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1 / 2)

第121章 绝不放手

傍晚倦鸟归巢, 炊烟四起,烟雾给远方的青山笼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宁璇敞开大门,让黄耳出去转转。

她则蹲踞在门槛上择菜叶子, 不多时,就拣出新鲜能吃的部分来。

邻家散学的孩子拎着沉重的书箧回来, 经过黄耳面前时不由得驻足,伸手来摸黄耳的头顶。

黄耳一贯是很喜欢孩童的, 主动偏头去迎合小孩热乎乎的手掌心,甚至还伸出宽大的舌头轻柔地舔舐。

“好痒!”少年受宠若惊地收回手,瞪大圆溜溜的眼睛, “黄耳,你怎么能舔我呀?”

宁璇笑着替黄耳回答:“因为黄耳喜欢同你玩呀。”

像是印证她讲的话,黄耳不轻不重地咬住他的裤脚,想将他往屋子里拉。

少年小徵露出为难的神色, “可是我得归家吃饭了,不然阿娘做的饭就要凉了。”

他话音刚落, 巷子的转角处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 目光越过宁璇直直盯住少年:“肖小徵!你在路上又被什么绊住了,到现在才回来?”

“不是的,阿娘。”小徵慌忙将手从黄耳身上移开,藏在背后蹭干净。

“今日下午私塾新来了一位夫子,他与郑夫子切磋对诗, 我们都留下来观摩,这才回来迟了。”

女人趋前接过他手中的书箧,弯腰帮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随即牵住他的小手:“怎么忽然来了位新夫子?那郑夫子还会继续教授你们吗?”

“他们俩会分别教我们四书跟五经。”

提及此事,小徵拔高语调, 透着一股尚未退散的兴奋劲儿:“阿娘你都不知道,那位新夫子长得又高又俊,比画像里的仙君还要俊逸哩!不仅如此,他还叫郑夫子羞红了一张老脸,甘拜下风,当众承认他的学识见地远不如新夫子,当以他为师。”

这下连女人也深感惊叹:“嗐,这位新夫子是什么来头,竟将郑夫子比了下去!”

众所周知,郑立是这些年来雨关村里出的第一位举人,就是县令见到他,也会给三分薄面。

小徵道:“我也太不清楚,新夫子只说他姓钟,二十三岁,是从侗州来的。”

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声音亦变得越来越模糊,飘散在醉人的暖风里。

“宗夫子?这个姓氏倒是少见……”

“不是,是金重钟,是国姓的那个钟。阿娘,你最近怎么总是耳背啊。”少年拖长语调,像是狡黠的狸奴抓住了硕鼠,总算逮到机会编排长辈两句。

女人又岂会惯着他,叫他蹬鼻子上脸,反击道:“这如何能怪到我头上,分明是你缺了门牙,齿间漏风,我才总是听错。”

“啊啊啊啊,你胡说!”少年爆发出一连串尖叫。

瞧着二人嬉闹谈话的背影,宁璇眼底不自觉溢出艳羡。

至于什么教书的夫子,与她八竿子打不着。

*

钟晏如的出现就像是往平湖里投入一粒石子,转瞬就没了波澜。

宁璇渐次也接受了他的离开,让一切回归寻常。

这日宁璇按照郝婆婆说的时辰前往瘦月湖,赴林佥的相会。

出门时她恰巧瞧见两位虎背蜂腰的壮汉合力将一条长木凳搬进对面的宅子里。

“这是有人要住进来吗?”她顺嘴问道。

她曾听郝婆婆说过,对屋因被高价挂在牙行,空缺了许久,迟迟没有入住的动静。

“是呢。”那两位壮汉异口同声地答。

宁璇道多谢,心里想着该给新街坊准备些什么薄礼才好呢。

天高云浮,水静尘清,湖中已有荷花呈现颓败之态,同时亦有含苞欲放的新枝,盛衰并存,可谓是难得的奇观。

处处都是游人与过客,人头攒动。

帝王崩逝是不假,但百姓们照样还得过日子,况且哀诏上并未禁止游湖赏景。

林佥立在五黎桥旁的柳荫之下,左顾右盼,当瞧见人群里的宁璇时,眼前一亮。

他作势想要举起手打招呼,又怕令女娘觉得他不矜持,是以最后只是望着她朝自己走过来。

女娘今日

穿着一袭素白色衣裙,绾着单螺髻,发间仅斜插着一只木簪,却自有清丽脱俗颜色。

“可是叫你久等了?”宁璇问道,其实她来得不迟,是林佥提前到了。

林佥望着她澄澈如镜的明眸,眼神微微闪烁,扯谎道:“没有,我也刚刚到。”

宁璇目光掠过他额上一层细汗,心知他这是迁就她。

她看破却不点破,“那便好。”

两人沿着桥缓步走向湖的另一端,那一片的荷花开得好。

桥的两侧有许多席地而坐的小姑娘,看见来人便殷勤地吆喝:“才采摘的莲子菱角,快来瞧一瞧哩。”

路过叫卖糖水的串车,宁璇道稍等,趋前对货郎说:“要两碗雪泡豆儿水。”

“好嘞,姑娘,十文钱。”

闻言,她取下腰间的香囊准备数铜板,但林佥比她快一步将钱递了过去,浅笑道:“我来吧。”

宁璇本意是想以此偿还叫他久等的人情,趁着货郎还在舀糖水,顾不上收钱,她争着伸出手,“收我的钱。”

“出门在外,哪有叫姑娘家掏钱的,”林佥无奈道,“除非你想让旁人误以为我小气。”

“我并无此意。”她忙作出解释。

货郎转过身来,戏谑的目光在他们二人间流转,做主道:“姑娘,就让这位郎君付吧。”

见他取走林佥掌心躺着的十枚铜板,宁璇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因为货郎那句调侃的话,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饮罢冰凉的糖水。

他们继续并排闲步,踩着岸边一排柳树投下的暗影。

柳条低垂,随风撩动,湖水碧于天。

终究并不相熟,突然被撮合到一块,两人一时沉默无话,各自目光游离,局促不安。

宁璇佯作观花,心里想的是该如何与他言明今日的见面是个乌龙,赶紧结束这尴尬的局面。

林佥暗暗瞧着宁璇赏花的侧颜,始终不敢太靠近她,生怕她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攥着手心里的汗,他酝酿了良久,张口道:“宁姑娘、”

“林大夫、”宁璇转过脸,两人的声音竟是于同一时刻响起。

宁璇:“你先说。”

林佥从袖袋中取出一枚香囊,“我听郝婆婆提起近日夜里你睡得不好,便调配了静心安神的香囊,你可以挂在床头,也可将里头的药材取出来放进枕中,或许能够有用。”

没想到他会准备此物,宁璇越发为自己空手前来感到过意不去。

她并非涉世未深的小娘子,自然敏锐地觉察到对方这枚香囊里珍藏的心意,故而有些迟疑是否要接过。

宁璇并非自作多情,也并非怀疑林佥会是那等耍浑死缠之辈,但前车之鉴犹在昨日,她实在担心会再次闹出误会。

在她犹疑的一息里,林佥的心高高提起,喉头好似吞下数团棉花。

他原以为宁璇肯来赴约,或多或少待他是有几分好感的……未曾想这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几乎要落荒而逃,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垂下眼低声说:“抱歉,是我唐突了……”

对方的脸色太过难看,宁璇正欲启唇说些什么,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一道清越如环佩相撞的嗓音,“便是这儿了。今日诸位便以这湖中的荷花为题,在一炷香之后,将写成的七律绝句交给我,我会评出甲乙丙三等。”

对于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声音的主人曾数度贴着她的耳畔不厌其烦地唤她姓名,诱她沉沦,也叫她胆颤惊惧。

她撩起眼,在瞧清来者的面容时,眼睫颤动如蝶翼。宛如白日见鬼,她不可置信地闭眼又睁眼,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几日消失不见、她以为早已离开锦州的人着一袭灰色长袍,正被一群孩童簇拥着叫钟夫子。

宁璇惊慌地一扫,萝卜头似的孩童里,伸长脖子往这儿看的不是小徵又是谁。

所以,小徵那日说的私塾里新来的夫子就是钟晏如。

他还在锦州,他压根没离开,甚至就隐藏在她左右!

