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80(2 / 2)

他俩进的本就不深,不过三四步而已,此刻撤得又快又急,正在坍塌前拖着铁链一道跑出。

秦嵬落地连着滚了两圈儿,扑灭身上的火,他已闻到自己头发被燎焦的气味,喘着气儿爬起。

抬眼见四周各路人马乱作一团,身后谷仓坍塌大半,自己撤的正是时候,这才松了口气儿。

一股熟悉的香膏气味袭来,秦嵬几乎不用回头,就知来的是谁。

他扭过身正要咧嘴笑,却见沈云屏的眼睛好似被火烧着一般赤红,氅衣在方才被挣掉,再没了拖累,大步地走来。

那香膏的气味不等秦嵬反应,已化作拳头,一拳夯在秦嵬胸口!

秦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捶得险些退出二里地,本还想解释自己只不甘心洪指头又逃走才一时冲动,但对上沈云屏那双赤红的眼睛,忽地没了言语,愣愣地立着。

四周杀手已被尽数斩杀,只剩谷仓还在烧着,其余人也发现这二人表情不对,连公孙明都闭了嘴。

只有卫四地壮着胆子凑过来:“秦大侠可有受伤?”

“尚可。”秦嵬低声道。

旁边儿苗真也刚出火海,坐在地上喘着气儿道:“我俩本就只在门口停留,抓得到就抓,抓不到也要撤走了,总不能不搏一把吧?否则我这一路算什么,啊?”

秦嵬完全不敢赞同她一个字。

“苗阁主有理,”卫四地道,又打量着沈云屏表情,“楼主,秦大侠与苗阁主无事。”

沈云屏淡淡看一眼秦嵬,并不开口。

一旁公孙明终于跑来,他一条腿受了伤,跑起来略显滑稽,还没到就已问道:“你俩没事,真是太好了,那畜生抓到了没?”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还是苗真将铁头链往回又拉了拉,拖动另一头气息全无的一具尸体。

几人这才发现他俩竟自谷仓内带出了个死人!

“方才火中看不太清,只见这人许是被浓烟呛到后又被倒下的架子砸中,看他衣袍与洪指头穿得相似,就一道带出来了,还没来得及确认——”

突然,不远处响起一声惨叫,伴随着数道惊呼和慌乱的叫嚷:“天爷,他咋咬人!”“快分开!”“轻点儿——娘啊,把人耳朵咬下来了!”

众人转头,见不远处原本正试图救治虬髯汉的几人此刻已乱作一团。

一百灵鸟飞身过来,对沈云屏道:“楼主,那活口本就只剩一口气儿,却忽然暴起,将救他出来那止风堡的弟子的耳朵给活咬下来了!”

这变故实在骇人,且始料未及。

沈云屏一愣,当即大步向骚乱的方向走去,再不搭理秦嵬一下。

秦大侠原本已做好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却不想沈楼主一拳过后,连眼风都懒得再给他,心里好似让方才的浓烟给呛到一般,乌烟瘴气地不好受起来。

哪怕他还是熊瞎子的时候,也少有这种感觉。

一旁苗真也已起身,指挥自己门下弟子将那死尸抬过来,自己却慌张地去查看虬髯汉的情况,撂下一句:“你俩这是吵得什么架?”

秦嵬搓了把脸,重重叹口气儿,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全都按下搁置,大步走过去跟着做起正事。

见几人到来,那些乱作一团的弟子们急忙让开。

方才自火中英勇救人的止风堡弟子此刻已瘫倒在地,捂着右耳痛呼打滚,被几人勉强按住,拖去一旁救治。

而那虬髯汉仰躺在地,双目瞪得几乎凸出,面目愤怒而狰狞,口中还咬着什么东西,被沈云屏垫着帕子狠狠一掰,自里头掉出一只右耳。

秦嵬蹲在一旁,摸了摸他的脖子,对沈云屏摇摇头。

“竟死了!”苗真叉着腰,无奈地摇着头,“我这段时间受的窝囊气,竟全都没了意义。”

公孙明脸色发青,这人竟然是死在自己手上的,咬牙道:“唯一的活口死了,洪指头也死了,线索竟断在我的手上,我只恨不能自己也死了算了!”

他两眼红起来,垂下头去。

齐小甲等公孙世家弟子正要安慰,却听沈云屏不咸不淡道:“少家主慢些找死,若实在想死,也要等我检查完尸体再去,那谷仓还没烧完呢,您尽可以和秦大侠一样进去暖暖身。”

秦嵬宁可他骂自己,也好过这种讥讽,不由苦笑起来。

沈云屏却不看他,只一寸寸检查虬髯汉的尸体,忽见这人左手紧握成拳,连拇指指甲都有劈裂破损,剑眉一皱。

秦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留意到这一点,当即抓起这虬髯汉的左手,掰了几下,惊愕地发现竟无法将这人的五指抻开,可见此人临死前将手握得多紧。

另一只手自一旁伸出,带着玉扳指的五指扣在虬髯汉手上,猛一用力!

那些指头竟被一根根掰断后拉开。

秦嵬看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总觉得这劲儿本是要用在自己头上的。

此时因是夜晚,秦嵬本该看不清东西,但因火光,他的视线尚且还算清楚。

也正因这一点,他与沈云屏几乎同时看清了虬髯汉掌中用血写下的一个字。

两人脸色剧变,不约而同地一起将这只手捂住,对视一眼。

秦嵬看着沈云屏,轻摇了摇头。

沈云屏脸色发沉,两人的争执绝不会影响两人的做事,此时他再想打秦嵬一顿,也都按下不表,只点了点头,随即道:“公孙少家主,苗阁主。”

被点名的二人一愣。

“请你二人留下,其余人等,各自散去。”沈云屏平淡道。

苗真皱起眉,她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已察觉出不对的地方。

倒是公孙明还傻乎乎道:“散去哪儿?”

秦嵬忍无可忍:“那儿不还有个谷仓在烧么,去灭了,左右也不会有人再进去!”

卫四地叹了口气,看一眼齐小甲,眼神中带着同情和怜悯,就像看着一个抽到下下签的倒霉蛋。

齐小甲木着一张脸,与公孙明交代几句,自去带着家里的弟子救火,并派人去庄院内告知情况。

碧血阁弟子本就不多,在苗真与公孙明的指令下,其余人全部散开,虬髯汉尸首身边只剩他们四人。

“究竟何事?”苗真皱眉问道,“事到如今,不如坦诚相告。”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这才慢慢松开各自的手。

他俩的手此前因捂在一起而都出了汗,此刻撤开,各自觉得凉飕飕地难受起来。

苗真与公孙明伸头看了一眼,瞧见虬髯汉手中那个字,同时叫了一声,然后同时伸手捂住对方的嘴,以免吐出一丝信息。

公孙明是这四人中年纪最小、心思最单纯的那个,挣扎着将苗真的手挪开,做贼心虚一般左右看了好几回,才满头大汗地紧张道:“为什么是这个字,难道是说我?我没杀他呀,我——”

“少家主,”沈云屏和气地看着他,柔声道,“你的脑子莫非是从猪身上换的?”

