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范遇尘恨不能纵马上前,把秦嵬的马撞翻!
三百九十八步。
这精准到步的计算,却比寻常一寸一厘的距离计算更令人悲伤。
这意味着雷夫人不仅来过此地不止一次,且亲自用脚丈量出了这段距离。
第一次来时应当只来得及寻找方位,或许痛哭过一场,但之后的每一次,愤怒都化作了这一步步的脚印,丈量出了这三百九十八步的距离。
这一次轮到公孙明来走这三百九十八步。
公孙明分不清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愤怒居多,还是悲伤居多?
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眶里并没有泪水,血液却滚烫。
齐小甲心中既伤感又感叹,四下辨认,低声道:“那边是东。”
公孙明迈开步子朝东边走。
走出三四步,又回过头对齐小甲道:“你跟我一起。我记得你从没见过我爹?”
齐小甲跟上,轻声道:“我进公孙世家时,老家主已离世一段时间了。”
若非如此,沈云屏也不会借此机会将他插进公孙世家。
人在最伤心的时候总是容易露出心底的缝隙,而八方楼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
齐小甲并不后悔,但难免对公孙明有愧疚,找补道:“常听他们说老家主昔年仗义江湖的模样,若当年有幸见到——”
公孙明道:“若见到,你却未必会喜欢我爹。”
齐小甲一愣。
公孙明笑了笑:“他的确是个好人,也是个仗义的男人,但性格倔强,太过方正,所以并非是个讨喜的人。”
齐小甲心里叹一口气。
“阿娘常说,希望至少这一点我能别那么像他。”公孙明道,“但我却觉得,只要真的是个好人,相处得久了,你就自然会知道,是不是?”
齐小甲闷声道:“是。”
公孙明顿了顿:“可惜爹连给我相处的时间都不够多。”不等齐小甲安慰,又道,“已经一百七十三步了。”
本就乌云压顶的天空此刻在一步步中更加沉下去。
冷风将二人口中呼出的热气儿吹散。
公孙明一开始还能数步子,但他后来发现,其实很少有人能像他娘一样精准地数到最后的。
因为三百五十多步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看到公孙裕曾倒下的那个小土坡下的坑。
然后剩下的步子就都已数不清了。
因为走已变成了跑,奔跑的时候,人是很难去数步子的。
他狂奔着来到那坑前,这坑其实并不大,和想象中能令公孙家家主摔倒的坑相比,它实在不够起眼。
但也正因这坑不够起眼,又刚好能让公孙裕完整地匍匐在其中,所以才使得他躲过直接死在野猪林的命运。
公孙明死死地攥着字条,盯着眼前这坑,自土坡上滑下,立在坑前。
“少家主。”齐小甲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却见公孙明只蹲下身来,半晌,将手在坑底按了按。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利索,只一按便起身,好像这就已足够了。
“阿娘让我来此,也算叫我亲眼见一见。”公孙明道,“如今我已……嗯?”
他话说一半,忽然顿住。
齐小甲看过去,见公孙明又将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字条展开。
二人这才发现,那字条竟还有一折。
方才公孙明只瞧见第一句,就已心神大乱,竟没看到下头还折着一条。
公孙明诧异地将剩下一折小心展开,齐小甲也伸头看去。
二人借着天色余光,见那一折里是更小的两行字,几乎要眯着眼分辨。
——“提防段若锋。”
——“不论如何做,公孙世家的剑都并非只在鞘中的废物。”
公孙明犹如当头一棒,心中多日来若有似无的疑云被第一行字一锤敲散。
他本就觉得古怪,善堂人手众多不假,但十几年下来,早已不似当年壮大,却为何在袭击公孙别院时还能分作两股?
更别说在枫山时袭击的人中明显武功路数分作两派。
将秦嵬坑害的那面具人剑法虽凶悍,却总透着一股不协调,现在想来,难道不是故意掩盖原本惯用的剑法?
他回想当天段若锋赶到时,对方衣袍略显凌乱,与往日体面穿着不同,上马返程时体态也明显有些不自然……还有在渡风城时,段若锋询问他老铁匠身份时的表情。
公孙明第一次知道“恶寒”是什么感觉。
也随即明白了雷夫人这两行字里的深意,当即抬头看向齐小甲:“你——”
却瞧见了齐小甲脸上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掩饰的表情。
那是一种不带恐惧的惊愕,还夹杂着些许的若有所思和苦笑。
公孙明有瞬间的福至心灵,他忽然意识到,这惊愕之所以没有恐惧,是因为齐小甲似乎早知段若锋不对头,他惊愕的是雷夫人也已发现!
而这也同时说明了一件事。
齐小甲与雷夫人,或者说与公孙世家的消息来源并不相同。
公孙明的目光犹如闪电,又似铁钉,令齐小甲心头一沉。
二人都没有说话。
*
三匹好马在小道上奔跑。
速度不算太快,但也绝不慢。
头顶沉重的灰云压下,有种窒息般的寒冷和压抑。
尤其是在没有人说话的时候!
范遇尘坠在二人身后,终于憋不住:“二位为何如此沉默?”
秦嵬走在范遇尘前面,范遇尘话音未落,他就叹了口气,就好像这口气憋了很久,就等着范遇尘发作时好叹出来一般。
秦嵬惆怅道:“我俩不说话,是因为范统领。”
“关我何事?”范遇尘纳闷。
秦嵬道:“我怕我俩再多说几句,范统领又要幽怨地问我俩‘还走不走’。”
范遇尘险些被一口气憋死。
走在最前头的沈云屏穿着一身厚实氅衣,脸用围脖挡住以免被冷风刺激,闻言转过头来,笑骂道:“你胡诌什么?我不说话,是因为在想事情。”
秦嵬问道:“什么事情能比被范统领阴阳怪气还值得在意?”
范遇尘恨不能纵马上前,把秦嵬的马撞翻!
此人颇为记仇,睚眦必报,实在可恨!
沈云屏权当没听出秦嵬调侃:“我在想,与第二条恨罪鞭一同埋下的证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范遇尘道:“齐小甲临走前已传话过来,无影派率人将聚贤堂翻了一遍,并未发现其他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
“无影派那位掌门我知道,”秦嵬一手控马,一手拎刀,速度却丝毫不差,悠闲道,“虽然武功不如我,耐心不如我,脾气也差得多,但起码不是个坏人,不会在此事上作假。”
范遇尘讥讽道:“早知你俩不对付,何必趁机挤兑人家?”
秦嵬的耳聋来得恰到好处。
沈云屏却道:“但我想,雷夫人已知道了那证物是什么。”
范遇尘一愣,却见秦嵬若有所思,不由问:“此言何意?”
秦嵬道:“我还记得,齐小甲的原话是,‘夫人将匾额后拿出的东西里里外外、一件件全都检查一遍,并未多言’,是不是?”
“正是啊。”
秦嵬叹道:“匾额后都有什么东西?你仔细地想想。”
“自然是恨罪鞭,”范遇尘思索道,“还有些棉花……啊!”
沈云屏幽幽道:“难道不还有包着这两个东西的锦布么?”
范遇尘脸色难看。
秦嵬苦笑道:“洪指头别的不说,心思的确缜密。第一鞭埋在底下,怕被虫蚁啃食,所以用铁匣存放。而第二鞭挂得那么高,不就是为了防止潮气或风吹雨打么?否则那锦布早就朽烂了!”
“那锦布究竟是什么来头?现在派人去查还来得及么?”范遇尘急声问。
沈云屏骑马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平静道:“待咱们查明白,黄花菜都凉了三回,何必如此麻烦?”
“不错,”秦嵬道,“若我猜得不错,那锦布用料款式,想必并不多稀奇,虽然贵重,却非难得。”
范遇尘已回过味儿来:“但若结合当年事,却一定不那么寻常。而能将这二者关联起来的,自然是对这两样都很熟悉的人!”