他又骗了她。

四目相接如点着了火,男人弯起唇瓣,遥遥冲她一笑。

笑意清浅平淡,宁璇却读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势在必得,好像是在暗处蛰伏的野兽摩拳擦掌,随时要扑上来将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许久未等到宁璇的反应,林佥诧异地抬头,循着宁璇异常古怪的视线看去,他同样瞧见了那位曾在女娘榻上躺过的郎君。

两人间有来有往的眉眼官司,被他尽然看在眼底。

虚空中仿佛有根无形的红线,暧昧纠缠,将他们牵连在一处,任何人都挤不进去。

意识到面前还有另一个人,宁璇不得不按捺住心底的震惊仓惶,然而她一想到钟晏如就在附近瞧着她,她就没法彻底冷静,浑身都写满不自在。

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否则,林佥说不准会被男人盯上。

思及此处,她看向林佥:“林大夫,我们移步去别的地方说吧。”

女娘眸中的哀求之色本就让林佥无法拒绝,况且此处人多眼杂,又有那个颇为碍眼的男人存在,他颔首道好。

望着两人成双成对离开的背影,钟晏如的心头似有把熊熊妒火在燃烧,要使他五内俱焚。

袖中的手被他攥得咔咔作响,他方才强忍住冲过去将那居心不良的男子揍一顿。

他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觊觎他的阿璇。

要他放手?除非他死了,否则绝无可能。

便是他真死了,见到她与旁的男子白首偕老,他也一定会化作厉鬼从阴曹地府爬上来,将所有企图靠近宁璇的蜂蝶扫荡干净。

更何况,那日女娘分明为他的哀诏而伤心落泪,她心中对他还是有情意的。

只要还残余一点情意,他便要争取一番。

“钟夫子。”被孩童的声音拉回神思,他看向对方,温和道嗯。

*

宁璇与林佥一并走出很远。

转头确认后方无人追赶上来,她悄悄吐出一口浊气,接着面向林佥站定,正色唤道:“林大夫。”

她眼里蕴着的歉意叫林佥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谷底,“我想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今日之所以前来,是因为不想拂了郝婆婆的好意。你无疑是个很好的郎君,只是、”

“我知晓了,宁姑娘。够了,你不必再往下说了……”林佥攥着手中的香囊,声音微颤。

今日走出医馆的那一刻他有多么欣喜,此刻他就有多么失意。

瞧见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宁璇虽心有不忍,但还是继续道:“对不住,或许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好。”

事到如今,林佥已然灰心至极,但他仍想要“死”个明明白白:“是因为那位郎君,对吗?”

万万没想到他竟也看出了她与钟晏如间的纠葛,宁璇心乱如麻,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与不是,在她的缄默中已昭然若揭。

“……我有数了。”青年垂眼掩去其中的黯然,哑声说。

其实早在见到钟晏如的第一面,他就知道自己输得一塌糊涂。珠玉在前,他凭何能入女娘的眼。

多情总被无情伤,这却并非宁璇的过错。

男子汉大丈夫,纵然是被心上人拒绝,他也该表现得坦然大度些,不胡搅蛮缠。

“宁姑娘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感情一事,终归无法强求,”他佯作释然地笑笑,“往后姑娘如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来医馆寻我,林佥在所不辞。”

看出她眉目间的迟疑,林佥语气轻松地反问道:“莫非我与姑娘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没有的事。”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宁璇哪里好意思说不。

……

与林佥作别之后,怀揣着满腔心事,宁璇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巷子里走。

郝婆婆翘首在门扉盼着,远远看见她,本想过问两句她与林佥今日相处得如何,然而瞥见她面上难掩的疲惫,及时噤了声。

宁璇路过她时,朝着她点点头,随后径直僵硬地走进了院子。

坐在檐下,她花费了好一会儿才接受眼前的事实,自己被钟晏如摆了一道。

回想起这几日自己的怅然若失,她不禁忿忿地捶了下大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儿是锦州,不是京都,谅失去皇帝身份的他也不敢胡来。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钟晏如。

傍晚时分,宁璇正在庖屋烧水,忽然听见叩门声,忙将湿哒哒的手往巾帕上一抹,跑去开门。

门外露出一张不久前她才见过的脸!

宁璇下意识就要将门推上,却被钟晏如眼疾手快地抵住门缝——

作者有话说:嘀!给腼腆纯情的小林大夫发出一张好人卡!

钟晏如(阴暗脸):我会一直盯着你……盯着你们的……

第122章 不上不下

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宁璇索性也不再耗费力气,但手撑在门板上,绝对不允许他多前进一步。

“璇娘子, ”他温声道,“别来无恙?”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称谓, 宁璇不知听多少人这样唤过自己,可从他口中说出来, 莫名有种多情撩人的意味,宛如情人间的呢喃。

或许是因为他咬字时故意着重在后两个字。

她听得一愣,随即冷下脸质问:“你不是说会离开吗?”

钟晏如并不介意她的淡漠, 有理有据道:“璇娘子怕不是冤枉了我,我当时明明说的是从你家中离开,而非离开锦州。”

不想他竟这般咬文嚼字,给自己留了余地。

被戏耍一通的恼火直直往头顶冲, 宁璇横眉道:“钟晏如,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没打算做什么, ”他举起手中提着

的菜篮, 一脸无害,“我只是想要将这个送给我对门的邻比。”

闻言,她低头望去,那菜篮里装着好几条被红绳系着的腊肉。

其中一条的形状分外眼熟……很难说不是前日她见过的小徵家为少年拜师新夫子准备的束脩。

好半晌,宁璇方才反应过来他话里潜藏的一层意思。

她看向对面那座敞开大门、亮起灯烛的宅子, 接着看向钟晏如:“是你?”

她问得没头没尾,他却了然是何意。

看着女娘抑着薄怒的面容,钟晏如实在有些想笑,但为避免她恼羞成怒,他佯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正是在下。”

“你、”想到日后得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 宁璇气得说话都磕绊,“你何苦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放着好端端的帝王不做,跑来这乡野间当起教书的夫子,她越发弄不懂此人镇日在想些什么。

“是否浪费时间,只有我自个儿能够评判。能够日日守着你,看着你,于我而言,就是最满足、最重要的事情。”钟晏如牢牢地盯着她,目光潋滟,好似不见底的幽潭。

从前他一直在强求宁璇进入他的世界,现在他想要亲眼瞧瞧她真正喜欢什么样的生活,重新走进她的内心,换他来接近她,了解她。

来日方长,他会身体力行地向宁璇证明,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只会逼迫她、威胁她的恶人。

如今他真是、真是越发巧舌如簧了……

宁璇动了动唇,愣是说不出一句应对的话。

“我正好也有个困惑想要向璇娘子请教,敢问璇娘子,你口中的前夫是谁呢?”男人眼里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是明知故问。

搬起的石头就这样砸中了自己的脚,宁璇拧着一弯黛眉,硬是提起气势,道:“与你又有何干系?”

