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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是入睡晚,她难得醒转晚了, 早上是被一阵熟悉的叫声吵醒的。

“阿璇啊,起身了没?阿璇!”嗓音急切, 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是郝婆婆!

黄耳也帮着人汪汪直叫,恨不能推门进来催促她下床。

宁璇登时便清醒了,赶紧穿好衣裳跑出去。

天还在落雨, 但雨势式微,淅淅沥沥的,或许稍后就能停。

昨日的记忆渐渐回笼,她边跑边想起来, 不知钟晏如是否已经离开。

然而当她将门推开,这个问题的答案便浮出水面。

大门边上, 歪头闭眼靠着墙面色惨白的不是钟晏如又是谁。

彻夜的淋雨将他浑身都浸湿了, 宁璇只是匆匆一瞥,就看见他的衣摆甚至还在往下滴水。

她忙蹲下去,推搡了下他的胳膊,“醒醒,醒醒。”

男人仍是紧闭着眼, 抿着毫无血色的唇瓣。水珠从他额前凌乱的发淌下,滑过他清隽的眉骨,衬得人有种极端孱弱的破碎。

宁璇轻蹙秀眉,将手往上挪了些,果不其然地触到惊人的烫。

异常的热从薄薄的皮肤传到她的掌心, 叫她收回手后,依旧感到被火灼烧了似的细微疼痛。

这人又在跟她使苦肉计!

偏生她确乎是吃软不吃硬,遇上半死不活的他,她怎么可能狠下心袖手旁观。

郝婆婆打量着她的神情,道:“早上我一推开门,就瞧见这位郎君倒在你门前。”

“阿璇,你可是认识他?”

抬头望进老人那双饱经风霜仿佛能将人看透的眼睛,宁璇愣怔了下,据实点了点头,却是难以启齿。

好在长者非常识分寸,见她面露窘态,没多问:“且先将人抬进去吧。”

虽说他看着清瘦,可毕竟是个成年的男子。倘非有郝婆婆从旁帮忙,宁璇一个人未必能架得动他。

宅子的西边倒有间空出来的厢房,但许久没有人住,满是灰尘。宁璇只得将人扶到自己的寝处,放平在榻上。

有劳郝婆婆看顾着他,宁璇从匣子里取出钱,转身去请大夫。

热症严重的话,有时候也是会烧死人的,她不敢耽搁,连伞都忘了拿,冒雨跑到医馆。

雨关村地处偏僻,唯有一家林氏医馆,走过去要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里头坐镇的是位姓林名佥的大夫,人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岁,医术却很不错。郝婆婆年岁上来后,双目常觉昏花,视物不清,定期便要来他这儿抓药,宁璇怜惜她走路也不便,替她来过几次,与对方有几面之缘。

听宁璇几言交代了情形,林佥拎起药箱随她同往。见她来时没带伞,他将手中的伞悄悄向她倾斜。

细雨如针,飘落在人的面颊上,给这闷热的天气带来几分清凉。

去的路上,林佥暗暗观察着宁璇的神色。

女娘步履极快,一贯沉静的眉眼不自觉流露出焦急。

纵然村里大多人都称她璇娘子,但林佥颇有几分固执地唤她宁姑娘,他总觉得宁璇瞧着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娘。

至于这里头包藏的私心,他暂时不愿多想:“宁姑娘,你也别太担心,他应当是受寒所致,一会儿我对症替他开副驱寒温补的汤药,喝下定能除病。”

她看起来很担心钟晏如吗?

宁璇听得一愣,却不好拂了林佥的好意,轻声道多谢。

女娘朝他扬起一抹浅笑,幽兰一般,叫林佥险些丢了神魄,在她面前失态。

两人并肩走在一处,各怀心思,剩下的路途默然无话。

到了宁璇家中,林佥瞧见躺在女娘榻上的是个陌生男人,神情一僵。

身为医者,他该一视同仁,却还是忍不住去揣测对方与宁璇的关系。

男子虽然形容狼狈,但不失矜贵,绝非寻常人家可以养出来的郎君。这般龙章凤姿,只是轻轻一个照面,就叫他生出自惭形秽之心。

定了定心神,他取出脉枕垫在男子手下,与此同时,宁璇瞧见了钟晏如

血肉模糊的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的。

昨日她只顾盯着他的手背,宛如玉胚,不想手心是这样可怖。

林佥手指轻摁感受他的脉象,片刻后心中有了数:“这位郎君是劳力、劳神过度,加之淋雨风寒入体,引发了热症。”

“热症只消服药便可痊愈,至于心病,”林佥顿了顿,“非我所能医治。”

宁璇哪能还猜不到他的手应当是急于赶路被缰绳勒伤的。

再听林佥提及他多思劳神,此刻她静静端详着榻上的人,方才惊觉他竟生出了华发。

劳心伤神,青年亦能白头。

宁璇幼时便见过荫县的一个年轻秀才,因家中祖母过世,悲恸到一夜白头。

钟晏如是因何伤心、费神,可想而知。

她离开的这两年,他独自显然过得很不好。

“我很想你,两年多了,日日夜夜都想你,想得头痛心也痛……”

耳畔响起他昨日的剖白,宁璇心里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错开眼:“有劳林大夫顺道处置他手上的伤。”

林佥道好,宁璇接着跟随他去医馆取药,并且送走了郝婆婆。

屋内于是剩下她与昏迷的钟晏如。

想到他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只怕是不好,宁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他的上衣褪了。

曾经抵死纠缠的时候

,他们日日坦诚相对,也不觉得有多羞。

眼下,宁璇颤抖着手,眼神根本不敢多瞄他那白瓷似的一片肌肤。然而衣襟处抖落出的物件,还是吸引走她的注意力。

她当即认出那是她绣给他的金盏草纹样的香囊,边角破开的位置后来被覆上新的粗糙的针脚,歪歪扭扭,好歹是补上了漏。

这决计不是宫内绣女的手笔。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人会如此执拗地缝补这枚本可以丢弃的旧香囊。

被她刻意封存心底的记忆如洪流,一下子冲溃了堤坝。

那枚海棠花纹样的香囊在他深夜去护着御花园内的木槿时被花枝勾坏了。

所以,这一次同样是大雨日,他选择将香囊塞进前襟妥善保管。

两年了,这人还是这样傻……

手中的香囊尚且沾染着他的体温,成了烫手山芋。

宁璇正欲放下,却听到里头发出玉石相撞的声响。

终究是好奇心大过一切,她打开香囊,看见其中也是一件与她相关的旧物——那根在湫月轩大火中被她刻意丢下的木槿花白玉簪,已碎得不成样子。

短短几刹,她的心弦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余悸犹在,转而又看见他手臂上烧伤的印记。

那疤痕足有拳头大小,凹凸不平,像只丑陋的巨虫爬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白玉微瑕,叫人扼腕。