而秦嵬和沈云屏二人与当年事却都只能算是间接关联,他们当时不过是孩子,除了方锦谢堑,并不多了解当年其他人。
真正经历过当年种种的老人,如今已寥寥无几。
范遇尘悚然道:“这么说来,池劲晟已死,当时池静波还年幼,佟金玉更是在当年事后不多久便咽气,死的蹊跷,他那蠢货弟弟又是个废物,而晋三娘也已归于尘土,晋孟君当年因体弱不多出门……”
还算亲身经历的人中,唯有雷夫人还在!
“她难道认出了什么?”范遇尘惊道。
沈云屏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一片慈母心肠,连夜为儿子缝制一锦囊,今晨公孙明离开前,亲手系在了他的腰间。”
范遇尘也知道这茬,想起那暗红色绣着不怎么漂亮的平安二字的锦囊,不由叫道:“若是如此,她明知危险,却仍让公孙明离开了捉月城!”
“因为所有人不分散开,藏在深处的那人是绝不会动的。”秦嵬冷冷道,“而洪指头一疯,第二条恨罪鞭一同藏起的东西是什么,就只有雷夫人一人能够辨认,十几年过去,锦布都已失色,她或许并不能确定。”
沈云屏道:“即便她确定,那人只说是巧合,再无旁人佐证,你又能如何?”
范遇尘心中愤怒,骂道:“老贼,落在我手里,叫他将楼里酷刑——”
说到这里,忽然噤声,看一眼秦嵬。
继而咳嗽起来,艰难道:“楼里自然也不是什么折磨人的地方,咱们只做买卖,不做那些不好的勾当……”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第一次知道“脸上挂不住”是什么感觉!
“你笑什么!”沈云屏转过头来,恼怒地看着秦嵬。
秦嵬笑道:“我只是忽然发现,沈楼主手下的鸟们实在忠心,虽看我不顺眼,但要是为了楼主的声誉,就宁可闭着眼同我自卖自夸。我在替你高兴,难道不能笑一笑?”
范遇尘已经开始夹马腹,准备上去撞秦嵬的马。
却见秦嵬脸上的笑落下来,平淡道:“我知道八方楼是什么地方,我并非是个光明正大的好人,范统领何必如此小心?”
范遇尘顿了顿,又看沈云屏。
见沈云屏只抿着嘴,眼中却有些许雪花一般的亮光。
范遇尘呼出一口气儿。
隔了一会儿,才惆怅道:“不知雷夫人做那锦囊时,会不会十分担心?”
秦嵬不答,沈云屏慢慢道:“那锦囊样式简单,却也并非两三下就能做好。无论如何,这一宿雷夫人一定想了很多。”
“岂能不想很多?”范遇尘苦笑道,“当年五大派之间是什么情谊?池劲晟、公孙裕和段贺年三人又是什么交情?如今……”
他想了半天,才只说出一句:“难道真有人能接受朋友或许并非朋友这件事么?”
三人说完,均未再做声。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阵阵鸟啼。
三匹快马当即停下,前方道上,一百灵鸟踩着轻功奔回。
“如何?”范遇尘问道。
那百灵鸟在冬日里也跑得一头汗:“段贺年这一行人中均是高手,咱们的人实在不敢靠上,只能根据秦大侠所说沿途留意,果然在方才于路边捡到一酒壶!”
说罢,将那酒壶拿出。
又将里头东西倒出,竟是一张字条,上头用碳条歪七扭八地写着几个极难辨认的字。
沈云屏皱眉看了看,顺手递给秦嵬。
秦嵬显然已看习惯了这字迹,略一辨认,便道:“或许得让楼里的人手先停一停,别再追得太近了。”
“这是为何?”范遇尘问。
秦嵬道:“因为那队人中,不知为何,忽然有人坠马,段贺年将其就近安置,八成是要耽误一段时间。”
“他亲自安置?”沈云屏笑着问。
秦嵬也笑起来:“段老爷子一向热心善良,怎会看盟中人受苦?”
沈云屏悠悠道:“想必段老爷子现在也在寻思,要如何将这一大队的人马安排得妥妥当当!”
好似正为映照沈云屏所说,不多时,另有百灵鸟传信。
段贺年那一队人马不知为何,忽然分作多股,一批手持地图,似乎中途转道枫山方向,聚云山庄人手与另一批人先行出发,仍旧直奔万枫庄园,还有一小批马匹或身体略有不适的人,均留在附近村中休息。
“刀怪在村中打了壶酒,没等任何人,自个儿骑马去大新洞了。”那百灵鸟擦着汗,着急道,“咱们离得太远,看不清段贺年在哪一队中,这可怎么办?”
秦嵬笑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打一壶酒来?”
百灵鸟一愣。
秦嵬道:“就去刀怪去过的那打酒的地方,也打一壶拿回来。”
*
齐小甲看着公孙明,二人自年少一道长大,他一向很清楚公孙明的脾气和心性,但这一刻,却又有了些吃不准。
半晌,齐小甲才斟酌着开口道:“夫人说得不错,仔细想想,段大公子早有古怪之处——”
公孙明并不等他说完,只淡淡道:“哪里古怪?”
齐小甲顿了顿,将枫山上的疑点一一说完。
公孙明静静听了,却道:“你既早有怀疑,为何当时不跟我说?”
齐小甲只好道:“没有证据,我这样身份,不好轻言聚云山庄继承人的不是。”
“你是什么身份?”公孙明的声音里夹了些怒意,“你是公孙世家弟子,是我护卫不假,但你当知道,在我心里,你我本就是兄弟!自小你我一道长大,我喝的第一碗酒,都要分你一半!”
齐小甲心中难过:“我知道。”
公孙明道:“你不知道,你若知道,就该早告诉我。”
齐小甲试图辩解:“我不过是有些猜疑,如今不也都说了么?”
却听公孙明平静且冷硬道:“可我说的,并非这一件事。”
齐小甲愣住。
他的喉咙变得格外干涩,几乎不敢呼吸。
公孙明看着他,并没有等到回答,却并不意外,只露出一个苦笑。
他将字条叠好,塞进锦囊,又将锦囊重新挂回腰间。
做这些事的时候,公孙明认真又专注,只平静道:“我从未问过你,我并不关心那些,因为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弟。”
齐小甲看向公孙明,这位年少时一道长大的少家主眉宇间已不见半分青涩,他武功或许还不足以平步江湖,经验和能力或许也不足以与那些鬼精的狐狸们掰手腕,但他已是一个家主了。
公孙明系好了锦囊,抬起头来,眼中自有独属于他的疏阔和稳重。
他并非极有天赋、生性灵动的人,但他有一颗十年如一日不会改变的本心。
这岂非已胜过江湖上无数人?
公孙明坦荡道:“你若与我一般想法,便该知道,其实你从来都不必瞒我,因为无论你是谁,你来自什么地方,都还是齐小甲。”
这当年年少的公孙明挽着袖子亲自写下的名字,正和他的本心一般,绝不会改变。
齐小甲的视线已有了些模糊。
他并非轻易落泪的人,可世间总有值得落泪的事情。
但也总有他无法言明的事情。
公孙明却道:“你不必说,我本就没要你都告诉我。”
齐小甲终于开口,艰涩道:“但有一样,我一定要说。”
公孙明点了点头。
齐小甲眼眶微红,两手抱拳,一字字道:“只要我还在喘气儿,就绝不会做坑害公孙世家之事。只要我活着,就不会令旁人危害少家主性命。”
公孙明却笑起来:“我知道。但我也知道,自己的性命,本该由自己负责。”
说罢,拔腿朝另一边走去。
齐小甲以为他不愿再说,顾不上其他,急忙追上:“少家主,方才那句我绝不撒谎。”
“我知道。”公孙明道。
齐小甲又道:“夫人所写,也的确不假。”
想起段若锋,公孙明眉头皱起,咬牙道:“我虽不愿相信,但却知道阿娘说的不错。”
齐小甲松口气,却见公孙明已弯腰,捡起一根粗壮木棍,在手里比划比划,满意地点点头,拎着向回走。
“少家主既知道,这又是做什么?”齐小甲惊讶。
公孙明道:“我要将那石头做的碑下边挖开。”
“为何?”
