……”

青绵婴抿起唇,无言。

一秒,两秒,看玉锦真的毫无自觉,青绵婴疑惑:“你年岁是白长的么?这都不知道?”

玉锦被骂得头愈低,神情愈委屈,“师尊你没教啊。”

青绵婴闻言颔首,起身去书架旁,道:“等着,我给你翻几本双修道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石室内2

玉锦看停在一排书架前青绵婴清瘦的背影, 脑海冒出“倩丽”一词,观察她的裙边、发髻,想自己不在身边师尊就不好好打扮了。

是没有人给师尊打扮。

玉锦捂着心口, 心魔誓带来剧痛,他观望左右, 在床侧桌面找到自己储物袋,从储物袋里掏出匕首放到枕边,和神魂交流:我又不是不报仇, 我只是晚些报仇,恩是恩怨是怨,我先把恩报了, 再报怨。

神魂疼了好一会儿, 玉锦挣扎着把外衣穿上,系上腰带, 伸手以温热水灵力抚平腰带上之前捏搓出的褶皱, 强撑着下地,把被自己睡得乱糟糟的被褥也叠整齐,还以清洁术清洁了一番。

不同人使用清洁术有不同的效果,玉锦因为是绝佳的水灵根, 在这个术法的运用上甚至强于青绵婴。他把被自己不知道躺了多久的床榻完全去掉自己的气味和痕迹, 心中依然有冒犯感。

师尊的床就和师尊一样巍然不可侵犯。

坐去桌边等青绵婴时, 玉锦心砰砰跳,想到那个漫长又飘飘然的吻, 知道自己脸红,始终埋着脸。

青绵婴拿了几本厚厚的典籍放在他跟前的桌面上,于他对面盘腿坐下,言简意赅:“看。”

玉锦很习惯青绵婴这样的教学方式, 他都先自己看一遍书,不懂的再请教她。只是看青绵婴在对面杵着脸颊闭上眼,眉间有些燥郁的模样,玉锦小心问:“……我带回我屋子看?”

这么多一时半会儿看不完。

且在老师面前看书总是会紧张,不能这么静心。

“就在这里看。”青绵婴闭着眼道。

“是,师尊。”

玉锦刚翻开书页,青绵婴睁开眼,眸子是入魔的暗红色,道:“……你在我身边我会舒服一些。”

“是。”玉锦弯唇,想自己还挺有用。

把书本前几页的心法记在心中,往后翻,看见花花绿绿的配图,玉锦表情扭结了一下,抬脸看面色平静的青绵婴,但因她闭着眼,不知道她情绪。

“……师尊看过这些么?”

“看过。”

“看了……做什么?”

“就算不做什么,看看怎么了?食色性也,不必避讳。”

玉锦低着下巴小声嘟囔:“你不是这么要求我的啊……”

她要他肉//体上禁欲。

青绵婴听见了,回答:“哦,那是我遇过几个男子,像种猪似的眼睛血红翻白满脑子都是精欲,你成了那样我会把你踢出师门的。”

玉锦心道仅仅因为性别就牵连他么,他可什么都没有做过。

青绵婴脖颈有黑色长条痕迹爬动,玉锦盯了一会儿,想她肯定很难受,又低下头加快看书速度,想能帮到她。

花花绿绿的册子中,第一张图是女子跪伏在地,男子跪立在她身后,手托在女子胸乳后。玉锦眉头蹙得很紧,想他绝对对师尊做不出这么冒犯的事情。

第二张图是女子翻了个面面对男子,双腿搭在男子肩上。玉锦一阵恶寒,想不行不行,青绵婴会杀了他的。

又往后看,男子严丝合缝伏在女子身上,女子曲腿在男子两腿旁。玉锦抬眼可怜地望着青绵婴,想这些姿势自己一个也没有胆量做,青绵婴都会砍他。

一个一个否定,直到看到男子躺平在下,女子骑坐于上。玉锦偷瞄青绵婴,把这个姿势记在心间留作备选。

这样的,师尊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各式的姿势和花样极多,玉锦粗略翻看目录,足足一二百种。他问青绵婴:“师尊,不用一次性学完吧?先有一个就够用了。”