那场烧得半边天都被映亮的大火中,为了救根本不在屋子里的她,他险些豁出了性命。

倘若他因大火而丧命,她焉能心安理得?宁璇感到一阵后怕,庆幸他还好没有出事,不然下半辈子,她都得活在无尽的愧疚之中。

要不怎么说他是疯子呢,摊上这样不知死活的疯子,她就好像是被天罗地网罩住,根本没得逃。

喉咙仿佛有个肿块,宁璇别开脸,重重地吐了口气,还是没法排解心中的郁结。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总能轻而易举地扰乱她的心绪。

她原以为离开皇宫与他就能够得到解脱,不想三年里与他耳鬓厮磨、爱恨交织的过往竟是挥之不去。

她想要忘记,却怎么也忘不了。

那偏执疯狂的爱意,终是烙在了她的骨头里。

宁璇起身走出房间,烧了些热水倒进盥盆,打湿洁净的巾帕替他将身子擦拭了遍,随即去庖屋煎药。

她不敢继续与他待在一起,怕又勾起什么记忆。

午后雨果然停了,太阳随之重现天幕,毒辣地炙烤着大地。

她正好将他的上衣晾在院内搭着的竹架子上,一下午大概就能晒干。

钟晏如占了她的房间,她只得将西厢房收拾下,夜里好睡进去。

人忙碌起来,就顾不上去多想。

待到药快要煎好时,她才重新踏入屋子里。

榻上的人还没有醒来,紧蹙眉心,唇瓣微微张合吐出不成串的谵语。

宁璇附耳去听:“阿璇……阿璇……不要丢下我……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对不住……阿璇,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越说越深陷梦魇,连手脚都开始剧烈地挣动起来。

她一遍遍地帮他擦净额头上沁出的冷汗,不清楚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不厌其烦地唤他的姓名:“钟晏如,钟晏如,我在呢。”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对方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像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宁璇吃痛地皱起脸,幸而他很快就渐渐松开她,恢复了平静。

“钟晏如。”她揉着手腕,低低叫失去反应的男人。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女娘对虚空发问,迷茫又无助。

钟晏如醒来时发觉自己被一团好闻的气息包裹着。

他掀开沉沉的眼皮,视线从朦胧一点点变清晰。

眼前的烛火晃动,衬得女娘的面容半昧半明,“你终于醒了。”

“我……”他试着开口,听见自己的嗓音无比沙哑。

“你晕倒在门外,发了热症。相识一场,我不能见死不救。”

她竭力保持疏离与冷淡,调转话锋将难听的话说在前头,“待身子好转,还请你尽快离开,寒舍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赶在他说话前,宁璇站起来。

“阿璇……”他抬起的想要挽留的手悬在半空,女娘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消失在转角。

睁眼就看见女娘的愉悦被淡淡的失望取代。

不容他消化这份失望,女娘再次出现,端着一碗白粥与一碗汤药,搁在榻边的桌子上,他一伸手就能够到。

此外,她将一个铃铛挂在收束帷帐的铜钩上。

“吃完饭跟药,你便早些歇息吧。若有要紧的事情,你就摇铃,我自然会过来。”

飞快地撂下话,这次她将门捎上,彻底地离开。

钟晏如撑着胳膊坐起来,晃了晃刺痛的脑袋。

昏倒一事,也是他自己没预料到的,但凭此住进了宁璇的宅子,算是他因祸得福,至于其他的事情,需得从长计议。

他扫视四下,看见自己光|裸|的上半身与放在枕边的香囊,弯唇轻笑出声。

他就知道,宁璇是刀子嘴豆腐心。

身处充盈着她气息的屋子,苦涩的药汁也像是蜜糖——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有点卡文(滑跪——

第117章 好聚好散

一夜铃铛寂静无声。

翌日早, 宁璇已经冷静了下来,率先将昨日买回来的果子洗干净放入桶里,浸入井水浸泡着。

街坊巷子里, 炊烟袅袅,是市井间独有的烟火气。

她嗅闻邻家飘来的喷香的饭菜香, 也去烧水,预备炒两道简单的菜。

这时, 响起了叩门声。

“婆婆怎么来了?”看见是郝婆婆,她的眼中流露出喜色。

女人举起手中的篮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鸡蛋:“我家的母鸡这几日下了不少蛋, 我想着那位郎君病体虚弱,正需要滋补,就给你送来了。”

“这怎么好意思?”宁璇下意识推拒道,“阿婆不若留给自己吃。”

“哎, 我那儿还有呢,这几日市集关了, 你可没地方去买这样好的鸡蛋。还有, 我从家中翻出了我大儿曾经穿过的旧衣裳,想来小郎君或许用得上。”将篮子与衣裳直接挂在她的手臂上,郝婆婆转身就离开,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多谢!”她只得领受这份善意,朝着女人的背影喊道。

回到屋子里, 她遥遥对上钟晏如的目光。

天光清透,映亮他苍白的面容,神清骨秀,眼里的碎芒温柔又缱绻。

再往下看,他一手撑着门, 身上一|丝|不挂……青天白日的,他竟也不觉得害臊,坦然地任她看。

“你怎么不穿衣裳就、”抬眼瞧出他眸底的戏谑,宁璇促狭地别开脸,正好将郝婆婆送来的衣裳甩在他身上,随即仓皇而逃,躲进庖屋。

没有错失她那泛起薄红的耳廓,钟晏如拿着衣裳,在原地径自哂笑。

浑身还没有什么力气,他缓缓地回到屋子,迟疑了会儿,还是将这件洗得衣襟与袖口都泛白的粗布短褐穿上。

待出来时,宁璇已搬了一张桌子摆在院子中央,黄耳殷勤地跟着她走动。

女娘从大早上就开始忙活,抬手拭去脸边如雨的汗水,继续将碗筷放置好。

钟晏如瞧着她,忽然觉得他们好似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柴米油盐,粗茶淡饭,温馨而平淡,如若就这样地久天长,也未尝不可。

宁璇转头去将烧好的菜端出来,招呼他道:“还愣着作甚,过来用饭。”

她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又伺候起他。

就好像冥冥之中他们间的缘分还不该了断。

“这就来。”他一靠近桌子,便见黄耳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皱起鼻头,喉咙里压抑着发出低吼。

钟晏如恍若不觉,挪动椅子,在宁璇的近旁坐下。

觉察到自己被挑衅,黄耳背对着宁璇,冲着他亮出尖牙,上下牙之间悬挂着涎水,急促地大叫两声。

狗,仗,人,势。

前日它单独面对他时,分明胆子都要吓破了,哪里敢如此放肆。

“黄耳,没事的,他不是坏人。”也不知他们如何就会闹得剑拔弩张,宁璇不想与钟晏如费口舌,只好抚摸着黄耳的头,想让它镇定下来。

黄耳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就此将头歪着送进宁璇掌心,同时豆豆眼瞟着钟晏如,颇有几分得逞的沾沾自喜。

他忧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家果然容不得二犬。

可笑,单它会耍心机吗?钟晏如在心底冷笑,面上良善无害地问:“我能摸摸它吗?”