横竖她是不会说出令他得意的话的。

见她拒不承认,他也不欲逼问,调转话锋道:“璇娘子,林佥他绝不是你的良人。”

他终于还是提到林佥了。

宁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钟晏如既然能够准确地叫出林佥的姓名,定是已经事无巨细地调查过林佥,说不准连他祖上几代的底细都挖得明明白白。

他又要拿林佥来威胁她么。

她原想辩解林佥与她之间清清白白,不过是君子之交,但她转念一想,她凭什么要向他解释呢,他又不是她的谁,“这也与你没有干系。”

“宁璇,他护不住你。”

出乎她的意料,她接二连三的不肯配合并未激怒对方,钟晏如仍是用极淡极平和的语气道。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宁璇掀起唇,嘲讽一笑:“只要你不出现,我的日子自然会安生平静。”

言下之意,她不需要任何人相护。

她只需要他离开。

钟晏如的眼中终于有了波动,浓雾渐起,“你以为他待你的心思就纯粹吗?”

林佥才见过她几面,与她说过几句话,就妄想跟她谈婚论嫁。

见色起意,他林佥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赠送香囊在雨关村里是年轻男女之间互表心意的举止。

林佥竟敢将这种东西送给不知内情的宁璇,哄骗女娘。

光是想到他的居心,钟晏如忍不住收紧齿关。

倘非会被宁璇怀疑上,他怎么也得支使幽锋将人套了麻袋胖揍一顿。

“你收下他的香囊了吗?”

觉察到隐匿在男人皮囊下的暗流,宁璇识时务地抿着唇不作答。

钟晏如冷凝的眸光从她执拗的眉目下移至她纤长的脖颈,当瞧见那只眼熟的长命锁时,他脸侧绷紧的线条骤然松弛下来,眼底的冷意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是喜欢他赠送的长命锁的。

循着他的视线,宁璇瞧见了自己佩戴的长命锁。

此刻遮掩无疑是欲盖弥彰,她梗着脖子,心里羞恼地想,昨日她便没戴,怎么偏偏就被他瞧见了。

“也是,璇娘子这般好,受人喜欢也是情有可原。”

只要那些讨厌的蜂蝶没舞到他跟前,钟晏如好脾气地想,他可以看在宁璇的面子上放过他们。

就当是给女娘积德。

他变脸委实太快,以至于宁璇都没能反应过来,“但我得提醒璇娘子,我才驾崩不久呢。百日之内,你不能与任何人谈婚论嫁。”

*

翌日,宁璇麻着一张没歇息好的倦容,对上欲言又止的郝婆婆。

老人自然也知晓了宁璇对门住进来的就是钟晏如。

今早郎君离家去私塾前还向她颔首示意,多谢她那日发现他雨中晕倒的恩情。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着钟晏如温和有礼的玉面,郝婆婆实在也说不出重话,只能在背后与宁璇议论:“他这是要对你死缠烂打哇!”

宁璇无奈道:“腿长在他身上,他非要留在锦州,我又能将他如何呢?”

她将昨日钟晏如塞给她的那几条腊肉拿出来,叫郝婆婆尽管拿些去吃。

腊肉固然是好东西,但她就一个人,一张嘴,哪里能吃得尽。

听说了是钟晏如送来的,郝婆婆原不好意思拿,但宁璇坚持给,她最后也就收下了。

大抵是从林佥那儿得知了昨日他们间的情形,郝婆婆未曾对她提起只言片语,不至于叫她尴尬。

接下来的几日,宁璇每日推开门,都能看见地上摆着一只篮子。

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菜果,有时还会插着几朵不知名的浅黄色野花,花上滚着清露。

按说钟晏如每日要在卯时前抵达私塾,早出晚归,叫人见不到踪影,也不知他怎么还能腾挪出时间去采买摘花。

但宁璇不欲探究,他愿意花费这份闲心思,她是管不着的。

第一日,她未曾将菜篮拿进去。

第二日,那菜篮并未被取走,旁边多出了一只新的菜篮。

天气酷热,旧菜篮里的菜果蔫得厉害,甚至有部分发臭了,散发着股难闻的气味,久久都散不去。

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平白无故浪费粮食。

自此,宁璇照收不误。有人愿意上赶着散财,她自然也没必要推拒,如此一来,倒是省了她跑腿去市集的工夫。

期间,宁璇向郝婆婆打听了林佥的近况,听闻对

方安然无恙后,放心之余,她不免为钟晏如的转性感到几分稀奇。

对方来到锦州后的种种表现确乎比她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如此再好不过,她可以将他当作一阵恼人的风,转头抛在脑后。

时日一长,他或许自己就会舍弃这无用之功,识趣地离开锦州。

直至这日早,与菜篮子一道出现在门外的是钟晏如本人。

对方穿着最普通的素白轻衫,用藏青色的发带绾起发髻。

俗话说人靠衣装,但这话对他来说并不适用。村里随处可见的衣裳样式,落在宽肩细腰长腿的他身上,平添一段风流。

几日不见,男人像是清减了些。

日光不偏不倚照在他鬓边的银丝,晃得宁璇眼睛有些疼。

他要自找苦吃,这账总不能算到她头上。

宁璇站在门槛内,静静地观他打算做什么。

钟晏如从袖中取出一只鹅黄色的香囊,伸手递到她的跟前。

宁璇粗略地瞥了一眼,针脚粗糙,至于上面的图案……勉强能看出来是一朵花,但具体是什么花,恕她眼拙,着实辨认不出来。

“虽然看起来仍不太好看,但这已经是我绣出最好的一只了。”

男人又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好似她如果拒绝的话,下一瞬他就会掉眼泪,“你别用林佥的香囊,换成我这个,好不好?”

“我若不肯收下呢?”她不打算跟他说,她压根不曾收过林佥的香囊。

钟晏如将香囊缠在菜篮子的手柄上,一副无怨无悔任她处置的口吻:“你拿回去剪了,或者是丢掉,都可以。”

话落,没等宁璇接着说什么,他就干净利落地转身回屋,好像只是为了将东西亲手送到她手上,再无所求。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宁璇心里不上不下的。望了那被搁下的菜篮良久,她还是将其拿进庖屋。

而那个丑得出奇的香囊被她捏在手中,凑近些,能够嗅到上面沾染的幽微的降真香。

她是善女工的,自然知晓此事学起来并不容易。

饶是聪颖博学如钟晏如,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掌握窍门。

她都能想象到,男人坐在烛前,素来执笔批红的手捏着细细的绣花针,是如何认真又笨拙地绣出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线。

今日她没注意瞧,却也能猜到对方的手指定然免不了被针扎出几个血洞。

转头瞄到铜镜里自己唇边不自觉漾着的笑,宁璇扯平唇线,将香囊丢到边上,眼不见心不烦。

几篮菜,一只香囊,就想换她回心转意,绝无可能。

*

这段时日,宁璇思来想去,终于决定将这些年游历四方的所见所闻写下来。

幼时她读过不少地方风物志,里头的奇谈轶事、蔚然大观,叫她夜里躲在被子不惜熬鹰到天亮也要读完。

那会儿的她,就遥想过有朝一日,她也要访山问水,写出一本不同于前人的书。

此前她在侗州的时候就陆陆续续写了点开头,写罢读来觉得稚嫩平淡,但再过几日重新拾起一看,又品出几分可圈可点。

因此今日她带着这份文稿前往镇上的书铺,想叫那儿的掌柜过过眼。

当然,她首先是为了自娱,若能够得到其他人的喜欢,进而养活自己,那果真是意外之喜。

恰好邻家小徵的爹娘也要去镇上采买物什,她顺道搭乘他家的骡车。

约莫一个多时辰的颠簸后,她与两人暂时作别,戴上帷帽只身寻找书铺。

门口立侍的小厮听说了她的来意,将她领至二楼等候,告诉她今日来得巧,书铺的东家正好也在。

不多时,书铺背后的东家从屏风之后走出来,蕴着探究的锐利眸光仿佛能够穿透遮蔽她容貌的面纱。

出乎宁璇的意料,这间书铺的东家分外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岁出头。

“可否先让我看看姑娘的文稿?”

