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有备而来
宁璇返回景阳殿时险些撞上司萍。
“姑娘!”瞥见她那偏移的口脂以及慌乱的神色, 女孩担忧地叫住她。
见到熟悉的人,宁璇定了定心神,对她说没事。
司萍是半个字也不相信, 还没启唇询问,就听宁璇说:“我想要一个人静静。”
她那双盈盈的眸子里盛着哀求, 在这般眼神下,司萍哪里舍得说不, “那奴婢在殿外候着,有事的话姑娘随时唤奴婢。”
宁璇点头,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床榻上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好似这样就能隔绝外界。
她不准自己去想容清,更不去想钟晏如。
可那些想法不肯放过她,非要往她混沌的脑袋里钻。
尤其是那枚突破她底线的吻,如附骨之疽, 黏乎乎地印在她的唇上。
她用手背格外用力地去擦拭,好像这样就能恢复清白干净。口脂自然是能抹掉的, 但她犹嫌脏, 直至将嘴唇都弄痛了也不愿消停。
实则她过不了的是心里那关。
她没法宽恕自己。她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果真是她做错了吗?此前的每一次她都能足够坚定地告诉自己“不是的”,然而现在,她不禁开始心生动摇。
是她将一切都搞砸了,是的吧。
就连她对钟晏如是什么样的感情,她也说不准了。
那一而再再而三的肌肤之亲, 她自以为是无力抵抗之后的顺从,可如今看来,分明是她不知羞耻,放纵沉沦。
从五月廿二到今日,温床软枕, 浑浑噩噩,一晃眼的工夫,她已经被囚禁了近两个月。
再过一个月,半年,一年,三年五载,她或许就彻底适应了这样的日子。
但凡她有些骨气,不贪生怕死,也不至于被钟晏如抓住把柄软肋,处处受制于人。
除了听天有命,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在这宫中孤立无援,没人敢为她开罪帝王,今日容清倒是想要带她脱离苦海,却被她亲手往外推。
宁璇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她唯一能离开宫闱的机会了。
迟来的悔意似空地上的野草,一见风就疯长。
她懊恼地揪住头发,手指深深陷入发中。
头疼得像是要活活裂开,眼眶也酸,可她哭不出来,也不能喊叫。
她不允许自己变成钟晏如那样的疯子。
睡一觉吧,宁璇,不要想已经过去的事了。睡一觉什么都会变好的。
宁璇用拙劣的谎话哄着自己,久久都没能入睡。
钟晏如回来时,她仍缩成一团,挤在床榻的一角。
这个姿势他同样感到熟悉,曾几何时他也做过这样掩耳盗铃的傻事,以为如此就能躲避现实的忧扰。
“宁璇,起来。”
他的声音有点失真,但那股子森凉的意味一分不差地传至她耳边,令宁璇的呼吸一滞。
这会子她的心绪稳定了不少。
瞧,她总能适应任何境地,打不倒似的重新站起来。
这曾是她被称道的优势,如今却成了叫她自己厌恶的特质。
她不动,钟晏如就直接上手,将被子剥落,要她露出脸面对自己。
仍旧是拗不过他,她被迫看向他。
不看不知晓,一看倒是愣怔了片刻。
尽管应该做过处置,但他薄雪清霜似的面容略红,仔细瞧还有些肿。
这是她离开之后……容清打的?
容清那样的好性子,宁璇与他相识多年,见到他急眼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偶尔几次动怒,也是温言细语地与人讲论道理,亮拳头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却为她破例打了人。
百感交集之余,宁璇不由得担心起容清,他会不会被钟晏如以此罪名处罚?
目睹她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停留在担忧。女娘自以为伪饰得很好,一双黛眉则向额心靠拢。
钟晏如很有自知之明,她担心的对象绝不会是他。
想到自己为了在她面前遮掩难看的伤处,特地冰敷许久确认不那么吓人才过来,钟晏如掀起唇嗤笑了声。
简直是多此一举。
短短一日之内,他一次比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
他就不该让她与容清见面。
对方一现身,就如莹莹皎月,叫他这原本就不受注意的星子愈发显得黯淡。
虽不懂他因何而笑,但宁璇看得不适。
皮笑,肉却不动,虚假难看。
她于是忆起那日钟晏如让她笑,那会儿她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以为我会如何对他?将他的手砍下来,抑或是将他看你的眼珠挖出来?”笑意寥落之后,钟晏如慢吞吞道。
此刻他的锋芒太甚,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字字句句跟吐刀片一般,不将自己跟听他讲话的宁璇刮得鲜血淋漓不肯罢休。
他的神情太正常,双目清明如镜,以至于宁璇分辨不清他是存心恐吓还是确有此意,是真疯还是假疯。
大抵是听多了这样的话,而他最终都没有付诸实际,这让宁璇降低了防备心,觉得他还是有分寸的。
“你不会那样做。”
她猝不及防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意外自己所听见的,他权当她是因为想保住容清才违心迎合,语气凉得能冻死人:“你高看了我。”
他不单单想将容清胶着在她身上的眼睛抠下来,还想将所有不识好歹看着她的人都一并收拾了。
照他的本意,这些人全都该死。
束缚他的从不是什么道德良心,而是她。
他用权势的锁链囚了她,与此同时,她的喜怒哀乐化作无形的铁索死死栓着他。
稍有雷池,那锁链就被收紧,勒住他的命脉。
不能呼吸的滋味太难受,他渐次被驯服,一次又一次退让到让她心安的位置。
他可不就是她的狗。
不对,一条只会狂叫不敢咬伤人的恶犬,根本算不得是真正的狗。
拿狗与他相提并论,是他辱没了狗。
即便他学乖,也没能换来一句夸赞,一次安抚,她的一点喜爱。
那他何必承受这种收起獠牙望着食物的饥渴,他就该挣开锁链,咬住她的脖颈,将她吞进肚子里。
她不肯施舍的奖励,他完全可以自取。
他早就应当这么做。
宁璇并不清楚他心中所想,被他的话噎住,后悔她怎么就糊里糊涂说出这种好话。
他们之间就该是针尖对麦芒,气死对方得到解脱。
“他没事,我暂且不会动他,”钟晏如话锋一转,“但柳青樾可就不一定了。”
“关青樾什么事?”听见意料之外的姓名,女娘当即紧张起来。
想通的钟晏如却不会再因此生气了,“柳青樾自发寻到容府求见容清,将你的下落告诉了他,希望他能带你出宫。这份情谊,我都要替你感到动容。”
他毫无波澜的面色与动容实在沾不上边。
“上一次我给了她生路,可她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那我只好成全她。”
原来是青樾,原来是她……她就说容清无缘无故怎会做出请求赐婚的举止。
她被困在这高墙深宫中日日朝着宫门眺望,不想在那喧嚣热闹的宫外天地,有一个又傻又勇敢的女孩不曾停止过对她的惦念。
她一直都在为她奔走。
钟晏如点到为止,话里似乎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但宁璇知晓并非如此。
对方说完话抛出饵料,然后便安静地看着她,胸有成竹地等她上钩。
他知晓她不会对柳青樾的生死坐视不管。
刚刚才打定主意不能再向他屈服,碰上此事,宁璇知晓自己的话又成了一阵轻飘飘的风。
她不能确定钟晏如话里真假,也不敢拿青樾去试探那个万一,所以她知情知趣地凑近去吻他的唇角,“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动她,好不好?”