“你可以试试看。”没想到他会有这份兴致,宁璇眨了眨眼。

他于是学着宁璇逗狗的法子,伸出手,勾动手指试探:“黄耳,过来。”

然而黄耳像是怕极了他,僵

硬着身子往后撤。

谁能想到,位极至尊的郎君竟会不受一只土狗的待见?

余光又瞥见他那身袖子明显短了一大截的衣裳,更添滑稽。

宁璇瞧着这诡异的一幕,莫名有些想笑。

倘非钟晏如在场,她真想抱住与自己同仇敌忾的黄耳,夸赞它“好狗”。

“阿璇,”他偏首,委屈地开口,“它似是不欢迎我。”

“陛下大人有大量,何必与一只未开智的狗计较,”宁璇垂首夹了筷子时蔬,不咸不淡道,“乡下的狗自然不比宫中进献的温顺可爱,这儿衣衫粗糙,床榻也硬,更无珍馐佳肴,陛下怕是呆不惯。待你将养好身子,还是赶紧离开吧。”

她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天真,但说不准呢?或许受尽冷落,他就能知难而退。

宛如被迎头泼了盆冷水,钟晏如眸光幽幽,像是不见底的漩涡。

是他自视甚高,自取其辱了。

他如今在她心目中,还比不上一条收养没几日的狗。

“你非我,如何知晓我呆不下去?”他夹起面前的菜,像是自言自语,“在我看来,这儿比皇宫强千万倍。莫说是阿璇你亲手下厨做的菜,哪怕是你递过来的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宁璇没应声,像是没听见一般。

一顿好好的饭吃得味同嚼蜡,到最后宁璇起身收拾碗筷,钟晏如却说:“我来洗吧。”

宁璇强硬地拿过他面前的碗筷,眸光扫过他异常雪白的脸,道:“最迟两日,我最多再收留你两日,便算是偿还了你为我宁家平反的恩情,自此我们恩怨两清,我再不亏欠你。”

庖屋里很快响起搪瓷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钟晏如仍坐在圆桌旁。

黄耳刚想要破口“汪汪”,但被男人冰刀似的目光堵了回去,不服气地跑开。

“阿璇不想听听柳青樾的消息吗?”在宁璇将汤药端给他时,他缓缓道。

宁璇自然想要知道故人的现状,可如果这背后存在什么条件,她宁愿不听:“你又要拿她来威胁我?”

往事宛如回旋镖,于这一刻深深地扎入他的胸膛。

偏生他不能怪宁璇,是他自己曾经做错了事,想要扭转他在女娘心中的印象,绝非一日之功。

钟晏如低垂着眼,轻声道:“阿璇,我只是想要与你多说上几句话……”

她视他为洪水猛兽,未必会相信他的话,可他确乎没有扯谎。

他清楚她不会想听自己的事,唯有搬出柳青樾、容清之流,才能让她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他谈话,即便他不喜他们,也得忍着嫌恶说下去。

又是这般低微到尘泥中的语气,从前他就是用这种语气,一步步诱她结盟,诱她掉入他设下的陷阱。

宁璇心底情绪复杂,既怕自己重蹈覆辙,又无比矛盾地对他心软。

毕竟是她费了心力煎熬的药,钟晏如一饮而尽。

思及昔日她会为他备上糖渍蜜饯,舌根处漫开的苦味越发浓厚,像是生吞数片黄连。

“听闻了你的死讯后,柳青樾伤心了许久,几日都吃不下饭,幸而有她的夫婿宽慰,她才慢慢地走出来。前年金秋,她在宫外成亲,五个月后诊出喜脉,算算时间,如今她就快要生产。”

听见好友一切安好,宁璇心神微动。

假死脱身就这一点不好,她一走了之,将悲伤都留给了他们。

她大抵果真也是冷清冷性的人,想到总归不会再踏足京都,便不欲寄信澄清自己还活着。

“司萍她到了出宫的年岁,我封了一笔宝钞,可保证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出宫后,她盘下一间西市的胭脂铺子,生意经营得挺红火。年初她家中的继母生了场病去了,如今一大家子都仰仗着她。她的爹与弟弟还算是识好歹,将她当作主事人供着,不敢造次。”

“是德王主动告诉我你还活着,你放心,我没动沉璧,已经让她回到德王府了。至于其余伺候过你的宫女,要么出了宫,要么跟着几位太妃,日子都不算差。”

末了他一语带过,“容清如今已是阁臣,受新帝重用,炙手可热。”

纵使他没明说,但宁璇心知,他对这些人还是留情了。

“多谢,”她道,“我替他们谢过你。”

寡淡的交谈好像就此到了头。

曾几何时在东宫内,他们无话不谈,而如今,钟晏如竟不知该挑起什么话头。

明知此刻不是最佳时机,但他就是忍不住:“阿璇,你用假死骗了我一次,我也用哀诏骗了你一次,这便算是扯平了恩怨。你说你放下了过往,那我们为何不能重新开始呢?”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朝前看,唯有他,还执拗地停留在原地,徘徊不肯离去。

他不能想象没有宁璇的未来。

她不再回避,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堪称恳切地请求:“钟晏如,我们好聚好散,行吗?我不想与你闹得太僵。”

钟晏如动了动干裂的唇,终究是无言以对。

宁璇也不为难他,起身走进西厢房,腾出地方让他静思。

微妙的气氛一直僵持至夜晚,钟晏如迟迟没出来用饭,当然也不肯喝药。

女娘三令五申要他两日后离开,他只恨自己不能病得更严重些,最好下不了榻,方能赚取她微末的怜悯。

宁璇怎会猜不到他的念头,立在门外,扬声让里头的人听清楚:“陛下若执意糟蹋自个儿的身子,我也束手无策。两日之期一到,无论你的病是否见好,我都会狠心逐客。”

“热水已经烧好了,陛下且好好掂量掂量,要不要出来浣澡。”