宁璇颔首,将一沓纸递过去。

对方垂首阅稿,屋内于是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她有些忐忑地绞着手指,面上不显露情绪。一如当年每日要将课业交给夫子过目时,她的心总要狂跳如擂鼓。

男子应当有能一目十行的本事,不出片刻就从纸上抬起头,复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眼里多了些惊喜的光芒,挑眉问道:“姑娘那儿还有后续的文章吗?”

“没有了,”宁璇据实答道,“这已是我目前写成的全部。”

“不妨碍,不妨碍,”对方口中振振有词,唯恐自己表现得过于狂热会吓着不明所以的女娘,他稍稍收敛,道,“姑娘文辞清丽简约,从地方志怪的切入点也极妙,读来叫人觉得隽永悠长!”

“我可以帮姑娘刊印出来,如若姑娘愿意跟书铺合作,我能给出千字三百文的价钱,此外,贩卖出去的书钱你分得七成,我只取其中三成。”

此人嘴皮子极溜,三下五除二就朝她抛出诱人的条件:“我不怕跟姑娘说,出了这道门,你打着灯笼也寻不着似我家让利如此狠的书铺。”

青年狡黠地眨眨眼,“姑娘千万好好考虑下。”

对方开出的价钱远远超出了宁璇来时的预期。

镇上三家书铺,数这家铺面最阔,生意最好,这是有目共睹的,否则她也不会径直来到这儿。

她虽是头一回卖稿,可并非第一次做生意。

商人重利,对方愿意给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这样的价钱,委实给足了诚意,是真心看重她的文稿。

只冲知音难觅这点,她也会选择与他合作。

像是被天降的炊饼砸中,宁璇心底暗喜,佯作不动声色地问:“东家确定我写的东西能够卖出去?”

“姑娘无需担忧,”面对她的质疑,男子后头的书童忍不住启唇道,话语间难掩自豪,“我家公子几乎就没有看错眼的时候呢。”

“碌青,”男子摆了摆手,让他噤声,随即对宁璇说,“不才对辞赋诗词曲小说皆有涉猎,算得上是读过万卷书。姑娘的笔力,或许不及那些入行长久的老生劲道老辣,但胜在标新立异,符合时下文人推崇的浅切流畅。因此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天下之大,你的著书自然会有人赏识。”

得他此言,宁璇再无可犹豫之处,立时与他白字黑字签下契约,一式两份,由他们分别珍藏。

也是此时她才知晓对方的姓名——贺兰澈,出自锦州首富贺兰家族。

“姑娘心里可有想过用何名号出书?”贺兰澈问道。

宁璇沉吟片刻,“便叫‘朏朏居士’。”

“朏朏,既有天未大亮之意,又是上古神兽之名,是个听起来就会响当当的名号,妙!妙极!”

宁璇没解释,她实则并未想那么多,仅仅是因为她早夭的幼弟唤宁朏而已。

离开书铺时,女娘步履轻快,情不自禁哼起歌来。

她好似离幼时期待自己将来会成为的样子越发靠近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远后,一道身影拐进书铺。

小厮面带笑容迎上来,又在看清来者手中持有的令牌时端肃面孔,连忙将这位贵客带到东家跟前。

“陛下。”

贺兰澈就要下跪,被钟晏如虚虚扶起来,“不用多礼,我已经并非皇帝。”

青年平日里精光乍现的一对眼睛此刻根本不敢乱瞧,小心翼翼地出声试探:“不知您突然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钟晏如坐在上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沿,淡淡的眼风扫过青年的脸。

与容清、林佥很像,这位贺兰小公子生得皮肤白皙,眉眼秀气。

女娘在书铺中待了许久,出来时满面春风,明显与贺兰澈相谈甚欢……

不合时宜的嫉妒像带刺的藤蔓一寸一寸地收紧,勒进他早己千疮八孔的心脏。

贺兰澈如芒在背,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对方,就在他觉得快要喘不上气时,听见钟晏如慢悠悠开了金口:“适才那位女娘都与你聊了什么?”

他错愕地抬眼,憋出一个“啊”字。

……

送走钟晏如以后,贺兰澈长长地松了口气,同时眼底掠过玩味:“真没想到,这位竟是舍得为佳人一掷千金的痴情种……那位宁姑娘也是深藏不露。”

他敢打包票,两人间的爱恨情仇绝对轰轰烈烈,叫人抓心挠肝,只可惜钟晏如严令他将嘴缝紧不能在宁璇面前乱说,不然他真想悄悄撺掇女娘写出个《招惹偏执帝王后他千里追妻》的话本,定能风靡市井,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怕钟晏如不走这一趟,他也会竭尽全力去捧这横空出世的“朏朏居士”。

谁让他最热衷于当伯乐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阿璇开始美美搞事业啦!每一个成功的女人身后都有一个默默支持的男人(bushi)

第123章 温柔底色

赶着夕阳完全沉入远处的几重山里,

宁璇回到了雨关村。

来回一趟耗去将近三个时辰,她的身子自然有些疲惫,人却是精神抖擞。

“璇娘子可是遇到喜事了?”小徵的娘亲捂着嘴问。

“是呢, ”兜里装着贺兰澈给的丰厚的定金,沉甸甸的, 宁璇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色,“事成之后, 我定请两位跟小徵上门吃饭。”

“诶哟,那多不好意思嘞。”夫妇俩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深谙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宁璇笑道:“转眼我来锦州也快一个月了, 平日里多仰仗各位街坊邻里的相帮,请你们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见她真心相邀,两人相视一眼,这才道好。

回到巷子后, 宁璇看了眼紧闭的对门,被激动的黄耳迎进家中。

她心底被知音眷顾的喜悦渐次因空荡荡的家里而冷寂下来。

倘如宁兹远他们还在世, 此刻少不了围着她一通询问, 说不准晚上还会备下一桌好酒好菜为她庆贺。

他们总是不吝啬给她最好的嘉奖。

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宁璇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垂下长睫掩去眼中的落寞。

*

接连几日宁璇都待在家中撰写稿子,文思流畅,颇有所得。

对门依旧是不见其人, 唯有门外的的菜篮每日都会出现,代替主人撩拨她的心绪。

这日又到了郝婆婆该去医馆抓药的日子。

时隔多日,宁璇料想林佥应也放下了,能够坦然自若地与她相处。

雨关村就这么点大,他们迟早也是要碰面的, 总不能永远避着对方。

她没想到的是,会在医馆外瞧见钟晏如的身影。对方手中拎着药包,正欲跨过门槛。

狭路相逢,她原想扭头躲避,转念想到如此岂不是显得她很心虚,于是假作没看见人,径直就要与他擦肩而过。

“若你是来替郝婆婆取药的话,那药在我这儿。”对方偏首叫住她。

宁璇错愕地撩起眼看他。

算是白跑了一趟,宁璇刻意放缓步子,想要与男人拉开距离。

他却见招拆招,每走几步不时回头来看她在何处,到后来,他干脆停住,双目直勾勾地锁定她,摆明了要等她并肩同行。

躲是躲不过的,正好她心里也揣着疑问,几步上前:“你为何要讨好郝婆婆?”

实则她还是说得委婉了,她真正想要问的是他接近郝婆婆究竟在打什么算盘。替老人家跑腿抓药,她不觉得他有这样泛滥的善心。

“我以为你该能猜到的。”清晰地瞧见她眼底的提防,钟晏如心里说不酸涩自然是假的。

但谁叫他罪行累累呢?