秦嵬想笑,生生忍住了。

他绝不愿在这时候招惹沈云屏,不然自己的下场一定比公孙明还要惨。

公孙明委屈道:“你说话就说话,何必如此难听,我不喜欢你们八方楼的人,但我就不说那些难听话。”

任凭谁都很难在一个很坦诚的人面前再说些缺德话,沈云屏愣了愣,不由笑了一下,感觉到秦嵬目光,立时又绷起来:“此人与你并无交接,这字自然不会是说你。但他既然留下这字,就意味着他知道,这字绝对是在场众人都清楚的信息,是不是?”

苗真与公孙明的脸色都沉下来。

因为他们已同时想到了这字能指代、且在场之人都知道的地方。

“这人此前一个字也不肯说,如今为何忽然改变主意?”苗真低声道,“会不会是耍诈?”

沈云屏尚未开口,秦嵬已道:“他脸上表情狰狞愤怒,又夹杂怨恨,一个人如果临死前会有这样的表情,就难免会做出一些违背他此前行为的事情——恨总会让人疯狂。”

沈云屏听得最后一句,顿了顿,又道:“他十指全部劈裂带血,应当是在起火的时候挣脱开了捆绑的绳索,但夹层被锁死,他无法逃出,且因先前重伤,也无力撞开逃生,所以抓挠所致,不然不会有这一手的木刺。”

公孙明急忙蹲下,拿起虬髯汉一只手看了看:“真的有!”

继而又有些不忍,看一眼这死人,叹道:“待事情尘埃落定,我会命人将他好生安葬。”

“这人应当早就听到谷仓外动静,毕竟木制的墙壁并不多厚,所以他一早知道火是自己人所放。”秦嵬拍了拍公孙明肩膀,又道。

“善堂的人,难道会怕死?”苗真问道。

沈云屏用崭新的帕子擦着手,站起身来:“一个人如果在意识到‘我必须死’的时候立刻就能没有痛苦地离去,那其实并不算不能接受。但他却已没有了那个机会,这一路颠簸,总有他后怕与心惊的时间。”

顿了顿,他又冷冷道:“况且人可以接受瞬间的死亡,却无法接受被长久依赖的同伴活活烧死。”

他话说到这里,忽然起身。

秦嵬跟着站起,两人都同时想到了另一个事情。

“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人的尸身!”沈云屏面沉如水,停顿片刻,忽然转过身,将手向秦嵬伸去,“刀。”

他说话的同时,手已伸向秦嵬的刀,并且毫无阻碍地将其抽出。

公孙明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睁睁看着小刀鬼将那把在江湖上已被许多刀客说成神兵利器的无常刀递过去,沈云屏则抬手将其抽出,好像这本就是他可以用的刀一样。

不等公孙明再问,沈云屏已干脆利索第斩下了虬髯汉写字的那条手臂。

秦嵬看着他的动作,便已知沈云屏至少努力地去尝试过用刀。

那绝非一个门外汉握刀的姿势。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弓与鞭,因为刀这样近距离搏杀的武器,没有内力支撑,总是会落在下风。

他心中酸楚异常,几乎又恨起方才没能将洪指头一击毙命。

“小卫,将此人胳膊收起。”沈云屏用帕子将秦嵬的刀擦干净,才又不看他一眼地将刀入鞘。

苗真这才反应过来,不由道:“沈楼主这是何意?我虽知你绝无恶意,但——”

“何意?”沈云屏微微地笑了,“因为我已不再相信正盟,这意思足够么?”

苗真哑口无言,面色铁青地立在原地。

公孙明沉默半晌,慢慢开口:“尸体交由我公孙世家保管。”

“我自会带着此人手臂去捉月城,届时尸体与手臂拼凑,依旧是最好的证据。”沈云屏温声道,“少家主不必担忧,你我的目的,并无分歧。”

公孙明看他一眼,只有苦笑。他已没有说“不”的权利,秦嵬连刀都能给这人使,若他反抗,这刀说不准就会和在渡风城时一样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秦嵬好似感觉不到四周人的视线,兀自将刀归拢入鞘,与沈云屏一道朝从谷仓中拉出的尸体而去。

那尸体上半身已基本焚毁,看不出太多细节,倒是下半身还有检查的价值。

两个百灵鸟上前,将那人两只脚的鞋袜脱下。

一只断足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真是洪指头?”一镇山剑派弟子叫道。

沈云屏没有回答,只蹲下身来,用帕子掩着口鼻,皱眉对那人脚上的断口处看了一会儿。

秦嵬亦抓起此人两只靴子检查一番,脸色猛然一变,不知是喜是悲。

两人同时道:“这人不是洪指头!”

第79章 79:这是秦嵬拿过最沉的一把刀。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均是惊愕。

苗真挽起袖子蹲下身,将尸体翻了几翻。

此人刚死不久,但因倒下时被烧着的架子盖在身上,使得胯以上全部烧了个稀烂,不仅看不出面容,连被秦嵬伤过的手臂、沈云屏掏出一个洞的腹部都烂成一片。

苗真恼怒道:“这人倒是很会烧,能瞧得出特征的地方全都烧没!”

卫四地道:“看来想靠面目认人是不可能了。”

“本也就没瞧见斗笠下的狗脸长什么样,”苗真骂道,“当年善堂还为非作歹时,洪指头就十分神秘,几乎没人见过他相貌。”

“我瞧他身高体型倒是与洪指头相仿,衣袍也一样。”公孙明沉着脸,“可我很难相信,凭他的狡猾和武功,会如此轻易烧死在谷仓里。”

秦嵬已提着那双自死尸脚上褪下的靴子站起身:“这双鞋鞋底略厚,藏有机关,的确是洪指头脚上那双,长度也与这尸体的脚一致,只是宽度却不大对。”

他将靴子底顶着死尸的脚比了一下。

“有些宽了!”公孙明略吃惊。

习武之人,对鞋子还是有些挑剔的,至少尺寸合适,才不影响轻功和发力。

哪怕是仇人,也要承认洪指头的轻功已称得上一流。

一个一流的轻功好手,最懂得要如何挑合脚的鞋子。

“有问题的不止是鞋子。”沈云屏也站起身,用帕子细细地擦着手。

他擦的用劲儿,无意地要将手擦下一层皮来。

旁边儿伸来两根指头,夹着他手里帕子一角,趁他不备,将帕子一把薅走。

沈云屏诧异地转过头,见秦嵬已撂下那双倒霉靴子,拿着他用过的帕子装模作样地也擦起手来。

秦大侠身手了得,窜过来的速度又快又悄无声息,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将沈楼主手里的东西拽到自己手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堪称精彩绝伦。

沈云屏不理他,将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死尸的那只断脚,不紧不慢地温和道:“这只脚的确断了有些年头,但从断口斜的角度上来看,似乎是自内向外削掉,但洪指头的脚却是被段贺年亲手斩去,两人面对面站,再怎样也不会形成这样的斜度。”

“不错,”苗真则是将尸体裤腿掀起,按了按他的腿肚,脸色难看地站起身,“虽不知洪指头相貌,但拿膝盖想,也知道他年纪不轻,皮肤应当更松弛干瘪一些,这死人依我看,顶了天三十五、六。”

三人合力,将秦嵬和苗真拼命拖出的尸体的身份给锤死了——只可惜锤出的结果并非三人所要的。

秦嵬的心中不知要作何感想,他一面希望这死人就是洪指头,他早该死了。

另一面,他又隐隐为这人不是洪指头而松了口气。

当你希望亲手杀了一个人的时候,你总不愿他死得太容易。

“我亲眼瞧见洪指头窜进谷仓……”公孙明的表情也十分复杂。

现在虬髯汉已死,一旦洪指头也葬身火海,那线索就很难再续上。

所以公孙明与秦嵬心情差不太多,表情也自然是相同地复杂。

沈云屏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慢吞吞道:“你看到他钻进谷仓,却没看到他被一点点烧死,甚至没听到他的惨叫,只是看到了一具尸体。”

他的声音和语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但用词却算得上冷酷无情。

“可他也并未出来啊!”