说完,她就潇洒地走开,径自熄了灯,上榻歇息。

不一会儿,她隐约听见屋外传来推门的声息。

出乎她的意料,对方颀长的身影竟出现在了西厢房的窗纸上。

宁璇凝视着他,见他抬起手时,不由得屏住呼吸。

心跳由慢而快地撞击着她的胸膺,呼之欲出。

幸而钟晏如还是犹豫了,宛如被拔去毒牙失去攻击力的蛇,不敢轻易上前。

过了几息,待他走远,她遂放松绷紧的身子。

这两日他的一次次退让,宁璇皆看在眼里。

她理应感到欣喜才是,可心底好似塌下去一块,隐隐作痛。倘若一开始他拿出这般态度,他们也不至于走到今时的两难地步。

素月分辉,照得她心凉似水——

作者有话说:狗狗之间的互斥……

第118章 下跪赎罪

日升月落, 院子里没有树荫遮挡烈日,晌午时分热得叫人没处躲。

宁璇坐在屋檐下,黄耳跪趴在她的脚边, 将宽大的舌头伸得长长的,粗粗地喘气。

由于天气太热, 黄耳蔫得甚至没力气与钟晏如针锋相对。

当着钟晏如的面,她抱着那桶湃过的果子, 一口咬下去。

沁凉脆爽,不输于宫中被冰过的瓜果。

她原还觉得有些心虚,毕竟从前在深宫时, 他总是严苛管束,不允许她多食这些寒凉的东西。

或许是清楚自己不再有资格束缚她的举止,钟晏如沉着脸,却是一言

不发。

连着吃掉大半桶果子, 宁璇快意地眯起眼,额前停止了淌汗。

难熬的溽暑因为嘴中的冰果, 也显出几分可爱。

他们算是相安无事、互不打扰地度过了两日。

钟晏如乖顺地用饭与喝药, 只是情绪一直不高。

这日早,郝婆婆送来的鸡蛋剩下最后一个。

宁璇毫不犹豫地将其让给患病初愈的钟晏如,顺道提起他不愿听但避无可避的话:“今日已是你住在我这儿的第三日、”

没等她将话说完,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忽然就站起来。

高大的身形于她眼前覆下一片阴影,叫曾经被数次胁迫的宁璇下意识地掐住手心。

倘若他胡来, 她也绝不会吝啬巴掌。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下一瞬,男人弯曲双膝,就此跪倒在她脚边。

他刻意用了力,感知不到疼似的, 膝盖骨重重地磕着坚硬的青石板。

这些石板被灼灼的日光晒得发烫发亮,连黄耳都受不了,他则眼睛都不眨一下。

宁璇诧异地抬起秀气的眉梢,颇有些目瞪口呆,因为太过震惊,她一时僵在那儿。

“阿璇,你莫要赶走我,好不好?”年轻的郎君眼角布着血丝,琉璃似的眸子里漾着盈盈水光。

这几日,钟晏如算是看明白了,宁璇果真要将他推开,不欲给他们之间一个圆满的结局。

她是真的厌恶了他,不想要他了。

想到自己即将被女娘抛弃,他浑身就像被万只蚁虫咬噬,五脏六腑一寸寸地分崩离析。

热辣的痛意夹杂着异样的欢愉,要将他的身子从中分开成两半。

他花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似昔日一般趋前将她扑到,将她拥入怀中狠狠地索吻。

“别赶我走……让我留在你身边……”

他低下头,是十足的示弱的姿态。

“我自知曾经对不住你,伤你至深。阿璇,你且让我留下来为你做牛做马。我不需要住在那样好的屋子,你腾出柴房,叫我有个歇脚的地盘就行……”

钟晏如将更放肆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她完全可以不将他当作人来看,最好将他像狗一样拴起来。

看家守门、吓退所有心怀不轨想要靠近她的人,他一定能比黄耳做得更好。

可惜宁璇不会想要听见他的这些真心话,她会视他为疯子,然后竖起浑身的尖刺。

“阿璇,我此次离开京都,是孑然一身。我的盘缠已经在路上花光了,锦州这样大,我仅认识你一人。若你也不肯收留我,我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他颤着手,轻轻地扯住她的袖角,晃了晃,“我不会吃白食的,砍柴、烧火、做饭、挑水、洗衣,我都能干。你心情不佳的时候,尽管朝我撒气,我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从前宁璇在东宫怎么伏侍他,他就愿意怎么伏侍她。

他想要给女娘提鞋,想要做她的脚蹬子,巴不得她践踏他的尊严,将他的真心碾碎进尘泥。

他不怕她来报复他,唯独怕她残忍地舍弃了他,一点希望都不留给他。

“求求你了,阿璇。你最后一次给我赎罪的机会,行吗?”

话落,他眼圈已然通红,低俯身子,如同信徒一般,将额头虔诚地贴在她的鞋面上。

来锦州之前,钟晏如就想好了。

只要能够留在她身边,向她俯首帖耳、跪拜求情,这些死乞白赖的法子,他愿意一一践行。

朱唇微启,宁璇瞧着他的发顶,险些哑口,“你先起来。”

堂堂一国之君,万千百姓口中称赞的贤主,像条狗冲她摇尾乞怜。

她可不想折寿。

对方吃了秤砣铁了心,保持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多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泪水洇湿了她的鞋。

泪水本该是冰冷潮湿的,她则觉得自己被罗袜包裹着的脚背像被火苗烫着了。

坚守的意志被他不轻弹的眼泪一点一点地蚕食,宁璇抿着唇,心底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够被他三言两语左右了原本的抉择。

既然要斩断情缘,就不能藕断丝连、拖泥带水。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不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牵着鼻子走。

“钟晏如,”她无可奈何道,“我说了,我已经不怪你了,不需要你赎罪。”

他说的那些走投无路的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宁璇却不会相信。

即便他不是帝王,拥有百年世家底蕴的林家照样也会是他的依仗。

只消他送封信去京都,锦衣玉食的日子,唾手可得,哪里非得屈尊在她这小宅子。

“要的,我要赎罪。”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宛如杵着把最钝的刀。

“阿璇,你需要我的,我什么都能为你做,除了离开你。”

钟晏如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些话,毋宁说是在说服宁璇,倒不如说是在欺骗自己。

他的执迷不悟远远超出宁璇的预料,但好在她的心也比自己想得要硬。

她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揪着自己衣袖的手指,男人的指骨用力到泛了白,她好不容易掰开一根,他又重新附上来,像志怪奇谈中会食人精|气的藤蔓。

宁璇最终歇了动作,不做徒劳之功。

她垂眸看向他,说尽伤人的实话:“我不需要什么奴仆,我能将自己照顾得极好。你明明知道,我只想要你立即离开,离开锦州,离我远远的。”

“你若非要继续纠缠我,那我只好与你一道去县衙,对峙公堂。那样,我们会闹得人尽皆知,越发收不了场。”

她作势也要与他相对跪下,裙摆勾倒椅子,是狼藉的前兆。

钟晏如额角狠狠一跳,急忙用手托住她,叫她无法屈膝。

“陛下,算我求你了,相识多年,你我给彼此留些颜面,好吗?”