女娘被他的反问问懵了,不解道:“我又不是你,如何能够知晓你心中所想。”

对方轻轻地叹了口气,眼波流转里露出恰到好处的伤心,“我接近郝婆婆,自然是因为你啊。”

“她是你敬重的长辈,我讨她的欢心,就等同于讨你的欢心。”

他像是被她的不解风情逼得无可奈何,低声道:“阿璇,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被这双含情的眸子看着,饶是宁璇心如冷铁,也不禁有些许的摇曳。

耳廓不争气地开始发烫,她移开目光,搬出那套老旧的说辞:“我劝你还是趁早断了这份痴心妄想,我们之间已无可能。”

将她耳廓的泛红尽收眼底,钟晏如了然地勾起唇,很快又扯平。

他既能凭此拉拢郝婆婆为自己在宁璇面前美言几句,又能阻断她与林佥的来往,可谓是一举两得。

单单是为了后者,他也会继续做此事。

“阿璇,你不喜欢我,总不能让我也不喜欢你。”

“你未免太霸道了些。”

微风送来他低醇如美酒的嗓音,像是千万片柔软的羽毛拂过她的耳骨,叫她感到从骨头缝里生出的痒意。

宁璇腹诽道,这人如今的手段真是越发层出不穷,就连郝婆婆都被他悄悄收买了。

怪道近来她都没怎么听见郝婆婆在背后挑他的错处……

甜言蜜语更是不要钱似的说,叫人防不胜防。

与他独处时,她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勉强避开他埋下的坑洞。

……

听见叩门声,郝婆婆急忙拄着拐杖来开门。

“婆婆,是我。”钟晏如道。

瞧见郎君手里提着的药包,她笑眯眯道:“若瑜,你来了,难为你还记得老婆子我的眼疾。”

下一瞬,她看见跟在钟晏如后头的宁璇,浑浊的眼里飞快地掠过几分促狭,“阿璇也来啦。”

“是啊,有几日没见到婆婆出门,我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看看。”宁璇微不可察地往边上挪了一步,跟男人撇清关系,同时暗自感到心惊,对方竟然将他的表字告诉了老人家,而两人相处时看着比跟她还要熟稔。

钟晏如这才搬来短短几日,就能将郝婆婆哄得找不着北。

男人果真是个芝麻圆子,外头看着清白无辜,只有切开后才知晓内里装着的是不折不扣的黑心肝。

这样的人,面对那些狡诈老练的臣子们尚且能游刃有余,更别提性格淳朴的乡野村妇。

想起当初自己也被哄骗得团团转,宁璇完全能理解郝婆婆会被他蒙骗。

“我估摸着这阵子就要下雨,”见她神情间并无怪罪的意思,郝婆婆悬着的心也落下来,解释道,“老了身子不中用了,这腿啊腰啊,一感受到湿气就开始犯疼,夜里翻身打滚的,怎么也睡不着。”

“那可要叫大夫来瞧瞧?”宁璇当即变了脸色。

郝婆婆摆摆手,不以为意:“用不着这么麻烦,这是老毛病,我捱过去也就罢了。”

“阿婆说的这是什么糊涂话,身子不舒服可千万不能讳疾忌医。”

“这些年我吃过药,也扎过针,都不见起色,”顶着女娘忡忡的目光,郝婆婆不欲让她多心,就要将话轻描淡写地揭过,“不讲这些,好孩子,都别站着了,快进来坐坐。”

钟晏如忽然启唇道:“我家中祖父也患有类似的痹症,因此我跟大夫学过几式按跷的手法。虽不能根治此病,却能缓解一二疼痛。阿婆若不介意的话,稍后我留下来帮你按按腿。”

“千万别!你是读书人,这双手得写字做文章,可金贵着呢,怎么能来伺候我这半只脚就要踏进棺材的老妪。”郝婆婆眼前先是一亮,随即心有顾忌,连忙推拒道。

纵然这位姓钟的郎君平日待她和善礼貌,但她也不傻,她身上哪里有值得人图谋的,对方拐弯抹角,事实上是冲着宁璇去的。

贵人肯因宁璇给她几分薄面,她却不能不识好歹。

何况在宁璇口中,此人阴晴不定、高深莫测,假使惹怒了对方,她一家的性命都得搭进去。

“都是人,都是手,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他对上宁璇惊异如看陌生人的视线,一语点醒梦中人:“璇娘子,有劳你帮我劝劝阿婆,让她配合。”

事有轻重缓急,宁璇暂且顾不得计较旁的,看向郝婆婆,“阿婆,你且让他试试吧,说不定有用呢。”

在钟晏如看不到的地方,她递给女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有她的保证,郝婆婆这才松了口。

钟晏如于是在老人面前蹲踞下来,隔着布料,细长干净的手指并起,轻轻敲打着几个固定的穴位,这架势倒真像是那么一回事。

郝婆婆起初还紧绷着身子,过了一会儿便舒服地松弛下来,甚至惬意地半眯起眼。

“这力道可还合适?”他温言细语地询问她的意见,不曾停歇手上的动作。

看着郎君的眼里充满实打实的欣赏,老人道:“一切都正好。”

宁璇也插话道:“阿婆觉着如何?”

郝婆婆试着动动双腿,仔细感受了下,且惊且喜地说:“真是奇了,果真没有那么疼了。”

“那就好。”钟晏如展颜浅笑,那笑容叫宁璇心神微动。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笑得这般纯粹,是由内而发的欣喜。

自他们初见那日起,在危机四伏的皇宫里,钟晏如步步为营于暗潮中辟出生路,哪怕登基为帝王大权在握,身上背负着的压力也叫他一日都不能松懈。

或许眼下在这小小的雨关村,卸下帝王身份的他才是真正做回了自己。

观他尽心尽力地为老人按跷,单边膝盖碰着地上的尘泥也不在意,宁璇没法做到不动容。

若只是为了讨好她,他实在用不着做到这个份上。

大抵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也在向郝婆婆汲取温暖。

那个玉菩萨似的小太子殿下并没被权力与欲望尽然吞噬,仍存有悲悯博爱的底色。

他能得到郝婆婆的另眼相待,至少有五成靠的是真心。

眼前岁月静好的一幕倒显得没出半分力的她像是个外人,宁璇百感交集,深感自己若再待下去,心志真的会动摇,毕竟昔日的钟晏如就是这样吸引到了她。

她将坐着的杌凳让出来,推到钟晏如附近,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打搅昏昏欲

睡的郝婆婆,悄悄退了出去。

然而郝婆婆睡眠浅,睁眼时恰巧撞见他目送宁璇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眼神不舍得移开半寸。

她忍不住提点一句:“阿璇是个心软的孩子。”

她确乎感谢钟晏如这几日的照料,但一码事归一码事,她并不清楚他们间的恩怨,绝不能够替宁璇原谅他。

他们彼此的心结,终究得由他们自己来处置。

“我知道,她从来都是顶顶好的女娘,”钟晏如自嘲一笑,“怪我曾经不知珍惜,差点弄丢了她。”

郝婆婆听得心里也颇为感慨,却不知该如何宽慰他两句。

郎君则自发地调转话锋,“阿婆,你再接着给我讲讲乡野间的趣事吧。”

独处久了,郝婆婆最盼能与人说说话,更何况钟晏如无疑是个极好的聆听者。

他是真能听进她的抱怨、牢骚,时而应和两句,也不喧宾夺主。

“幼时农闲,我们几个孩童便会相约去捕雀。这捕雀啊,也是有窍门的,需得用谷粒相诱,在边上搭个篮子,用根木条撑着,然后给木条上系根长绳。接着我们攥着绳子躲在不远处的草垛后隐匿,等那雀儿禁不住诱惑步入陷阱里,眼疾手快地拉动绳子盖住它们。”