公孙明微笑道:“因为我认为,那下面会藏着恨罪鞭。如果没有,那现在就有了!”
齐小甲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这话里的意思。
他不由一把拽住公孙明肩膀:“若叫夫人知道——”
公孙明却不挣扎,只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段大……”他的语气落下来,顿了顿,“他为何不直接去万枫庄园,而是借口先来野猪林?”
齐小甲不答。
公孙明道:“因为他并不能确定野猪林有没有洪指头留下的东西,就像是他同样不能确定细林涧是不是有那东西一样。”
齐小甲叹一口气。
“你很清楚,”公孙明道,“野猪林如果没有,他并不会去万枫庄园,而是立即拐道细林涧。”
齐小甲苦笑着点头。
公孙明却笑起来:“况且,阿娘一定不会骂我。”
“哦?”
公孙明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凑到齐小甲耳边。
就像他这十几年来一直在高兴和得意、却又不想让旁人知道时一样。
公孙明道:“你想想,她最后一句写的是什么?”
齐小甲想起那句“公孙世家的剑并非只在鞘中的废物”,猛然领悟。
剑非鞘中无用之物,那自当出鞘。
若不在此刻出鞘,那才会被阿娘骂得狗血淋头!
天光收拢,冬日的寒夜到来。
野猪林中,公孙世家众人已点燃火把,终于从林中骑马而出。
公孙明怀中搂着一用氅衣包裹的东西,神色难辨,一行人紧随其后,并不多交谈,只催马前进。
即便是这寒夜,他们似乎也并没有停下休息的样子。
他们只希望尽快赶回捉月城。
但马还是停下了。
当你发现道上不知何时多出另一队人马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停下。
火把的光亮下,看得清对面那数十人清一色夜行衣,面带在枫山时便见过的面具。
只是与之前不同,这一次,这一批人腰间均配有长剑。
剑。
杀人的剑!
公孙明紧紧搂着怀里的东西,厉声道:“何人挡道?”
面具人中有人道:“少家主放下怀中东西,我等也放少家主离去。”
公孙明冷冷道:“我若放下此物,我的脑袋也会和它一样落在地上。因为我已看清了里面是什么,所以我绝不可能活着回到捉月城。”
面具人不答。
“我说得难道不对?”公孙明问道,“段大哥何必连答都不敢答!”
此言一出,对面人马中略有骚动。
半晌,自队中慢慢走出一人。
他取下面具,露出段若锋的脸来。
公孙明想过这张脸会有得意、愤怒、悲伤或者是一丝丝的歉疚。
但都没有。
段若锋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苍白。
他看着公孙明,连火光都不能令他的五官有些许血色。
良久,段若锋轻声道:“小明,别怪段大哥,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实在没有选择的余地。”
剑出鞘!
*
剑尖划过,自树干上挑下一截布条。
布条是普通人家常用的布,并不稀奇,只是上头隐隐还散发着一股酒味儿。
剑尖一抖,将布条甩去一边儿。
三匹马仍在匀速地奔跑,布条顺着风向后吹去。
一只手立时接住,放在鼻下闻了闻。
“不错,”秦嵬笑道,“没走错路。”
沈云屏叹道:“我也闻了那乡野酒馆里的酒的味道,这等劣酒,闻起来都一个气味,实不知你是如何分辨的。”
“沈楼主若是与我一样,靠鼻子生活个许多年,自然就会闻出其中差别。”秦嵬将那布条拴在马鞍上。
听到这句,沈云屏便难免想起秦嵬还是熊瞎子时吃的那些苦,心里不大好过,嘴上却道:“不如说是你的鼻子比熊还灵些!”
他说着,将手中火把举得更高。
范遇尘手里也有火把,天还未黑前,沈云屏就已命他点燃。
“刀怪自酒馆里打了一葫芦酒,又花钱叫店家弄了一大块布来,原来是以此做记号。”范遇尘环顾四周,忽然道,“他应当不会追错吧?”
秦嵬道:“楼里的百灵鸟可有追上的?”
范遇尘苦笑道:“别提了,其他不说,那位的武功是真叫我甘拜下风,稍有风吹草动便能觉察,我手下轻功最好的人都已派去,自他出村开始便追,却均不敢靠近,一个个地全都跟丢了。现在只能指望这记号没有差错,不要断掉。”
“本就没指望百灵鸟们追得上,”秦嵬叹道,“他们虽算得上轻功这块儿的高手,但若在全力追踪时,气息难免不稳,而一旦不稳,便立刻会被察觉,否则我以往是如何发现沈楼主插在我身边的探子的?”
沈云屏微笑道:“以后我仍旧会插。”
“我知道,”秦嵬故作惆怅,“秦某怎可能逃出沈楼主的掌心?”
范遇尘开始倒吸气。
秦沈二人看过去。
范遇尘阴阳怪气道:“没什么,我只是牙疼!”
“是么,”沈云屏淡淡道,“头伸过来,我可以帮你打掉。”
范遇尘的牙立刻就好了,却担心道:“如此说,刀怪岂不危险?我知道他刀法曾是江湖顶尖,但如今也……轻功与内力,他难道也擅长?”
秦嵬忽然笑起来。
不等范遇尘奇怪,秦嵬已问道:“范统领,你觉得江判轻功如何,内力又如何?”
提到江判,范统领的脸拉得比骑着的马的脸还长。
嘴唇蠕动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道:“我若状态不错,与她不分伯仲!”
沈云屏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叹气,只看着范遇尘。
像看着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的三岁小儿!
秦嵬哈哈笑起来:“你若觉得江判不错,那便会觉得刀怪这老头更不错。或者说,你若是看到他的轻功,便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刀了。”
若非真的喜欢刀,他便该用自己的轻功和内力来炫耀,名号或许早已比现在更大。
而非在刀上认死理一般,耗尽自己的一生。
范遇尘一愣,随即苦笑起来:“真是天外有天,若有机会,我自当讨教一二!只是想不到,竟会是他相助!我原以为他与你、与谢大侠……”
说着看一眼沈云屏,没再说下去。
沈云屏眼中复杂与温情交叠而过,忽然想起昨日池静波的话来。
她感激谢堑方锦,因为有这样的人在,才更证明她父亲这一生刚正笔直地走的路没有错。
只是她绝不会想到,谢翎同样对这种感情十分清楚明白。
秦嵬自己也已举起火把,微笑道:“范统领只要比过江判,或许真有问刀怪老头讨教的机会。”
范遇尘将这话咀嚼两回,忽然反应过来,险些叫出声:“他难道是你们——”
话未说完,便见前方岔路口处,在前探路的百灵鸟蹲在树上,自树梢解下布条丢下来。
火把虽亮,却只能照亮一小片黑暗,无月的夜晚,这小片光亮还不足以让秦嵬的视线在看远处时也能看清轮廓。
他只能听到布条飞动的声音,正要循声伸手,沈云屏已先一步抓住,不动声色地放在他手中。
秦嵬笑起来,还未开口,就听范遇尘道:“这方向真的没错吗?”
“怎么?”
这次不必范遇尘说话,沈云屏已沉声道:“因为这是折返临江捉月城的方向!”
