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瞎子嘲笑道,就是眼泪,你上次背着我跑时,就哭成这样,我知道。
谢翎一把将他的手拽下,重新搂住,嘴上却说,是你身上都是骨头,把我硌得睡不着,我急哭了。
熊瞎子将信将疑,问真的假的。
真的。谢翎小声说,所以你要再长一些肉,否则以后我再不背你。
后半句没说完,熊瞎子已呼呼大睡。
这小子睡觉的速度自小就快得吓人。
但好在,如今背上的身体不仅已不再硌人,还暖和结实。
雪落在沈云屏的眼睫上。
他眨了眨,将与年少时那个夜晚一样的水光自眼眶中眨去。
秦嵬在他的背上睡得如此沉,如此地安稳,几次变换道路都没有醒来,唯有两臂还似年少时那般紧紧地搂着他。
年少时熊瞎子的体温无法让谢翎在寒夜里有多暖和,但现在的熊瞎子,却已令沈云屏在雪夜中好似置身世上最暖和的房中。
沿途数次听得鸟啼,沈云屏知道,范遇尘已将人手安排齐整。
卯时左右,快马载着两个人,自山道上飞出。
林间,数道黑影或骑马或轻功而来,均是附近八方楼的百灵鸟和暗桩。
众人并不答话,对沈云屏均是抱拳,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向不远处。
沿着这条道向上看去,雪雾之中,一座巨大的山庄的影子已模糊可见。
秦嵬正在此时醒来。
*
一队人马正在道上飞奔。
雪已将地面染白,前往细林涧的这条路却与想象中不同。
“如今细林涧旧址已不好寻找,”明剑门一年长弟子与池静波并排前进,迎着风雪道,“细林涧倒了后,地盘已被黑/道各派瓜分,旧址随后也被改做赌坊酒楼,相当混乱,若非不得已,我真不愿少门主去那地方。”
池静波穿得厚实,她武功内力均非优秀,好在还经得起颠簸,这一路狂奔,只是有些许疲惫。
听得这句,池静波不由苦笑道:“我若还是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你说这句便也罢了,但如今为明剑门,我岂能在意这些?”
众弟子皆是池劲晟留下的人,如今仍对明剑门忠心耿耿,此刻因觉得门中弟子无能而面露愧疚。
池静波缓声道:“各位师兄师姐,何必如此颓丧?明剑门尚未倒下,我也不愿只做‘少门主’,而‘门主’本就不该在意这些琐碎,是不是?”
弟子们神色一震:“正是!”
言罢,再不啰嗦,只与池静波一道继续奔向细林涧。
只是池静波眉头始终蹙起。
年长弟子问道:“少门主为何事苦恼?放心,待赶到地方,咱们便联系白道的本地门派,也算多些人手。”
池静波坐在马上,蹙眉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年长弟子尚未再问,便听身后有人道:“前方就是了!”
众人抬头看去,果见飞雪中不远处有一座镇店轮廓,已是这个时间,竟还灯火通明,可见赌坊酒楼这类地方彻夜经营,倒真算是个耍乐的好去处。
见细林涧近在眼前,池静波心中既激动又难过,池劲晟至死没能赶到的地方,如今竟已是这个模样。
她正要驱马前行,却忽然顿住,秀气的脸上变颜变色,脱口道:“不对!”
身旁几个弟子已要上前,听得这句纷纷转身:“少门主?”
“不对,不对!”池静波一勒马缰,眼带惊疑,“绝不是此地!”
年长弟子惊讶:“此地就是细林涧,绝不会错啊。”
池静波厉声道:“不,我是说,洪指头绝不会将东西藏在这地方!”
众人一惊。
“此人生性多疑,不信旁人,即便还是‘章宽’时,许多事情都要捏在手中亲自来做,”池静波已将马掉了个头,急速道,“你们想,善堂早已势不如前,他怎会有信任的人手去监管恨罪鞭?若细林涧同枫山总坛一样废弃,他或许会放心,但此地如今已人多眼杂,恨罪鞭若放在这里,岂不危险?”
明剑门弟子想到“章宽”,仍恨得咬牙切齿:“如此说,倒是不错!”
“所以绝不可能是细林涧,这地方现在这样,咱们进去八成徒劳无功不说,还要惊动各方,若黑/道杂碎趁机浑水摸鱼,事情就麻烦了!”池静波低声道。
年长弟子急忙问:“那少门主觉得会藏在什么地方?”
“必定是他能让他三五不时去看一看的地方,”池静波苦笑不迭,“我如今也不好说,只能期盼明哥在野猪林能有发现,再不然,我就只能回明剑门去看一看了,咱们家四面也是有树林子的吧?”
“那现在是要返程?”
池静波略一思索,果断道:“我直觉耽误下去会错过大事,这样,先折返野猪林与公孙世家见面,之后再做打算。”
年长弟子看向远处细林涧,面上忽有许多犹豫伤感:“已到跟前儿,少门主真不去看看?当年,老门主他……”
池静波坐在马上,回头看一眼。
镇店灯火在风雪中好似一场梦魇,竟显得不多真实。
细林涧,细林涧,这一切的源头,这明剑门两任家主都不曾踏足的地方,却让如此多的性命为它埋葬。
想到池劲晟,池静波眼中泪光一闪而过,旋即只剩清醒理智,一扬马鞭,道:“待事情了结,我一年可以来十次,若拘泥于这一回误了事,那才是愚蠢——走!”
众弟子回头再看一眼细林涧,深吸口气,掉头准备折返。
却忽听风中传来飒飒声,池静波大惊,猛然抬头看去。
只见两侧土坡上不知何时多出数十道人影,不由分说,自坡上杀将而来。
这身形和步伐池静波太熟悉,她这十几年都在观察,因此已养成了这种看人的习惯,此刻竟比其他弟子率先认出这批人的身份:“善堂!”
旋即,又立即明白了这批人为何会在此地现身:“他们早有埋伏,应当是要等我进细林涧后动手,却不想咱们中途折返,以为是被发现了行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
明剑门弟子剑已出鞘,当即与这批善堂杂碎打在一处。
却不想这批人颇有计划,显然对其余弟子并不在意,直奔池静波而去。
明剑门如今只剩个池静波,她若出事,门中难免如每一个以往被屠青和洪指头联手搞垮的世家一般失去主心骨,随后垮塌。
雪已下大,雪本就是扰乱视线的最好的东西!
明剑门弟子并非无能之辈,持剑飞身而上,与土坡上奔下来的善堂中人短兵相接。
一时间只听得杀声阵阵,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却不想瞬息间,又听另一道声音响起。
善堂第二批埋伏的人手竟才肯现身,自树梢上落下,几点寒芒自袖中甩出,刺向池静波面门。
“少门主!”
池静波机敏异常,在听得声音的瞬间就已自马背上翻身滚下,在雪地中就地连滚,寒光紧贴着她身体刺入地中。
有惊无险地躲过这几下,池静波再爬起时,腰上春芽剑也已拔出。
她身上滚了带泥的雪,剑出得却并不慢,连连挡下四周几剑,被明剑门弟子围在中间。
眼见善堂人数如此多,弟子们已叫道:“护少门主从细林涧方向后撤!”
“免了!”池静波发丝略显凌乱,一双眼却闪着凶狠的光,“善堂如今已是破釜沉舟,最后一搏,能在此地闹出动静,却不在细林涧方向来人,八成早已在那里布下人手,只等我失了方寸冲进去,成了瓮中之鳖。”
“那——”
“何必这个那个,”池静波咬牙笑道,“我亦是江湖儿女,非是闺阁小姐,既要我死,好,今日便在此来个决断,好不坠我明剑门名头!”
说话间,善堂中人已然冲来。
明剑门弟子握紧剑,已欲赴死一战!
飞雪。
飞雪之中,寒光骤起!
寒光数道,长如铁链,破空而来。
因为这本就是铁链!
数道铁头链自飞雪中飞出,趁善堂不备,或绞住杀手咽喉,或缠住手足,再凶狠一扯,当即惨叫不断。
池静波惊愕过后,露出喜色,大叫道:“碧血阁,碧血阁!”
几匹快马奔来,马背上,苗真一身锦袍已在奔波中滚了不少泥点,脸上杀气腾腾,好似已憋了许久,高声道:“碧血阁在此——低头!”
说话间,铁头链已再次飞出。
“苗阁主,苗真姐!”池静波终于心定,随即叫道,“快,快——”
苗真本以为她会说“快将这帮杀手解决”,却不想池静波叫道:“快去野猪林,明哥那边必定不妙!”