“那想必需要不少耐心。”钟晏如或有所思道。

郝婆婆颔首道是,无端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捕雀需要耐心,好在他甘愿付出余生所有的耐心设置天罗地网,等待宁璇的回眸。

这一次,他不会再弄砸了——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年前的最后一更啦,在此提前祝读者宝宝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124章 岌岌可危(已修)

一晃眼的工夫, 就来到了八月十五,金桂飘香时节。

郝婆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在这日早迎来了心心念念的儿孙。

她勉力抱着怀里的小孙女去够庭院内压满枝头的丹桂。

小女孩鲜藕似的手一下子抓下一把花,转头插在郝婆婆的鬓边, 笑得似浸了蜜,连连抵掌道好看。

眼见得老人的脸上展露笑颜, 宁璇悄悄地掩上门,不再窥探他人的幸福。

夜里当空的皓月似浑然无瑕的玉盘。

听着外头团聚的热闹, 她在屋中怎么也坐不住,越性去到街上游玩。

到底是受哀诏的影响,街上挂着的花灯都寡淡不少。

人们穿着素色的衣裳, 穿梭在桥与湖之间,灯将长长的湖面映得亮堂堂的,仿佛泛着粼粼光芒。

她观察了一圈,在排队的人最多的货郎车前停下。

付了银子拿到热腾腾的月团时,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果真好吃!外头的酥皮似有千层, 里头的馅料是瓜仁油松瓤, 口感甜蜜又丰富。

她叼着月团边吃边走,眼眸里重新点起亮光。

如果这世上有何忧愁,那么便吃上一个月团,如果还不够,就吃够两个!

在她走出几丈之后, 钟晏如对货郎道:“我要与那位梳着双螺髻的女娘一模一样的月团。”

虽觉得他这要求很是古怪,但货郎没有将生意拒之门外的道理,于是用油纸包了五仁月团给他。

钟晏如将拿到的月团放入嘴中,就像是曾经尝她喜爱的每一道菜,总会感到意料之内的好吃。

他素来不贪口腹之欲, 遇见宁璇后才知晓烟火百味,是何等丰富。

“郎君女娘们都过来看一看我家的香囊哩,买一只送给心上人,保准能觅到良缘。”

宁璇忽然发现,今夜卖香囊的人不免有些太多了,偏偏上前买的人也多。

“阿盈,你可要买只香囊赠给李家阿哥?”就连两位相携而行从她身边经过的女娘也在讨论香囊。

被挽着手的另一位女娘娇怯道:“我亲手绣了只祥云纹样的香囊,也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要是不喜欢,那就是不识好歹!”

饶是宁璇再迟钝,也回过味来,想必在雨关村,年轻男女间互赠香囊,是有情暧昧之举。

所以说,钟晏如才会那般在意她是否收下林佥的香囊。

他真是、真是幼稚的可以。

瘦月湖旁照例是年轻男女谈论风花雪月的好地方。

宁璇经过时,没怎么留意,还是听见了一些隐隐约约传来的叫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她默道非礼勿听,目不斜视地离开,朝着西边一长溜的灯海走去。

她出来得晚了,酒楼茶肆的楼上都占满了人,挤在阑干边望月赏月。

更有文人雅士对月吟诗,每作出一首,周遭的看客就奉上捧场的鼓掌声,其乐融融。

幸而她也不挑剔,银月的清辉平等地洒落在人间,何处抬头都能瞧见。

宁璇忽然想到,论起观月最好的去处,当属王朝第一塔——飞雁塔,据说它高达四十九丈,塔身悬挂鎏金铜铎,风动时,铎声铿锵清越,甚至能够传到塞外去。

高塔高耸入云,是离苍穹最近的地方,每逢十五日,不敢想如果登临塔顶会看见多么开阔的月景。

可惜飞雁塔远在千里之外的雄州,地处王朝的西北端。

那是连鸿雁都难飞越的苦寒之地。

今夜她只能神往了。

团团的轻云无风自然移动,渐渐遮蔽了部分明月。

还没等楼上楼下的人发出叹息,那云似是能听懂众人心意一般,转瞬就腾挪走,将整个圆月送还人间。

混在一众叹息里,宁璇无奈地想,那人莫不是以为她是个傻的,被人跟踪了一路也没反应过来,但既然对方没打算现身,她自然不会主动回头戳穿,扰乱目前堪堪粉饰出来的平静。

偌大的街道,满目都是成双成对的人。

宁璇置身于这片热闹中,惊觉钟晏如算是她唯一的故人。

繁华终有尽时,杯盘狼藉,残羹剩饭,团圆的余烬冷却下来。

随着婵娟爬上中空,人潮逐渐从街市抽离,灯火阑珊。

她也意兴了了地往回走,并未注意到身后有一辆宽大的马车飞驰而来,近乎横跨大半道路。

推搡之中,不知是从哪一个方向忽然掷出鞭炮,炸开的声响登时惊着了马匹。

马车于是失去控制,任那车夫怎么拉紧辔头都不管用,厉声尖叫道:“都让让,快让开啊啊啊啊——”

噪杂的人声终于让宁璇意识到不对劲,她正欲回首去看具体发生了何事。

下一瞬,周围旁观的人甚至忘记了呼叫,心脏因过度的紧张而停止,生怕看见那位娇弱的女娘就此丧命马下。

一只长臂忽然从后揽住宁璇的腰,用力地将她拽离危险,侧身如一堵坚实的墙挡在她的外面。

没等她弄清楚始末,瞳仁里已倒映出马匹高高仰起前蹄的姿态,以及视线里足以遮蔽半边天的身影。

原先隐没在黑暗里的人终究是因为这场意外现身。

她这才晚一步觉察到自己离伤亡仅有毫厘之差。

后怕的情绪漫上来,使得宁璇后背乍然沁出了一层冷汗。

“你!”她下意识去看来者,担心他有没

有被车蹭伤。

对方装了数日都不曾溃败的温和彻底崩裂,沉着面容,质问道:“宁璇,你适才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又冷又硬,可宁璇听出了尾音里的颤抖,仿佛他正经历着巨大的恐慌。

钟晏如的确害怕到心颤,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他只能经受住一回。

倘如再来一次,他是真的会彻底疯掉。

她没为自己刚刚的心不在焉狡辩,更难得地没同他针尖对麦芒,软下声音对他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尽管如此,钟晏如还是凝着针似的锐利目光将她周身都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毫发无损之后,极差的面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

他原还想说些什么,那横冲直撞的马匹终于是休止下来。

自觉险些酿成大祸的车夫连忙翻身下马,来到两人跟前作揖赔罪:“这位郎君,这位姑娘,实在是多有得罪。不知两位可有受伤?”

赶在钟晏如出声前,宁璇道:“我们并无大碍。”

她属实害怕仍在气头上的某人讲出些吓人的话,闹得此事收不了场。

“那就好,那真是太好了,”车夫拍拍胸膛,算是放下了心,随即从袖中取出两袋沉甸甸的银子,“不管怎么说,两位都受了惊吓。主人家叮嘱我,务必收下这份赔偿。”

余光里,某人因对方拿财消灾的手段蹙起眉。

宁璇便也不再推脱,爽快地接过两只钱袋,放那车夫与马车赶紧离开。

马匹失控是他们也预料不到的,本是无心之失,又没出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边上凑热闹的人们见双方客客气气地处置好结果,跟着散开,让出一条通行的路径。

一时间,两人所在的一隅由此变得分外安静。

宁璇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离得着实有些太近了,并且对方的手掌还贴着她的腰。

夏季衣裳轻薄,她有理由怀疑,他掌心炙热的温度烤得她的皮肤都要泛红。

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他的手似乎比从前要粗糙,给她一种被砂石磨砺的感觉。

“多谢,”她扑闪眼睫,罕见地在他面前感到几分羞怯,提醒道,“能否将你的手拿开?”