对方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半垂琉璃般的眸子,似笑非笑,含情又似无情。
天真跟深沉,这两个南辕北辙的词偏就聚集在他的身上。
宁璇不得不承认,抛开别的不谈,她是喜欢他这副皮囊的。
一回生二回熟,此事亦不例外。
初次的羞涩淡去,只剩下出卖灵魂的麻木。
她轻蹭他的唇珠,迟来地问出那句:“还疼吗?”
她本意是想取巧讨好他,免得一会儿他带着怨气使力,将她钉在榻上,遭殃的还是她自个儿。
但钟晏如的神情刷地冷下来,宛如往滚沸的水里丢进一大块冰,“宁璇,你真的很知道怎么让我生气。”
晚来的关切犹如砒霜,他宁愿不要。
没等宁璇反应过来自己缘何就弄巧成拙,她已被他撬开齿关,滚烫的气息被不由分说地递送进来。
她没跟旁人接过吻,有关于此的经验全是来自眼前这人。
是他让她知晓,吻能够酥麻人的筋骨,能蛊惑人的神智。
轻重没个定数,疾缓也捉摸不透。如同他本人一样。
“你、”分离的空当,她喘着气,见缝插针想说些什么。
钟晏如却误会了她的意图,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别在这时候提别人。”
这事不能不提,宁璇在他又急躁地吻上来时抬手捂住他的脸,道:“你要记得用那个。”
鱼鳔原本不是见不得台面的东西,但坏在用处不同寻常,她脸皮薄,委实说不出口。
煞风景也罢,败坏兴致也罢,她有不能触及的原则。
一旦他逾越那条线,她宁为玉碎。
瞧着她欲说还休的样子,钟晏如领会到她指的是什么,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有孕。”
才被情|热烘出来的几分温柔没了影子。
她明显将他视为随时随地都处心积虑想要占她便宜的混球。
她担心得也没错,他就是爱对她耍心机,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距离被再次拉拢,他贴着她的面吻得很凶,架势仿佛要毁天灭地。
知晓他是有备而来,宁璇便就随他去了,苦涩地想,明日她恐怕下不了榻。
……
月退被他抬起的时候,宁璇没做他想,钟晏如一直都喜欢从正面来。
但很快她就感觉到不对劲,月却踝上被他套了什么,落扣的声响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那几日被锁链限制自由的阴影太深刻,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先做出反应,战栗不已。
可锁链该是冷的,这东西不冰,也不硌。
她顿时清醒了,撑着胳膊要去看——她一下就认出还是那条锁链,被人重新在内里一圈垫了层柔软的绒毛,其余都没变,铃铛也没拆去。
不伦不类,叫人心惊。
瞧见她面上藏不住的惧怕,钟晏如很满意。
“解掉,”宁璇不惜求他,“你把它解掉。”
钟晏如弯起眼,尾音亦上扬,“阿璇不喜欢啊……这也无妨,我喜欢就好。”
他就是要她怕,毕竟怕才会长记性。
他不会再惯着她了。
第92章 恶毒诅咒
铃铛的声响断断续续, 不绝于耳。
宁璇全然忘了此事的初衷是为了救青樾,骂他,打他, 咬他,也没能换得他心软。
她终于明白钟晏如缘何要给锁链装上铃铛, 他就是想要羞煞她。
羞得她没处躲,到头来只能乖怜地瑟缩进他的臂弯里。
起初她挣动得厉害, 那铃音便似暴雨,后来她顾忌声音僵着不敢乱来,于是完全方便了他。
女娘的睫羽被抑制不住的泪水打湿成一簇一簇, 瞧着好不可怜。
“看着我啊。”她被他钳住下巴,春眸隔着水雾对上他的双目。
“容清有我模样生得好吗?”钟晏如的墨眉压着眼,眼尾细长,拉出惑人的弧度, “阿璇怎么就爱盯着他看呢?”
“不要看他,也不要看别人, 以后就只看着我, 好不好?”
他的五官与女气毫无干系,可这一瞬,月光雪白的清辉照在他面容上,衬得他既幽且艳,像极了生在潮湿崖边的昙花。
花在夜里方才绽放, 光采较之月华也不逊色,勾得观花者冒着随时失足的险也要前赴后继。
宁璇几乎是从齿间挤出“不好”。
钟晏如面上不见愠怒,只是吻得她节节败退。
与其将良辰浪费在生气上,毋宁多做些事。
三两下,怀里的人就被他欺负得懵了。
钟晏如最喜欢这个时候的她, 严丝合缝地挨着自己,目光、呼吸甚至是心跳都被他独占。
他总有办法从她身上得到想要的。
今夜他的吻法与从前大不相同,先是追着她的舌,却在即将达到要紧关头时突然停顿,得不到气息就要没法呼吸的她于是巴巴地迎上去,被迫成为主动的那一方。
待她消极懈怠时,他便故伎重演,将她好不容易获得的气席卷走。
宁璇耸吸着鼻子,几次不得关窍后,敏锐如她岂会意识不到是他刻意为之。
“你、”她还没骂呢,就被预见她要说什么的坏蛋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
于此道上,她只有被他引导的份儿。
他一面掌控她,一面又照拂她,将她当作柔韧的面团磋磨,足够过分却又刚好卡在她能忍受的范畴内。
她就好像被架在高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那种空茫的感觉使得她呜呜地
低泣。
而他得寸进尺,还要迫她再流点泪,说他好渴,埋怨不够喝。
泪水哪里是能喝的,她抿了下分明是咸涩的,可他却说像是木槿花露,是琼浆玉液,一个劲地说好甜,说喜欢。
他这是蓄意报复!宁璇昏着脑袋终于想明白了。
青樾的事情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由头,让他借题发挥,诱使她将自己送上来。
那些白日里的怨愤被他积攒到这一刻,泄洪似的尽数迸发出来,全部注在她身上。
明月低斜地透过窗棂,照在她的肩头。
宁璇跪行向前,想要脱离他的桎梏,可月退被他轻轻一拉,整个人又落入他怀里。
钟晏如顺道扯回她被月光爬上的手,不准她被除他之外的任何生物觊觎。
他就是这样不可理喻。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之前那么多次与这次的动静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宁璇觉得自己要死了。
若她死于这般情形之下,她会死不瞑目的。
男女之间的力气存在鸿沟,她撼动不了钟晏如,唯独一张嘴可以骂他。
起先,她说他一句,他就来堵,含糊的字句闷在嗓子眼里,化作不成串的嘟哝。
后来他无所谓了,任她说,只当作是助兴。
宁璇自小斯文,肚子里装的就那么几句骂人的话,颠来倒去地用,没有一点杀伤力,因此骂得嗓音都哑了,也没能阻止他。
“我恨死你了,钟晏如。”她滴落至鼻尖的泪珠被他卷去,含在嘴里。
他停下,间隔很短促,接着去吻她的眼皮,“嗯。”
“尽管恨我吧,宁璇,”他不以为意,“我也恨你。”
恨你不肯爱我,恨你不能只爱我。
一个人的恨难以为继,两个人恨着彼此,就能共享痛楚,让这恨意无休无止。
有了恨,就可以无所顾忌地纠缠、撕咬,再亲昵的举止便也可以被当作是一种报复的手段。