第122章 122:欣赏的对手,最终都会成为你最好的师父。
虽还未出觐州,但自此地折返捉月城也并非易事,需要不短的时间。
尤其是在冬天的夜晚赶路。
寒夜,无月。
道上只见三点火把光亮,随着马的奔跑而微微晃动。
马跑得却并不算快,因为马背上三人仍在交谈。
范遇尘犹在念叨:“难道第三鞭也在捉月城?否则他何必连夜折返。”
沈云屏一手攥着火把,一手控马前行,思索道:“若换做是我,绝不会将两把鞭子都放在如此近的地方。否则发现一把,剩下那把很容易便被一寸寸翻找给翻出来。”
范遇尘道:“捉月城虽说是正盟地盘,但城内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哪怕是正盟查探,也未必能查得出来。”
忽听秦嵬幽幽道:“或许正因捉月城内情况复杂,洪指头才绝不会将东西藏在城内。”
沈云屏猛然回头看他:“你是说?”
“我说过,他老了。”秦嵬语气平淡,却难掩讥诮,“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人并不是老,而一个不信任任何人,却因过往辉煌而自大且终日疑神疑鬼的人,就是一个老朽了。”
沈云屏不由叹道:“我想洪指头疯之前,应当已发现你对他的评价真是再对没有了。”
范遇尘夹在两个浑身长满心眼儿的人之间,只觉得自己白长了耳朵,因为听了与没听并无差别。
他急忙问道:“此言何意?鞭子怎会不在捉月城,第二鞭不就是在城内找出?”
沈云屏沉声道:“错了。”
“哪里错了?”
秦嵬微笑道:“第二鞭,是在聚贤堂内找出的。”
范遇尘忍无可忍:“你若要抬杠,便去当轿夫,何必来这里啰嗦!聚贤堂与捉月城有什么区别?”
秦嵬眯起眼,借着火把光亮,见范遇尘气得七窍生烟,不由哈哈大笑。
等沈云屏眼风扫来,秦大侠又立刻在马背上正襟危坐,严肃道:“区别就在于,捉月城是实打实的人多眼杂,而聚贤堂虽人来人往,但来来去去的,却都只有正盟中人。”
范遇尘意识到这一点,不由一愣。
“你记不记得第一鞭是在何处找到?”
范遇尘道:“枫山树下挖出的。”
秦嵬道:“不错,枫山总坛荒废多年,少有人至,与聚贤堂本质其实并无区别。”
没人去的废弃之地,与虽有人来往、却绝不会有生面孔的地方一样,都是“稳定”的地方。
沈云屏行进的速度已慢下来,看向范遇尘:“楼里藏匿重要物品,必要走三个流程。”
范遇尘道:“是,第一,藏匿地点必须要稳定。第二,安排监管的人手不得太近,但也决不能太远。第三,若无法安排监管,则需要有至少两名以上知道藏匿地点的百灵鸟。如此,既能保证物品安全,又能保证在需要取用时立即取出,同时还能保证若知情人有一死亡,还有记得地点的人在,不至于使物品自此下落不明。”
他说到最后,已明白了秦沈二人的意思。
秦嵬道:“你们能如此行事,是因为八方楼有足够多的暗楼作为‘稳定’的地盘,又有足够多可信任的人手来承担这份责任,我想,若一个东西足够重要,楼里甚至会有暗桩可以一生隐姓埋名,只为守住这个东西。”
沈云屏淡淡道:“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善堂早已不似当年,没有什么稳定的地方,”范遇尘喃喃道,“且从事后种种来看,洪指头藏匿三把恨罪鞭的事情并未告诉任何人,他不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秦嵬道:“枫山与聚贤堂匾额之后,都是不需要人特地看守的稳定之地,而出了聚贤堂,捉月城复杂多变,他既不愿让第二个人参与进他这自认‘保命’的计划里,又不能掌控这种多变,所以——”
范遇尘惊道:“所以他绝不可能将证物藏在城内!”
“我年少时,常听老人讲,一个人的结局,总与他的性格脾气脱不开关系,”秦嵬感叹,“我那时觉得荒诞,但年岁增长,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想到洪指头,想到池劲晟、公孙裕,再想到谢堑方锦。
这些或死或疯的人,都已走到了人生的结局。
而每一个人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岂不都是性格使然?
哪怕是秦嵬与沈云屏,若非二人是这样的脾性,又如何能有这巧合奇迹一般的重逢?
秦嵬这感叹实在令人心中唏嘘,范遇尘不由也沉默下来。
却听沈云屏平静道:“命运,本就是由一个个注定会做出的选择所组成,所以无论结局如何,都不必后悔。”
既做出选择,好坏本就该由自己承担!
寒风刺骨,但这话却如火舌一般滚烫。
因为这是由一个火海血水里滚出的人说出的话。
也因为听这一句的人,同样是刀山剑林中爬出来的人。
只有相似的人,才会对同一句话有同样的感受。
范遇尘皱起眉:“咱们对洪指头并不熟悉,尚能分析至此,那位与他相识多年,简直可以算是一人撅起屁股,另一人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难道会想不到?”
秦嵬摸了摸下巴:“我想他比你我更清楚这一点,否则他没必要出捉月城,他留在那里的理由,比离开更充分。”
“那是为了什么?”范遇尘想了想,悚然道,“难道是为了杀洪指头灭口?”
洪指头如今仍未清醒,与个活死人无异,只能囚在屋里。
若想杀他,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岂不正好下手?
秦嵬却一摇头:“即便是为下手,那位又何必自己动手?”
“不错,在聚贤堂内可谓天时地利,都未能得逞,”沈云屏也道,“现在情形,他怎会大动干戈特地折返灭一个疯子的口?雷夫人还在捉月城,而那个胖瘸子,也绝非吃素的。”
范遇尘也慢慢道:“况且,一旦真将第三鞭连同证据销毁,洪指头是死是活于他来说都不再是威胁,即便指认他,也只说是疯话便可以了。”
既非为了灭口,捉月城也不似藏有第三鞭,那为何此人忽然折返捉月城?
秦嵬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如果他的确是想起了鞭子或许会在什么地方,但不是要回捉月城呢?”
不等范遇尘发问,就见走在前头的沈云屏猛然勒马,转过头来。
他墨玉般的眼里闪着些许惊愕和恍然,夹杂一丝解谜后才有的亢奋,低声道:“不错,他的确不是回捉月城。但我想,他要去的地方,必定离捉月城不算太远。”
秦嵬顿了顿:“而且按照反推,这地方必定与枫山、聚贤堂一样,能供‘章宽’出入,且往来人员单一稳定——”
沈云屏已微笑着接口:“这个地方,绝不敢有邪魔歪道放肆,岂能不算是稳定?”
秦嵬脸上的惊异慢慢落下:“我想,这地方还有足够的把守,且颇有秩序,即便是白道中人前来,也要客客气气,不敢多看。”
二人看着彼此,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神采。
唯有范遇尘还丈二和尚般左右乱看,忍不住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秦沈二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异口同声道:“聚云山庄!”
*
一具尸体。
一具陌生的人的尸体。
胸口被一刀洞开,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已经倒下。
这种干脆利索的死亡,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反倒算是一种仁慈。
裘得索将刀上的血珠甩掉,摆一摆手,自有人将尸体拖走处置。
“这是今夜的第几个?”裘得索问道。
领头护卫恭敬道:“第四个,按家主吩咐,已摆在捉月城外土地庙前,明日天亮时,黑/道的自会知道,千般园依旧不是随意便能进来的地方。”
裘得索道:“你错了。”
护卫不解。
裘得索道:“他们并非因觉得我裘家好欺负才如此放肆。是因觉得正盟如今再不硬气,才敢在捉月城放肆。”
护卫不敢接话。
因为千般园内,此刻并非只有裘家护卫。
更有公孙世家和各派留在此地的人,与裘家护卫轮流值守,把守千般园。
只是当一个园子太大的时候,边边角角就难免会进来一些臭虫耗子。
好在耗子终究就只能是耗子。
裘得索将刀归鞘,擦一擦汗:“所以,你应该将前三具尸体的上衣扒掉,好让他们胸口被枪捅穿的伤口露出来,然后挂在土地庙前的歪脖树上,以便来往的蝇营狗苟一眼就能瞧见。”
那护卫点头应是。
裘得索还要再说,忽听一阵疾跑声传来。
一乞儿打扮的半大小子踩着轻功奔向裘得索,人还未到跟前,口中就已叫道:“裘家主,裘家主,野猪林外的弟兄传话——”
裘得索一把将他肩膀擒住,将他脑袋凑到自己耳边:“你何不直接去大街上嚷嚷?”