“你只是没有看到他出来,”秦嵬叹了口气,“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与苗真跑进去的方向,火与浓烟又极容易影响视线,他或许已在那小半谷仓坍塌时就已趁乱逃跑了,连我与苗阁主在进入谷仓后都没有亲眼瞧见他,只是见到了这尸体。”

苗真脸色发沉地点头。

公孙明皱着眉,几乎要将“不甘心”写在脸上。

苗真道:“这死人无论是身形还是断脚,都与洪指头比着来,应当是他的替身之一,这手法在黑/道很常见,我只是想不通,他何时将这人安排进的谷仓,那些善堂的杀手未能有一个进去的。”

“这有什么想不通?”沈云屏忽然笑了,“因为他能进去,而且是堂而皇之地走进去!”

秦嵬与苗真顿了顿,立时转身,大步奔回已死透的虬髯汉的尸首旁。

公孙明长这么大,从未有需要他太动心眼儿的时候,饶是近几日已努力地发展出一些心眼子,在这一帮人里显得不大够用,只能一头雾水地跟上。

却见这两人蹲下身,借着火光一寸寸检查虬髯汉的尸身。

方才事发突然,这人在谷仓中又被熏得满脸黢黑,一时间没能仔细看,此刻略挪动几回虬髯汉的脑袋,便见他嘴角竟溢出些许白沫。

秦嵬用帕子沾了沾那白沫,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陡然一变。

这变化落在苗真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嘴唇动了动,不动声色地起身:“止风堡与镇山剑派弟子先去庄院告知赵二堡主与孙长老此地情况,其余人分散灭火,伤者去安全的地方救治。”

沈云屏略摆了下手,除卫四地之外的百灵鸟也退得远了些。

其余人应声而动,公孙明瞧出气氛不对,只等四周空出来,才低声道:“阁主将外人散开,难道事有变?”

苗真神情复杂。

“怎么?”沈云屏微笑道,“若有需要,我与秦大侠这两个外人也可以先去旁边走一走。”

秦嵬将脏了的帕子丢掉,站起身。

公孙明苦笑道:“你们两个何必如此说?我虽不懂事,先前也做了不动脑子的莽汉,但却还知道,这世上如果连朋友和盟友都不能信的时候,最可靠与可信的,就只剩敌人的敌人了。”

沈云屏与秦嵬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这位不久前还横冲直撞的少家主竟能说出这话。

“公孙少家主说得不错。”苗真呼出一口气,“这人死的有些蹊跷,不似被浓烟呛死,而是中毒。”

公孙明大惊失色。

随即猛然转头,隔老远看向被咬掉了耳朵、现在已拖去远处医治的止风堡弟子。

起火后,谷仓内留守的碧血阁弟子和公孙世家弟子全部被逼出,这活口是单独留在夹层内,碧血阁弟子若想杀这人,这一路有的是机会,根本不必等现在下手,而公孙世家弟子也是一样。

唯一在事发后能接触到活口的,就只有冲进去救他的人。

但如果并非是“救”,而是“杀”,那事情就不同了。

这也正能解释,为何这虬髯汉死到临头,只剩最后一口气儿,都要咬这人一只耳朵下来。

“我刚赶到时,与那‘一只耳’一道进去的不止一人。”沈云屏悠悠道,“可出来的只他一个。当时情形,想必也没人看清飞奔进去的几人究竟是什么打扮、长得是什么样子吧?”

公孙明喃喃道:“不错,所以洪指头的替身就是其中之一,他就是那时进的谷仓。洪指头原本就已留好了后手,见虬髯汉已死,再不肯等,引秦嵬与苗阁主瞧见那死尸,当做他已死,他好金蝉脱壳!”

“可如果有人细细查看虬髯汉的尸身,这事就暴露了啊。”齐小甲道。

秦嵬冷冷道:“因为再缜密的计划,也算不到每个人的头上去。以我推测,‘一只耳’本打算将这虬髯汉杀死在谷仓内,届时大火烧过,这人就面目全非,少有人再会仔细为他的尸体检验,确定他的死因,这手法善堂十几年前就已用过了。”

公孙明脸色发白,两手握拳。

当年野猪林事发后,池劲晟等人皆惨死,因此无人再想到去验一下那些死人的尸身。

“却没料到这人在得知自己即将被同门活活烧死后,惊惧悲愤,竟拼了命地要活了。”沈云屏道,“这两人逃出谷仓时身披厚被,本就没人看到这两人是否在暗中互相拉扯。”

秦嵬道:“‘救人’的那个一出来便表明虬髯汉活不成了,与他一同进去的人也未出来,洪指头自然听得到,所以才肯离开。”

沈云屏略一点头:“只是他并未料到,这虬髯汉临死前已决定拖人下水,留下线索,我想此事处我们几个之外,绝无他人知晓。”

二人一言一语,将事情经过大致推出了个轮廓。

秦嵬将胸口一团浊气呼出:“我本还在恨没能拿下这畜生,反倒叫他将我一军,却不想还有意外收获!”

这话说完,就感觉沈云屏的视线冷冷地扫了过来,登时闭嘴。

苗真与公孙明却愈发沉默。

这解释十分合理,但也因为合理,才更锥心。

这一趟出来,同行者皆是正盟之人,公孙世家与止风堡虽不多亲近,却也没想过后者并不干净。

而虬髯汉掌心写的那歪七扭八的字,更令公孙明难以置信。

“少家主,”齐小甲本不愿在两个主子都在的情况下开口,但此刻还是凑到公孙明身边,低声道,“尚未理清头绪,或许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坏透了。”

“没有么?”公孙明喃喃,“这难道还不算坏透了么?”

远远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几人抬头看去,见庄院的火势已压了下去,赵二堡主与孙长老正直奔谷仓而来。

秦嵬转头看向沈云屏,后者当即吹了一声呼哨,他带来的百灵鸟们行动迅速地集结,开始向来时的树林撤去。

接过卫四地递来的马缰,沈云屏翻身上马,秦嵬紧随其后。

公孙明猛然回神:“二位要去何处?”

沈云屏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道:“少家主不必忧愁,此时所有人皆以为活口已死,线索全断,幕后之人松口气还来不及,应当不会再为难你们。”

“若只为自己,我就不会忧愁。”公孙明苦笑,“我只忧愁,自己空有一把剑,却平不了今日的事!”