*
公孙明在流血。
他的侧脸在就地翻滚时擦破,血正向下滴落。
滚烫的血,滴落在白雪覆盖的地上。
他的呼吸声很沉,已不记得自己何时开始流汗。汗水和血水一起,将他的锦袍沾染得不像样子。
掌心的汗更是粘腻,却仍死死地抓着剑。
对面的人却比他体面得多。
段若锋已除去了外面罩着的黑衣,露出原本月白色的衣袍。
苍白的脸,苍白的衣服,雪落在身上,手中的争锋剑在落雪映衬下,也仿佛变得如霜雪般寒冷苍白。
一把已改变得没有原本剑意的剑,不是苍白又是什么?
公孙明喘着气儿,急速扫视四方。
耳中仍有杀声争斗声不停,公孙世家弟子与少家主一般,绝不束手就擒,且不愿丢下家中同门,将已四肢麻痹的齐小甲护在身后,与聚云山庄弟子缠斗。
公孙明将剑握得更紧,深吸口气,又直起身来。
段若锋的呼吸仍旧平稳,他叹道:“你已有了许多进步。”
“你也是,”公孙明道,“只是我已看不出多少聚云山庄剑法本来的模样。”
段若锋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你又怎知聚云山庄剑法真谛?”
公孙明笑了笑:“我年少时,也是看过段盟主与我爹切磋的,那时我爹曾说,无论哪种剑法,其实都是一样的。”
“哦?”
“剑是直的,”公孙明道,“因为做人当行直道。”
段若锋沉默。
公孙明却在此刻咳嗽几声,方才争斗间,二人内力冲撞,他接下段若锋三剑,却倒退六步,此刻只觉胸中内息不稳。
段若锋看着他,又开口:“将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我……我不杀你。”
“你不杀我?”公孙明哈哈笑道,“你这些家里弟子,却会动手。因为他们毕竟不是听你指令,你的头上,还坐着一位更厉害的老东西!”
听得这一句,段若锋面露怒色:“小明,慎言!”
公孙明笑道:“我阿娘常要我谨慎言行,如今,我倒是能体会一把小刀鬼想骂谁就骂谁的感觉,真是颇为舒畅。”
段若锋强忍怒意:“你何必如此挣扎?你明知赢不了。”
“不错,”公孙明淡淡道,“我自知剑法不如你,内力也不如你,更别谈见过的血和人命。我这十几年,过得四平八稳,因此毫无长处,自幼便输给你,后来便输给秦嵬,我输了很多次,好像从没有赢过。”
段若锋不答。
公孙明眼神却骤然一紧,低声道:“但唯有一点,我一定胜过你。”
“哦?”
公孙明一字字道:“我比你不怕输,即便我输了,我死了,我却仍是我。段若锋,我比你会做一个拿剑的人,你知不知道?”
段若锋脸上最后的血色褪去,双唇颤抖。
却听另一聚云山庄弟子低叫道:“大公子,再拖下去就更晚了,事已至此,你何必留情?”
“大公子,莫忘了临行前庄主是如何交代!”
“大公子——”
大公子,他毕竟还是聚云山庄的段大公子!
段若锋冷冷道:“聒噪,我岂用你们催促?”
最后几个字还未出口,剑就已递来!
公孙明咬紧牙关,持剑挡下。
聚云山庄的剑法如云海如惊涛,连绵不绝,却又因段若锋心境与往日不同,而显出许多阴郁狡诈,不过数十招,公孙明就已觉得手臂发麻,内力在胸腔中翻滚,喉头腥甜。
剑光之间,忽又听得身后数声痛呼。
身后,几个公孙世家弟子被刺中倒地,齐小甲挣扎起身,正与剩下几个弟子持剑做最后抵抗。
雪中听得齐小甲吼道:“少家主,走!”
另有弟子道:“走,少家主!”
“走!”
“走!”
十几年前此地,公孙裕是不是也在池劲晟的嘴里听到了同样的话?
那时候的公孙裕又是怎样的心情,他的眼泪是不是和此刻的公孙明一样落下?
当年之人,选择无奈奔走,今日之人,又要作何选择?
公孙明喉中发出几声哽咽,只恨自己十几年过太平少爷生活,技不如人,自己死便死,却要弟兄朋友与自己一道埋在风雪之中。
一瞬间的哽咽,便有一瞬间的破绽!
剑光见缝插针,抓住公孙明这一瞬的滞涩,刺向其咽喉。
齐小甲顾不得自己伤势,跌撞着要冲去,却只能瞧着剑光贯下——
“当!”
剑已落下。
剑却没有落下。
一把刀斜刺里斩出,正将争锋截下。
力气之大,竟让段若锋的剑直接坠下,刺入泥地中!
看到刀,段若锋的脸上有瞬间的失魂落魄、惊惧惶惶,但等公孙明也定睛看去,却发现刀并非无常。
那是一把不足三尺宽的刀。
正握在一只不大不小、不白不黑的手里。
手的主人有一张木木呆呆的脸。
公孙明已不大记得此人是谁,一旁齐小甲却猛然跌坐回地上,大口地喘气儿:“你来了!”
“我来了,”那木木呆呆的脸上的嘴巴动了,“我有事。”
这话好像是在说“我来吃饭”一般自然。
在雪夜里。
在这血腥味弥漫的夜里!
公孙明看着这木讷的女人,不由道:“你、您有什么事?”
而段若锋已立即后撤,他的右手犹在发麻,看着来人的表情惊疑不定。
江判也看着他,呆板道:“听闻段大公子剑法一流,已算江湖这一辈的翘楚。我来领教。”
“你是何人?”段若锋厉声道。
“我是个最近应当要换个行当干活的人,”江判说,“听闻扬名最好的办法,就是击败几个出头鸟,你很不错,所以我来了。”
这话说完,忽听林中沙沙声作响。
几声鸟啼响过,落后几步的百灵鸟们自道上奔来,齐声道:“听闻聚云山庄不错,我们也想领教!”
*
秦嵬正在吃饭。
他将烤鸡大卸八块,一刻不停地往自己的嘴里塞。
旁边立着的百灵鸟们睁大眼睛,看他吃完一只,又伸手去拿油饼,还不忘吸溜几口特地用瓦罐带回的热粥。
看到他的食量,比看到他在自己家楼主背上呼呼大睡还要令人惊愕!
沈云屏只咽下半块儿油饼,再低头时,碗里就已空空如也。
他心中的焦躁因看到没了的吃食而被冲垮,怒道:“我难道没有喂饱过你?怎么还是如此饿死……如此猪吞狗啃?”
秦嵬叹道:“人活在世上,难道不是睡醒了就该吃?”
“猪也总这么说。”沈云屏讥讽道。
秦嵬高兴道:“可见人与猪本身并无不同,只是很多人不敢承认而已。”
两人虽然互相挤兑,但肩膀却都有些许紧绷。
任谁在聚云山庄下的草棚里吃饭时,都很难不如此紧绷。
因为他们即将走上这条去山庄的道。
说话间,见一百灵鸟踏着轻功而来,脚刚落地,便将一已在寒风中冻得梆硬的布条拿来:“果然在前头林中找到此物,秦大侠瞧一瞧是不是这个?”
布条上尚有酒味,秦嵬两指一搓,低声道:“已有一段时间。”
“此言何意?”百灵鸟问道。
“意思就是,”沈云屏淡淡道,“段贺年已经先你我一步赶回聚云山庄,刀怪亦跟随而来,但现在却不知去向。”
第124章 124: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聚云山庄百余年基业,如今依旧灯火鼎盛。
雪仍在下,通往聚云山庄的道显然经过精心修护,以碎石铺道,皆已覆上一层白雪。
道上一切痕迹都已被掩盖,更别提刀怪等人折返聚云山庄的马蹄足迹。
楼中百灵鸟听得沈云屏这句,急道:“已调动附近所有眼线探子搜寻,但只见这一记号,刀怪他老人家一定是进了聚云山庄,咱们要不也安排轻功不错的兄弟进去一探究竟?”
沈云屏还未答话,就听秦嵬嚼着油饼懒懒道:“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潜进聚云山庄的人是谁?”
百灵鸟自然知道:“听闻是十年前轻功好手刘轻云,为探聚云山庄剑法秘籍而来,此事当时江湖人人皆知。”
秦嵬又道:“那你知不知道刘轻云现在在什么地方?”