那小子道:“我可不敢在外头嚷嚷,是判姐说了,进千般园就和进自家一样,我才敢嚷嚷,难道在自己家也不能嚷?”
听到这句,裘得索露出一个笑脸。
他最喜欢的,就是他的三个朋友将他这繁华的千般园,仍当做是年少时那个破屋。
因为无论是繁华还是破败,家都是一样的。
他高兴道:“自然可以嚷,但是你要嚷得小声些,只要我听到就好。”
那小子果然小声地在他耳边“嚷”起来。
裘得索的小眼在他的几句话里慢慢睁开,脸上表情几经变换,最后道:“能确定?”
“当然,”那小子低声道,“咱们虽不敢靠近野猪林,但却在出野猪林朝万枫庄园、细林涧两处的必经之路上埋了眼线,均没见到人影,你说奇不奇怪?”
裘得索并不回答,只拍拍他肩膀,道:“后厨的肘子还炖着,你怎么不去好好吃一顿?”
护卫叫了人来,将那一蹦三尺高的小子引去吃饭。
裘得索摸着刀柄,咂吧咂吧吧嘴,又问道:“盯着镇山剑派落脚客栈的人有没有消息?”
护卫道:“客栈内风平浪静,晋孟君应当不曾离开,他身边姓孙的那位长老几次出入采买人参一类补品,想必是旧病复发,仍在修养。”
裘得索并不答话,只皱起眉,将一双小眼眯得只剩一条缝。
护卫叹道:“晋三娘在时,镇山剑派何等风光?虽不如公孙世家在铸造上那般精通,却善些机关建造之术,镇山剑派门中主楼气派得很,想不到如今掌门却只能在捉月城的客栈床上一病不起。”
“不要再说这样闲话,”裘得索想起晋孟君在别院内对秦嵬的帮助,低声道,“免得惹人伤心。他体弱,并非他所愿。瞎子难道是自愿眼瞎,瘸子难道是自愿瘸腿的么?”
护卫察觉自己失言,羞愧难当。
裘得索不多追究,只问:“雷夫人现在何处,可休息了?”
“还在空空小筑,”护卫道,“我见正盟中人往来传递事务,应当并未休息。”
雷夫人的确没有休息。
尽管夜已深,但她却还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着自己的铁枪。
这把枪今天已要了三条命,值得好好擦一擦。
裘得索来时,铁枪已擦得雪亮。
在四面灯笼烛火映照下,好似一道火链握在雷夫人手中。
裘得索拖着瘸腿,笑嘻嘻地走上前来,抱一抱拳,朗声道:“好枪,好枪!”
雷夫人见他这圆滑市侩的模样就想笑:“我的枪再好,又怎能比裘家主拍马屁拍得好?”
“非也非也,”裘得索严肃道,“正因枪好,才给裘某拍马屁的机会,所以说到底,还是枪好!”
雷夫人哈哈笑起来,指着另一石凳邀裘得索坐下。
裘得索从善如流,屁股刚坐稳,嘴就已张开:“夫人在这住的如何?”
“我年少时与一闺中朋友出门散心,路过一庙,听里头说什么万般皆是空,”雷夫人道,“你这千般园里的空空小筑,难道是由此而来?”
裘得索笑道:“夫人想的不错,正是如此而来。”
雷夫人道:“只是我听说的是‘万般’,怎么裘家主的园子却是千般园?”
“因为空空的小筑,也并非真的空无一物。”裘得索小眼挤了挤,“所以千般自然也不是万般。”
雷夫人听得这解释,不由笑道:“裘家主真是颇有,嗯,文采!”
裘得索忽然很感动地看着她。
雷夫人惊讶道:“怎么?”
“夫人,”裘得索感动道,“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用‘文采’夸赞我呢!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雷夫人失笑:“这有何不敢当?”
裘得索道:“因为起名的本不是我,是我一个熟人。她偶尔来千般园,我便叫她来替我起名字。”
雷夫人笑道:“能给裘家千般园起名字的,想必是很熟的熟人?”
“不错,”裘得索高兴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雷夫人的眼神柔和许多:“我知道。”
好朋友。
这难道不是一个无论何时想起,都会令人笑起来的词?
裘得索道:“夫人知道?”
“我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雷夫人摸着铁枪,“我只是知道,人的一生最幸运的事之一,就是有一个能让你和她讨论该给自己的东西起什么名字的好朋友。”
裘得索深知她所说是谁,想起方锦,心中难免发热。
不由道:“夫人也有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道:“我的确有。”
裘得索笑道:“她是不是也同夫人想过,公孙世家的园子里的东西要有什么名字?”
雷夫人没有回答。
半晌,她忽然道:“我当年,曾为一玩意儿的名字与我夫君争吵不休,写信同她抱怨。”
想到方姨在读书这方面,与自己实在不相上下,裘得索不由捏一把汗,小心问道:“那夫人的朋友是如何回的?”
“她回信说,自己起名的能耐,就像她下棋的能耐一样,臭的够呛,但幸好在这件事上还算有些经验,”雷夫人想起这事,仍会露出笑容,“她说若有不懂的事情,不如就去翻书。翻千古流传的书,总能找到我夫妻二人都喜欢的字来用。”
裘得索狠狠地替方锦松了口气:“这可真是……呃,明智,明智!”
雷夫人道:“所以我夫妻二人一头扎进家中藏书阁里,翻了两天两夜,终于翻到一句话,我虽不爱读书,但那句话却一看就很喜欢。”
“哦?”
雷夫人轻声道:“‘与日月齐光’。”
裘得索心中忽然一动。
雷夫人手抚铁枪,微笑道:“所以那玩意儿就叫‘明’。”
裘得索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一阵震荡翻涌,嘴唇动了动,却未能吐出一句话来。
雷夫人道:“能有与你分担烦恼的朋友,这难道不是世上最高兴的事?”
裘得索看着她,终于吐出声来:“这永远都是的。”
顿了顿,狠下心来,又道:“夫人有这样的朋友,公孙少家主必定也有这样的朋友。”
雷夫人淡淡道:“自他父亲死后,他便知世上还有人情冷暖这一桩事。所以他的朋友并不多,我想,小甲应当算是头一个。”
“段大公子难道不算?”裘得索问道。
雷夫人猛然侧头,目光如雷电一般看着他。
半晌,她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裘得索找补道:“只是方才家里人忽然联系,说在野猪林外见到公孙少家主与段大公子一道进入野猪林,可却迟迟不见人离开,更无人从林中前往枫山与细林涧,这才多此一问。”
雷夫人仍旧带着笑。
只是握着枪的手在听到儿子的消息时猛然收紧。
眼神中也难掩凶狠之意。
裘得索被这视线看得后背冒汗,却仍装出市侩笑容:“我想,五大派之间,应当都是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听得这句,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
良久,她叹了口气:“本该是的。”
裘得索借机问道:“如今城内只剩镇山剑派,依我看,不如请晋掌门也来帮一帮,以免您操劳太多。”
雷夫人平静道:“不必了。”
“哦?”
雷夫人微笑道:“因为晋孟君已不在捉月城。”
裘得索浑身一震:“可是——”
雷夫人又道:“不如说,他本就没有回过捉月城。”
裘得索悚然道:“什么?”