齐小甲与苗真均是一叹。

秦嵬却道:“一把剑而已,本就不可能平尽天下坏事。”

公孙明黯然。

“好在世上要平事的,总不会只有你一把剑,我一把刀,”秦嵬的声音轻松随性,好像这本就不该是个难题,“你只需知道何时拔剑出鞘,就已足够。剩下的,就看其他的刀剑何时出鞘了。”

饶是心中再气再怒,听得这句,沈云屏眼中仍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这人出身卑微,自幼已吃够了苦头,这样的人,要么恨天恨地自沉苦海,要么通透自在潇洒不羁。

秦嵬眼里没有太多的规矩成见,要做的事情就去做,无论旁人如何看,无论会是怎样的后果。

公孙明将这话在心里咀嚼一回,便觉心头有些敞亮,仰头对秦嵬抱拳,正色道:“受教了。”继而又道,“秦嵬,如今段二之死已有新的调查结果,又有许多证据,你何不同我一道回捉月城去,自证清白?有我公孙世家在,必不会让你出事。”

秦嵬压根没等沈云屏看自己,就已脱口道:“我要同他一起。”

沈云屏皱起的剑眉慢腾腾展平。

“也是,”公孙明苦笑道,“如今这样,我还能做什么保证?”

苗真忍不住道:“少家主,人家可能就是单纯地想一道走,你怎么还伤感起来了?”

公孙明不明所以地看她,倒是秦嵬听出苗真话里话外的调侃,显是还在埋怨自己害得她毫无准备地吃了这一路的窝囊气,不由笑了一声。

被沈云屏拿眼风一扫,登时又绷住,只正经道:“少家主实在错怪秦某,我并非不信公孙世家,只是这世上我最信的,还是他沈云屏。”

这话说完,公孙明猛地“啊”了一声:“一条裤——”

齐小甲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这边儿几人已能听得赵二堡主与孙长老对谷仓外忽然多出许多人的诧异惊呼,再不走就更麻烦,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瞥一眼秦嵬,却自马背上俯下身,拽过公孙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你为何如此肯定?”公孙明侧耳听完,脸上颇为惊讶。

“信与不信,全看少家主自己。”沈云屏一夹马腹,奔了出去,只飘来后一句,“但切莫打草惊蛇,剑总要为平不平事而出鞘,这没有错,但出鞘的时机,却更关键!”

秦嵬对公孙明点了个头,与沈云屏并肩奔进树林之中。

秦沈二人来去如风,赵二堡主与孙长老再赶到时,已只能瞧见马蹄带起的滚滚烟尘。

“少家主,可还好么?”孙长老的一把胡须被火燎得只剩一半,气息尚未平复,却先问起公孙明的情况。

公孙明尚未回答,便听赵二堡主惊叫道:“这虬髯汉怎么死了?洪指头呢?这、这人一条手臂去哪儿了?听来报信的弟子说,秦嵬与沈云屏闯入此地,方才跑掉的难道是他二人?为何不拦呀!”

苗真冷冷地看着他,她在听得沈云屏的那句“切莫打草惊蛇”后,心里就已有了成算。

正要开口为尚且年轻气盛的公孙明打个先锋,却听这少家主已平淡道:“是,让八方楼偷袭了一回,那沈狐狸装作与我商讨事情,却忽然暴起要抢尸体,说什么要带走调查,只是被我拦下,争夺间被他斩去尸体一条手臂,掉哪里了也没看清。”

“怎么没将他二人拿下?”

“赵二堡主好大的能耐,”苗真叹道,“你怎么不去跟小刀鬼过两招,问问他能不能被你拿下?”

赵二堡主被噎了一回,只好道:“发生了如此大事,活口又被灭了,这样,我先让弟子连夜去捉月城告知——”

公孙明不等他说完,就已开口:“我已让小甲安排了人去告诉阿娘,公孙世家失策至此,无颜多说,小甲,将今日止风堡、镇山剑派一道来的弟子们登记在册,待到捉月城,一并补偿。”

赵二堡主面露惊愕。

苗真忽然道:“少家主,死伤的弟兄要补偿,活下的也受了累。”

“不错!都不要走动,快快歇着,我再从附近庄户家买些马车骡车来,明日天亮,一道与我回捉月城,”公孙明神情黯然,“我犯下如此大错,他们都要去公孙世家领赏,若缺了一人,娘一定会揍我的。”

赵二堡主还要再说,孙长老却已叹气道:“就按少家主说的去办就是,只是还望少家主明白,此事是歹人之错。”

“正是,”苗真道,“少家主自责也要待应付完现在的事情再说。”

齐小甲已拿了册子过来,清点死伤人数。

直至火全扑灭,另寻住处修整,也没让一个同行的人离开。

*

夜已深,村口客栈后院却仍有响动。

百灵鸟们忙了大半宿,个个儿灰头土脸,找了个借口说是路遇劫道的,敲开了客店的门。

此地偏僻,客店今夜又没其余客人入住,正合适暂时落脚。

掌柜睡得迷迷瞪瞪,还未开口张罗生意,就被几锭银子封了嘴,只知道听吩咐做事,自去烧水不提。

“苗真那边儿已不必多担心,让所有人好好休息,接下来就要进捉月城了,”沈云屏波澜不惊,照旧是楼主的那副温和镇定的模样,对卫四地低声嘱咐,“今夜不止咱们过得提心吊胆狼狈不堪,洪指头此番也不算全身而退,各自都要稳稳神,绝不会再追着咬。”

卫四地对沈云屏的话向来只有听从,闻言略点头,正准备走,又看一眼牵着马立在一旁不吭声的秦嵬,咳了一声:“楼主,等下热水——”

“你若是如此关心热水,便自己去烧个一宿。”沈云屏冷冷道,“我的热水抬去我屋内,别人的,自然抬去别人的屋内。”

卫小统领颇觉自己被迁怒,登时决定舍弃秦大侠,一抱拳,头也不回地拖着自己那条还没完全康复的瘸腿就跑。

秦嵬无奈道:“如今我又是别人了?”

他生性不被拘束,再大的事情,也能打两句哈哈,而沈云屏往日也总能顺着挤兑上几句,只这一次,沈云屏并未回答。

他只转过身来,看着秦嵬。

秦嵬的视线其实已有些昏暗,好在月色还算亮,看得到沈云屏的嘴紧抿成一线,眼神儿好似要扎进秦嵬心里。

“少爷,”秦嵬顿了顿,“沈云屏……”

“我不想同你争执,一件事情,如果说超过三次,就显得太过啰嗦了。”沈云屏压着火,低声道,“你也不要与我说话,因为我知道,你总有办法哄我高兴,你自小到大都很擅长这个,可我现在不想高兴。”

秦嵬好似被一拳打在了嘴上,再没了声音。

“时候不早,你我各自休息吧。”沈云屏温声丢下这一句,转身离开。

秦嵬默默立了一会儿,搓了把脸,这才将马带去拴好,又添了草料。

手臂举起时略有停顿,肩膀在与洪指头争斗时因就地打滚而撞了一回,这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伤,此刻却没完没了地闷疼起来。他揉了揉,叹口气。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秦嵬与沈云屏的客房紧挨着,就在隔壁。

秦嵬回屋时,沈云屏的房门已然紧闭,只有窗内透着烛光,偶有书页声传来。

他在对方门前停顿片刻,转道回了自己屋。

房间内竟已提前点好了烛灯,即便沈云屏气他不守承诺不惜命,但仍命人将屋内照得明亮,唯恐他这瞎子看不清东西。

来不及煮饭,秦嵬随便吃了两口干粮,又等热水抬上来后匆匆洗漱,却发觉自己没有丝毫困意。

离天亮尚有些时辰,他将屋内的灯全都吹灭,自个儿披着里衣抱着刀,悄无声息地盘腿坐在榻上,闭上了眼。

他又找回了小时候的感觉,在黑暗中静静地听。

风声,百灵鸟们轻手轻脚活动的声音,已有人睡熟响起了呼噜声。

秦嵬忽然想起年少时,他被谢翎背回家,险些丧命,在谢家躺了一宿。

他其实早就明白,自己这样的人,很难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慢慢长大变老,老死在某个黄昏或午后。