百灵鸟苦笑道:“我知道,他如今在北边一小镇,靠教书为生。因为他进聚云山庄不过半刻钟,就被巡逻弟子察觉,在段贺年剑下走不过二十招便败了,自此再不提什么武林什么轻功了。”
他已不需要秦嵬再说下去。
当年刘轻云轻功已算江湖翘楚,仍被聚云山庄发现,如今调来的眼线探子更是难以接近庄内。
否则跟着折返此地的便不会是刀怪了。
另一百灵鸟不甘心坐以待毙:“聚云山庄大得很,除了主院,也并非处处把守严密,刘轻云当年错在自正门潜入,若换做是我——”
沈云屏起身踱步至草棚外,立在雪中远眺聚云山庄:“换做是你,也极难在短时间内探查出个结果。自主院向后,还有燕回泉、潜心小庄、问剑台与藏兵阁,虽不似主院那般严防死守,但你难道能一一翻找过来?”
百灵鸟们登时说不出话来。
却见秦嵬嚼着油饼,又将那沾着酒气的布条拿起,放在鼻尖嗅了嗅,再用手将布条折叠几次。
一百灵鸟刚要张口询问,便被沈云屏抬手制止。
沈云屏静静瞧着,只等秦嵬做完,重新放下布条,这才道:“闻出什么?”
秦嵬惊讶道:“我难道在少爷眼里可以当狗来用?只需闻一闻,就知道要往哪里走?”
这并非开玩笑的好时候,但秦大侠总有在这种时候还蹦出几句胡话的本事。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在我眼里,和狗熊一般行不行?”
“想来狗熊到了八方楼,也要有所贡献。”秦嵬叹一口气,“只是狗熊的鼻子再灵,也不知聚云山庄内此刻究竟有何蹊跷。”
众百灵鸟难免丧气。
秦嵬忽然又道:“只是我另闻出两件事情。”
“哦?”沈云屏眼前一亮。
秦嵬道:“第一,这布条上并无血腥气。”
沈云屏眉宇间略有放松:“所以无论现在刀怪身在何方,他留下这东西时,人并没有受伤。我想他应当也没有被发现,所以十分从容。”
“这是少爷闻出来的?”秦嵬一愣。
沈云屏微笑道:“这是少爷的眼睛看出来的!布条上折痕与先前一致,可见他系绳结时时间充裕,不疾不徐。”
“不错,”秦嵬也笑起来,和一个与自己同步调的人说话,总是令人十分舒畅,“第二,我断定他系上此物的时间,距现在不到半个时辰。”
沈云屏一愣,一旁百灵鸟已叫道:“这也闻得出来?”
秦嵬将布条按在桌上:“冬日里湿过水的布的确容易冻住,这条是用酒浸泡过的,按我经验,超过半个时辰,此布应当已经冻得瓷实,会有一层雪泥。但你看现在这布条,上头只有一层薄薄冰壳,布料本身还算柔软,酒气儿未散,尚且浓郁,绝不超过半个时辰。”
众人上前一看,才知道秦嵬方才将这布条揉来搓去是为了什么。
沈云屏却看着他,道:“你的‘经验’?你难道有许多这样在雪夜里观察一块布上冻的经验?”
秦嵬没料到他会如此一问,却知道他为什么会问,眉梢眼角略有软化,笑道:“做揭榜人这行当,总会有许多不得不看一件东西上冻的经验。因为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和在路上的时间,总是比杀人的时间要多得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有一种难掩的压迫力。
如同在林中行走,被野兽袭击的那一瞬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得知这头野兽已在暗处沉默却满眼杀意地盯着你许久。
众百灵鸟不由汗毛倒竖,脚尖儿朝着自家楼主身边挪了挪。
沈云屏并不多话,他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轻声道:“我早说要你穿得再厚些。”
只是这“早说”,已错过了十几年的光阴。
秦嵬停顿片刻,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两人之间一言一语,旁人不知如何插话,只好闭嘴。
好在沈云屏这一句说完,已重新道:“如此说,其实刀怪比你我没有提前多久到。”
自己也伸手将那布条捏了捏,直起身问道:“你们是何时到的?”
一百灵鸟道:“最早来的弟兄于一刻钟前赶到,虽没有靠近聚云山庄,却在四处上山的道路埋伏,至今并未看到有人在道上往来。”
沈云屏又道:“这期间可曾见山庄内有何异动?”
百灵鸟想一想,又叫来几个人手,交流一番,回头道:“远远盯着,看着倒是风平浪静,秩序井然,并无什么不妥。”
沈云屏不由左右踱步,忽然站定:“刀怪为何敢进聚云山庄,难道只因轻功过人?”
秦嵬一愣,道:“你是说?”
“他轻功厉害不假,但他并非是个冲动的傻子,”沈云屏道,“轻易进入聚云山庄,难免重蹈刘轻云那样的覆辙,刘轻云当年独身一个也就罢了,他却当知,一旦自己出事,必定牵连许多,更会耽误大事。”
秦嵬皱起眉来,慢慢道:“这老怪脾气虽坏,做事却有许多思量,他能冒着重重风险进入聚云山庄——”
他说到这里,猛然一顿。
沈云屏已转过身,目光灼灼:“除非他觉得,自己一定有能耐悄无声息地潜进去,而且这个地方,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先探探虚实不可!”
“不错,”秦嵬抚摸着自己的刀,“这个地方,一定出乎他的意料,否则以他性格,必定在附近等我过来。”
一旁百灵鸟急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秦沈二人却同时道:“不知道!”
几个百灵鸟险些被噎死。
却见秦沈二人并不因这个答案而惊慌,二人看着对方,从头捋起来。
沈云屏道:“如今已能确定,那位已认定洪指头将恨罪鞭藏在山庄内,是不是?”
“是,”秦嵬也道,“而他一旦确定不在,此刻应当已自聚云山庄出来,即便赶不到万枫庄园,也必定在前往的路上,否则今夜过后,他又要如何解释自己行踪?他现在一定还在山庄内,且他必定还未确定恨罪鞭在不在庄内,对不对?”
沈云屏紧接着道:“对。那你我若是他,此刻一定在庄内翻找。山庄虽大,却并非处处都是藏东西的好地方,而且最要紧的,是能让洪指头比较能靠近的地方,是不是?”
秦嵬摸着下巴:“是。洪指头在这十几年间,都是‘章宽’,那也就是说,此地一定是章宽能从容靠近,且隔一段时间就必定会来的地方,对不对?”
“对。但章宽毕竟也还是洪指头,那位对他既有需要,又有提防,所以这个地方,是连那位都觉得他去也无妨的地方。换句话说,章宽前来此地是经过那位允许的,就在那位眼皮子下进去的,是不是?”
“是。但那位也并非年年都在山庄内,他多半还在捉月城,所以这地方一定也是即便对外来看,章宽出入也并无不妥的地方——”
二人同时顿住。
一旁百灵鸟听得这二人急促且迅捷的来回,已是脑袋嗡嗡作响,大着胆子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又要安全,又要人少,又要在那位眼皮子底下,难道还是那位床底下不成?”
秦嵬缓慢地直起身,忽然道:“刚出奉春台时,我曾听封因说起过一件事。”
其余百灵鸟不知封因是谁,但沈云屏却十分清楚。
封因封果,正是奉春台屠家万枫庄园的两个少年杂工,封因是哥哥。
秦嵬道:“封因曾说,屠青搞垮过不少不大的世家门派,富户商人便不说了,江湖门派中却有不少拥有独门秘籍的门户,家中更有祖传的刀剑兵刃流传,均被他带回,但外头却不见这些武器贩卖,门派垮掉后,这些颇有年头的好兵器便不见踪影。”
这话正是在出奉春台在一村中客店休息时所说,只是当时秦嵬刚自昏迷中苏醒,并未在意。
“这的确稀奇,”沈云屏已露出了些许笑容,“以我所知,一把祖传的长剑,即便名气并不震动武林,却少说也能值得一两千金,更别说是略有名气的兵刃,若是易主,必定传遍江湖。”
秦嵬道:“屠青低价收购这些垮掉门派的产业,还或胁迫或利诱地取走派中武学秘籍与祖传兵刃。但封因说,屠家虽也有收藏,却并不算多,那这些东西去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幽幽道:“自然是要拿去给更喜欢这些的人。”
四周百灵鸟也并非蠢货,听到这里,已全然明白,不由道:“难道是?”
沈云屏不等几人说完,立即道:“这布条在何处发现?”