“裘家主不必惊慌。”雷夫人慢慢地站起身,手中铁枪在半空中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晋掌门总要去自己要去的地方,就像那姓秦的小子与姓沈的小子一样。”
裘得索猛然站起身,眼神惊疑不定。
他震惊,因为雷夫人已知道秦嵬并没有死。
也因为雷夫人知道,这两个王八蛋此刻也并未停下追踪与寻找。
那她为何还在捉月城?
雷夫人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微微一笑:“我在这里的原因,与你在这里相同。你我不在明处,暗处的人又怎会放心活动?死水是出不了真相的,唯有要水活起来!”
所以公孙明也要出捉月城。
池静波自然就奔向细林涧。
若没有令真相水落石出的证据,那便亲自来做将水搅活的那只手——
雷夫人的铁枪一头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她看向裘得索,沉声道:“我虽不知尔等身份,但你来此查探口风,不过因事已到终盘。”
裘得索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所以他并不回答。
雷夫人不再看他,只提枪踱步至院中,背对着他,淡淡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当年未能保下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我自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的儿子去死。”
裘得索喉中发酸,哑声道:“夫人与那位朋友的情谊,实在令人动容。”
“这不仅是因他是我朋友之子,”雷夫人道,“他即便是仇人之子,我也绝不会去要一孩子性命。”
裘得索怔住。
雷夫人转过头来:“因为公孙世家一向如此,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而唯一值得延续下去的,是对好朋友的情谊。
它可以如种下的一棵树,十数年过后,人已不在,但树却还在生长。
树荫仍旧会庇护死人留下的孩子。
裘得索岂会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他们三个乞儿,难道不是因为当年这一棵树而走到现在?
沈云屏难道不是因为这一棵树,而昼夜不停地找了十几年?
而若无雷夫人与方锦种下的这棵树,又岂会有如今的公孙明。
若无公孙明,早在渡风城时,老铁匠说不准便已被灭口,秦沈二人更不知要经历怎样恶斗。
江湖万变,但心与情,无论多少年,多少代,千年百年,都是一样的。
裘得索两手抱拳,脸上全无半分谄媚圆滑,正色道:“故人之子,心意正与夫人相同。”
雷夫人一愣。
“公孙少家主,”裘得索的小眼中只有沉稳与笑容,“必定平安无恙。”
雪正在此刻落下。
*
第一片雪花落在公孙明的唇边。
极快便被呼出的热气消融。
寒夜,冷雪。
但血却是热的。
温热的雪,会因愤怒而更加地滚烫。
愤怒与恨,总是燃烧最旺的火焰!
剑已出鞘,这必然是剑与剑之间的争斗。
公孙明听得段若锋这句,只觉可笑可悲,沉声道:“段大哥,你一直都有选择——站在这里,本就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话何其耳熟,不正是秦嵬被推下陡坡时说的那句?段若锋脸色更白,却陡然生出许多愤怒。
无论是谁,都好似如此轻描淡写,不考虑他夹在道义和父亲家族之间的半分为难!
段若锋涩声道:“我已没有回头的路。”
公孙明道:“天底下的路,从来都是由自己踩出来的。段大哥,你同我回捉月城见阿娘,这何尝不是一条路?”
“见雷夫人?”段若锋冷冷道,“难道还叫我告知四方,聚云山庄所做之事?”
“既做错了,本就该承认!”公孙明悲声道,“你我幼时在正盟时,池伯伯难道没有教过这话?”
却听段若锋厉声道:“池劲晟已死了!”
公孙明陡然一惊。
段若锋看着他,声音缓和:“……也已死了十几年,仇恨也该放下。小明,你将东西放下,我保证你平安离开。”
公孙明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年幼时在正盟滚来滚去地玩耍,段若锋段若宇是如何将他抬着来回奔跑,他大叫大笑。
又想起无数个夜晚,公孙裕是如何与池劲晟段贺年喝酒赏月,他不顾段若锋阻拦,偷酒去喝,爹娘怪罪下来,段若锋替他扛着……
他没有兄长。
他年幼时曾真将段若锋当做大哥!
人是不是真的会在长大后就变了?
公孙明咽下喉头酸涩,冷冷道:“我若放下,才是再无后路。段若锋,仇恨与剑,这本就是很难放下的东西,你自己应当清楚!”
段若锋神色几经变换,终于变为叹息:“小明,你我都已非三岁孩童,拔剑,这本就是江湖客该做的事情!”
忽听阵阵出鞘声,公孙明眼前一花,齐小甲已挡在身前。
“公孙家弟子——”
“剑荡奸邪!”
十几年前曾有过厮杀的野猪林外,不远处,另一厮杀爆发在十几年后的雪夜。
段若锋显然看不上善堂那些人,他这一次带来的均是聚云山庄弟子。
身份既已被道破,最后那点儿遮掩便不需再有,聚云山庄那如流云连浪般滔滔不绝的剑法顷刻间袭来!
岂料公孙世家弟子似早有准备,并不因这变故而惊慌失措,反倒面带沉痛与恼怒,长剑出鞘,应战而上。
聚云山庄剑法与公孙世家本不分伯仲,但这十数年间公孙世家若蒙尘一般沉寂,聚云山庄却如日中天,心气神儿不相同,剑法之间的攻势便也有了差距。
公孙明在这十数年里,切磋时从未赢过段若锋。
就好像公孙世家在这十数年里,从未胜过聚云山庄一般。
但今日,公孙世家的剑却好似冬日冷风一般,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寒冷。
好似已埋在雪里十数年的剑,今日终于得以出鞘。
一招一式,必带着最深的怒与恨!
不见月色的夜晚,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剑光便是今夜除了雪光外唯一的光亮!
公孙明因怀中抱着的东西而成为了靶子,四面围攻而来。
却不想公孙世家弟子已受够了这十数年的沉寂,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当年公孙裕因何而死?
哀痛。
这足够令所有人奋力一搏!
公孙世家剑法若游龙似惊鸿,自雪夜中出击,将那连绵不绝的聚云山庄剑法隔绝在少家主身边。
雪落下。
雪花被剑锋削做两半,随即又被呼出的热气吹翻。
公孙明那把薄光剑也已出鞘,他已不似在渡风城与秦嵬争斗时那般青涩,剑法好似迈上一大步,剑光闪过,便有聚云山庄弟子跌下马背。
因对公孙世家了如指掌,段若锋不过一个眼神,聚云山庄弟子便专程分出两三个,将齐小甲团团围住。
“雷夫人果然疼你,”段若锋感叹,“自己虽留守捉月城,却将这武功过人的护卫安排在你左右。若非我早有准备,今日难免多了许多麻烦。”
齐小甲剑出如电,与聚云山庄袭来弟子一接触,便觉虎口阵痛。
他心头大惊,不由道:“少家主当心,此次前来之人,必定是聚云山庄好手!”
“若非好手,怎会来此地?”公孙明叫道,“你且管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便感一寒冷剑光自黑暗中刺出!
薄光剑下意识去挡,便见段若锋那把争锋若蜂尾一般递来,若非公孙明早已因克制秦嵬变幻莫测的刀法而早有训练,堪堪挡下这一击,段若锋的剑尖儿此刻已刺进了他的面门!
公孙明心中悲恸。
因为他已明白,这一剑为的就是他的性命。
“你当日,”公孙明持剑相挡,悲声道,“就是如此要秦嵬的命的?”
听得“秦嵬”二字,段若锋眸中闪过些许复杂,他轻声道:“我已赢过了他。”
公孙明笑了。
段若锋一愣。
公孙明道:“你不可能赢他。他即便是死了,即便此刻已魂归大地,你都不可能赢他。”
段若锋看着他。
公孙明吼道:“一把黑夜中才敢刺出的剑,永远赢不了一把为道义而出鞘的刀!”
“当啷!”
剑与剑相撞,火光迸现!
再听另一侧呼啸声起,公孙明不由分神看去。
原本不过三四人包围的齐小甲身边,不知何时竟有多出四人,自头顶坡上跃下,直击齐小甲而去!