“雨关村不似京都与江南,这儿的百姓思想保守古板。若被旁人瞧见你我不清不白地混在一块,我的声名就毁了。”

他打好的腹稿就这样被女娘话里的决绝堵了回去。

她在央求他离开她……

她甚至想要与他永生不复相见,避他如蛇蝎。

两年多前钟晏如经历那场“死别”之时,曾以为这世间不会再有其他瞬间让他痛不欲生。

就在刚刚,他终于体会到了生离的痛苦,原来竟不遑多让。

沉默的几息被拉扯得如三秋一般漫长,末了,钟晏如轻轻地颤动被泪水打湿成几簇的眼睫,松开了她的衣袖。

幸亏身上的衣裳用的是民间最最寻常的布料,被攥得再皱,宁璇也不必感到心疼。

她知晓他这是听进去了。

“至少允我多待一日,”他的声音低下许多,仿佛被抽走了力气,“明日是你的生辰,我想陪你过完生辰。”

“后日子时,我便会自行离开,绝不会多逗留。”

过去的两年里,每逢女娘的生辰,他都会早起去御膳房亲自煮两碗长寿面,随后将面推到圆桌对面的空位前,朝着虚空道:“阿璇,生辰吉乐。”

他当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殿内寂然如雪,朱甍碧瓦下清风依旧。

于是那两碗盛得满满当当的长寿面会被他慢慢地吃掉,其实味道并不差,但他尝到的仅有无边的咸涩。

他往往要吃到面与汤都开始变冷,味道变差。

平素吃得太少,偶尔暴食会让他的胃犯疼。

即便胃里被强烈的恶心占据,他活像是自虐,非要将面吃得一点都不剩才肯罢休。

接着,他孤身坐在檐下,望着窗前白马过隙,金乌西沉。

失去她之后的每一日,每一年,惆怅相思迟暮。

而现在,他能够为平平安安的她过生辰,着实是莫大的幸运。

思及此处,钟晏如愿意退让,一切先等她欢欢喜喜地度过生辰再说。

明日是她的生辰?

宁璇尚且要思忖一下,才能记起来确乎如此。

这两年她茕茕行走四方,白露那日,如若恰巧在赶路,只能随意寻到一家面馆对付两口;假使已经

于某地落脚,那就自己煮碗面,外加一份当地特色的点心。

而眼前之人像是将此事铭记于心。

能被一个人惦记着生辰,总是欢喜的。

幼时的每一年,她都要掰着手指头数何时能到生辰,临近生辰的前几日,还要刻意又矫情、明里暗里提醒家中人事先准备好她喜欢的赠礼。

某次宁兹远与王娥两人联合逗她,硬是佯装不记得。

直至她的生辰那日晚用过饭,他们也没提起只言片语,她于是气得躲在自己的屋内掉眼泪,心想他们肯定是不爱自己了。

正哭得泪眼朦胧,他们突然推门而入,非要背过身去的她转过来瞧一眼。

她不情不愿地扭过身子,随着宁兹远打开虚虚并拢的手掌,许多流萤登时飞舞出来,星星点点,如梦似幻。

宁兹远对看傻眼了的她道:“傻阿璇,还不快许愿。”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根本是什么都知道。

抬起手背拭去泪水,她又好气又好笑,嘴里嘟哝:“你们俩真的太坏了。”

随后,她乖乖地许愿,且惊且喜地欣赏那些漂亮的萤火虫。

白露的夜晚没有月亮,天幕黑沉沉的,但是她的爹娘总有办法让她得偿所愿,将萤火似的光辉采撷到她的手心中。

流萤毕竟是属于天地的,她最终不舍地看着它们飞出窗棂,盘旋在半空。

余光突然瞥见宁兹远在黑暗中一直在抓挠,她觉得无比奇怪,问出了口。

王娥解释道:“阿璇有所不知,你阿爹身上可都是捕捉流萤时被蚊虫咬出来的红包呢。”

“没事,”宁兹远揽着她,偏首冲她轻笑,“今日让我们阿璇开心,才是最要紧的。”

彼时的她鼻根发酸,展臂回抱住他们二人,“多谢阿爹阿娘将我带到人世。”

“我刚刚是口是心非哦,”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你们是天底下对我最好最好的人。”

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宁兹远摸摸她圆圆的小脑袋。

后来,她还收到了王娥送的崭新衣裙以及宁兹远送的一条精致的马鞭。

被娇宠的人,才会期盼生辰,期盼长大……

纵然宁璇不想承认,自十三岁遭遇变故之后,唯有钟晏如每年都不落地送她生辰礼,因此瞧着男人那张比几日前淋雨晕倒还要惨白上几分的面容,她怎么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拂袖与他拉开距离,转身快步走进屋内,默许他跪在那儿。

钟晏如松了口气,宛如将被处以极刑却得到赦免的罪人。

第119章 长命无忧

翌日, 宁璇睡眼惺忪地推开屋门,瞧见院中郎君的背影透露出几分被抓包的僵硬。

她绕到他跟前,这才发现地上散落着被劈得七零八落的柴, 有的粗如人臂,有的又细薄如雪片。

钟晏如挽起袖子, 露出一截劲瘦的胳膊,其上青筋蔓延, 有汗水淌过,他的手中紧握着斧头,很显然做了些什么。

宁璇是知晓他的力气的, 尤其是动怒时以及在床榻间……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她将之归结于早起脑子的混沌。

到底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做起粗活来像是添乱。

见她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神情难辨, 钟晏如面上露出鲜少会有的赧然:“稍后我会收拾好的。”

他也没想到,看着就是卖力气的活儿, 真正做起来却另有玄机。

立好的木柴总是会被他一斧头劈歪, 抑或是用力不对劲,砍出来的一块厚一块薄。

不仅如此,他的虎口处还被木刺扎中,隐隐作痛。

今日说好了由他来筹备她的生辰,宁璇本不欲多加干涉, 但他手中那把斧头是个老物件,经不住他的摧残。

“给我。”宁璇动利落地用襻膊将袖子挽起来,随后接过那把斧头,又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柴刀。

跟女娘纤细的身量相比,这两把工具委实算得上沉重。

但宁璇面无表情地分别用两只手拿着它们, 熟稔又轻松。

她捡拾起被钟晏如劈岔的一根稍细的柴,将柴刀锋利的一面对准柴的纹理,浅浅地嵌入。

只见女娘没怎么使力,往地上轻轻一敲,那柴自然就从中间劈开成两半。

怕他看不懂似的,宁璇重新拿来两根柴,同样是省力又快速地劈好柴。

“至于粗胖些的,再用斧头,适才你拿斧头对付这些细柴,杀鸡焉用宰牛刀。”说起这些活计里的关窍,她眼里映出秋水般的亮色,头头是道。

碗口粗的柴在她的手下,切口整齐,宛如纸捏的一般。

钟晏如光顾着愣愣地看她的脸,以至于分不出目光去注意她的示范。

若这一刻能够停驻,该有多好。

“你来试试。”宁璇忽然转过头,叫他仓惶地错开眼,心跳怦然。

而夏日炎炎,男人挨过来时,身上滚烫的气息侵染了宁璇周围一片,令她无法忽视。

递过来的柴刀把柄上还残留着女娘的温度,钟晏如下意识攥紧,迎合上那股暖意。

大抵聪明的人天生悟性高,男人再尝试时,姿态间有胜过她的苗头,“粥已经煮好了,你可以去盛着吃。”