一年轻百灵鸟当即道:“在离住院有些远的地方,我当时还纳闷,怎么不拴在这附近!”
沈云屏深吸口气,慢慢吐出,也不知是笑还是感叹,说出一句:“我自认做事已足够刻薄,但论诛心这一点,还真是天外有天!”
秦嵬已将桌上能吃的全都咽下,闻言道:“看来少爷已知道东西或许藏在什么地方,我如今已吃饱了,正是听一听的好时候。”
沈云屏立在雪中,侧头看他:“你从未去过聚云山庄?”
“段若锋邀过几次,我懒得去。”秦嵬淡淡道,“五大派,其实我都不曾踏足,最多不过是在聚贤堂与捉月城往来。”
他虽出身最卑微不过的乞儿,却生性桀骜,若非真心待他之人,哪怕是天王老子,在他眼里也不值一提。
出入正盟是因另有需要,但与任何一派亲近,小刀鬼却一向不稀罕去做,否则早年名声也不至于好坏掺半。
沈云屏颇知道这茬,并不意外:“那想必你也没有看到过聚云山庄的藏兵阁了。”
秦嵬一惊,随即眼里露出大片恍然。
“如今江湖上应当少有人知,我也是从楼里多年前来往书信中偶然得知,”沈云屏道,“聚云山庄建成时,前几任庄主颇爱收藏这些刀剑兵刃,因此专门腾出一片地方,来存放这些武器。其中刀剑自然居多,也不知前几任庄主如何想的,觉得放在架上的刀剑已没有洒脱姿态,于是均插在地上,以显出其尖利,如此数年,此地刀剑如林,引得江湖人士往来观瞧,在江湖上也有了一诨名——刀剑林!”
林!
这岂不正是如今众人四散开的缘由?
“这地方如今在何处?”百灵鸟听得入迷,脱口问道。
沈云屏眼神冷得要命,偏语气仍旧温和:“十几年前,段贺年继任正盟盟主之位,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将庄中整顿,更将前任庄主荒废已久的藏兵之地收拾出来,刀剑归于格架,弓弩置于台案,正式将此地命名,藏兵阁。”
秦嵬听到这里,竟“哈”地笑了起来。
将一把鞭子藏在如林海一般的兵器之间,这难道不是与将一粒沙子藏于沙漠一般隐秘?
而每年洪指头与屠青将新的兵刃拿回,必定都会进入藏兵阁,这正合他定期查看的意图。
而即便是段贺年自己,应当也不会将能有“林海”这称呼的藏兵阁内兵器一一查看。
只可惜洪指头最后关头疯了,记忆已出现混乱,“藏兵阁”三字又各有各的复杂,或许也是他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十数年前,所以对他来说,未经段贺年改名的“刀剑林”才是他下意识的想法。
所以出现在池静波手臂上的字,便是“林”。
藏在“正气浩然”之后的恨罪鞭,比起藏在正盟盟主卧榻之侧的恨罪鞭,究竟哪样更讥讽,连秦嵬与沈云屏也分不清楚。
“藏兵阁内虽有许多利刃,但终究不是存有聚云山庄剑谱的主院,且又位置靠后,把守自然不多,”百灵鸟叫道,“刀怪必定是察觉这一点,所以才潜入其中,自此便再没有出来!”
另一百灵鸟道:“这如何行?要我说,一道冲杀进去,总不能叫为楼中引路的人身陷险境!”
其余几只鸟当即附和,却听年长些的低声道:“杀进去倒是小事,但届时引得庄内注意,那位趁机走人,段家倒打一耙,后续又如何说清?只会坏了楼主大事,不如等援兵赶到,再做商量。”
“那刀怪若真遇险,等这半晌,岂还能活?”
众鸟七嘴八舌,争执不休。
最后还是年长那个道:“不如这样,我先去藏兵阁探探虚实,未必要进去,只在外头观察一二——”
话音刚落,便见秦嵬仰头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擦了擦嘴,提着刀站起身来。
秦嵬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已有血热的战意与凶狠,好似山中走兽,嗅到了自己最想闻的气味。
他微笑道:“藏兵阁在什么地方?我倒要看看,那里难道有什么我的刀斩不断的刀剑?”
只这一句话,便杀气腾腾。
今夜聚云山庄藏兵阁,必定要留下小刀鬼的脚印,难以阻挡。
而沈云屏也无意阻挡。
人既已站在这里,而刀怪又已不见踪迹,再啰嗦什么危险,岂不矫情?
所以他只伸出手,与自草棚中走出的秦嵬的手握在一处。
如在渡风城时一般紧密。
如年少时每一次穿过街道时一般难舍难分。
“好,”沈云屏也笑道,他如此笑时,总显出几分旁人难及的从容不迫,胸有成竹,“哪怕是龙潭虎穴,你我今日也要一道去瞧瞧!”
雪仍在下。
大雪,风却轻了下来。
所以大雪无声。
陡峭难行的雪林中,几道身影踏雪急奔。
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已从一小山坡上站定。
这一路并不好走,秦嵬更是看不清楚,好在沈云屏沿路一直加重脚步声,好似年少时他总让秦嵬猜自己所在方位一般,秦嵬顺着声音,借着已有了些积雪的地面的反光,也算顺利抵达。
自山坡朝下看去,视线却猛然清晰。
因为坡下,阔气的三层楼阁外,数盏火把灯笼正静谧燃烧。
“下边正是藏兵阁,”领路的百灵鸟低声道,“此道是附近猎户偶然发现,平日虽也有巡逻把守,但因地势所以少有外人得知,因此比主院要疏松得多,那位若真来找恨罪鞭,想必也不会惊动太多人,因此此地反倒能潜入。我等与楼主和秦大侠一道下去,若有变动,由我们引开视线,二位只需做要做的事情即可。”
沈云屏却并不着急,只按下欲要跃下的属下,眯眼观瞧片刻。
半晌,见四个聚云山庄弟子携剑踏雪走过,显然是在巡逻。
“这一批之前应当是有人在地上打滑,故此留下一道长长痕迹,但已被雪覆盖大半,只是并未填满,还能看出痕迹,便又有一队来巡视,”沈云屏低声道,“按如今落雪的势头看,两队之间间隔差不多是一刻半左右,你们各自警醒,其他人来之前,最好不要出事。”
身旁百灵鸟道:“咱们的人手散在各处,也并不算多,若要围困聚云山庄……难道真有那么多人?”
不必沈云屏回答,秦嵬已笑道:“或许比你想得还要多,而且比你想得还要愤怒,说不定已在杀来的路上了!”
言罢,已抬起手来,却不主动去搂。
沈云屏似笑非笑,问道:“难道还要我请你搂我的腰不成?”
“非也,”秦嵬悠悠道,“秦某只是也想做些风雅事,来那个什么……请——”
“请君入瓮。”
“对,请君入瓮!”秦嵬道,“少爷愿不愿意来我的瓮中?”
沈云屏看着他,叹一口气:“你哪怕是只王八,我也早已只能与你同缩在一个王八壳下了。”
说罢,已抖掉肩上积雪,走到秦嵬手臂间。
秦嵬顺势将他环住,纵身一跃,若罗刹般自空中落下。
他并未直接落在地上,而是先跃至一侧小楼,再顺背阴面腾挪,这才踩在楼后的阴影处。
如此,雪地明面儿上便不见半分脚印痕迹。
再顺着墙根踩轻功而过,只留下浅浅几道凹痕。
百灵鸟们自然各个机灵,效仿秦嵬这套,落下时更是轻巧无比,几乎连凹痕都寻找不到。
藏兵阁建得十分阔绰,门前以巨石雕刻一刀一剑,交叉斜插于楼前,也算呼应早年“刀剑林”的模样。
“我先前对这地方有些了解,”沈云屏伏在秦嵬耳边,轻声道,“藏兵阁只一门出入。”
秦嵬亦小声回答:“那老怪贼得很,必不可能径直落在正门。”
说罢,从藏兵阁侧面翻身而上。
刚一落定,便觉一阵冷风轻轻吹过。
秦嵬只觉胳膊被沈云屏一把攥住,他视线还有些发昏,看东西虽已不必眯眼,但总有些模糊。
沈云屏低声道:“窗!”
秦嵬这才顺着沈云屏视线看去,见藏兵阁一扇紧闭的窗户底部,竟夹着一块儿随风轻轻晃动的布条。
果如二人猜测,刀怪的确潜入了聚云山庄,而所来的地方,也的确是藏兵阁!