闻言,宁璇微微瞪大眼睛,诧异将爱挂在嘴边的他竟然改了口。
她旋即心想也好,他们之间就该是纯粹的恨。
谁也不亏欠谁。
……
天气热得稍微动作就会出汗,别提是做这档子事。
头发被涔涔的汗水打湿,就连宁璇自己都有几分嫌弃,钟晏如却嗅着她,露出极其着迷、极其餍|足的神情。
他五指成梳,将前额掉落下来的湿发往后一抓,随后专心地亲她。
亲到最后,吻落在她那只戴着锁链的脚踝上。
高悬的心骤然下坠,她被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吓得脑子里白茫茫一片,猝不及防就结束了。
不仅是宁璇,钟晏如亦感到几分讶然。
在他不怀好意的注视下,她无地自容地撇开眼。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一定是被他带坏了,才变得如此古怪。
不同于她的羞赧,钟晏如挑起眉梢隐隐很兴奋,像是发现什么了稀世珍宝。
炙热的目光似火苗般要把她吞没殆尽,宁璇觉察到即将到来的危险,制止道:“我要去沐浴。”
“好坏呐,阿璇,怎么可以只顾着自己?”他用指腹摩挲着她的唇,单是这样,就让宁璇顫得很厉害,像是触着了电。
终是没能叫成水,因为她被一只艳鬼捏着后颈,沉入他卷起的漩涡。
那鬼的面皮生得嫩,道行却出奇地高,只怕是修行了千万年,平日里净凭借清纯无害的脸蛊惑人。
涉世未深的女娘哪里是他的对手,被他哄着骗着,什么都给出去。
……
香冷金猊,汗被风吹干又开始淌,期间宁璇几度昏厥过去复醒来。
虽不清楚具体的时辰,但她猜测,恐怕离天亮没有多久了。
说什么“你睡你的”,他压根就没想让她睡上完整的觉。
再次睁开酸涩的眼,宁璇感觉身子已不属于自己,脑子昏沉,周遭的声音像是隔着层纱,朦胧不清。
她去看钟晏如,对方彻夜未曾休止,但眸子亮如曜石,在夜里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照他这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一时半会儿,他都不见得能有要歇息的意思。
抿了抿唇缝,宁璇是真怕了,冲着他摇头讨饶,“够了,我说够了。”
钟晏如说她是个小骗子,说她总口是心非,明明絞着他不放。
“我会死的。”顾不上羞恼,顾不上傲气,她示弱道。
这话并非夸大,哪有人能遭得住这样没有节制的索取,宁璇都要疑心他是不是事先服了什么药。
“不会的,”他敷衍地宽慰她,“要死也是我先死。”
从头到尾,他才是卖力气的那个。
他怎么能够顶着这样一张脸层出不穷地说出这种话,他就没有羞耻心吗?
下一刻,宁璇就知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们就这样死在一块,不好吗?”钟晏如原还没有想到这茬,被她勾出这心思后,当即就要付诸行动。
他自以为的动人情话,于宁璇而言,则是最恶毒的诅咒。
可眼下的情况不容宁璇吐露真话,她一向能屈能伸,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悠着点,你、你明日还要上早朝。”
他没有去计较她的避而不谈,趁着她不灵光,故意曲解她的话,“阿璇不想我去早朝吗,那我便不去了。”
见软弱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被惹急的宁璇一口咬在他的指节上。
对方连眉都不曾皱下,笑着看她,眼神明晃晃地嘲笑她的幼稚。
这一口却掏光了宁璇仅剩的力气,敌不过透支的疲惫,她不可控地阖上沉重的眼皮。
“好吧,”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他拿她没办法似的说,“先放你一马。”
没能这样纠缠着死去,钟晏如深感可惜地轻啧,可女娘已然昏睡,吐息清浅绵长,他没法再得到回应。
这种死法疯狂浪|荡,但只一点不好,他不会允许旁人瞧见她的身子。
所以说,他还是得死在她后头,务必亲自替她安排好后事,他方能放心地随她而去。
想到不能跟她同死,钟晏如恼极了,转瞬瞥见右手指上的那一圈漂亮牙印,闷气登时消散,兀自欣赏了许久。
在牙印消退之前,他一定会让她重新补深。
*
翌日,宁璇醒来时已是艳阳高照。
言称不去早朝的人并不在身旁,空出来的那一侧床榻被人顺手抚平,将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或许是因为前几次被惊扰的睡眠,她有关昨夜的记忆如同碎片,但宁璇无心将它们拼凑,不好的事情就该被忘记。
她迟缓地坐起来,已经非常小心,身子还是被动作牵扯出尴尬的不适。
小月复像是还充盈着,留有令人恍惚的错觉。宁璇有理由怀疑这是某人的埋伏,代替他提醒她昨夜的混乱。
脱离了那剥夺她思考能力的情境,此刻她格外冷静,想到他对生死那毫无敬畏的态度,神情凝重。
钟晏如绝对动了要让她死在榻上的念头。
他要她死。
那她这些日子的妥协算是什么呢?
正想着,她本就无比糟糕的心情在见到一副陌生面孔时降到了极点,“姑娘总算是醒了,奴婢这就帮您传膳。”
“你是谁,”宁璇往她空荡荡的身后瞧,“司萍呢?”
宫女像是被下了指令,答话时一板一眼:“奴婢名叫晚晴,奉陛下的命令来伺候姑娘。至于司萍姑娘的去处,奴婢不知。”
又一个她熟悉的人被调走了,今日是司萍就是昨日的青樾。
他是不是要使出同样的手段,用司萍威胁她继续乖乖就范?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颈,宁璇捂着胸口,窒息如潮水般漫上来,叫她扶着床柱不住地干呕。
然而数个时辰没进食的肚中空空如也,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唯有泪水从嫣红的眼尾滑落。
“宁姑娘,您怎么了?”小宫女被她这要将心肝都吐出来的架势吓得脸都白了,急忙趋前替她顺背。
宁璇避开她的接触,徒然又吐了几次。
一个月来隐忍不发的恶心一股脑返上来,女娘似朵濒
临枯萎的花,无力地跪倒在地,掌心的汗在玉阶拖出潮湿的痕迹。
“这可如何是好,”晚晴急得一头汗,“姑娘稍等,奴婢去请太医过来。”
今早夏封领她至景阳殿时,再三嘱咐她照看好这位姑娘,否则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孰料第一日就出了岔子。
“没用的。”
宁璇忽然发了话,奄奄地抬眸,“你出去吧,我自己能挨过去。”
晚清杵着没敢动,心里很是纠结。
直至宁璇再次说“出去”,她才转身退下。
第93章 各执一词
晚晴退到殿外后, 在原地琢磨了会儿,还是匆匆忙忙离开景阳殿。
问了一圈得知陛下正在御书房内与朝臣议事,她来到御书房外对半眯着眼打盹儿的夏封行礼。
夏封被她跑过来时卷起的风吹得睁开眼, 瞧见她粉腮沁着层汗,心里知晓定是发生了要紧的事。
将人拉到一边说话, 他道:“先缓口气。”
晚晴大喘了几口终于是将那口气顺下去了。
她还没吐露只言片语呢,夏封便一语中的, “可是宁姑娘怎么了?”