所以他很坦然地等着去死。

没想到老天偏不让他死。

快天亮时他又从高烧的昏睡中醒来,听到饭桶和磨盘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得直打呼噜,而谢翎则蜷在自己身边,不知梦到了什么,呼吸声带着鼻音,吭吭哧哧地,像挨了几脚的小狗崽。

然后他听到了“啪嗒”一声。

他停顿了很久,才从黑暗中意识到那是谢翎的眼泪掉在席子上的声音。

他听过许多人的嚎啕,知道哭是什么动静,也摸过别人的眼泪,和血一样热,闻到过着急伤心的人身上的气味,大多都是汗津津的。

但他是头一次如此清楚地听到眼泪的声音。

这声音闷闷的,沉沉的,跟雨点落在地上的动静完全不同。

他惊奇又不理解,摸了摸谢翎的脸,发现这小子竟还在睡,脑袋下头被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他诧异地心想,这小子为什么能一边哭一边睡,真是神奇,却听谢翎在梦里嘟囔几个字:“瞎子,你好轻。”

年少的熊瞎子意识到这话好像是在说自己,因为他是被谢翎背回来的。

不等他琢磨这话是不是在骂人,谢翎又蛄蛹几下,贴得离他更近:“你还没我重……怎么能流这么多血……”

他反复地嘟囔这句话,期间三五不时地,仍会发出“啪嗒”声。

那是熊瞎子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然有人会醒着的时候为他哭,睡着了梦到他,还为他哭。

他这条蝼蚁一样不值一提的命,竟可以让一个人为自己这样落泪。

意识到这一点时,年少的熊瞎子仿佛头一次发现自己是“活”的。

他是活的,他是热的,他是可以令一个与自己这样的人全然不同的人高兴和伤心的。

原来一个人并不是只靠本能地吞咽果腹,就算“活着”的。

对他来说,这种“活着”的感觉与性命甚至无关。

那是一种极其难形容的感受,就像在虚无中抓到了个实物,才终于明白自己并非虚无的一部分。

很长一段时间,秦嵬想到那时的感觉,仍分不清究竟是这个实物证明了他的存在,还是他存在只是为了去抓、去触碰这奇妙的东西。

那回忆中的“啪嗒”声慢慢消退,秦嵬在黑暗中听到开门的声音。

随后是几声极轻的脚步声,在他门前停留片刻,随后慢慢地推开了他的门。

他不必看是谁,唇角就已先扬了起来。

沈云屏端着放了绷带与伤药的托盘进来,立在门口:“为何不点灯?”

屋内昏暗,他双眼适应这黑暗后,又逐渐能看清屋内各处的轮廓,自然也看得到坐在榻上的秦嵬。

但这光线在秦嵬眼里远远不够,等同于是个瞎子。秦嵬却道:“因为我不知道少爷会来,否则必会为你留一盏灯。”

“真是好会骗人,”沈云屏笑了笑,“难道不是你勾我来?”

秦嵬顿了下:“哦?”

沈云屏慢慢走到桌旁,将托盘放下,柔声道:“你又是揉肩又是叹气,不就是做给我看?莫忘了,你我一道掉下谷底时,你伤成那样,都不肯吱一声。”

秦嵬被点破,抿了抿嘴:“但少爷还是来了。”

“我已说过,你总会找到哄我的办法,哪怕我已说了我不想高兴。”沈云屏的语调听不出好坏。

秦嵬苦笑道:“所以你连说话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是,”沈云屏道,“我将药放在这里,你自己包扎一下。”

他言罢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呯”一声响,秦嵬在黑暗中着急起身过来,撞倒了凳子。

沈云屏几乎立即要去扶他,手腕却被一把抓住,这才意识到又上了当。

他自得知秦嵬是熊瞎子起,就总会忘记这人先前人精一样的心眼儿和勾人的手段,与他的刀法一样多变却管用。

“少爷,”秦嵬叹道,“别生我的气,我当时也并未深入,与苗真一样只在门口站了站就撤出了。”

沈云屏倒也不抽回手,只静静听了,忽然道:“秦嵬,我只问你,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还会不会追出去?”

秦嵬刚要开口。

“我要你老老实实地说!”沈云屏厉声道,“否则我再不原谅你。”

后半句说得一字一句,秦嵬这才忽地紧张起来,抓着沈云屏的手沉默半晌,慢慢道:“我不知道,或许会,但我一定会回来,我已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

沈云屏听着这自相矛盾的话,只觉口中发苦:“你不会,你只会在下一次追得更隐蔽,不叫我发现,因为你只觉得只要能回来,就是‘好好活着’,你认为只要能这样,就算对我交差。”

秦嵬听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皱起眉:“难道这不够吗?”

这话好像当头一棒打在沈云屏脑袋上,他止住这痛感和悲伤,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并不喜欢看到你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但仍愿意让你去过以往四处闯荡的生活是为什么?”

秦嵬不答。

“因为那是你想要的,”沈云屏别过头去,“你自小到大,拥有的太少,少有知道自己本身究竟想要什么的时候,命卖给谢翎,感情和身体卖给沈云屏,你自己并不想要。”

沈云屏转过身,用力抽自己的手。

他的力气哪里是秦嵬按得住的,察觉到这离去的感觉,秦嵬才终于惶惶地叫了声:“谢翎!”

沈云屏略顿了下,却干脆利索地抽走了手。

但刚迈出一步,一条手臂便已自后伸出,一把勒住他的腰,将他紧紧地箍在怀里。

秦嵬的胸膛贴在他的后背,自后抱着他,脸埋在他的后脖颈,轻而急地喊了声:“云屏。”

这两字令沈云屏的心哆嗦了一下,但下一句却让这哆嗦变为了颤抖:“我让你失望了是不是?”

秦嵬的声音并不大,只有些沉闷和无奈,失魂落魄地像个到了陌生地方的瞎子。

沈云屏好似被打了两拳,怒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只是这么感觉。”秦嵬笑了笑,“你不要生气,我那时追出去,是我太心急。”

他终于吐出一个不带任何敷衍的回答,也是沈云屏从未想过的回答。

沈云屏于不再挣扎,半侧过头:“急什么?”

秦嵬沉默半晌,忽然道:“小时候,我答应过你要做像谢叔方姨那样的人,要做光明磊落又问心无愧的大侠,但如今十几年过去,早已不算是了。”

沈云屏愣在当场,猛然想起在渡风城时二人在余瑛家中,秦嵬那句“我早已算不上什么大侠了”。

他那时只觉秦嵬是因灵虎镇一事而自嘲,却不想竟另有原因。

“我用过许多手段,私下里也做过不地道的事情,我结交人时,并不诚心,因为要踏进正盟的门槛真的很难,我只能做利用人的人,不坦荡,反倒做过阴谋暗算的勾当。”秦嵬的声音很小,很低,他做乞儿的时候,都没有如此说过话,顿了顿,却忽地狠戾起来,“我已算辜负与你的承诺,但却不能停下,因为我还没有为你、为谢叔方姨做成过哪怕一件事情,所以即便已当不了大侠,我也不在乎!”