公孙明心头大惊,脱口道:“小甲!”
却觉手上一沉,段若锋的剑已压上来!
“我知道这护卫是你什么人,”段若锋叹道,“人这一生,总有很要紧的朋友兄弟。有时候你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愿他去死——这也是为什么池劲晟与公孙裕会死,因为他们也是如此想法!”
不等公孙明反应,段若锋另一只手已抬起,凝聚了内力的左手拍向公孙明胸膛。
一个剑客,他杀人的时候,竟不是用剑。
公孙明绝没有想到!
他已有家主该有的胸怀,但毕竟不如段若锋经验充足,尚不知江湖本就如此。
哪怕是秦嵬,都会善用刀和刀鞘来互作掩护。
但手掌却并没有拍在他的胸口。
手掌被一把剑挡下。
剑握在另一人的手里。
公孙明先看见那只手,再顺着手向上看去,才看到齐小甲的脸。
看清齐小甲的脸,就看到他身上被剑刺破的伤口。
齐小甲硬冲出包围,只为挡下这一掌!
“小甲!”公孙明惊道。
他的武功比段若锋想象中更高,纵然是强行突破六人围困,却精准避开了要害,只留下些许皮肉伤。
但段若锋却惋惜道:“齐护卫,好厉害的身手,可惜了。”
齐小甲并不答话。
因为他已觉察到身上的异样,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公孙明倒去。
公孙明一把将他扶住,这才发现他身上伤口处诡异的青黑色,不由浑身发冷,猛然抬头,看着段若锋:“剑上有毒!”
“剑上有毒。”段若锋看着他,眼神中有着不忍和唏嘘,“不要怪我,小明,我——”
公孙明怒不可遏:“你已非段若锋!”
段若锋一震。
公孙明道:“我认识的段大哥,绝不会行此阴毒之事,你是洪指头,你是、你是段贺年!”
段若锋的眼神冷下来。
他的心也一同冷了下来。
看到这眼神,齐小甲心中暗叫不好,不顾四肢麻痹,一把抓住公孙明手腕,拼死叫道:“送少家主撤离,送——”
却见附近散落在地的火把光芒中,公孙明的神色已如雷夫人一般沉稳。
他心中震动,却仍挣扎着爬起,推着公孙明道:“少家主,听我说,自这边向后撤,一定有八方楼探子,你听我说……”
剑却已递到!
争锋剑直奔齐小甲心口而来,因为他是公孙明最后一道防线。
齐小甲咬紧牙,直视公孙明双眼,眸中水光闪动,挤出一丝笑容:“少家主,快走!”
——“当!”
剑落下。
痛感却未传来。
剑鞘竟然从下而上递出,正将这一击挡下。
薄光剑的剑鞘!
段若锋陡然大惊,这一手何其相似,不正是秦嵬惯用的手段?
再抬眼看去,见公孙明冷厉的目光越过齐小甲的肩膀,直刺而来。
这世上输给秦嵬的人不计其数,但仍能不停挑战他的,却少得可怜。
公孙明正是其中之一!
一个无休止挑战秦嵬的刀的人,必定是最了解他的刀的人。
欣赏的对手,最终都会成为你最好的师父。
这一招,公孙明忽觉得心应手!
齐小甲来不及惊讶,便觉自己沉重的身体被人一点点放下,轻轻按在地上。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人只能为自己的性命负责?”公孙明看着他,笑了笑,“你做了我十几年的护卫,今日,由我做我俩的护卫!”
雪下得大了起来。
薄光剑已握在手中,争锋亦染血色。
公孙明直起身,与段若锋平视。
混乱之中,无人听到远远传来马蹄声。
一匹不壮不瘦的马上,坐着一个不高不矮的人,有着一张木讷的脸。
她手里,拎着一把不夺目但也不低调的刀。
正直奔野猪林而来。
*
下雪的夜晚,总是显得格外安静。
若非马跑得飞快,风声本也应该更安静。
三匹快马在小道上疾驰,氅衣被风吹得卷起,雪花已撞进眼里,仍不敢停歇。
“楼主,前方岔口我需停下与附近暗桩接触,告知情况,送信回捉月城,”范遇尘奔在最前头,回头叫道,“你二人只需前行,信鸽已放出,聚云山庄附近暗桩已全部启动,必有接应,我随后跟上!”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回头看一眼。
夜路本就难走,火把也因影响狂奔而熄灭两个,秦嵬如今眯着眼,全靠听前方沈云屏的马蹄声和看着范遇尘手中火把光亮前进。
秦嵬自己并不觉得艰难,他早已习惯了一双眼睛带来的不便,从来都没什么抱怨。
忽然感觉前方沈云屏速度略慢下来,不等秦嵬反应,沈云屏声音已传来:“来!”
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心有灵犀,秦嵬听得这句,下意识一抬手,果然在昏暗中搭上沈云屏伸出的手。
两只手一碰到,便紧紧握在一起。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秦嵬不由笑起来,两脚一蹬马镫,借着这力气飞身而起,径直落在沈云屏那匹马上。
秦嵬凭借着感觉落在沈云屏身后,两手顺势环住沈云屏腰身,二人紧紧贴在一处,同乘一骑。
觉察到沈云屏将他勒着自己腰的手攥住,秦嵬笑道:“沈楼主好机灵,如此便有我这个大暖炉,你这一路便不必受冻了。”
沈云屏原本因他那双倒霉眼睛而觉得难过,此刻听得这句,气极反笑:“那你现在便下去,不过些许寒风,沈楼主还是受得了的。”
腰上的两臂收得更紧,秦嵬已整个伏在他背上:“哎,方才是我说错话,是我这混账王八,实在不忍心沈楼主受风寒!”
第123章 123:看来少爷的后背,生来就是要让我趴着睡觉的。
正因是雪夜,所以体温才显得更加温暖。
秦嵬辅一坐稳,便好似天生就是来享受的一般,胸膛紧紧贴着沈云屏后背,将脑袋搁在沈云屏肩头。
沈楼主氅衣上带着一圈儿毛领,他将脸往上头一埋,呼吸间还能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味。
察觉到秦大侠此刻大猫般地粘上自己,沈云屏侧眼一瞧,见这人竟连眼也自在地眯起,气极反笑:“哪里是我将秦大侠当火炉子,分明是秦大侠将我当车把式!”
秦嵬倒是一派和气:“那不如你我掉个个儿,我来控马,你坐后头。只是如此,你我难免要小心。”
“小心什么?”
秦嵬哈哈笑道:“小心我将马骑进沟里去!”
他从不把自己那双半瞎的眼睛当做缺点,自己得意时,还能拿自己的眼睛开玩笑。
沈云屏却听得来气,手肘向后一捅,正捅到秦嵬提前挡在腹部的手上。
耳边传来秦嵬故作伤心的声音:“我早知沈楼主狠心,在我看不清的夜里,竟还要这般对我。”
话音未落,便感到马在沈云屏的操控下猛然跃起,正跨过一横在路上的枯木。
这动作太突然,秦嵬被颠得险些咬到舌头,又差点被甩飞,不由将沈云屏抱得更紧。
这次轮到沈云屏大笑:“你知不知道,人在不需要自己‘赶车’的时候,最容易放松?”
秦嵬苦笑道:“我现在知道了。”
沈云屏又道:“那你知不知道,古往今来,被车夫害死的人有多少?”