青绵婴睁开眸子看小徒弟红红羞羞的脸颊,笑了,“也是。”

玉锦被她笑容晃眼,心跳得异常剧烈,支吾道:“……书上说要先沐浴。”

“洗吧。”

青绵婴动动手指,浴桶飞到桌旁,井中水流呈一条弯线从窗外飞入注满浴桶,青绵婴指尖都没动,水温就已经热至冒蒸气。

“哦对,你喜欢花。”

僻忧峰花树上最高枝头的花瓣掉落至空中,一片一片排着队飞到水面上。

“……”玉锦的疑惑都还没问,沐浴水就准备好了。

他勉强道:“师尊,合修前必须沐浴么,用净身术会减少合修的成效么?”

青绵婴杵着脑袋看他,神态懒散:“谁知道呢?没有比较过,你实践实践告诉我吧。”

玉锦:“……”

他道:“还有,为什么不去净室,就在您休憩之所的正中央洗么?”

这里有桌有书有床,记忆里是严肃教学的地方,现在大喇喇地摆一个浴桶,怎么看怎么奇怪。

青绵婴:“因为我想看啊,我发现逗你挺好玩的,你就在这儿洗,我懒得挪位置,我坐这里欣赏。”

玉锦:“……”

他可太明白青绵婴的性子了,但青绵婴曾经不那么逗他,都是这样逗外面那些长得有点姿色的“野男人”。

“可是我要脱衣服。”玉锦负隅顽抗。

“你待会儿也要脱衣服。”青绵婴一派无所谓。

她“油盐不进”地望着玉锦,道:“你再不动手的话,我要动手了,一——”

玉锦不等她数到二,飞快背过身解开衣带,扒掉外衣,指尖碰到中衣衣带时迟疑了一瞬。

“二——”

“别催啊师尊!”

玉锦撒娇般喊了声,闭着眼把中衣也扒下来,手一狠把裤子也褪了,光着屁股飞快溜进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坐进桶依然觉得羞耻,不知道青绵婴看到了多少。

青绵婴如有读心术般,悠悠道:“我都看到了——小玉锦屁股上的胎记长大了些,小玉锦后腰底部长了颗漂亮的红痣。”

玉锦:“啊啊啊!”

师尊到底什么时候能口有遮拦?

玉锦背对着青绵婴,听见脚步声,她起身朝他走来,绕到他正前方,在浴桶前弯身,伸手揉了揉他红扑扑的脸蛋。

青绵婴面色平静,道:“洗吧,不闹你了。”

玉锦朝她认真点头,青绵婴神情恹恹,转身朝后走,坐在床榻前的台阶上,长发披散在地,背对玉锦趴伏在床侧,抱着肚子,清瘦脊背有些颤抖。

“……”玉锦不知道她在遭受什么折磨,不知她受到这折磨多久,是不是以前就在自己面前装了模样没有表现出来,现在觉得没必要装了。

玉锦很快洗好,披着擦水汽的浴巾去到床边扶起青绵婴。青绵婴面色苍白,望着他的眼睛略显无神,是疼得麻木了。

“师尊,我扶您上榻。”

玉锦扶青绵婴手臂坐到床榻上,自己从旁侧爬上床,如醒来时那般仰躺姿势,心一狠,把浴巾揭开,光溜溜地面对青绵婴,道:“师尊,您坐上来吧。”

青绵婴却没看他的身子,而是看着他的眼睛,说:“如你所说,合修会毁了你现在的道,这样你也愿意么?”