小宫女忙不迭点头,此刻望着他就像望着主心骨,将适才瞧见的通通说与他听。
“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话出口后他想起昨夜那经久不息的动静, 疑问戛然而止。
皇帝陛下在榻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花不完的力气全往宁璇一人身上使。
就是再沃的田也禁不住他如此耕耘,遑论女娘那副纤细的身子骨。
胡闹了一夜倒还记得上朝,也不知该说青年是勤勉还是昏聩。
他回头看了眼御书房紧闭着的门, 一张包子脸上格外沧桑,思忖片刻后道, “你还是立即先回去盯着那儿, 切莫叫她出了闪失。”
“眼下陛下他们议到要处,一时半会儿只怕是难以抽身。稍后咱家借着添茶的名义进去悄悄禀告。”
“太医还是得请的,咱家会另外派人去寻周太医。”顺道叫对方给钟晏如也号号脉,开副降火的药。
“欸。”晚晴跟着他的拍板走。
吩咐好人,夏封摸了把头顶上被烈日晒出的虚汗, 叩响御书房的门。
“进来。”得到许可,他躬身进去。
*
即便心急,钟晏如赶回景阳殿已是约莫半个时辰以后。
临走时还被林怀钰叫住,对方神色淡淡地问起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钟晏如拣着话回答他,于是又不可避免地说到今日因病告假的容清。
林怀钰是叮嘱也是警告, 要他拎清楚私情跟公事,不能刻意刁难栋梁之材,至少面子上要能过得去。
他心里记挂着宁璇,不欲分辩,随口附和。
末了,对方显然是将话憋了许久,才指出他脖子侧边暧昧的红痕。
这的确是钟晏如疏忽了,晨起时他拥着宁璇不忍分离,因此梳洗迟了。
而这挠伤又细小,正着脸时恰巧隐进衣领里,只有侧着会露出来。
“陛下作为君主,应当注意修身,莫要叫其余臣子看了笑话去。”男人端肃着脸教训。
钟晏如摩挲着指上那圈牙印,心底感慨他这位好舅舅竟然对他能够改过仍抱有希望,“林大人,朕后宫还有事,恕朕失陪。”
他那空空如也的后宫中能有什么事?无非是与宁璇有关。
见他的心早就飞走了,林怀钰无话可说,拂袖而去。
总之一番拖延,他姗姗来迟。
路上听夏封说周遄已然给宁璇瞧过了,是心病所致,身子没有大问题,不过男人还是为她写了副温补的药房方。
钟晏如没法舒展眉目,天底下最难医治的就是心病,况且心病拖下去,难保不会牵累身子。
才及门槛处,他的眸光率先落在晚晴头上,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纵然他面色还算平静,可话里头蕴着的威严叫人心惊。
晚晴再次将来龙去脉说得不能更详实,跪下请罪,“都怪奴婢笨手笨脚,生得不够讨喜,比不上司萍姑娘。”
“起来吧,”钟晏如沉声道,踏进殿内前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她怪罪的哪里是你呢?”
熬好的补药就搁在桌子上,一动没动。好在是夏日,倒还没怎么变冷。
他端起汤碗向床榻走去,女娘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阿璇。”
“别这么叫我,”宁璇的睫羽轻颤,声音很轻,“很恶心。”
“你可以生我的气,但你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忽略她的恶语相向,钟晏如劝说道。
女娘转过头,径直问:“司萍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你将药喝了,我就告诉你。”
又是这样。
每次她歇斯底里,他却是从容地威胁着她。
“我再问你一次,司萍人呢?我要见到她。”
他仿佛将她视作无理取闹的稚童,将汤药推得离她更近,“你乖一点,先喝药。”
怒意噌地冲上心头,宁璇抬手掀翻那碗汤药。碗掉落在地,喷溅出的褐色水渍以及药材的残渣沾染在他名贵的衣裳上,恍若是被烧了一块。
钟晏如终于变了面色,重新思量起司萍在她心中的地位。
宁璇抬起眼冷冷地睖着他,“现在可以告诉我她的下落了吗?”
“她被我调去了西苑伺候太妃。”瞧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钟晏如终究是败下阵来。
“为什么?”她道,“你现在就让她回来,我要她陪着我,只要她。”
“为什么?”他重复这句问话,提起唇角。
“我不让她留在这儿的缘由,你难道会不明白吗?倘非我不能将你时刻带在身边,我岂会安排旁人伏侍你?”
即便已经猜到他的意图,但听见他亲口承认,又是另一码事。
“你对她笑得那样好看,关心她的家长里短,而对我呢?冷若冰霜,连一个真心的笑都吝啬克扣。我焉能不嫉妒她?我嫉妒司萍,就与嫉妒柳青樾、容清是一样的,或许还有之后所有接触你的人。”
他神情坦然,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过错:“我恨不能将她杀之而后快,打发她去西苑,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从轻处置。”
祸根原来埋在那日给出去的善意,她的好心反成了对司萍的迫害。
滔滔的悔恨似钝刀凌迟,她引以为傲的坚持坍塌似流沙,那股反抗的心气摇摇欲坠。
怪道他忽然提出要她笑给他看,敢情是嫉妒司萍。
男子也就罢了,连出现在她身边的女子,他亦心生排斥。
怎么能不觉得窒息呢?
他的想法极端病态,浓稠深重,哪个正常人能够忍受?
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身不由己。他不仅要将她与皇宫外隔绝,还要将她与旁人隔绝开来。
时日一长,她还会是宁璇吗?
不会是了,那时的她将空有一副被蚕食的躯壳,成为一只忘却自由的鸟雀。
这样的日子没有一点盼头,与其憋屈地活着,倒不如立刻死了来得干净,好歹走的时候还是清醒独立的一个人。
宁璇阖上眼,话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轻轻一句,“那你处死我吧,给我个痛快。”
“你直接将我杀了,岂不是一劳永逸?何必去折腾那些无辜的人?”
“你要我杀了你?”
他趋前锢住她的胳膊,“宁璇,你是在同我开玩笑的,对不对?”
掌下抓住的手臂很细,仿佛只要他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可钟晏如见识过她身上的韧劲,灭门的冤屈、残酷的杖刑,都不曾叫她生出死志。
她就这样恨他,恨到宁愿死也不肯叫他得逞。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钟晏如怎能不慌乱无措。
“你想要痛快,想要一死了之摆脱我。没门,宁璇,”他道,“我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你。除非我死了,不然你只能好好活在我身边。”
没错,她肯定是在借此威胁他,要他放她出宫。
钟晏如顿时恍然大悟。
他差点就又要被她骗过去了。
“你且想清楚,你当真要因为一个宫女跟我闹吗?”
那司萍待在她身边不过一个多月,女娘当初都不曾为柳青樾做到这份上,司萍何德何能可以动摇她的意志?