秦嵬喃喃道:“想来是双手双脚加在一起也数不过来。”
“那你为什么不将我搂得更紧些?”沈云屏柔声道,“因为我虽然是给你‘拉车的’,但你的命却在我的手心里。”
这种好似被狐狸尾巴扫过一般的调情,无论多少次,秦嵬都相当地喜欢。
于是他将沈云屏搂得差点上不来气儿。
沈云屏正要发作,就听秦嵬笑道:“可我的命本就卖给了谢翎,它一直都在你手心里。”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儿扫在沈云屏的耳垂脖颈,带起一种奇特的酥麻。
雪落在皮肤上的寒冷也因这种温热而被烘出一种奇异的痒。
二人的体温很快穿透厚重的衣服,凝作一团,令这风雪中的道路不再如此难熬。
沈云屏对这种感觉以及秦嵬的回答都十分满意,再不计较自己险些被勒死这茬。
他将自己的氅衣又拉了拉,好挡住秦嵬环着自己的双臂,嘴上却道:“你虽这么说,但出门前我叫你再穿一件厚衣,你却只当没听见。”
秦嵬立即又变作聋子,兀自道:“也不知磨盘和饭桶如何了。”
“你少拿他二人堵我的嘴,”沈云屏说完,却仍不自觉地接话,“老范传的话一旦到了捉月城,饭桶自然有所行动。至于磨盘,愈发犟了,我希望她骑最好的那匹马,她偏偏选了最不起眼那匹。如今落雪,也不知她在道上是否太平。”
秦嵬笑道:“她就算是骑一头驴,在道上也会太太平平。”
沈云屏嘲笑道:“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秦嵬道,“我还知道,她为什么不选那匹最好的马。”
沈云屏侧过头看他。
因秦嵬的脑袋就搁在他肩头,这一侧脸,他的嘴角便贴在秦嵬的额头,抿掉秦嵬额角几片雪花。
觉察到搂着自己的人的身体微微一顿,沈云屏露出些许微笑。
他总是很喜欢秦嵬游刃有余时为自己露出的这些许的破绽。
所以他的语气温和起来:“难道不是因为,最好的那匹跑得最快,而她并不愿太早赶到地方?”
他说话时带出的热气儿拂过秦嵬皮肤,将这语气更显出几份暧昧。
秦嵬的手在氅衣下抓了抓沈云屏的腰腹:“不错,她若到得太早,段若锋尚未决定留在野猪林还是前往细林涧,他不先动手,磨盘就总要跟着跑,行踪极容易暴露。”
“但即便段若锋已动手,或是败露,也自有一番自我辩解的时间,”沈云屏道,“磨盘等的是双方彻底撕破脸、公孙世家或明剑门彻底看清段若锋,他辩无可辩的时候。”
秦嵬道:“不错,到时出手,便不会再有人深究她的身份,就如在灵虎镇时一样,此事会因‘仗义出手’而被含糊过去,她也省得再有其他遮掩。”
沈云屏叹道:“所以她才会选那匹走得不快也不慢的马,因为对她来说,到的时机比到的时间更重要。”
这世上岂非很多事情,都是时机比时间更要紧?
秦嵬笑道:“所以我早说过,磨盘做事从不需要人担心。”
“你们三个做事我总是放心,因为我担心的,一直是你们三人本身,”沈云屏低声道,“你的朋友独自出门,无论是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你都难免会惦记。”
秦嵬心中发烫,尚未说话,就听沈云屏又道:“她选那匹马,是为了时机。你并不多穿一件厚氅衣,又是为什么?”
秦嵬没有说话。
沈云屏却已替他回答:“因为你觉得碍事,因为你知道,过不久,需要你拔刀的那一战,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神和偏差。”
刀剑之间,眨眼便是胜负生死。
越是高手,就越是懂得这些细微的感觉。
秦嵬仍没有说话,只将脸埋在沈云屏的颈窝。
“你并没有太多的把握,是不是?”沈云屏问道。
秦嵬平静道:“我数年前在捉月城见他出手一次,若以那时来看,我有四成把握。”
沈云屏苦笑道:“你竟连撒个谎让我安心也不肯?”
“刀剑相争,本就是没有谎言的。”秦嵬的嘴唇贴在沈云屏的脖颈,轻声道,“况且我既不愿骗你,而你也一定会看出我有没有扯谎。”
沈云屏看着前方已渐渐因落雪而有了白色的道路,半晌,忽然道:“这道本就难走,如今积雪,更是难行。”
秦嵬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这句,但仍回答:“想必所有人现在的路走起来都不会很快,那位想要折返聚云山庄,未必会比你我快上几分。”
“近路虽窄,难过马车,但照现在速度,却能保证天亮前看到聚云山庄,”沈云屏道,“所以你现在就闭上眼,至少还能浅眠两三个时辰。”
秦嵬一愣,将脸从沈云屏肩上拔起,故作忧虑:“如此说,那位一宿奔走,我却还能睡上片刻,若我真赢了,说出去会不会显得不公平?”
沈云屏抬手向后一捏,正将他的嘴捏住,冷冷道:“聚云山庄是什么地方?你的眼睛又是什么样子?天时地利,他已占了两项,而我却只想要你睡一觉!”
说罢,袖中绸带便已甩出,灵蛇一般围着二人缠了两圈,将秦嵬紧紧捆在了背上。
“在我背上睡会儿,”沈云屏道,“我绝不会叫你掉下去。”
这话说得平静且理所当然。
因为这本就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熊瞎子在谢翎的背上昏睡过一次,秦嵬也在沈云屏的背上睡过一次。
秦嵬忽然不知要说些什么,半晌,感叹:“我这辈子只在你的背上睡过觉。”
“分明是晕得人事不省,竟也好意思说是‘睡觉’,”沈云屏哭笑不得,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我这辈子也只背过你一个人。”
秦嵬好似被鬼摸头一般蹦出一句:“看来少爷的后背,生来就是要让我趴着睡觉的。”
沈云屏侧过头,凶狠地瞪他一眼。
秦嵬以为是自己哪句话又惹了这少爷发火,正要再说,就听沈云屏的声音被风吹得飘来:“不是睡觉,我也可以背,你不比一袋谷子沉多少。”
他这话说完,便觉得肩膀沉了沉。
秦嵬已将脸又埋在了他的脖颈处,犬齿咬过他的侧颈,激得沈云屏弓起身。
沈楼主正要发作,便觉察到秦嵬的呼吸已逐渐绵长起来。
这人自幼便是个泥地里打滚的草芥命,也正因此,练就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放松便能立即入睡的能耐。
沈云屏的后背就是最让他放松的地方。
他甚至来不及再说几句嘱咐,就已只剩绵长的鼻息。
沈云屏将马控得更稳,雪花落下,飘飘荡荡。
竟令他想起年少时与三乞儿一道住过的破屋。
那屋子窗户都破了,每逢下雪下雨,雪花雨丝便会顺着窗口飘进来。
他第一次与朋友们睡在一处,破毯子将四个孩子裹起,他激动得睡不着觉,翻来滚去。
惹得饭桶和磨盘不满,二人在睡梦中嘟囔着骂人。
只有挨着他睡的熊瞎子问他做什么不睡觉。
年少的谢翎羞于承认自己为这样的事情兴奋,吭哧半晌,只说脸疼身上冷。
熊瞎子让他滚回自己家睡,他又梗着脖子绝不让熊瞎子如意。
僵持半晌,谢翎感觉到熊瞎子的手摸索过来,将他从背后搂住,用当时还瘦小的身体努力地裹住他,又将毯子拉得盖住两人的下巴。
睡吧,熊瞎子说,这样暖和,我搂着你。
年少的谢翎再不梗着脖子了,他躺在茅草铺成的“床”上,感觉到熊瞎子的身体并不多暖和,手也冷得很,或许是也知道自己手冰,所以熊瞎子只用胳膊勒紧他,手因毯子不够大而露在外头半截。
谢翎看着窗外飘进来的雪花。
雪花似乎被风吹到了他的眼睛里,所以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他说不清那是为什么而流的眼泪,只觉得难过又高兴,悄默声地偷偷擦掉,等熊瞎子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他这才翻了个身,将熊瞎子的手搂在怀里,与熊瞎子面对面、头顶头地闭上眼。
熊瞎子半睡半醒,一只手摸索到他的脸,问他为什么哭了。
谢翎说是雪落在脸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