玉锦也认真望着青绵婴的眼睛,说:“我的道是师尊教的,我可以不要我的道来帮师尊破除魔障——这是哄师尊开心的话,我本来就打算换道重修。”

玉锦怕青绵婴觉得白白教导自己,观察着她神色,小心翼翼解释:“我发现从前的道不太适合我,我欲念太重,稍有不慎就会犯戒,与其到时候落下心障影响修为,不如重新选个道。”

玉锦模样万分诚挚,叫青绵婴心下泛起几分感动,她说:“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不辜负你。”

玉锦心里莫名冒出青绵婴之前教导他的“承诺像狗叫一样”,怎么觉得师尊说的话和他随口对青茵眠说的一样?都挺……咳,像狗叫的。

玉锦说“好”,心里想辜不辜负都无所谓,他是为了报答青绵婴养育自己的恩情而做现在的事,而不是为了另要恩赏。

青绵婴望玉锦神情,充分理解了各界母亲说的“孩子随便指画支吾她们就能理解孩子需求”的话,青绵婴对玉锦这个她从襁褓养到十几岁的孩子也是这样。她完全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她对他付出过许多心力,所以玉锦说他们的师徒关系是玷污天下师徒名号时才会生气,她自认为对玉锦比见过的几乎所有师尊对徒弟都要好。

她这十多年什么也没为自己做,就只是养大了一个孩子而已。

她对玉锦确有感情,如果不是没有其他路走,不会选择伤害他。

竟然要和自己养的孩子合修,也是荒唐可笑。

青绵婴上了床榻,坐在玉锦腿侧,看他未使用过的崭新物什,扬眉:“喂,你都不起来啊。”

玉锦羞怯地看她在看自己那有些丑陋的东西,且还露出了嘲笑的表情,迷茫:“啊?坐起来么?”

青绵婴侧过脸去大笑:“我的天呐玉锦。”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为玉锦解释一句虽然是受但是不是不行,他就是觉得那样很失态所以能压得回去(毕竟是自制力很强的修士),但没想到因此遭到了绵婴无情的嘲笑绵婴清清冷冷,但有点儿乐子人果然写男女主之间的play才是我的强项,写单人行写得可艰难了(啧啧摇头)作者的调性是男女主自从缠在一起就会一直缠在一起,不走什么剧情只天天play的感情流(就像有男女主分离恐惧症)

第24章 石室内3

玉锦闭紧眼听青绵婴笑声,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对自己笑过。

现在笑是因为自己赤身裸体毫无遮拦地躺在她面前,迈过徒弟那条界线成为了情人。

“师尊,您不要笑了……不要笑这么大声……”

玉锦整个人都燥红, 还不适应这种身份变化,拉开被褥要往里躲。青绵婴坏心地远远扯住一边被角, 叫玉锦脑袋连同上半身躲了进去,双腿却露在外面。

玉锦头闷在黑暗灼热的被褥里,感觉自己露在外的皮肤一直在被打量, 蜷起来想往小片被褥里躲。

被青绵婴把被褥扯得更开了些,下腹什么的全露在外面,凉凉地接触空气。

青绵婴冰凉的手覆上来, 掐了一把, 玉锦承受不住发出声细碎的呜咽。

“师尊、师尊……您不要……”

青绵婴慢条斯理打量小徒弟露在被褥外粉粉白白的皮肉,他的躯壳正位于少年和青年之间, 既有少年的青涩, 又有青年的秀美,双腿修长匀称,腰腹细瘦,肉质饱满紧实, 玉石一般赏心悦目。

玉锦长得合乎青绵婴心意, 但声音和哭腔太软了, 幼猫般软软糯糯地一直叫唤。

“还拿自己当孩子么?”

青绵婴俯下身去,握住玉锦牵被角的五指, 一颗颗掰开,从被里将玉锦脑袋放出来,手指从抬他下巴到抚他脸颊,轻声问:“还是只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玉锦刚从缺氧中接触空气, 面颊红得冒热气,闻言发现青绵婴说得确为事实,他似乎一面对青绵婴就忍不住变成这幅情态。

玉锦眼睫颤了颤,睁开的眸子中是清醒的神智,小心地伸出双手捧住青绵婴脖梗,将其往下带了带,额头抵在自己额头上。

“师尊。”

从前都愿意迁就他小孩子情态,怎么现在不愿意了?