闻言,钟晏如如梦初醒般收回手,无措地像是做错了事。

情急之下,他关心则乱,并非有意占她的便宜。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她解释,以免叫她嫌恶,“我不是、”

虽然女娘那截细薄而韧的月要月支也切切实实地叫他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一只手就能拢住大半,某些时刻,当云里团着浓重的露珠,水光莹润,衬得陷下去的雪更加叫人移不开眼睛。

那些记忆魂牵梦萦,是他深陷魔障时割舍不去的毒药。

……

恍若撬开了紧闭的匣子,钟晏如不敢再放任自己深想下去。至少在如今的宁璇面前,他如果掩饰不住欲念,绝对会将她吓跑。

他摩挲着指腹那点似有若无的微麻,勉强维持个人形。

“我知道了,你别说了,我没有怪你。”

偏偏宁璇不自觉舔了舔唇缝。

或许她只是平常地呼吸,就能将他的理智冲撞得岌岌可危。明明她像是一池温柔的春水,澄澈见底,却能轻而易举地溺死他。

夜风吹得灯火忽明忽昧,钟晏如用眼神专注地盯着她的唇。

时隔太久,他已经要忘记了女娘的唇是什么滋味。

她的唇只会比她的月要更软。

好想吻她,好想将她吃掉……

能够立即亲到她的话,哪怕下一刻就死去,他也愿意。

饿了许久的恶犬口中疯狂地分泌涎水,可脖子上套着的冰冷的铁链不允许他前进半步。

钟晏如收紧牙关,利齿碾过脆弱的舌尖,唇齿间于是弥漫开铁锈似的血腥味。

刺痛让他恢复了清醒,跟随宁璇往回走。

半圆的桥洞与映在水中的一半拼凑起来,与天上的明月如出一辙地圆满。

许是身旁多出了一个人护送,纵然对方一言不发,那种存在感也无法忽略。

毫无来由地,宁璇觉得自己来时心底空缺的一块被填上了。

“郎君,看看这些簪子吧,你家娘子一定会喜欢的。我就要收摊归家了,价钱都好商量。”桥上仅剩余一架孤零零的货郎车。

男人的叫卖声让钟晏如停下步子。

宁璇差点咬着舌头,想对货郎说他们并不是一对夫妻,可架不住钟晏如果真已经挑拣起各式各样的簪子,默认了二人的关系。

此刻她百口莫辩,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罪魁祸首恍若不觉她幽怨窘迫的目光,径自拿起一支木槿花簪,对货郎道:“替我包起来吧。”

碰上连价钱都不问的豪爽主顾,货郎面上堆着的笑愈发粲然,夸道:“郎君眼光真好,这花簪素雅,正配娘子。今日是中秋佳节,小的于此祝两位甜蜜和美,百年好合。”

钟晏如坦然自若地道多谢,徒留宁璇尴尬地扯起唇。

待走远了些,似是预见到她要说什么,男人道出她没法拒绝的条件:“你若真心感谢我今日出手相救,就收下这支簪子。”

他就是算准了她不愿意欠他人情。

宁璇被堵死后路,只得顺着他递出的台阶下去,攥着簪子,心弦乱得不成调。

他可以三言两语抹清今夜的恩情,她却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

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又成了互不理睬的陌生人,各自归家,将背影留给对方。

回到寂静的院子里,钟晏如褪下衣裳,眼睛都不眨地舀起冷水往身上冲。

冷水碰到后背的伤口,激起丝丝麻麻的痛意。

方才他看似游刃有余,实则被马车划蹭到了,为了不叫宁璇担忧,他抿着唇硬是没吭声。

后来他也不敢跟女娘靠得太近,怕被她嗅到身上的血腥味。

月华如水,淌过他起伏的月匈月堂。

被打湿的墨发是上好的锦缎,蒙住来势汹汹的暗潮。

搭在桶边的手指蜷起,又骤然往虚空一抓,显出主人的气急败坏。

钟晏如的表情隐在沉寂的暗影里,最终臣服于这阵直白的冲动。

半晌,他再度想到宁璇微启的唇,急促地翕动鼻翼,琉璃眸子里的暗色涣散开,久久都不能聚焦。

“阿璇……”湢室内响起的语调半是痛苦半是欢喜,似被烈火焚烧。

不够,还是不够,心底的渴求怎么也盛不满。

他却被耗尽耐心,不打算再施以处置,毕竟都是饮鸩止渴、杯水车薪。

唯有宁璇能救赎他,奖赏他真正的满足。

第125章 口是心非

中秋节得钟晏如相救, 她却没能正式地偿还恩情,宁璇的良心颇为不安。

两日后的晌午,她瞧见郝婆婆拎着食盒似乎要出门, 不禁多问了一句。

郝婆婆于是讲明缘由,“私塾午时会散学, 我去给若瑜送枸杞炖鸡汤。”

“前夜若瑜被马车撞到了背,伤势不轻, 得补点气血才好。他孤身在锦州,举目无亲,平日里又对老婆子我多加照拂, 我自然也得投桃报李。”

宁璇几乎是立刻就想到钟晏如的受伤恐怕与她有关。

他果然还是受伤了!

愧疚如潮水从心底漫上来,她的嘴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我正好要去一趟村口,不若我替阿婆将鸡汤送到他手中。”

这个借口实在是拙劣, 当然瞒不过郝婆婆的火眼金睛,但老者是个人精, 将食盒交给她, “那就麻烦阿璇了。”

真正拎着食盒走到村口时,宁璇又临时打起了退堂鼓。

报恩的法子有千万种,她大可等钟晏如归家再做图谋,偏偏顺从一时的冲动直接来到私塾寻人。

既来之则安之,断没有转头就走、半途而废的道理。

思及此处, 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小小的雨关村里,私塾其实也就是在村头古树旁边的一间两进的院落。

这株三百年的榕树枝叶近乎参天,垂下的毛茸茸的须条复又扎入土地,宛如层层帘幕,因此整株榕树笼罩了大半条道路, 远远看去,就像是雨关村最古老、最忠诚的守护神,一代又一代地荫蔽着所有的村民。

甫一靠近私塾外,她就听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以及一道清凌凌的领读的男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不同于钟晏如干脆利索地收束语调,孩子们拖长尾音,像是在摇头晃脑。

不多时,读书声渐渐弱下来,趋于停止。

快到散学用饭的时辰,私塾外围着不少前来接自家孩子的父母。

宁璇曾听小徵的爹娘提起过,私塾内倒是有提供饭食,但价钱不菲,是以许多孩子都选择归家用饭,就是要多走些路。

紧闭的大门被书童推开,里头踊跃地冒出小萝卜头们,个个好似

脱缰的野马,面上写着得到解放的欣喜,乳燕投林一般奔至父母身旁。

“璇姨?”虎头虎脑的小徵眼尖,惊异于她怎么会来这儿。

宁璇正愁没处问钟晏如的去处,举起手中的食盒,道:“我是受郝婆婆之托,来给钟夫子送饭食的,你可知晓他此刻在哪儿?”