思及此处,钟晏如越发确信她并非诚心。
“她不只是一个宫女,她是我的朋友,”宁璇语气很坚定,也很平静,“而陛下是我的仇人,孰轻孰重,想来我不用多说。”
她说这些,不是为了激怒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正因如此,对听者的冲击才强烈。
被她的话刺中心脏,钟晏如骤然松开她冰凉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至于是不是玩笑话,陛下难道会不明白吗?”她用同样的话术回敬他,“是你在将我往绝路上逼。”
他艰涩地启唇:“我一直在给你生路,我掏心掏肺地对你好,是你不肯接受我的心意。”
听见他那自以为委屈的话,宁璇好笑道,“你强迫我、欺辱我,将你的意愿施加在我身上,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跟前的人动了动唇,露出那种可怜又迷茫的神情,仿佛从不曾对她咄咄相逼,“只有我一人不好吗,我也就只有你啊,我没觉得不满足。”
宁璇跟他说不通,他们总是在各说各的,尤其是他,太偏激了,听不进一点正常的道理。
“世上根本没有两个人能够彻底占有彼此,夫妻尚且不能,何谈你我。我们相互怨恨,纵使眼下勉强扭在一起,终究不会有好结果。”
多争论一句,就会多一分失望沮丧。
“不说这些了,”言辞说再多,她也唤不醒一个甘愿糊涂的人,“已经没有意义了。”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却不及他舌根尝到的苦万一,他道:“为什么不说了,你说下去,我听着。”
宁璇却闭上眼,抿住唇摆明不肯言语,将他晾在边上。
她的态度让钟晏如感到无比窝火,可想起周遄的叮嘱,他便是有再大的气也消散干净。
他不能出言刺激她,叫她受了气想东想西,越发不能顺心开怀。
他已然纵许她许多回,不差这一回。
“阿璇,我将司萍调回来,”钟晏如凑上前拉住她的手,选择向她低头,将此事揭过,“你别跟我置气了,好不好?”
吵到现在,事情早就与司萍无关了。
宁璇缓缓地睁开眼,很疲倦,“不必折腾,她能去太妃那儿伺候,比待在我这里好,清闲自在,犯不着成日家提心吊胆。”
她的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艳羡。
“你还是在生我的气。”他给出论断。
“我没有生气,也不想生你的气,”宁璇漠然地抽走手,躺下,“我有些乏了,还请陛下开恩,让我歇息。”
钟晏如沉默地替她将被子掖好,在床沿坐了会儿,霍然起身出去。
他待在那儿,会叫她做噩梦。
第94章 阴冷宫殿
原以为宁璇不过是一时兴起, 但眼见得到了翌日早,她还是不吃不喝,钟晏如不得不相信, 她是认真的。
倘非夏封豁出性命三请四催,钟晏如原是不想离开宁璇半步的, 生怕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后,会做傻事。
早朝后他即刻起驾返回景阳殿, 从晚晴口中得到宁璇仍是没有进食,安静木讷地坐在榻上。
“叫御膳房将饭菜热好送过来。”蹙起长眉,他大步走进去。
软的不行就换成硬的, 他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她糟蹋身子,他得让她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念想。
榻上的女娘仿佛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玉像,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阿璇,御膳房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炙金骨, 还有蜜沙冰酥酪,我陪你一道吃点, 好不好?”
闻言, 宁璇连眼睫都不曾眨一下。
她不动,他便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介意替她骂自己,“我这样欺负你,你就该好好活着, 日日也来折磨我才对呢。饿死的过程漫长又难受,你何必为了我惩罚自己?”
宁璇听得好笑。
她难不成没有反抗过吗?
她打他、骂他,倒像是在奖励他,几次交锋之后,心力交瘁的唯有她一人。
恨一个人太累了, 尤其是这份恨还不纯粹。
她实在不想恨下去了。
要问她怕死吗?自然是害怕的,归根到底她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这一日未进米水,她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晰地感知自己身子的变化,四肢绵软,头重脚轻,肚中一阵阵地往上返酸。
可想到只要捱过这几日,她就能够解脱,心下宽泛许多。
这个代价还是值得的。
见她动了动唇似有话说,钟晏如以为是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眸光轻动。
然而宁璇张口说的是:“你吵到我歇息了。”
世间因果报应一说当真是妙不可言。
他终于体会到当初宁璇的遭遇,她上赶着哄油盐不进的他,不可谓不大费周章,而且起先他还不领情,屡屡推阻她的善意。
如若能够回那个时候,他定然要给自己一巴掌。
现今面对宁璇的冷脸,他也不能知难而退。
“你将早膳用了再睡。”把没骨头似的人从榻上扶起来,他道。
宁璇没有耗费力气挣动,任由他半抱着自己,头倚靠在他的胸膛。
说是有一道道她喜欢的菜,实际上晚晴端过来的仅仅是一碗好克化的药粥。
从夏封口中听见帝王对宁璇的盛宠是一回事,亲身目睹则是另一回事。
两人容貌相当,如果忽略宁璇面色的疏离,他们姿态亲昵暧昧,像是对养眼的璧人。
将药粥放下之后,晚晴收回目光,悄然退却。
走到殿门口时,她依稀听见帝王嗓音温柔道:“温度适口,不烫。”
晚晴不由得暗忖,原来宛如高山霜雪的君主,在心爱之人面前与寻常男子也没什么不同。
勺子已经递到她唇前,宁璇却不肯配合,撇开脸。
总不能似用刑一般撬开她的嘴,钟晏如无可奈何地将勺子搁回碗里,“阿璇,你给句准话,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宁璇看向他,开了金口,“昨日我便说得很清楚,我已不奢求出宫,但求速死。”
死字才发出半个音,她就被他的手捂住嘴打断。
“莫要再将这种不祥的话挂在嘴边,”他道,“神佛会听见的。”
他是不信这世上有神明佛祖的,便是有,他大逆不道、开了杀戒,也不会得到他们的怜悯,因而他自己无所顾忌。
可宁璇善良干净,不该受他牵连被神佛怪罪,他得替她避谶。
她听见他说:“还有你的爹娘与弟弟,他们也不会希望瞧见拼命护住的你跟他们在九泉之下相会时竟是黑发人。”
“阿璇,想想他们,别做让他们痛心的傻事。”
“陛下竟然还有脸提我的爹娘吗?”他不提宁兹远他们便也罢了,听见亲人对她的期盼,宁璇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若就这样死去,最对不住的便是他们。
然而为活着丢掉尊严抛却底线,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他们会体谅她的,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她的亲人总是会支持她的。
倘若他们还在,她哪里会沦落到这般两难境地。
她该无忧无虑地在荫县跑马,偶尔上绣楼,为赋新词强说愁,穷极一辈子也碰不上京都里宫墙内的钟晏如……可是没有如果,多想无益,徒增伤悲。
没等钟晏如解释,她便说:“钟晏如,你也是想要我死的,不是么?”
她瞧着被说中心事的他面色一点点地沉下去,瞳仁流转暗芒,“前日在榻上,你敢说你没有生出过让我就那样死了的念想?”
“所以阿璇是因为这件事才想要寻短见?”
“你先回答我的话。”她如今不能更加清醒,不会被他绕进去,也不会让他回避了去。
求死之心岂是朝夕之间生成的,是他一步步将她逼得没了退路。
钟晏如很轻地叹息了声,向她承认:“是,我是有一瞬
昏了头,想过要与你一道死去。但阿璇、我后来瞧着你晕过去没法再回应我的模样,就后悔了。”
他终究是舍不得叫她短命的。
“阿璇,我知晓错了。”
他用面颊贴蹭她微凉的手,轻柔地啄吻她的掌纹,“我们一道长命百岁,好不好?”