秦嵬心中一松,上前扯下那块布条,一股熟悉的酒味传来。
而借着附近灯笼光亮贴近了看,竟见布料一头上,还有一个清晰无比的血指印。
*
刀剑垂下的姿势十分自然放松。
这本不该是进攻的姿势,但却偏偏出现在两个将要刀剑相向的人的身上。
段若锋看着眼前陌生的刀客,心中惊愕与猜疑交叠。
而四周喊杀声却已震天!
八方楼百灵鸟们虽以轻功见长,但突然加入,已足够公孙世家弟子缓一口气。
也正因这一口气,便使得局势逆转。
转瞬间,聚云山庄弟子便已节节败退。
齐小甲和几个重伤弟子终于得以喘息。
齐小甲将用以清毒压制的药来含在嘴里,又不由分说塞给其他弟子,这才看向公孙明。
公孙明方才挨了段若锋一击,内息不稳,持剑撑着身体,才勉强没有倒下,转头也看向齐小甲。
二人眼里均有各色情绪,却已不需多言。
“他们怎么不出手?”一弟子缓过劲儿来,低声问道。
齐小甲道:“因为他们在等出手的时机。”
“他俩这般姿态,难道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这次开口的却是公孙明:“你再看看,你现在出手,能有几分胜算?”
弟子看向段若锋与那刀客,见二人刀剑垂下,但手腕却仍绷直,身体微微侧着,忽然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似乎都会被划破咽喉。
一片雪花落下。
正落在刀客的眼睫。
也正是这眨眼的瞬间,剑已自雪中刺来!
一片雪,竟成了出手最好的时机。
剑如惊涛骇浪,直奔刀客面门,连公孙明与齐小甲也不由前倾身体,公孙明早已内力耗损,两腿如同灌铅,摔倒在地,被齐小甲一把扶住。
也不知是摔倒的缘故还是其他,公孙明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刀客的身影好似鬼魅一般拔地飘起,飘飘忽忽地将这一剑闪掉。
但她的刀却如细雨,自头顶倾泻而下。
细雨,密密麻麻的细雨,将段若锋那一股一股浪潮一般的剑法削弱,削减,削破!
段若锋绝非等闲之辈,脚下一划,雀鸟似地闪开,反身再刺出剑去,正追着江判落点而来。
却不想江判于半空中刀尖点地,借着这一点点的回弹之力,身体弹球一般又起,扭身一脚踢向段若锋面门。
段若锋反手挡住,却被内力震得倒退半步。
江判借踢他带来的反力,又轻轻落下,随即似蜂一般迅速而多变,于雪地中急速变换身形冲向段若锋,本就细密的刀法更是在她这急速多变中更加密集,暴雨般轰轰而出!
再看地上,如此迅速之间,雪地上竟只残留她足尖一点痕迹,可见发力均是由前脚掌而成。
“好快的身形,好厉害的轻功!”一弟子叫道。
公孙明与齐小甲却已同时道:“二十!”
二十招,已过了二十招。
却听不到这厮杀中双方有一人发出声响。
因为说话的瞬间,或许就是胜败的关键。
四十招。
刀剑碰撞,声声如嘶吼,如怒意。
五十!
海浪与细雨,究竟哪一方最不知疲惫?
此事只有老天知道。
但人,却永远都是自尘土里咬牙爬出来的那一方最难停下。
因为疲惫,本就是江判生命的一部分,也会是磨砺出她刀锋的一部分!
刀光剑影间,几道伤口已在她肩膀与面颊出现。血已流出,血腥味已慢慢传进鼻腔。
但江判的刀仍未停下。
百招过后,雪中已有二人渐渐多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一急一缓,一乱一平。
段若锋已自此人刀法中看出一丝熟悉,终于脱口道:“你二人师承同门!”
话音未落,只觉耳尖一痛。
若非他闪避及时,这一刀已切下他的耳朵!
江判的声音直至刀刺出才传来:“嗯。”
她的话远不如她的刀法细密。
想到秦嵬,段若锋不由又想起他落下陡坡时那双刀锋般的眼睛。
那月光中神秘的双眼,此刻想起,不知为何,总觉得其中只有浓重的讥讽和轻蔑。
忽听一旁聚云山庄弟子叫道:“大公子,不必拖拖拉拉,莫要叫庄主失望!”
段若锋陡然觉得身体发冷,年少时便惧怕的失望的眼神,与如今惧怕的讥讽和轻蔑的眼神交叠,一道压向他的胸口。
他自寒冷中生出许多怨愤与恨意,一念之间,左手猛然递出,袖中竟有一点寒芒飞出。
“败类!”公孙明挣扎着站起身,吼道,“龌龊!”
他的吼声与那飞针同时刺破雪夜!
“叮!”
轻巧的、清脆的一声响。
飞针顶在半空。
江判左手横在胸前,手腕上,自裘家出来时新换的臂环正挡下那一枚飞针。
她并不惊讶,更不惊慌,只点了点头,道:“你若做上十几年的百灵鸟,就会与我一样,知道多留几个后手。”
随即左手横劈,将惊愕中的段若锋的手击中。
铁制臂环沉而坚硬,段若锋只觉左手手腕“咔嚓”一声响,骨头断裂的痛苦登时令他冷汗直冒。
又一片雪落下。
寒冷也落在了他右手的手腕。
刀锋划过,毫不留情地在他握剑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剑与血一道落在地上,随后倒下的,是用剑之人的身体。
沉默。
如今夜静静落下的大雪一般的死寂!
段若锋只觉两耳嗡鸣,脑中与雪地一般惨白一片,听得江判一声叹息:“你的剑,本是很不错的。”
段若锋又听见自己道:“我是吗?”
“你是的,”江判道,“若非你用这多余的阴招,我还找不到任何破绽。”
她好似十分不解,困惑道:“你是剑客,为何要用与剑无关的东西?”
段若锋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漆黑夜空,半晌,才答道:“我曾经是个不错的剑客。”
“哦,”江判道,“他倒是如此说过。”
段若锋问:“谁?”
江判持刀走到他的身旁道:“秦嵬。你曾是他的对手。”
曾经。
多好的曾经。
只是有的人美好风光的曾经,却是有的人痛苦愤怒的曾经。
段若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吧,早知如此,当年我二人并称双秀时,便该在捉月城的擂台上分出高下。如今,再也不能了。”
他侧过头来,看着江判的刀:“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江判道:“你可以求,但我未必答应。”
段若锋道:“我非是求你绕我一命,我已败给你,我的剑已死在你的刀下,我只一件事求你,就是让我的命死在公孙世家的剑下。”
江判一顿,并不回答,只抬起头看向另一侧。
公孙明不知何时已重新站起,这少爷早已狼狈不堪,却还勉强抱拳行礼,对江判道:“我无能赢他,全靠女侠相助,已够丢人,但却还要恬不知耻地求女侠一句,可否由我来定他生死?”
江判不语。
“我公孙世家与聚云山庄恩怨因果,还是由我来承担,”公孙明苦笑道,“恨与仇,是很难断绝的,我不愿女侠这般仗义出手、无关恩怨的人卷入其中,日后聚云山庄后人若有清算,只需朝我来!”
他并不知三乞儿与谢翎关系,这江湖上无数的人,又有几人知道三乞儿是谁?
见江判虽不答话,却也没有额外动作,公孙明这才艰难地走了几步,来到段若锋身前。
段若锋看着他那把薄光,又看一看公孙明,微笑道:“公孙少家主,你心中的恨与仇,都可刺在我身上。但其他的话,我却已不想多说,你动手吧。”
四周喊杀声已慢慢平息,聚云山庄弟子眼见段若锋倒下,立时惊慌,不过瞬间,便被八方楼与公孙世家弟子拿下。
此刻只有安静。
众人都看向公孙明。
公孙明的脸上并不见喜悦和痛快,也不见怨愤与怒火,只有平静。
他看着段若锋,开口道:“我不杀你。”
段若锋一愣:“什么?”
“我不杀你,”公孙明一字字道,“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段若锋已连呼吸都停住。
公孙明两眼流下泪来:“当年你也不过十多岁少年,聚云山庄也不听你调遣,你的剑当时甚至尚未染血,更没有没有害死我爹,我虽对你已无话可说,但我的恨要落在谁的头上,我却一清二楚。”
他的眼泪滴落在雪地上,融化一小片的雪。
这眼泪里有无数的不甘,有无尽的痛苦,却绝没有一丝阴霾。
无人说话。
公孙明擦了擦眼泪,却猛然抬起头来,神色间已有许多冷意:“但你如今并非无辜,你害得多少无辜之人卷进来,还有秦嵬……我当日在枫山发誓,必要为他报仇,他如今,”到这里忽然打了个磕巴,抿抿嘴,沉声道,“我不杀你,但我也容不下你!”