小徵朝大门里一指:“钟夫子还留在学堂里呢,璇姨你直走就能看见。”

“多谢小徵,”她笑着从袖袋里掏出一颗松子糖,“快吃吧,我绝对不告诉你娘亲。”

男孩见到爱吃的松子糖,眼睛亮亮的,迫不及待地剥了糖纸塞进嘴里。他腮帮子含着糖,微微鼓起来,活脱脱像是囤粮的小鼠。

宁璇弯着笑眼,借机打探起来:“按说该是散学的时候,你们钟夫子怎么不归家呢?”

正所谓吃人嘴软,小徵忙不迭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抖出来:“夫子都是吃私塾庖屋里准备的饭菜的,他经常还要用这一个时辰额外教习落后的孩子。”

他在末尾强调:“不过,我一次都没有被夫子留堂呢。”

瞧出他身后隐约就要翘起来的尾巴,宁璇不吝夸奖道:“定然是你将课业完成得好,课上也乖巧,叫夫子如何都挑不出错处来。”

小徵被夸得飘飘然,唇角就要咧到耳根。

“钟夫子在课业上待你们如此严苛,”她趁热打铁追问,“那你们还喜欢钟夫子吗?”

“自然!”小徵毫不犹豫地颔首,点头如捣蒜。

“夫子严厉管教我们,也是为我们好。”

他的口吻像个小大人,细细数起钟晏如的好处来:“夫子会自掏腰包请所有被留堂的孩子吃饭……小苗他家只剩下腿残下不了田的祖父,夫子知晓以后,时不时散学了便去他家帮忙。还有!小栋买不起毫笔,夫子就将自己的毫笔送给他……”

意识到短时间内是说不完的,男孩顿住话音,道:“总之,钟夫子是我们心目中最好的夫子!”

目送小徵蹦蹦跳跳地离开,宁璇还在为听到的事而愣神。

桩桩件件里浮现出的模糊剪影,都是她未曾听闻过的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钟晏如。

敢情他日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竟然是在四处帮扶幼弱老残。

她的心底最深处仿佛被无形的清风撩过,生出违背理智与清醒的柔软与动容。

宁璇提步走进私塾,穿过长廊。

私塾不大,洒扫得却很干净,院子中央立着一尊孔夫子的石像,边上栽着几株青竹。

檐下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半掩的冰裂纹窗棂格里正是她要寻找的身影。

桌案是供孩童们使用的,对于钟晏如来说低矮得过分。

他因此需要深深地弯着腰,握住孩童的手,轻声细语地教对方如何将简单的横竖撇捺写得有筋骨。

日光悄无声息地爬上桌角,为全神贯注的两人镀上灿金色的轮廓。

这一幕无端叫宁璇的心变得无比平静。

她想到很早之前,钟晏如也曾握着她的手带她写下他们的姓名。

浮生若梦,恍然不觉间,就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这次好多了。”钟晏如用笔圈出几个不错的字,轻拍少年的肩膀,让他先去用饭。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起书卷,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或有所感地看向窗外,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四目相对。

霎那间,他的眼底聚起星星点点的光,急步来到宁璇跟前:“你怎么来了?”

明明在小徵跟前她可以面不红心不跳地拿郝婆婆当挡箭牌,可真到了正主这儿,她还没张口就有种无所遁形被看透的感觉,勉强镇定地说出蹩脚的理由:“郝婆婆腿脚不方便,我替她来给你送炖的鸡汤。”

钟晏如没说信还是不信,眸中流转着潋滟水波,仿佛她的出现就足以让他惊喜万分,“嗯,好。”

假使是来送东西的,其实到这一步,她就可以离开了。

但双脚似被钉在地上,宁璇怎么也迈不动腿,只好搜肠刮肚地挤出一句:“我听郝婆婆说你受伤了,是中秋那夜、”

“没有那么严重,”钟晏如打断她,扯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老人家就是爱说得夸张点。”

宁璇于是干巴巴地附和了声嗯,不知该怎么接话。

尽管对方恪守原则,站在一步之外,可他身上幽幽沉沉的降真香无孔不入地透入她周围的空气里,而与冷香截然不同的,是他炙热的体温,灼意顺着无形的丝线蔓延至宁璇的心上,烧得她浑身都觉得燥。

见她不言语,他便趁胜追击:“你是在关心我吗,阿璇?”

这句话陡然踩中宁璇的理智,叫差点陷进去的她清醒过来,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此事毕竟是因我而起,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她残忍地将界限划分得泾渭分明,恩是恩,情是情。

钟晏如没有计较她的口是心非,她今日能够来私塾,他便已明了她的心意。

“你可用过饭了?”

他将话题调转得太快,宁璇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于是某人当即决定趁虚而入,取过她一直拎着的食盒,擅自替她拍板:“今日私塾准备了糖醋排骨,味道不错。郝婆婆一连给我炖了两日的鸡汤,我着实有些遭不住,有劳璇娘子帮我分担一碗。”

被他领到桌前坐下,又盛好了汤饭,她才意识到自己上了贼船。

奈何桌上的菜属实合她的胃口,最要紧的是,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咕的声响。

宁璇敢确定,钟晏如绝对是听见了,因为她瞥见他的唇角往上牵了牵。

脸面已经丢完了,她也没必要再矫情地推拒,收下他递过来的筷子,同时记起来意,留心观察他的手。

果不其然,前夜她觉得他的手变粗糙了,并非错觉。

钟晏如的掌心布着数不清的细小裂口与新生出来的茧子,就连骨节都泛起红肿。

这样的手,宁璇在干农活粗活的人身上见过。

昔日他在宫中养尊处优,一双手除了虎口处练习射艺磨出的茧子,几乎没有其余瑕疵,宛如上好的白玉,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

宁璇很难不感到惋惜,但又得承认,如今这双手更能博得她的心疼。

帝王亲自来到田野为潦倒受苦的黎庶帮忙,远比高坐庙堂、指点朝政要让人倾佩。

“你很喜欢孩子吗?”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来,她有意无意地问。

“谈不上喜欢,”钟晏如道,“只是有教孩子的经验。”

他没有宁璇想的那么无私,最初成为私塾夫子就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在雨关村长住,而且以他对宁璇的了解,被她青眼有加的几位蜂蝶都是这种文弱书生。

她的心很软,对愿意照拂弱小的温良的人总会多些容忍,或许是源于她那位宽慈的父亲宁兹远。

但这些时日与孩童接触之后,他逐渐也习惯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当他们澄澈分明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他身上时,他的心竟感到难得的平静。

不意外会收获

宁璇错愕的目光,他这才向她解释:“当今的新帝是我从宗室旁支里挑出来教养的。”

知晓她不喜京都,他一语带过,继而说起眼前的事:“孩童们的心思总是最单纯的,喜欢谁,厌恶谁,全部摆在明面上。跟他们交流,我不用费太多的心力。”

深宫里的尔虞我诈同样困囿着他,蹉跎了他。

他如今没法多思,额角会如针扎般疼,只有靠近她时,能得到缓解。

“他们之中有几位是可塑之材,只是碍于被困在雨关村这个井底里。”

钟晏如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极有分量:“当今帝王广开言路,寒门出身的士子亦能凭借自身的才华参加科举,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我能做的就是倾囊相授,让他们走得越远越好。”

离开雨关村,离开锦州,去到更广阔的天地。

即便哪日他会离开锦州,他也会将这些孩子托付给贺兰澈,让他们进入镇上的书院。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为这群孩子们设想未来。

“咚——咚——”报时的钟声敲响,再有两刻,午后的授课就要开始。

钟声与她的心跳声合二为一,震得她的耳廓些许发麻。

宁璇意识到自己恐怕要耽误他,不再挑起话头,安静快速地用完饭。

纵使她再三推脱,钟晏如执意要多走那几步,将她送至门口。

站定在门槛外,宁璇想了想,忽然转身看向他,道:“钟晏如,你变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