“你忘了吗,我们是有过一纸誓约的,你我都签了姓名,留下指印。你许诺过会一直陪着我的,阿璇,你不能这么残忍地抛下我。”
他又将自己放置在极低的位子,然后温言软语地求她同情。
他不提,宁璇几乎遗忘了还有那么一件尘封的旧物。
“阿璇果真不记得了?”他看出她眼里的愕然,心底很难不怨闷。
空口说的话也就罢了,白字黑字也没被她放在心上,至始至终她都将他的真心当作儿戏。
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作势就要起身,“我这就将纸取出来给你过目。”
所以那个时候他就对她起意了。
那时她虽觉得有点古怪,最终也没怀疑,以为他是因为失去林皇后、又被成帝算计才会分外缺少安全感。
不然怎么说,他的伪装着实太好,让她潜意识里忽视那些端倪。
一纸盟约被他擅自理解成了她的卖身契,哦,在他眼里恐怕是婚书才对。
“不用去拿,我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钟晏如止步转头看她,旋即坐回来,“你还记得就好。”
“你就当我食言了吧,骗子、小人,这些骂名我都愿意担,”女娘道出的话没有一句是钟晏如想听的,“我用这条命解了这个约定,还不成吗?”
将近四年的相伴,是是非非,谁亏谁欠,这些账早就算不清了。既然理不清,越性借一死来将情缘斩断,从此他们阴阳两隔,再无干系。
“说来说去,你还是要死。”
还是要离开他,不惜躲去阴曹地府。
宁璇撑着床柱缓缓站起来,朝他欠身行礼,“还望殿下给我个利落的死法,恩准我走得轻松些。”
他有多久没有听见她唤他太子殿下了,钟晏如垂眼望着她,恍惚间觉得过去了太久、太久,好似王质烂柯。
他一度厌恶回想那段蛰伏的光阴,但现今心生怀念的也是他。
低落时有宁璇安慰,疲惫时有宁璇关心。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一道倩影,抹平他所有的不安。
那会儿他们被阴谋诡计包围,被未知前路的焦虑席卷,即便周遭如此糟糕,暗与明的罅隙里,金盏草年年都迎着日光盛开。
他清楚,那都归功于宁璇的存在。
若非有宁璇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泥潭,就不会有今日的他。
只可惜彼时鲜焕的、令他怦然心动的阿璇,被他弄丢了。
往事不可追,有得就得有舍。
打造锁链的时候,他就预想过会有这么一日。
没关系,他还有最后的底牌。他会让她改变主意的。
许久没有等到他的反应,宁璇的心跟着揪紧起来。
落针可闻的殿内,她可以很清楚地听出对方呼吸变得急促,深重,酝酿着一场如晦风雨。
“你想得美,宁璇。”话音刚落,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连拉带拽,带她走出景阳殿。
长袍衣裙掠过门槛,布料挨在一起难分难舍。
宁璇瞪大眼睛,身侧的人绷着清隽的面容,从耳根到下颌处的线条如紧着的弦,锋利得叫人不敢直视。
腕骨被他滚烫如烧铁的手牢牢地圈住,钟晏如个高腿长,步子又迈得大,她得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
别提她正是虚弱无力的时候,没跑几步,她眼前直冒金星,“等等,你要带我去哪里?”
钟晏如稍顿,眸光掠过她在毒辣日头下更显苍白的脸。
下一瞬,宁璇感觉天地于她眼前颠倒旋转。
她被钟晏如揽住腰扛在了肩头上!
“你做什么,你快放我下来!”头向下朝着地面让宁璇几欲吐出来,她在意的另有其事。
他们走的是一条通往各处宫苑的必经之路,随时可能有路过的太监宫女,若被他们瞧见了多不像话。
她用拳敲打推搡着他的背,没能撼动他半分。
对方似是非常轻松,甚至掂了掂她以调整姿势,宁璇的脑际则是一阵发黑。
她不知晓的是,她的一缕头发恰好垂落在他的耳畔。她一动,发梢就如柳絮似的滑蹭过他一片皮肤,不痛但痒。
钟晏如捏了下她的脚踝,沉声威胁道:“别乱动。”
脚踝是她尤其敏感的地方。
宁璇不免想到两日前的深夜,潮湿粘腻的亲昵中,钟晏如润泽的唇瓣碰上她那块突起的踝骨,温热的吐息顺着腿肚子向上攀爬,叫她浑身的筋骨都变得酥软。
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有这种乱七八糟的绮念。
心虚让宁璇放弃挣扎,抬手半捂着脸,尽量给自己挽回颜面。
不多时他就抵达目的地,那是一座宁璇未曾踏足过的宫殿。
门外看守的小太监非常有眼力见儿,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唤道:“陛下。”
宁璇却不能忍受在陌生人前被他这样扛着,蹬着腿就要着地。
钟晏如没有阻拦,弯了些腰方便她下来,但牢牢牵着她的手不放。
不似他那般镇定自若,宁璇与他拉开一臂的距离,脸冲着另一边,就差将“我是被迫的”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趁着太监去推门,她心想,他像是对帝王此时此刻出现在这儿并不意外。
这说明什么?钟晏如大抵经常出入此处,他才会习以为常。
可跟前是一处连牌匾都没有安装的宫殿,周围异常阒静,像是被荒废了许久。
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能吸引钟晏如大驾光临?
或许与她也是有关的,否则他今日何必带着她过来。
宁璇没法不好奇,同时也掺着几分隐隐的紧张,她有种说不出的直觉,这里决计不寻常。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没有宁璇预料的漫天灰尘,被收拾得十分干净。
这无疑验证了她刚刚的猜想。
明明是酷夏,里面却吹出来一阵凉风,这凉意非同小可,叫她无端打了个寒战。
视野所及,殿内的窗棂关得严严实实,因为照不到日光,略微有些昏暗,也许还有太宽敞空旷的原因。
即便宁璇对风水一无所知,只一眼,她就觉得此处的摆设保准有什么说法,似乎被阴煞笼罩,要镇住更为凶险的物件。
她突然就不想进去了。
可这由不得她选,钟晏如拉着她走进殿内。
从步入的那一刻起,她明显感受到他施加在她手上的力道变重,生怕她逃跑似的。
很快宁璇就知晓他强制要她看的东西是什么了。
第95章 生死纠缠
身后的门被阖上, 宁璇失去了退路。
看清眼前场景的那一刻,她震惊得瞳仁都在颤动。
殿内正中央,被左右两颗夜明珠照耀着的是一副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
暗色的棺椁散发着幽幽沉香, 此刻棺椁并没有盖上,能看见内里是朱绿色的, 间杂着金错,制作尤其精美繁复。
看起规制, 绝不像是供一人使用的。
金丝楠木,那是帝王独能享用的棺木,而帝王死后身边躺着的又能是谁呢?