玉锦食髓知味,唇瓣寻到青绵婴唇瓣,舌尖小心地沿着唇缝舔舐,直到青绵婴回应地亲他。

“我渴望师尊,我不该装模作样地说不要。”

玉锦主动牵着青绵婴的手去摸她刚刚碰过的地方。

“我只是想如果示弱的话,师尊会疼一疼我——我知道师尊一向对乖孩子心软。”

可是他又怎么该乞求着仇人对自己心软怜悯?

“师尊,做吧。”

等偿清他欠她的,就论其它。这是玉锦渴求百年的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

青绵婴发现自己养大的孩子也把自己看得明白,她确实是容易对乖孩子心软,压住想要瞬时倾泄而出的躁动魔气流,使其一点一点秩序地顺着唇舌相交口流入,寻到位置叩击玉锦灵台,玉锦顺从地完全不抵抗,感受到魔气流即运行起心法,牵引其进入灵台。

玉锦灵台是干净的一片蓝色,少有世间杂质污染。

神识交融在一起,似乎比身体的接触还要紧密千倍万倍。

虽是青绵婴的丝缕神识进入他的灵台,但因青绵婴的神识较他强大太多,玉锦一开始感受到柔软紧实的包裹,而后便因对方神识侵入得太多而布满不适感。

那是他内心的芥蒂。

他做不到完全接纳青绵婴,导致青绵婴的神识流过每一处都像是长满尖刺的刀片刮过柔软内壁一样,疼得他忍不住蜷缩意识,又强撑着展开。

魔气流也使他不适,他有转化魔气的经验,现在只需把混乱躁动的魔气理顺安抚,但魔气流太多太杂乱难以制服,他需要调动起极高的专注力去应对。

心魔誓也在因他的顺从而疼痛,在无孔不入地损害干扰着他的专注力,不想他理顺魔气流。

耗损极大,才只是一会儿玉锦就已经如水中捞上来一般,汗渍渍的。

而这些于青绵婴的作用是杯水车薪。

他们并没有身与魂统一的合修,玉锦只单纯在用神识处理着这些魔气,而他的身体其实也一样能发挥作用。天合道体本身就是能转化灵气流的器具,于青绵婴而言,玉锦的体质比他的神魂更好用。

但她对玉锦心软了。

不时抚摸一下小徒弟痛苦的神情,清理他身上不净的地方,慢而温缓地引导这次神识交流,安静地以唇舌安抚玉锦,未有其它动作。

玉锦眉间紧蹙,尽是忍耐的清汗,他因为侵入而剧痛,却忍了所有疼痛来迎合侵入,始终很顺从,愈顺从受到心魔誓反噬愈强,却一声不吭地忍下,在牵引魔气上没有一丝怠慢。

大概是追求功法成效的“完美”,玉锦会因为羞怯而求饶,却不会因实打实的痛意而退缩。

他是个好徒弟。

玉锦舍得因双修而破道,青绵婴却比他舍不得,这道也是她含辛茹苦给玉锦“喂养”出来的。单纯的魂魄交合慢得像耳畔间厮磨一般,却可以不破道,毕竟玉锦这小子连裤子要脱器官要怎么用都不知道,守住元阳较为简单。

青绵婴也刻意地没有给玉锦带去欢愉,他无法从中品到滋味。

这就只是枯燥的魔气梳理而已。

时间磨混得太长,青绵婴无聊得打起了呵欠,玉锦却一直面颊红扑扑的,她几次因为手酸想换个姿势,玉锦就贴上来抱她,将下巴埋在她锁骨处,几乎大半张脸挨着她脖颈,热热乎乎地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