说罢握紧了剑,对准段若锋。
剑举起,又放下。
放下,又举起。
就好像十几年前二人均年少时,一道在聚贤堂内练剑的模样。
那时段若锋还曾捏着公孙明的手,纠正他拔剑的姿势。
都已是曾经了。
段若锋躺在雪地里,雪落下来,盖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颤抖着,半晌,终于道:“小明,你的心太软了。段大哥再教你一个道理,想要在江湖立足,想要在武林扬名,想要坐稳家主的位置,你的心就要硬起来,像我爹一样地硬,你知不知道?”
公孙明尚未答话,却见段若锋忽然暴起。
“少家主!”齐小甲与几个公孙世家弟子登时护在他身前。
唯有江判将刀收入鞘中,静静看着。
只见段若锋左手连点自己身上几处穴道,随后于自己胸前一拍,内力催动,他外头青筋暴起,喉中“咳咳”几声,涌出血来。
随后再次栽倒在地。
公孙明推开旁人,疾步走过来,瞧见段若锋脸色,登时愣住。
段若锋尚有些许神智,气若游丝道:“我今日自废武功,与谁都没有干系,只因我一夜之间,输给了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你。你与秦嵬说的从来没错,我一直都有选择。”
大雪簌簌而下。
公孙明仍站在原地,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剑。
江判却只摸了摸段若锋的脉搏,便拿雪擦了手,起身朝自己的马的方向走去。
“且慢,”公孙明终于有了反应,“女侠贵姓?”
“江,”江判不在意自己身上数道伤口,随手一裹,翻身上马,“江判。”
今夜过后,江判这名字,亦将立足于江湖武林。
但此刻,江判却并不在意这些,她只道:“少家主如今要去何处?”
话音刚落,听得远远传来马蹄人声。
众人抬眼看去,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疾驰而来,领头的池静波与苗真虽是一副恶战过后的模样,眼神却被怒火点得明亮。
而空中忽有翅膀扇动声响起,一百灵鸟仰头,打了个呼哨。
鸽子落下,百灵鸟解下其腿上小竹筒,丢给江判。
江判将其中字条看了一眼,抬起头道:“少家主知不知道,藏兵阁十数年前,曾叫刀剑林?”
公孙明搓了把脸,将齐小甲扶起,道:“去聚云山庄!”
第125章 125:何人可断铁链?
一个指印大小的血量并不多,但出现在此刻此地,出现在这布条上,却足以令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大雪中的聚云山庄仍旧安静,藏兵阁更是死寂无声,而风雪的气味,在看到这布条后竟好似都变成了血的气味。
紧随秦沈二人而来的百灵鸟颤声道:“刀怪难道?”
话说一半便不敢再说下去,不由看向秦沈二人。
却见这两人虽有瞬间停顿,但不见丝毫颤抖犹豫。
秦嵬将那布条搓了搓:“还算柔软,应当挂在此处不久。”
那边沈云屏已撩起衣袍蹲下,顺着发现布条的窗口四周观察:“四周并无打斗痕迹,也没有多余血迹,刀怪在进入藏兵阁前应当无事。”
复又起身,以指腹划过压着布条、此刻已合拢的窗框,低声道:“布条一截压在窗页下,也就是说,他是在开窗后留下的东西,若我猜得不错,应当是进到屋内后才反身留下。”
“莫非是进入藏兵阁后被那位发现,打起来了?”百灵鸟不由道。
秦嵬眯着眼,倾斜身体使得布条更靠近光源,边看边慢慢道:“无论进去后发生了什么,我想,留下这布条时,老怪至少没有流太多血。”
沈云屏疾步走上前,拽过秦嵬的手看他手上布条:“指印有蹊跷?”
“他若经过搏斗受伤,那抽出布条卡住时必然会有额外血迹,即便没有,抓握时也难免会有些其他指印剐蹭,”秦嵬将上头指印展平,“但你看,这却是一枚边缘清晰无比的拇指印,像是故意留下。”
沈云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见这指印果然端端正正,显然是专门捏着这一头留下的:“以那位武功,若是真与刀怪遭遇,你觉得他是否会给刀怪留下这东西的时间和机会?”
秦嵬苦笑起来。
刀怪手已抖得不成样子,因此喝了很多酒,又因为喝酒,手抖得就更厉害。
若是轻功追踪倒是不成问题,但若真厮杀起来,他如今未必能占上风。
与身体未老心却已老的人相比,刀怪无疑是出色的,因为他的心远没有老去。
但他无疑也是痛苦的,因为身体已力不从心。
看到秦嵬这表情,沈云屏还有何不懂?他心中一沉,低声道:“如此说,他应当是发现藏兵阁内另有蹊跷,而且这蹊跷是会见血的!”
秦嵬将布条叠起:“这世上的蹊跷,大多都是要见血的。况且若非为了见血,我今日也不会来到这地方。”
不等他将布条塞好,沈云屏的手便猛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云屏的一双手平日里握着的大多是毛笔书卷,柔情蜜意时候的抚弄,更是总恰到好处地轻巧撩拨,常令秦嵬忘记这本是一双能分筋错骨、拿铁弓长鞭的手。
一旦被这只手按住,就很难挣扎开。
秦嵬也并不想挣开,他反手也握住沈云屏的手腕,叹道:“我好像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云屏果然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嵬苦笑。
“可我偏说不行。”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停顿片刻,忽然道:“当年老怪在乱葬岗上将我们三个一脚踹飞,也是今日这般的雪天。”
沈云屏的眉眼软化下来,心中好似被针来回地扎了数下。
他自然知道当年是哪年,乱葬岗又是什么地方。
十几年前,三个命如草芥、无人知晓的乞儿在乱葬岗上扒土翻死人,只为寻找谢堑的尸体。
一个瘸子、一个瘦猴、一个胸口还在流脓的瞎子,在乱坟堆里翻找了几日,大雪落下时已冻得上下牙打架,却还在坟间徘徊,像三个小鬼儿。
一个老怪挎着刀在雪里走上乱葬岗。
他来找一个死人的尸体,尸体没找到,只找到三个与他同样目的的小鬼儿。
小鬼儿得了那死人和死人婆娘生前的几分指点,将他当做连死人尸体都不放过的老王八蛋,登时拿出地头混饭时的野劲儿和拳脚功夫,扑上来厮打,被他一脚踢翻。
再扑,再踢,来回五次,三个小鬼儿终于爬不起来,这才肯听人话,说人话。
人话也说得恶声恶气,又冻得结结巴巴,老怪好歹听出原来三个小鬼儿与自己本是为同一件事而来。
大雪将乱葬岗覆盖,泥土冻得结实,所以要找的死人还是没有找到。
老怪只能将三个心里装着那死人的活人拖走。
他说这岗子风水不错,装不了你们三个阴沟里爬出来的天生恶徒料,你仨合该跟我一样,有朝一日,死在荒郊野外,而不是死在今日。
适合他三个的埋骨地至今仍未找到。
那日的大雪,距今也已十数年。
沈云屏虽已听秦嵬简略说过,但如今想起,仍觉得心中难过,低声道:“我知道,所以为了当年大雪,今日雪夜,你也会与刀怪将你们从乱葬岗拖下时一样,将他从藏兵阁内拖出来。”
秦嵬轻声道:“我的确是。”
沈云屏道:“可我说的不行,却并非是你明知里头另有蹊跷还要进去这件事不行,我说的,是你一个人进去不行。”
秦嵬正要说话,只听沈云屏又道:“这并非因刀怪今日出现在这里,本就是为谢家,还因他于你有恩,于我就是恩上加恩,更因为——”
他将秦嵬的手腕攥得死紧,双眼盯着他,道:“你我年少时曾发过誓,共闯江湖。已失约十数年,今日不赴约,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十数年的空缺,已是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
二人四目相对,许多话都已咽下。
因为恩情已足够,誓言也已足够。
落雪飘在秦嵬唇畔,因他一声叹息而消融。秦嵬苦笑道:“你为什么总有许多话来说服我?”
沈云屏的眉宇舒展开来:“因为你本是天底下最讨我喜欢的人,而总能被我说服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我喜欢。”
“那你知不知道,”秦嵬叹道,“我或许也会喜欢听我话的沈云屏?”