答案不言自明。
对方带她来此处的意图亦浮现出来。
想到这里, 宁璇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整张面皮骤然失去温度。
“阿璇可还喜欢?”身侧适时传来钟晏如的话,“这可是我在登基那日就吩咐下去开始打造的。”
他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用指骨敲了敲棺椁,声响玎如金玉。
“这是很难得的一整块木材, 浑然天成,我亲手画了图纸, 与那锁链、被你毁坏的喜服是同时着手准备的, 工匠耗费不少心思才在月初赶制出来……的确有些奢靡,不过这是要留存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还算值得。”
“阿璇不是想
要死吗?不如与我一道躺进去,提前试试这棺椁睡起来是否舒服合适?”终究是白日,夜明珠不甚明亮, 那光采照耀在他的眉眼,像是为青年覆上一层玉白的面具。
他弯着双含情的眼,说出的话则让宁璇感到砭骨的清寒。
说着,他提起玉带蔽膝,果真要带她翻进那棺椁之中。
好端端的, 哪有活人主动躺进棺椁里的?
宁璇不得已用手扒着棺椁的边沿,道:“你疯了,我不要进去!”
“疯子,你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抵抗,便是再柔弱的人到了危急关头,也会生出超乎寻常的意志。
宁璇硬是推开了他,但被反拨的力撞得往后摔倒在地。
其实刚刚光是看着这副沉重充满死气的棺椁,她的双腿就已经一阵阵地发软。
她一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晏如从容不迫地朝自己走过来。
他并没有因为她的破口大骂而生气,面色平静无波,“阿璇,是你说要我成全你去死的,我这才领你来瞧我们来日合葬的棺椁。怎么,现今你又反悔了?”
离得近了,他便蹲踞下来,单膝着地,好与她平视。
胜在皮囊与仪态好看,他做这样的姿势也非常矜贵优雅。
见他伸手要来碰自己,宁璇撑着手臂将身子往后拖,“别碰我,你别过来!”
钟晏如恍若未闻,替她将几根凌乱的鬓发掠到耳后,指腹顺势摩挲着她的脸,看似很轻柔,实则叫宁璇无法转开脸,只能与他相视。
“我何时答应了要跟你合葬?我不是你的皇后,没有入皇室玉牒,你凭何将我的尸体也困在皇宫!”
她之所以想死,是为了脱离他的控制。
如果死后也是被拘在他身旁,那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较之被封存在暗无天日的皇陵里,她宁愿被随意丢到荒郊野岭。
任日晒任雨淋,任风吹任雪埋,哪怕墓碑上没有刻留她的姓名,被误当作是种花的泥,都好。
只要她是自由的。
“你不能这样做!钟晏如,我不欠你的。”她说话时嘴角都在颤,泪珠断了线似的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帮她拭去泪,纵然心疼,却知晓假使不将这把火烧得更旺些,是打消不了她寻死的念头的。
“我说过了,要你永远陪着我,那么无论生死,你都只能跟我纠缠在一处。即便没有皇后的身份,我想要你与我合葬,充其量就是一句话的事。天底下,谁敢置喙我的决定?”
犹如白日见鬼,宁璇脸上的血色荡然无存。
是啊,他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他是手握至高权柄的帝王,点名要谁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只要她被放进这副棺椁,有没有皇后的虚名都不要紧,她都会被打上钟晏如的烙印。
巨大的恐慌似套在她脖颈的绳索,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地勒紧,“待你死后,我会寻来最有声望的法师,要他设坛施咒,给你我的魂灵牵线。这一辈子,下一辈子,永生永世,我都会顺着这份羁绊找到你。”
永、生、永、世……
眼前骤然炸开白光,劈得她瞧不清钟晏如此刻的神情,宁璇的视线涣散几近失语,嗫嚅道:“你真是个疯子。”
此人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重新见识到他有多疯狂,今日之前他向她展露出来的仍旧不过是冰山一角!
“疯子?阿璇觉得我是疯子,那我就是疯子吧。”对方坦然接受,仿佛她给出的是句赞赏之语。
“所以,你要跟疯子一道死吗?”
青年上扬的尾音像是条细长的蛇,有着尖利的毒齿与泛着幽光的鳞片,摇摆长尾蜿蜒而行,隔空扼住她的喉咙。
她逃不掉了了。
她死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与这句话一并翻滚上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宁璇的身子晃了晃,向后直直地躺下。
钟晏如长臂一揽,接住了晕倒的女娘。
“阿璇,阿璇!”见晃不醒人,他毫不犹豫地抱起她,大步流星地向外走。
女娘歪着头缩在他的怀抱里,轻得叫他心惊。
*
钟晏如才到景阳殿的廊庑外,便吩咐遇到的头一个太监去传太医。
夏封与晚晴瞧见他怀里不省人事的宁璇,还没来得及询问是怎么一回事,他就似风一般越过他们径直将宁璇放到榻上。
阿璇,你千万不能有事!
他握着她发凉的手指,在榻边等待了一会儿,霍然起身到门口,问:“周太医还没到吗?”
觑着这位乌云密布的脸,晚晴哪里敢吱声,缩着脖子躲在夏封身后。
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夏封表现得还算镇定,答说:“陛下稍安勿躁,太医院距离景阳殿毕竟有些距离,周太医指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他其实也就是只纸老虎,心里门儿清,若宁璇果真有个三长两短,帝王必然大开杀戒。
而他首当其冲得给宁璇陪葬。
好在苍天待他不薄,几乎是踩着他结束的话音,跑得满头是汗的周遄于不远处现身。
听太监报上景阳殿的名号,周遄无需人催促,熟稔地提起药箱拔腿快跑,像是经历了无数遍似的,一溜烟就没了身影。
而看懵了的小太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落下几百步,怎么也追赶不及。
“周太医,劳烦您赶快给她瞧瞧。”钟晏如无所谓身份,上前几步迎人。
周遄道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对亦步亦趋要跟过来的帝王说:“还请陛下止步,微臣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给宁姑娘看诊。”
尽管心里是十二分不情愿,此刻医者的要求大过天,他咬紧齿关照做。
就诊的时间好似被拉得很长,度日如年。
钟晏如在外面根本坐不住,几度攥紧手按下满溢的焦躁。
他开始后悔在这时候给她下猛药。
彼时他在气头上,脑子里全被怒火占据,顾不得细想,因此忘记猛药固然可以攻毒,同时也有可能反噬,会要了她的半条命。
钟晏如啊钟晏如,你都做了些什么蠢事!
假使宁璇真有什么好歹……不会的!不容许自己被这些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扰乱了神志,钟晏如稳住心绪,告诉自己,宁璇一定会安然无恙。
人在慌乱的时候就忍不住寻些事做,夏封给自己找了个差事,奉茶给钟晏如叫他先润润嗓子。
钟晏如哪里有心思喝,朝对方投去一记冷眼。
这边周遄收起根根银针,不免深深地叹了口气。
短短一日未见,宁璇的情况急转直下,他虽不知晓她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把到她紧绷如琴弦的脉,便能猜到她的情绪大起大伏,尤其耗损身心。
劝说的话已经说了不下百遍,他又不能进一步干涉二人的爱恨恩怨。
他终究只是个大夫,有用也无用。
为着宁璇,这些时日他来回奔波,没睡过几晚安稳的觉。就在今早,他身边的药童还在抱怨呢,嘀咕说太医院的门槛都要被景阳殿来的太监踏平了。
真是段孽缘呐。周遄收起心中感慨,起身出来后对上翘首以盼的君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微臣这就去给宁姑娘开药。”
瞧出他的无奈,钟晏如没怪罪他的支吾其词,只问
:“她何时能够醒转过来?”