宁璇功成身退,去到庖屋用饭。

他用的是她上次采买的食材,做了一道煎豆腐与清炒黄芽,配上熬煮得略稠的白粥,都是好克化的东西。

一一尝过菜的味道,她舔湿唇缝,有些意外。分别的这两年里,他身处皇宫,厨艺还能精进。

一碗粥下肚,空虚的胃里顷刻就活跃起来。

虽说吃得一头是汗,但整个人都清醒了,充满了精气神。

待她出来时,惊愕地发现他竟然将原本堆积得足有孩童高的柴全都劈好了。

他正用笤帚将地上的木屑碎片清扫干净,然后将东西归于原位。

再一瞥黄耳平常进食的饭碗里,也装好了碎碎的肉糜。

黄耳推土似的张口吃肉,几乎不用咀嚼,狼吞虎咽,仿佛晚一瞬就要被饿死。

她悄悄看着钟晏如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的背影,一晃神的工夫,莫名觉得此刻的他看起来颇为宜室宜家。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就被她慌忙地摁下去,因为被她臆想的人像是背后开了天眼,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来,趋前走到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阿璇,我需要出趟门,劳烦你给我留门,”他道,“晌午之前我会赶回来做饭的。”

男人的面容被汗水浸湿,非但没被烈日晒红,拭去汗滴时露出的肌肤反而愈发皎然。

宁璇无意问他要去做什么,微微颔首。

直至他离去,她方才滞后地意识到,他们刚刚的对话太像是离家前的夫婿嘱咐留守内院的妻子。

*

钟晏如的确是骗了宁璇,幽锋等人尚且在村上的客栈里候着。

他一路走到客栈,与几人言简意赅地打过招呼,拿上包袱,转而去买长寿面以及今夜要用到的物件。

来见她时太过

匆忙,他为她事先备好的生辰礼并未随身携带,却也是件好事,那日暴雨淋漓,若将东西淋坏了,那他百死莫赎其罪。

前两年的生辰,他也都为她准备了生辰礼物。

那时他以为她已入轮回,便在她的生辰前夕去了趟万国寺。长阶漫漫,他一步一叩首至山门,祈求方丈给他带去的长命锁主持开光法事。

被僧人齐整的诵经声环绕时,他心底难得感到一份平静。

他默道,愿下一世的宁璇能够无忧无虞,长命百岁。

此外,他还在地藏菩萨殿为林梓瑶供奉的长明灯旁,添上了一盏属于女娘的长明灯。

方丈从旁叹息道阿弥陀佛,问他是否后悔当初强求来这段情缘。

佛前说不得谎话,钟晏如哑声道是。

数个孤枕难眠的夜里,他甚至悔恨过跟宁璇相遇。

倘如他们不曾相见,他就不会一步错,步步错,害得女娘香消玉殒。

离开万国寺前,方丈领他去看那年他为她抄写的药师经,那沓纸被压在众多经文之下,页角已经泛黄。

……

此次来锦州,得见宁璇,他自然要将生辰礼物归原主。

他回来时,女娘在廊下发出嘬嘬嘬的声音逗黄耳。

黄耳撒欢似的打滚,一身短短的绒毛被日光照得如金丝一般,熠熠生辉。

这一幕像是吉光片羽,值得在他的记忆里鲜明许多年。

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宁璇没停下揉黄耳的发顶,然而黄耳不买早上是他放饭的账,登时翻身起来,警惕地盯着他经过。

钟晏如放下包袱之后,径自去了庖屋。

按照哀诏的旨意,百姓需得二十七日不能茹荤,仅能食疏粥。

但先皇本人并不将这礼俗放在眼里,被葱段激发出来的肉香味很快就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黄耳耸动鼻子,也渐渐地向庖屋靠近,却碍于对钟晏如的惧怕,始终不敢踏入。

这气味难以阻拦,不出片刻,便能飘到邻家去。

即便清楚邻里应当不会将这僭越逾矩的事情抖露到官府,但她还是不免感到心虚,坐不住了。

她忙不迭起身到庖屋,遥遥立在门口,问道:“饭好了吗?”

钟晏如掀起眼,看出她脸上的欲言又止,旋即反应过来缘由:“你不必担心,此事绝不会传出去。今日是你的生辰,阖该吃些好的。”

他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宁璇选择相信他。

热腾腾的三道菜被他端出来,分别是炙金骨,鼎湖上素还有草菇西兰花。

宁璇没问他是如何买到排骨与这些食材的,她对他那日的扯谎心知肚明,什么身无分文、沦为庶人通通都是假话。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心安理得地执筷享用起这三道她爱吃的菜。

见她食指大动,钟晏如唇边浮起一抹清浅笑意,宛如雪山之巅逢春解冻的泉水。

不枉他花费月余跟着御厨学了这几道菜式。

宁璇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不忘记施予黄耳一块排骨,叫这只老狗也沾沾她这寿星的喜气与福气,争取长命百岁。

抬起头时,她不巧撞进钟晏如专注的眼神,惊觉对方自始至终压根没动筷,许是一直在看着她。

脸颊噌地热辣辣的,她只得佯作不知情,继续埋首用饭。

好在对方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移开了炽热的视线。

吃人嘴软,宁璇摸着比平时多填了一碗饭的肚子,殷勤道:“我来收拾吧。”

腹内实在是太饱,她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去歇午。

钟晏如没言语,将碗碟叠起来,不愿叫她出力。

半日都闲得没事做,她抻了抻腰,双手托着脸,百无聊赖。赶在那人走出庖屋之前,她悠悠地迈入西厢房,将屋门关上。

屋门就此阻隔了那道落在她后背的复杂眸光。

一日清闲,过得却也快。宁璇小憩起身,外头暮色四合,残月如钩,已上柳梢头。

庖屋内钟晏如又已开始张罗,天幕光亮几乎要被黑暗吞噬之时,一碗长寿面被摆在她跟前。

钟晏如低声道,“阿璇,生辰吉乐。”

桌角放着的灯烛轻晃,光影于是在他偏浅的眸底流转,如琉璃宝珠,端的是摄人心魄。

他应是用清水洗过面,鬓发被浸湿,有一缕贴着脸侧的骨骼。

淡极生艳,男人的这副皮囊真是得天独厚。

“多谢。”宁璇按捺住这阵古怪的心颤,温吞道。

比起晌午的菜,这碗返璞归真的长寿面反而更得她心。

仍旧是熟悉的味道,待在皇宫里的六年,她吃的都是他煮的面。

她吃罢搁下筷子,出其不意地,浓墨似的空中绽放一簇烟火。

紧随流光之后是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一朵更赛一朵高,紫青红黄诸色,漫天华彩交相辉映,向喧闹人间洒落。