沈云屏道:“那样的人,也不会叫沈云屏。”不等秦嵬发作,又接一句,“放心,我必不会给你添乱,况且,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非要你我一道进去才算安心。”
他的赌运秦嵬早已见识,此地也并非二人继续纠缠矫情的好地方,秦嵬叹了今天不知第几口气,喃喃道:“可见沈楼主的后背并非容易睡的,如今都要回报回来了!”
沈云屏懒得理他,转过头去。
才看到百灵鸟们不知何时已退出去老远,隐在暗处,或抬头望天或低头看地,一副眼瞎耳聋的蠢相。
见沈云屏皱眉,一大百灵鸟才走上前去听令。
沈云屏略算算时辰,低声道:“藏兵阁地方不大,你们在外等候,我与他先进去探一探虚实。”
百灵鸟登时大惊:“这怎么行?里头若有许多人埋伏,岂不——”
“里边死寂一片,”秦嵬侧耳听了片刻,道,“那位只身赶回,可见本就不愿太多人发现此事。且聚云山庄本就是他的地盘,做事相当方便,不必如此布置。”
沈云屏抬手打断还要再说的百灵鸟:“要你们在外,是有更要紧的事情。老沈应当已在山下,不多时便会照记号追来汇合,我若进去超过半个时辰,无论到了多少人,都立刻攻入藏兵阁。”
几个百灵鸟神色严肃,当即应是。
“另外,”沈云屏又道,“我观四周并无其他出口,你们在此盯好,如有人出来,立即拦截。若是刀怪逃出,也需你们接应照料。”
百灵鸟们见沈云屏如此果断,再不好多说,只能应下。
耽误这片刻已是意料之外,秦嵬和沈云屏二人再不犹豫,藏兵阁正门已无法推开,显然已从内部锁上,若要进去,还真只能从刀怪撬开的这扇窗户翻进去。
秦嵬将沈云屏护在身后,紧贴墙壁,伸手轻轻将窗户挑开。
窗户悄默声地开了条缝,随着越来越大,屋内略高些的热气儿散出,隐约有烛火的气味,却不见什么暗器机关射出。
秦嵬扭头看一眼沈云屏,后者点头,二人前后脚翻身进屋去。
进得屋内,沈云屏当即反手合拢窗户,不发出一丝声音。
再转过头来,整个藏兵阁一层映入眼帘。
阁内光线尚算清晰,四面均有烛灯燃烧,因掀窗带进的风轻微摇晃。
烛火中,四面墙壁上铁制格架之中摆着刀剑枪弩不计其数,均是寒光闪闪,森气寒寒。
地上名贵厚重毯子铺开,上绣金线云纹,置有重弩巨剑,其中几把,哪怕是秦嵬也看得出来头不小,颇有前朝遗风。
大门正对面的正位上,特架起一层平台,上有一把雕工繁复的紫檀大椅,椅上铺有舒适软毯,两侧靠着墙壁摆放的铁架上,更是摆着精巧匕首一类华贵武器。
可见聚云山庄庄主段贺年平日应当就是坐在此处,欣赏家中这些藏品。
沈云屏已将厚重氅衣留在外头,一身轻便劲装,手中捏着几枚铜钱,见到眼前场景,不由道:“虽不甚宽敞,但这里东西倒是足够镇得住场面。”
秦嵬本已握紧了刀,忽然感叹道:“我闻到了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秦嵬道:“银子的味道。”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看来你这穷鬼的鼻子的确不够使。”
“哦?”
“这分明是金子的味道!”沈云屏指着一把铁铸巨剑道,“若我没有看错,那把便是前朝剑客陈力破的遗物,此人号称有力破万钧之能,万夫不当之力,能举起这把重剑之人当年不过十个,你说这把剑能值多少钱?”
秦嵬大胆道:“三千金?”
沈云屏微笑道:“与它重量相等的金子,或许才能将它买下。”
秦嵬不说话了。
沈云屏问道:“怎么?”
“不怎么,”秦嵬叹口气,“只是你再说下去,我就想要上手摸一摸了。”
这本不是该笑出来的时候,沈云屏却横生一些笑意,努力绷住:“但这里并非摸一摸的地方。”
这话说得实在再对没有。
因为这地方不见半分争斗的痕迹,也不见半个人影。
藏兵阁内烛火亮度只能算是一般,秦嵬看得清屋内摆设,但远不如沈云屏对细节看得清楚。
一层比二三层略宽敞些,地毯上不见半分争斗痕迹,更不见血迹,刀怪应当不是在这里遇到变故。
秦嵬在前,沈云屏殿后,二人又朝二楼走去。
二楼与一楼相比,武器种类更多,满室兵刃、铁架、刀枪剑戟林立,足够来往参观的江湖豪杰在此驻足半日,慢慢欣赏。
三楼又多出些许奇巧暗器,其中不少连沈云屏这类暗器好手也鲜少见到。
与江湖上传闻的“刀剑林”这别名相比,此地倒更像富商家的藏品库,富贵有余,对秦嵬和沈云屏来说却并无多少趣味。
因为他们二人要找的东西,并不在此。
自三层再折返一层,刀怪连半个人影都不见,更别说让他追踪至此的另一人。
上下三层藏兵阁内,竟只有秦嵬和沈云屏两个活人。
秦嵬的心慢慢沉下去。
他宁可见到刀怪的血迹,也不想连一点线索都见不到。
沈云屏在一层中心慢慢踱步,靴子在地毯上缓慢踩过,忽然道:“你我忽略了一件事情。”
“哦?”
沈云屏猛然转身,看向二人进来的那扇窗户:“刀怪只可能消失在一层,因为他是先发现异常,然后才留下血迹给你暗示,并挂在窗框上的,对不对?”
秦嵬皱起眉来:“不错!”
言罢,再看向那窗口。
窗户已在沈云屏方才的拉拢下合拢,两侧虽有放置兵器的货架,但二人方才一一检查,仍不见半分可疑。
秦嵬停顿片刻,突然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最警惕?”
沈云屏不答。
因为他已明白秦嵬的意思。
一个人自然是在刚进陌生的地方时最警惕!
所以当刀怪进入藏兵阁时,必定全神贯注,那也是他最难出事的时候,所以窗口附近未必就是他遇险的地方。
“老怪还有个绝技,”秦嵬已慢慢将刀自刀鞘中抽出举起,“他不想说话的时候,便扔石子在我们头上,叫我们去做事,他丢的石子,就像你丢的铜子儿一样地准。”
所以这布条,或许并非故意卡在那个地方。
而是刀怪利用被酒净透后布条的沉重,将其如石子一般甩出,正卡在尚未合拢的窗口。
沈云屏眉头紧锁,目光在一层中来回扫视,忽然停在正位那张紫檀大椅上。
“整个藏兵阁没有第二张座椅,”沈云屏轻声道,“你若是刀怪,在兵刃之中,会先注意到什么地方?”
秦嵬已完全明白,他感叹道:“一个喝得不少的人,自然第一留意的便是一个可以供他舒服坐着喝酒的椅子!”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秦嵬抬手比了个动作,沈云屏不需他多说,退开数步,避在竖起摆放的巨剑之后,一手捏着铜钱,另一手则将袖中绸布长链抽出三寸,以备不时之需。
秦嵬深吸口气,将气息顶在胸腔中,缓步上前。
刀鞘成了他的另一只手,在前往紫檀大椅的这几步上来回敲击。
地毯下是青砖,实心,声音闷响,从刀鞘传来的感觉来看,下头应当没有似万枫庄园密室里那类一踩即动的机关。
再围着紫檀大椅转一圈,仍不见其他不对。
秦嵬的目光慢慢从地面上挪开,落在这张大椅上。
椅子无疑也是富贵模样,靠背花纹复杂,静静立在这藏兵阁内。
沈云屏离着数步远,并未上那小平台,见秦嵬没有发现,刚要开口,便见秦嵬竟一撩衣袍,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大椅上!
这椅子也不知段贺年花了多少钱置办,在秦嵬的屁股下,却好似与路边面摊包浆的小凳子并无不同。
沈云屏气极反笑:“你这——”
秦嵬只“嘘”一声,想着自己若是刀怪,此刻会是什么动作。
于是他两手猛然分开,一左一右搭在大椅扶手上。
那两个扶手雕成兽头模样,口中獠牙交错,各衔着一颗铁丸。
秦嵬的手刚一搭上,便听得一声极其轻微地“咔哒”一声响。
两兽头下颌掉落,铁丸当即落下。
秦沈二人对视一眼,猛然向上看去。
只见秦嵬头顶天花板上,一块三丈见方的铁板轰然砸下。
那铁板上不知何时弹出倒刺,直奔秦嵬头顶而来。
“走!”沈云屏叫道。
秦嵬的身体早已先一步动作,几乎在铁板落下的瞬间翻身而起!