沈云屏猛然明白,儿时的承诺,这十几年来已化作鞭子,日日不停地抽打着秦嵬的心。

他一把抓住了秦嵬的胳膊,只觉这拎刀的手臂颤抖异常,眼眶骤然酸涩起来,脱口道:“你真是……”

“背弃誓言,我已让你失望过一次,但那时我只以为你死了,待我死后,自会去跟你道歉,至少那时我已为你一家查明真相,我至少还做成了一件事。”秦嵬停顿片刻,苦笑道,“可你活着,你活着!谢翎,我已是如今模样,足够惭愧,常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但至少还能为你做这件事,我拼了命地想要做到,所以我每天都很着急。”

沈云屏几乎要站不住,他只恨不能倒回数天前的暗道中,给那时只顾哭泣与反复确认自己在秦嵬心里模样的自己两脚。

他哆嗦着用两手抓住秦嵬的手臂,用力地攥着,低声道:“你真是这世上最大的笨蛋!”

“我是,”秦嵬不敢抬起头来,只埋在沈云屏背上,“我从未想过,竟还能让你更失——”

沈云屏不让他说下去:“松开。”

秦嵬不动。

“松开!”沈云屏道。

隔了好一会儿,秦嵬才慢慢地松开手,他心里空得要命,却不愿强留沈云屏。

却听沈云屏道:“将灯点上。”

秦嵬愣了愣,不知这是要做什么,但见他没有离开的倾向,这才用火折子将桌上烛灯点亮。

一扭头,正见沈云屏一边两眼通红地看着自己,一边伸手自怀中掏出个什么物件儿。

“你——”

沈云屏看着他,带着鼻音道:“闭上你的臭嘴,我已不想听你说那样的蠢话。”

秦嵬还未再说,就见沈云屏将怀中掏出的锦布小包放在桌上。

这东西秦嵬已见过不止一次,他猛然想起沈云屏曾说过,这东西他本是要拿去送人的。

沈云屏慢慢地揭开一层锦布,低声道:“你只记得做大侠的承诺,还记不记得别的?”

秦嵬抿着唇,半晌才憋出一句:“小石四杰?”

“闭嘴!”沈云屏红着一双眼,恨不能掐死他。

秦嵬却好似看不到沈云屏眼里的杀气,他只愣愣地盯着那锦布包。

他已猜到,这东西是送他的。

这里面无论是什么,都是属于他的!

沈云屏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曾对你说过,如果有朝一日你成了名扬天下的大侠,我一定会送你一把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刀?”

年少时的承诺其实多如牛毛,但许多都虚无缥缈,有时是“将来要去江南转转”,有时是“必要去尝尝大漠的沙子是什么味道”,秦嵬其实早已记不大清楚。

秦嵬没有回答,沈云屏并不奇怪——他早已知道,秦嵬就是那样的人,他永远都会记得自己许下的承诺,而并不计较别人对自己的誓言是否做到。

正因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沈云屏才绝不想让他失望。

那锦布包一寸寸打开,露出里头那把金玉制成的小刀。

这刀并不锋利,却足以让秦嵬挪不开眼。

他觉得四周一切都已看不清楚,只剩下沈云屏和他手里的那把金玉刀。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楚,握住那把刀,递过去。

秦嵬的手没有抬起。

他似乎在这一刻忘记要如何拿刀。

沈云屏慢慢地拉起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指头,两眼浮动着水光,将这跟了自己许多年的金玉刀,放在秦嵬的手中。

沈云屏看着秦嵬,一字字道:“秦嵬,你早已是我心里那样的大侠,我送给你这把天底下只此一把的刀,因为只有你才配得上它。”

秦嵬猛地攥住了那把带着沈云屏体温的刀。

他攥得那样紧,和他的呼吸一样地紧张急促。

这是秦嵬拿过最沉的一把刀。

第80章 80:“‘耳鬓厮磨’。”

分明还没有看清那金玉刀上的花纹,也没有仔细分辨样式和色泽,但秦嵬却攥着不肯松开五指。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感觉到掌中的小刀钝钝地硌着他的手。

它的棱角都已因日复一日的摩挲而光滑圆润,带着沈云屏的体温,被抓在秦嵬的掌心。

秦嵬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真的刀时的紧张,他本觉得那已是自己人生中呼吸最快、耳鸣最大的一瞬。

但在这一刻,在拿到这把“刀”的时候,他竟有些不大能确定了。

沈云屏在这十几年间,幻想过熊瞎子拿到这把刀时会是什么表情,他想过他会高兴,会雀跃,或许还会哭泣,会嚎啕……每一个幻想,都绝非现在秦嵬的样子。

秦嵬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没有表情,只腮帮子咬得鼓起,两眼紧盯着自己的拳头,两肩紧绷,好似如临大敌。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好像一个头一次抓到蝴蝶的孩子。

不敢松开一丝,既怕它从掌中逃脱,又怕那一抓只是自己的错觉,摊开手掌后,才发现掌心空空。

一只手伸来,五指按在秦嵬已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另一只手托住秦嵬的拳头。

沈云屏轻声道:“秦嵬,你难道要一直这么拿着?”

秦嵬没有说话。

他好像已连要如何说话都忘记了。

沈云屏道:“这刀是你的,如果我这辈子到死之前仍未将它交给你,就会带着它一道进棺材,拿去阴曹地府也要给你。到死它都是你的。”

秦嵬猛然抬眼,一瞬不瞬看着沈云屏。

刀硌着掌心,脉搏在这种挤压之下在掌中跳动。

跳得那样快,好像是这十几年里都贴着沈云屏心口放的金玉刀将他的心跳一道带了过来,被攥在秦嵬的手里。

他五指终于有了些许松动,被沈云屏缓慢地一根根掰开。

烛光之下,掌中的金玉刀被映出一层温润的色泽,上头的兽纹早被抚摸得不再棱角尖锐,却仍威风凛凛。

秦嵬觉得自己的手有轻微颤抖,幸好沈云屏的两只手仍托着他的手,三只手都捧着这一把金玉刀。

年少时河畔火堆旁的几句寻常不过的孩子话语,却似穿针引线,让他二人在各自不同的道上奔跑了十几年,紧抓着这丝线一样的稚嫩直言缠绕着自己,束缚着自身。

却没想到也正是因这样的自我束缚,而令他们得到了今日的重逢。

“你,”秦嵬好似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脱水一般,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哪里找的这把刀?”

沈云屏往前的几年时间里一直认为这把金玉小刀已足够独特,但这会儿在秦嵬的手掌中看到它,忽地又觉得哪里都不足够了。

秦嵬托着那把刀,他捧着秦嵬的手,捏着他的指节,低声道:“是专程找工匠制的,我自己画的图纸,本是要自己做的,可我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分。”

沈楼主说话做事,哪怕只有一分的把握,也能让他说得像天经地义必会成功,但此刻却摇摇摆摆地弱了下去。

他生平难得地感到忐忑,不由去看秦嵬的脸。

而一贯擅长的察言观色,在秦嵬跟前儿总有些时灵时不灵。

“你何时……”秦嵬张开嘴吐了三个字,又停在半道。

沈云屏道:“还未继任八方楼时就做成了。”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你难道以为,我现在将它拿出来,是随便找了个什么哄你高兴?”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秦嵬心口撕扯般地难受,低声急道:“我不是……我,”秦嵬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哑声道,“我这辈子还没想过,自己会拿上这样漂亮的刀。”

他年少时用破木棍保命,学武练刀的时候也大多都用木质的刀或废旧生锈的刀,后来终于有了那把无常,但它也与主人的出身一样并不华贵漂亮。

他的一生都与那个在小石城与野狗夺食的小乞儿一样,空空而来,空空上路,也早已认定自己将来也必定会空空地离开。

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把刀。

“可我想要送你的,就是这样的刀。”沈云屏看着他,“我只想要它配得上你,只想要你喜欢。”

这单纯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想法,自他还是谢翎的时候就没有变过。

秦嵬的喉头堵着块儿难以咽下的情绪,令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沈云屏低声道:“它不锋利,是不是?”