甚至还有木槿花造型的,海棠花造型的,栩栩如生。

正是家家户户用饭的时辰,此刻整个雨关村的人,无论在哪个角落,只消一抬头,就能够欣赏到这浪漫绚丽的场面。

烟花易冷,刹那之间就会消逝。

宁璇睁大眼睛注视着这本不该出现于此的烟火,生怕错过一瞬光景。

当她以为就要销声了,又蹿起一朵,经久不曾停歇。

这样精彩且漫长的烟花,得花费多大的手笔。

她或有所感地看向身旁的人,果不其然钟晏如也在看她。

火树银花于他眼中炸开,星星点点,他却对烟火不屑一顾,出神地盯着她。

“可还喜欢?”再次被她抓了个正着,男人脸不红心不跳,语气极淡地问。

某人并不准备遮掩,隐匿于盛大烟火之中的是他想讨她欢喜的私心。

钟晏如今日出门,就是去嘱咐幽锋拿着禁军的令牌到州县的衙门里知会是夜的这场烟火。

听闻是上头的旨意,官员们自然不会追究。

他原先想邀宁璇去游船,泛湖采莲。

瘦月湖惠风和畅,是男女谈心论情的好去处。然而钟晏如有自知之明,宁璇绝不会答应他的邀约,是以他只能临时变更计划。

心脏跳动如揣着千百只兔子,宁璇没法否认见到烟花的惊喜。

再者说,他如此用心地为她筹备生辰,于情于礼,她都该讲句好听的话。

可话语临到唇瓣,她又别扭地吐露不出来。

“罢了,”伴随最后一簇烟火寥落,四围恢复了原本的昏昧,对方的面容跟着变得晦暗不清,“你若觉着为难,还是别说了。”

瞧着他一头扎进庖屋的落寞背影,宁璇扯平唇线,眼睫如扇。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些。

可她太惧怕再度走进两难的僵局……

沐浴完,宁璇早早地上了榻,却久久没有睡意。

厢房内的隔声不好,她翻身时需得格外小心谨慎,免得发出动静被那人听见。

“笃笃———咣咣”,巷子中传来更夫的敲梆声,男人扯着粗哑的嗓音吆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从戌时至寅时,更夫们要经过五趟。

直至三更,那一慢两快的梆子声响起,宁璇心里藏着事,脑子还是清醒的。

快要子时了,他是不是该走了?

倏尔黄耳开始吠叫,她看向屋门,那儿果然有人影。

宁璇不禁放轻呼吸,眼见得他安静地停驻了会儿,转身离去。片刻后,响起合上院门的声息。

他应当走了,他没有跟她道别。

她轻手轻脚地翻身下榻,将披风半搭在肩头,秉烛去往卧房查看,里头空无一人。

钟晏如竟然真的走了。

感到不可置信之余,她心底又夹杂着点说不出的滋味。

再定睛一看,宁璇发觉收拾齐整不似睡过的床榻中央放着东西!

她将烛台放在边上,掀开红布,其中包裹着的是一条长命锁与一枚香囊。

银质长命锁精致繁复,一面錾刻着莲花图案,另一面则是“长命无忧”字样。

锁下垂落着三个小银铃铛,分别刻有“福”“吉”“寿”三字。

香囊里装着是折叠起来的护身符,香囊上用金线绣着平安。

这两样东西下,还压着一张纸,纸上写明她的生辰,落款是丙寅八月于万国寺。

算算时候,那是两年前。

长命锁,原是刚出世的小孩子才需要的物件,有祛灾祈福的寓意。

他在那时准备这些,是因为觉得她已经入轮回重新投胎了吗?

这份生辰礼,兜兜转转,还是被他赠给了她。

仿佛遭遇当头一棒,宁璇攥着长命锁与平安符,脑中嗡鸣。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她后悔了,适才她该答他一句“喜欢”的。

如果今夜是他们间永久的分别,原该体面些,不留任何

遗憾。

第120章 交心解惑

一夜几乎都没睡着, 翌日宁璇看着镜台里眼下缀着两圈乌青的自己,颇为烦躁地搓了把脸蛋。

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照常去庖屋做饭。

可见得锅中水汩汩冒泡, 她却神思联翩,抬手触到衣襟前压着的长命锁。

银锁微凉, 提醒着她昨夜与钟晏如的不欢而散。

待到她猝然回过神时,锅中的水都要烧干了。

宁璇忙又重新往里添水, 不敢再想有的没的,但大抵是心情不佳,煮出来的面又放多了盐, 咸得她直呸呸呸。

她也懒得再煮一遍,勉为其难吃了半碗面,倒掉一半。

没了钟晏如,黄耳倒是焕发神采, 摇着尾巴在院子里撒欢。

若换做平时,她指定要趋前逗它两下, 但今时她如霜打过的菜苗, 蔫蔫的连走路都没劲。

整整三日同在屋檐下,院子里到处好像都有他存在过的痕迹:被他一次劈好能用大半个月的柴堆,庖屋里他买来剩下的菜果,缸里他打满的清水……

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宁璇赶紧打住了想法。

昨日的烦心事且就让它过去吧, 此前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

今日太阳依旧毒辣,正适合洗晒衣裳。

她将卧房内钟晏如睡过的枕被全取出来,放入盆内,拿起捣衣杵狠狠地敲打, 顺道将心中的烦躁发泄出去,誓要将那人留下的降真香清除干净。

夜里宁璇抱着铺在西厢房内的被子回到卧房,却在将帷帐放下后,嗅到了那股淡而不能忽略的气味。

昔日与钟晏如同床共枕时,她曾被这股气味浸透几百个昼夜。

黑暗中,女娘忿忿地睁开眼睛,想着明日起来需得把所有的窗棂都推开,好好通通风。

……

钟晏如离开的第二日,市集正常开放,但摊前的生意较之五日前惨淡不少,货郎们个个瞧着没精打采的。

街上人人身着缟素,行走说话的声响都被刻意放轻了。

“阿璇。”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宁璇转过身去。

见是郝婆婆,她扬起笑容,等对方追赶上来,“阿婆今日也是来采买的?”

郝婆婆点点头:“正是呢,待在家中五日不曾出门,上次买的菜都吃光了。何况,这人上了年岁,更得活泛筋骨。趁着腿脚还利索,我也想多走走瞧瞧。”

老人有些赧然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连县里都还没去过呢。”

郝婆婆膝下有两子,长子平日在县里的某家酒楼做跑堂,次子则背井离乡去往栎州。

两人娶妻后各有小家,虽说不时给郝婆婆寄钱寄信,但极少有时间陪伴老人,故而老人家总念叨期盼着中秋与除夕,彼时两人会带着孙子孙女回来团聚。

宁璇一手搀着她,嘴上宽慰道:“阿婆看起来哪里像是花甲之年的人,依我看,您正年轻呢,往后时日还漫长,您总有机会四处走走。”

被她说得心中熨帖,郝婆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数你嘴甜。”

两人携手买完菜,一道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郝婆婆打量着女娘眉目间的心不在焉,出声问道:“上次晕倒在你家门外的那个郎君可是离开了?”