周遄不敢打包票,话里留了余地,“这得看宁姑娘自个儿的意愿。”
急火攻心的后果并非能用一句话武断,轻则半日就能缓过来,重则……血直往脑袋冲,一旦伤到脑袋,是傻是死那就不好说了。
感觉到落在自己头上的目光冷下来,周遄又添了一句:“究竟是什么情形,就看这三日,臣每日都会过来给她扎针放血。”
三日之内,生死未卜,三日之后,盖棺定论。
“怎么会如此!昨日你不是才说她没什么大碍吗?”
“这句话该我问陛下才是,”周遄挑起眉,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陛下究竟做了什么?”
“我早就交代过陛下,莫要将人逼得太紧、”他没再说下去,因为钟晏如的脸色已然惨白如霜。
钟晏如抓着水晶帘的手收紧再收紧,没继续发作。
他知晓周遄的医术在太医院里已是翘楚,如果连对方都束手无措的话,其他人也难有法子,“夏封,你随周太医走一趟去取药。”
这一折腾便到了日暮四合,夏日天色暗得晚,白昼像是怎么也不会落幕。
钟晏如手中端着药,亲自试了温度才喂给宁璇。
可每喂一口,榻上的女娘就要吐出一大半来,他并不嫌烦,用洁净的帕子替她擦拭干净。
几次尝试都没用,她压根就没有吞咽下去多少。
尽管宁璇昏迷着,潜意识里却抗拒这苦涩的汤药,后面更是死死地抿住下唇,叫人连勺子都撬不进去。
旁边的晚晴瞧得心惊,不自觉将心里话道出来:“不肯喝药可不行啊。”
随即意识到自己触犯了皇帝的霉头,女孩仓惶下跪请罪:“奴婢失言,还请陛下责罚。”
不用她提醒,钟晏如也知晓情形会有多严重。
清楚她也是出于好意,他道:“你退下去吧,这儿暂时不需要你伺候。”
待她离开之后,钟晏如将宁璇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手拿起药仰头灌下含在口中,接着覆盖住她的唇,硬是用舌尖将汤药推送进她的喉咙。
苦味在唇舌间弥漫开来,宁璇的喉头滚动,把药汁往外排。
钟晏如却不给她机会,齿关严防死守,一只手捏着她的后颈,是安抚的动作。
最终她还是将药悉数喝下了。
他的吻流连在她的鼻尖、面颊,而后紧紧地抱着她,低声祈求,“阿璇,快点醒过来,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景阳殿内点着一盏烛火,彻夜通明。
红烛垂下滴滴血泪,静谧地斜照着榻边钟晏如晦暗的神色。
烛火烧了多久,他便睁眼守着宁璇多久。
可一直到曙光亮起来,女娘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像是要没完没了地沉睡下去。
倘非钟晏如隔三岔五就贴过去确认她的心跳,他险些要以为她……
眼见得就要到早朝的时间,夏封与晚晴在殿门外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谁都不聋,殿内一片寂静,显然宁璇还没有醒过来。
没等他们定夺好,殿门噌地被拉开,露出钟晏如难掩疲倦的面容,灼灼朝晖也无法扫去他眉目笼着的阴鸷。
他身上还是昨日那套朝服,有几缕碎发散乱地垂在额前。
从昨夜到现在,钟晏如没有洗漱也没有用膳,不曾离开宁璇半步距离,一张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沙哑,如含粗糙沙砾,“立马命人将所有太医都叫过来,告诉他们,谁能治好她,朕重重有赏。”
莫说是三日,就是一日,一个时辰,他都不想干等下去了。
时日拖得越长,宁璇就越危险。
夏封领命道喏,惴惴不安地请示,“陛下,那您还去早朝吗?”
“不去了,”他道,“将盥盆端进来。”
夏封原以为他是要给自己洗脸,没想到他将巾帕拧干,小心翼翼地帮宁璇擦拭起素白干净的脸。
“陛下,您且吃些东西吧,否则您要是病倒了,谁来照看宁姑娘?”
听见后半句,钟晏如将拒绝的话咽回去,敷衍了事地吃了几口粥,不比猫吃得多。
床榻的帷帐被放下,遮住了女娘的真容,唯独伸出一只纤细的手。
太医们眼观鼻鼻观心,纵然心里纳罕不近女色的帝王身边怎么会出现一位女子,但都知晓撞见的这个秘密该被烂在肚子里,绝不能往外说。
在帝王不怒自威的眼神里,他们一个个搭上宁璇的手腕,一个个顶着难色起身,最后一位是周遄。
周遄不意外今早自己会被传唤过来。以钟晏如对宁璇的重视,定要竭尽全力寻人救治她。
“奇了怪了,这位姑娘的脉乍看之下散乱如解绳索,实则再往深处摁,血又是充盈的,不像是重病危亡的症状。可为何还没醒呢?”
钟晏如听着他们交耳窃语,始终讨论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原本怀揣的希望一点一点地沉底。
“诸位太医,你们可有解法了?”他忍不住出声打断。
宛如往沸水里投入寒冰,十几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刷刷地噤了声。
最终还是周遄站出来,说:“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
钟晏如没治任何一个人的罪,摆手让他们出去。太医们如获大赦,急忙作鸟兽散。
垂眼望向宁璇白瓷似的脸,钟晏如想,真正有罪的是他。
是他使得宁璇陷入险境,是他将宁璇推向深渊。
宁璇说的不错,他一意孤行地在将她往绝路上逼。
悔恨似烈火一般灼烧着心肺,他起身时眼前猝然发黑,摇摇欲坠。
“陛下!”夏封慌忙扶住他的胳膊。
缓过那阵绞痛,他睁开眼,对夏封说:“我没事,即刻去备马,我要去万国寺。”
还没到三日,还没到周遄说的死期,他绝不能放弃。
宁璇的疑难杂症,怎么不算是上天对他降下的处罚呢?
求神拜佛,以命换命,但凡尚存一线生机,他都要去试。
四年前,他什么都没做,旁观着林梓瑶惨死。
这一次,无论用什么手段,他一定会将宁璇从阎王爷面前抢回来。
“哎呦,陛下,您还是好好歇息会儿吧。”再折腾下去,夏封有理由怀疑宫里改明儿就得挂上白幡了。
钟晏如心意已决,眼神锐利,“夏封,朕支使不动你了是不是?”
夏封没招了,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办。
第96章 祈福经文
万国寺内并未因为钟晏如的忽然到来而惊起波澜。
即便是天下之主, 帝王的尊驾也得依照规矩停驻在山门外,随后步行走入各大殿。
钟晏如来之前换了身素净的常服,但容貌仪态气势都过盛, 或许就算披着麻袋,也叫人无法忽视。
方丈闻声赶过来时, 他已经被路过的小沙弥引到大殿,跪倒在案台下的蒲团。
年轻的帝王双手合十, 紧闭双目。
“善男愿以自己的寿数,换她尽快苏醒,十年, 二十年,五十年甚至是倾尽所有,只要她能安然度过此劫,我无有不愿。”
“佛祖在上, 还请成全善男的心愿。”
说完心中所求,他重重地俯首磕头, 声响清脆。
原本三下就已足够, 他却着地九下,磕得白皙光洁的脑门立时青紫,被粗粝的地面擦破皮肉,见了血。
方丈见状悠悠叹了口气,出声:“陛下, 您何必为难佛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