正在此时,沈云屏忽听“咔咔”两声连响,随即便是轻微的铁链机扩运作之声。
再看那平台两侧、本以为是装饰用的铁柱随着天花板上铁板的落下而被自地中抽出,齐齐缩入墙内,只留下黝黑空洞。
不等秦沈二人反应,那空洞中骤然弹出两面铁栅栏。
栅栏均是由拇指粗细的精铁焊成,铁锈斑斑却坚固无比,以惊人的速度向中央合拢。
头顶铁板,两侧铁栏,正为了封死秦嵬退路——这是一个笼子!
秦嵬却也并非泛泛之辈,刀顶地面,半途硬生生改道,避过被铁栏夹死的命运,闪身向一侧墙壁挪去。
却不想两侧墙壁放置匕首的架子忽然翻转,架身上弹出四道拴着铁锥的长链,带着破风之声向秦嵬袭来!
这铁锥本就重得离奇,若是打在身上,便是大罗金仙也要断上几根肋骨,更何况是肉身的凡人?
但秦嵬却绝非凡人。
沈云屏亦不是白来此地一场——
一枚铜钱顺着铁栏缝隙甩进,好似秦嵬丧失的视线都长在了这铜钱上,这东西竟直接窜进射出铁锥铁链的机关根部。
听得“卡”一声脆响,伴随着一点碰撞而出的火花,其中一条铁链因铜钱恰在出口而微微摇晃。
正借着这一丝晃动,秦嵬一掌拍出,内力将铁链震得连连震荡。
沈云屏本已后背冒汗,却仍在这一瞬瞧见原本在合拢的两面铁栏,在铁链震动的瞬间略有停顿迟缓,机扩运作的声音迟滞一瞬。
但随即又不容置疑地继续挤压合拢!
秦嵬借着震荡的反力偏移身形,躲过几个铁锥。
却不想随着铁栏继续合拢,第二波铁锥拖着铁链射出——
“嘭!”
一阵火花亮起,秦嵬心中大惊,侧头看去。
只见两扇铁栏中,正夹着一把巨剑。
剑柄握在两只手中。
那是两只秦嵬再熟悉不过、抚弄他的身体时总会无比亲密的手!
这巨剑如此眼熟,秦嵬再扭头看去,方才还放在一旁前朝陈力破的重剑已不见踪影。
“沈云屏!”秦嵬不由“哈”一声笑了起来,“陈力破若活在今朝,必定也要与你称兄道弟!”
沈云屏竟在情急之下,凭借一身天生神力,将那把重剑拖出,挥门板一般卡在了铁栏中!
因异物卡住,两个铁栏登时停在半道,因机扩仍在运作,铁剑被“咬”得火花四溅!
铁栏中短暂地出现一道只够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但却还在肉眼可见的缩小,不足以令秦嵬奔出。
且随着这机扩继续运作,两侧铁锥再次弹出。
只是这一次,似乎因铁栏被阻,弹出的力道并不如前两次大,速度也因此慢了不少。
不是巧合!
“他若看我用他的剑做这事,只会气得再死过去一回!”沈云屏额头冒汗,他已看到秦嵬背后被铁锥擦伤,心中大痛,却来不及多问,只道,“这套机关是联动的,一个地方卡住,整个机关都会受牵连!踢一个出来——踢一个铁链过来!”
他话音未落,秦嵬翻身飞起一脚,正将其中一铁锥震飞。
这一脚十分精准,直奔沈云屏方向而去。
“当心!”秦嵬心中发紧,“重得——”
沈云屏抬手一抓,身体只晃了晃,便将那铁锥搂在怀里。
“……很。”秦嵬叹道,“少爷,我已开始嫉妒你了。”
他在此刻仍不忘用嘴放屁,沈云屏却没空理他,只拽着那铁链,又道:“另一边!”
不必他说,秦嵬已又震出第二个!
两个铁锥拖着长长铁链,直奔沈云屏而去。
沈云屏再次接住,两手抓住铁锥后的长链,捏在手中,两脚踩地,额角青筋暴起,不等秦嵬反应,便发出一声低吼。
只见他猛然向后撤去,两个小孩儿手臂粗细的铁链被他骤然拽紧绷直,在这怪力拉扯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猛然出现的反力似乎令整个机扩的运作暂时停顿,沈云屏硬生生将铁链向后撤出数步,吼道:“断了它!”
“铁链?”秦嵬愣了愣。
“铁链!”沈云屏道,“哪怕是精铁铸造,我也要你今日断了给我看看!”
何人可断铁链?
秦嵬。
秦嵬今日不断不可!
铁栏另一侧,秦嵬浑身肌肉紧绷,他看一眼沈云屏,不再多话,只翻身躲过袭来的铁锥,侧耳听了听。
随即一扭身,身体借着这扭身的劲儿顺势落下一脚,正踢在被沈云屏拉直的一铁链上。
没有断。
沈云屏心头一沉。
却见眼前寒光一闪。
刀已出鞘。
刀正落下!
刀光,比月色比雪更寒冷的刀光,如长虹贯日,如猛虎下山,直奔方才踢过的那处而去。
带着十足内力的刀光过去——
“咔!”
链条最薄弱的一个环扣处,铸造时留下的接缝,在多年的锈蚀下本已脆弱,在这一刀过后,豁然断裂!
“哈哈!”沈云屏哪还见温润少爷模样,此刻脸上杀意与狂喜,已和秦嵬如出一辙!“再来,再来!”
秦嵬的刀已在“再来”中砍出。
于是第二根铁链也断裂开去。
沈云屏拽着的两条铁链接连断开,自己因骤然失衡而倒退两步,险些摔倒,却来不及站稳,抬头看去。
只见合拢的铁栏剧烈晃动,秦嵬头顶原本还在下落的铁板骤然停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两侧铁栏不仅停下,甚至还反向收拢三寸,卡在其中的重剑“咣当”落在地上。
翻转的兵器架疯狂地来回转动,铁锥铁链随之搅弄,缠绕在一起,搅成一团废铁。
秦嵬借着铁栏弹开的瞬间飞身而起,就地滚了三滚,被沈云屏一把搂住。
二人均是气喘吁吁,一齐看向方才要命的机关。
不过瞬息间,一切便已停下。
铁链搅成一团,卡住兵器架,兵器架无法收拢,两侧铁栏也因此再不动半寸。
而天花板上掉下的铁板,由几个链条拽着,卡在半道,也无法收回。
这机关竟废了!
秦嵬二人的呼吸在此刻才算恢复,再看向彼此,只觉心脏狂跳,对方眼中的担忧与劫后余生的欣赏,再清楚无比。
“我是不是说过,”沈云屏喘着粗气儿道,“我就觉得必须要跟来?”
“谢翎,哈哈,谢翎!”秦嵬将他一把搂住,大笑起来,“我的谢翎,谢小少爷,你的赌运,简直是为我而生!”
十几年的失约,今日好似全都补上。
只为让二人知晓——当年约定,真是再对不过!
二人喘息着重新从地上爬起,沈云屏道:“想必刀怪就是遇到这个机关,他只身一人,不知要如何应对。”
别说是只身一人,便是再来十人,也未必能比得上秦沈二人。
秦嵬忽然皱了皱鼻子。
一股酒味儿传来。
他猛然抬头,握紧了刀,上前几步,隔着铁栏向因铁板掉下而露出一个黑洞的天花板看去。
一直略有些抖动的手自黑洞中伸出,一把拽住了还在晃动的铁链。
随后,一张怒不可遏的老脸从里头露了出来。
“段贺年!”刀怪的老脸上尚有血渍,精神却还不错,竟有空骂道,“我要把你塞进茅房里,用大粪活埋——”
秦嵬已笑了起来,沈云屏也松了口气,两人手搭着彼此的肩膀,同时笑出声。
“师父,”秦嵬道,“师父,您老人家还好么?”
沈云屏以道:“老前辈,倒是还很精神!”
刀怪两只手都已伸出,看到他俩,比看到段贺年还要恼火:“啰嗦什么,你俩还不将我从这夹层里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