宁璇没想到她会提起此事,怔忡了片刻道是。

对方接着道:“阿璇,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但我是将你当作亲孙女看待的。你实话跟阿婆讲,那位郎君是否就是你曾提过的前夫。”

轻飘飘一语掀起宁璇心底千层巨浪,令她险些维系不住神情,露出马脚。

这些年所到之处,也有不少人向她表露过钦慕。

她在侗州时,曾碰到过于难缠热情的一个猎户。分明她已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对方,那人却误以为她是在害羞,第二日拎着两只大雁叩响她的家门,朗声求娶,嗓门之大足以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

宁璇平白无故被围过来的路人看了场窘迫的热闹,头皮发麻想要钻进地缝里。

纵然她心如磐石不作他想,却也不堪其扰,因此初至锦州,她便编造了来历,称自己是和离后来此游玩散心的。

至于为何与前夫分道扬镳,她随口道对方规矩多,管她太严。

郝婆婆到底是过来人,慧眼如炬,轻易就堪破了她与钟晏如之间的不同寻常。

但见郝婆婆眼神温柔,并非逼问之意,宁璇筑起的心墙便轰然坍塌。

于感情一事上,她素来无处请教其中的困惑为难,或许那些她自以为难抉择的症结在局外人眼中,不过尔尔。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承认道:“什么都瞒不过阿婆。”

“老婆子我眼睛是不好,心却不瞎,”瞧出她的紧绷,郝婆婆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指腹,“你看那郎君的神情,是不一样的。”

“能跟阿婆说说你与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宁璇将人请进去坐,借倒茶的空当厘清思绪。

真正开口前,她忍不住又啜饮两口水,好似这样就能够消弭紧张。

郝婆婆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并不催促。

过了半晌,她字斟句酌,将某些细枝末节隐去,“其实他并非我的前夫。他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六年前,我本是伺候他的婢女。起初我观他温润如玉,待我也多加照拂,心底于是暗生情愫。后来他执掌家族,欲娶我为妻,但我顾忌门第之别如天堑,也不喜遵守大户人家府上的那些繁文缛节,就没答应。”

“他面上应允放我出府,转头却将我拘禁起来,哪儿都不准我去,我这才识清他的真面目,那点知慕少艾便化作烟云……三年前,我好不容易脱身逃了出来,不料还是被他寻到踪迹。那日他在门外冒雨立着,是想要求我原囿,同我重修于好。”

“我不想要与他纠扯不清,昨日他病愈,我就将他驱赶走了。”一股脑将藏掖在心底的事说出来,宁璇感到意想不到的轻松。

即便她是长话短说,但前因后果的跌宕起伏不输于任何话本戏文,郝婆婆听得啧啧惊叹:“原来有这么多曲折与隐情……”

老者深深地拧起眉:“他罔顾王法公道囚着你,就没有人能管管吗?”

宁璇不能透露钟晏如的身份,含糊道:“他出自京都世家,身份尊贵,手眼通天,旁人又岂敢为我一个小小婢女去开罪他?”

郝婆婆急忙抓住她的手,眼角眉梢都染着浓浓的担忧:“阿璇,那他如今追到锦州来,你会不会有危险?”

见老者听说了钟晏如的手段还不忘关心自己,她身体里涌入一股暖流,笑盈盈地对郝婆婆道:“您放心,我能保护好自己。何况您也瞧见了,他如今已经离开,并没有再对我用|强。想必他亦醒悟曾经犯下过错,不欲继续与我为难。”

“好孩子,果真是委屈了你,”郝婆婆越瞧她越觉得心疼,这般好的小娘子怎么就遇人不淑、遭受情伤,随之对钟晏如的怨愤就越多,“亏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原来是个披着羊皮为非作歹的恶人!”

“人面兽心,卑劣无耻,那什么、他连狗|彘都不如!”

瞧宁璇露出惊讶的神情,老者自觉失言,解释道:“唉哟,我说不来那些文雅的词,乡下人吵架时讲究一个嘴皮子快,荤素不忌,只怕是会污了你的耳朵。”

见她误解了自己,宁璇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我只是没料到,阿婆平日里与人为善,说话细声细气的,动怒起来竟有这般雄浑的气势。”

郝婆婆被她夸得颇有点不好意思地掠掠鬓发,道:“我年轻那会儿在村里,也是远近闻名的‘悍妇’……没办法,家中的男人性子软,那我就得刚强,不然那世道,我

们夫妻俩只有被人欺负盘剥的份儿……不提了,不提了。”

“要我说,那日你就该任凭他在外头自生自灭,唉,也都怪我,好心办了坏事。”想到还是自己提醒宁璇救人的,郝婆婆真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好阿璇,下次他若还敢有脸出现在你跟前,老婆子我拼尽一身剐,定帮你将他打发走!”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宁璇道,“但这是我自个儿的事,岂能将您牵扯进来。”

赶在对方佯装变脸前,她顺势依偎进老人的怀里,娇语道:“我并非跟您见外,打见您的第一面,我就觉得您面善,想同您亲近。做孙女的,假使叫阿婆为自己操心,岂不是太不孝了。”

被女娘这么一打岔,郝婆婆一颗心可谓是化成了春水,拍着她的后背,说:“傻孩子,阿婆知道,你是不想连累我。”

“阿婆还知道,你心里仍有些放不下那位郎君,是不是?”

宁璇没立即应声,脸抵着她瘦削却温暖的肩,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道:“阿婆,我不清楚……”

“我也不清楚我眼下做出的抉择是对是错……”

明明她该为他放弃纠缠自己感到轻松才是,但这两日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丢失了什么珍贵之物。

“感情一事,本没有什么对错之分。你且跟着心走,莫要细想权衡,永远相信自己的抉择就是正确的。”

闻言,宁璇好似醍醐灌顶,整张面皮都舒展开来,美眸乌亮。

“再者说,这天底下的好儿郎多了去了,你还这样年轻,定能遇见更适合你的人。”

好儿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郝婆婆灵光一现,调转话锋,“阿璇,你觉得林佥小林大夫他人如何?”

“那孩子算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能吃苦,品性端正,相貌虽不是玉树临风,但也清秀标致。他手头有一家医馆,日子并非大富大贵,却能保一辈子衣食无忧。他家中爹娘走得早,你也无需担心婆媳关系,只要跟他好好过日子就好。”

她越说越觉得在理,恨不能立即将林佥叫过来,撮合成一对相见恨晚、姻缘天定的鸳鸯。

郝婆婆早就看出林佥那小子对宁璇的心意,奈何青年就是个闷葫芦,倘若没人怂恿,还不知要憋到猴年马月才敢向女娘倾诉衷肠。

宁璇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慌忙启唇想说自己不需要相看,然而对方太殷勤,话赶话之间爽快道:“好姑娘,就这样说定了!我来出面帮你牵线,赶明儿让你们单独聊聊。”

顶着她欲言又止的目光,郝婆婆宽慰道:“你莫紧张,只是先相处看看,也没什么的。”

终究是不好再推却老者的拳拳善意,宁璇只得点头应下,想着等与林佥见面时再分说清楚。

她从未生出过借另一段感情仓促地覆盖旧感情的心思。

那样对谁都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