秦嵬没有回答,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云屏伸手,两手左右地拽住秦嵬两边上臂,用力地晃了晃,低吼道:“因为它不是为了让你杀人,不是叫你为谁而用的,秦嵬,你明不明白?”

因本就只披着一件里衣,沈云屏按在秦嵬上臂的手与他的皮肤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彼此的体温极快地渗透而来,披着的里衣被晃得松散开来,露出烛火下秦嵬伤痕累累的肩膀和胸膛。

沈云屏只在看到他胸口那道疤时,声音就带了鼻音,却仍自喉中挤出声音:“谢翎是对你许下的承诺,沈云屏是想着你制成的这把刀,你懂不懂?”

秦嵬的牙齿死咬着嘴里的肉,耳中嗡鸣一片。

“……我没有一日忘记过在小石城时你在我背上流过的血,你我那时甚至还不是朋友,”沈云屏的声音并不大,却如此清晰,“你如今已名扬天下,却总自认是恶名,但更早的时候,更小的时候……你在我这里,已经是大侠了,又怎么会让我失望?”

那弱小却总有一份道义的小小的乞儿,于年少时的谢翎而言,本就已是小小的侠客。

这十几年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这金玉刀虽不能开山劈地,却在铸成之前,就已注定是一个大侠的刀了。

沈云屏看着秦嵬这满身的疤,泪水已蓄满了双眼,却仍强挺着不要落下来,只又用一只手托着秦嵬拿金玉刀的那只手,强笑了笑,道:“我本该早些拿给你,但我找人做这刀的时候,只能想到你还是熊瞎子的样子,幻想一些你或许会成为的样子。”

他顿了顿:“我没想到你会好得远超我的想象。”

秦嵬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他终于肯又将视线从金玉刀上挪开,看向沈云屏。

屋内只有一盏烛灯,微弱朦胧的光线,将沈云屏笼上一层绒绒的轮廓。他是笑着的,只是眉头也微微地皱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眼泪框在眼窝:“小时候,你说喜欢老虎豹子,因为威风,所以我画了兽纹,只是现在又觉得不够好,不够精致,它应该更复杂更漂亮,”

沈云屏的五指自秦嵬的五指指缝中插进,按在他掌中的金玉刀上:“你摸过我爹娘给我买的小玉锁,说喜欢摸起来的感觉,所以我找了与那时那个小锁一样颜色的玉,只是最近不知为何,又觉得成色还不够……”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半晌,终于垂着眼,小声问道:“你喜欢么?”

沈云屏一颗心七上八下,已预备好如果秦嵬摇头,他立刻就会去找更好的来。

但秦嵬并未回答。

回答沈云屏的,是一滴落在金玉刀上的温热的水。

那细微又轻巧地“啪嗒”一声过后,沈云屏才忽然意识到,这是秦嵬落下来的眼泪。

沈云屏抬起头来,瞧见秦嵬的脸。

那双总是锋利漆黑的眼已被水雾浸透,于在暗道里的嚎啕不同,他的眼泪如此安静无声地落下,好像是自身体的某处挤出来的一样,如此浓稠,几乎立刻就烫到了沈云屏的心口。

“喜欢,”秦嵬看着刀,又慢慢地看向沈云屏,泪水自眼眶滚出,砸在沈云屏的手指上,“喜欢。”

秦嵬听到自己说:“我从没想过自己会配得上这样的刀。”

沈云屏一把勾住秦嵬的脖颈,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的额头按过来,与自己的额头凶狠地顶在一处:“你简直是个笨蛋,秦嵬,瞎子,你难道还不明白?是你让我做出这东西,让我亲手拿给你,这世上如果没有你,根本不会有这把刀!”

他们的头挨得太近,泪水的温度与喘息带来的热气冲击着彼此的心神。

沈少爷年少时就是个爱哭鬼,秦嵬两滴泪就换来他一大把的泪,哽咽着骂道:“不要为了谁而活着、为了做什么事而不肯死,秦嵬,你本就值得好好活着,你得能感觉得到自己活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瞎子,不止是因为我和饭桶磨盘会高兴,而是因为如果没有你,至少就不会有这把刀,不会有平了恶风山的小刀鬼,不会有渡风城里血仇得报的人,你没有一天不是在做大侠该做的事情,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见到了沈云屏的眼泪,感觉到那眼泪落在自己的脸上,秦嵬好似被沈云屏的眼泪蛰了一回,喃喃道:“我只是想做你喜爱的那种人,只是想为你做成哪怕一件事情,我只是——”

“你是,”沈云屏瞪着泪眼,厉声打断他,“我最好的朋友,我亲如手足的兄弟,我自幼钦佩仰慕的大侠,我做这把刀的理由!”

秦嵬猛然顿住。

沈云屏道:“我喜爱的每一种人,你都已经是了,这已是你为我做成的许多事。”

秦嵬只觉得胸腔中仿佛有海浪拍打峭壁,发出轰鸣。

他在那轰鸣声里抬起握着金玉刀的手,用手背擦了擦沈云屏脸颊上的眼泪,捡起自己几乎丢失的声音,哑声道:“我只是想让你为我流过的眼泪,都值得。”

沈云屏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一时愣住。

却见到秦嵬笑了笑,眼眶里的泪水却因这个笑容而又悄无声息地滚出来。

“你绝想不到,”秦嵬小声道,“除了饥饿和疼痛外,你的眼泪是第一个让我感觉自己在活着的东西。”

他用那把金玉刀的刀尖沿着沈云屏的脸颊轻轻地刮过,那泪水润湿了刀锋,被他放在唇边,抿了一下。

“我喜欢,谢翎,我真的喜欢,”秦嵬说,“我有的东西很少,原本只有三样,武功,刀,烂命一条。因为你,现在我有第四样了。”

他看着手里的金玉刀,终于明白沈云屏为何会将这东西做成一个并不锋利,也不沉重的模样了。

因为这是他人生里最好的奖励。

这也是他见过最锋利、最沉重的东西。

似秦嵬这样的人,自认为最轻的东西是自己的魂魄,它常年地飘飘无所依,随意地荡来荡去,连生死都无法将它按下去。

而这一把金玉刀,却温柔多情地压了下来,穿透他的魂魄,他头一次被拽了下来,忽地踏实地踩在了地上。

秦嵬回过神,才发现金玉刀上不知何时多出许多的水光,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一直在流泪。

一双手捧起他的脸,沈云屏的吻贴了上来。

那嘴唇抿去他眼上的泪水,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鼻尖,再向下挪动,贴上他的嘴唇。

“咸的,”沈云屏低声道,“与我的也没什么两样,说得好似我流的眼泪有什么药效。”

秦嵬无声地笑了,随即环住沈云屏的腰,加重这个吻。

无论之前有多少次亲吻,都不能妨碍两人每一次都会心跳得厉害,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眼泪使得这个吻格外地咸,但也更滚烫炙热。

秦嵬的吻自嘴唇挪至唇角,又在脸颊贴了一瞬,最后落在沈云屏的耳垂和侧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尤带着喘:“少爷。”

“……”沈云屏闭了闭眼,“秦老奴。”

秦嵬没忍住笑了一声,继而道:“云屏。”

这两个字让沈云屏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总会找我喜欢的话来说。”

他已全忘了自己进屋前的愤怒。

“嗯,人本就是要为喜欢的人说他喜欢的话的。”秦嵬道。

沈云屏顿了一下,没想到秦嵬的嘴里竟能说出更让自己喜欢的话。

秦嵬又道:“我已说过,我有的东西不多,命和身体都已送给你,我就只剩下爱了,它也给你。”

沈云屏在听得后半句时,好似被打通了五脏六腑,血液被替换成了滚烫的岩浆,在浑身奔腾。

他紧紧地搂着秦嵬,忽然张嘴,在他肩头凶狠地咬了一口,秦嵬吃痛,还未来得及震惊和困惑,就感到沈云屏的嘴唇又落在了咬过的地方,舌尖在牙印上微微碾过。

沈云屏低声道:“那本就是我的!”

一种雷击一般的感受自那肩头扩散全身,秦嵬的手几乎瞬间按在了沈云屏的后腰,为宣泄这感觉,为让他感到相同的感受,秦嵬隔着衣服在沈云屏的腰上狠狠抓了一把。

“是,”秦嵬叹道,“它本就是你的,若非是你,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有这个东西。”

沈云屏急急而短促地喘了一声,嘴唇却并不消停,顺着肩膀向上攀升,喉结,下颌,嘴唇。

啃咬,撕扯,灼热又无法止息的感觉在浑身上下蒸腾不休。

秦嵬的黑眸好似被水洗过,更加透亮锋利,他勒着沈云屏腰的手臂更加用力,迫使对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吻得更深。

而沈云屏已扯掉了他的发带,洗过澡后半干的头发散开,指尖潮湿的感觉似乎已蔓延至心底,他另一只手却顺着向下,在裤腰的边缘漫不经心地摸索一圈,令秦嵬亲吻的节奏紊乱起来。

秦嵬不自觉向前一挪,沈云屏本就没站得太稳,被带着倒退一步,两人一道撞在桌沿上,听得桌上响起碰撞声。

扭头一看,沈云屏带来的药还真不少,瓶瓶罐罐地被撞得哐啷响。

秦嵬的手撑在桌沿,将沈云屏圈在其中,沈云屏的眼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了一簇簇,贴得和他太近,能感觉到彼此的所有变化。

可秦嵬仍忍不住地贴近。

沈云屏露出一丝笑容,在秦嵬的脸上亲了亲。

“你身上,”沈云屏伸出一根指头,自秦嵬的嘴唇划下,一路挪至肩膀,挑掉本就已摇摇欲坠的披着的里衣,“烫得很。”

秦嵬抓住他那只手,用牙齿咬了咬指节,感觉到那手指在自己的牙上摸了摸,微微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也一样。”

他的舌顶在对方的指腹。

不知是要推出去,还是要勾进来。

两人的呼吸都已无法隐藏,几乎对视一样,就能瞧见对方眼里想要的是什么。

而对方对自己产生的反应,竟能让自己如此高兴。

“我来……”

“等我……”

两人同时开口,却猛然顿住。

互相狐疑地对视了一阵儿,各自的动作都松了下来。

都是成年男人,这一瞬间的暗示是什么再明显不过。

“男子之间,”沈云屏扬眉,“秦大侠知道要如何?”

秦嵬苦笑道:“沈楼主,我只是读书少,又不是读过书。”

沈云屏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想竟得到这么个回答,惊愕道:“你都看了什么东西!”

“……”秦嵬避而不答,“你又是如何知道的?”顿了顿,好似十分伤心道,“也是,你知道的一向比我多,连往洗澡桶里撒香灰都做得出。”

屋内烛火摇摇晃晃,映着秦嵬已除去里衣的身体。

麦色的皮肤,半干的头发搭在肩头,带着点儿水的气味和湿漉漉的感觉,连带着那半句戏言都显得有些暧昧不清。

沈云屏原本要骂,却又莫名地咽了下去,他搭在秦嵬肩头的手慢慢划下。

白皙的手,分明的手骨,微微凸起的青筋,顺着麦色蜿蜒而下,在胸前的伤疤处挠了挠,见秦嵬弓身轻叹,又一把捏住他的下颌,令他仰起头看自己。

带着道刚被咬出口子的嘴唇弯起,沈云屏轻笑道:“自然也是书画上看来的,在我这个位置上,许多事情由不得我不了解……”

秦嵬自然是知道这位置有多不好做,心头发涩,正要开口,却听这玉白的人又道:“但现在又庆幸自己还算了解。”

“……哎,”秦嵬由衷感叹,“有学问真重要。”

沈云屏险些笑出声:“若有机会,我也可以拿给你看。”

饶是秦大侠脸皮再厚,也还暂时没有跟爱人分享自己看过的乱糟糟的东西的勇气,不由道:“看多少,道理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完,自己也险些咬了舌头。

沈云屏忍着笑,捏着他下巴的手松开,抓起他撑在身侧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

掌心传来略有些湿润的感觉,秦嵬知道,那是他脸上还未干的泪痕。

今夜他俩倒是一道做了哭包,一道地丢了人。

秦嵬尚未来得及多思考这问题,已被沈云屏拉着手,又捂在了他的嘴上,下颌,带着又去摸脖颈,最后落在衣襟上。

他的衣袍早已在方才蹭得松松垮垮,但相较于秦嵬,倒还算严实。

沈云屏握住秦嵬的手,悄声道:“真的一样吗?”

秦嵬脑中白了大半,只觉得今夜心情真是起起伏伏,只有另一只手中的金玉刀和沈云屏的体温令他觉得踏实。

“或许吧,”他放松地笑了笑,“我不在意是哪一方。”

沈云屏摸了摸他的脸,停顿片刻,也道:“我也一样,秦嵬,我只想要你所有的感觉都因我而来。”

秦嵬看着他,忽然深深垂下头去叹了口气:“你可真会挑时候,是不是又在算计我?”

沈云屏刚要笑,就已被秦嵬吻了上来。

“我早就说过,”秦嵬含糊道,“你坏点子多,一定是因为学到的坏学问很多!”

“只这一条,”沈云屏已拉着他的手,去扯自己的衣袍,“真是冤枉我。”

一旦开始亲吻,原本就没冷下的感觉立时蒸腾。

两人自桌旁离开,地板上一件件地落了一路的衣服,跌到床上之前,沈云屏看一眼桌案上的烛灯,伸手的瞬间却被按住。

“别,”秦嵬笑了笑,“我想看。”

只这三个字,就已足够他被沈云屏一把按了下去。

这手劲儿真是大得够呛,秦嵬只来得及瞧见沈云屏自桌上的瓶瓶罐罐里捡出一个,他无师自通地理解是用来做什么,登时又开始后悔没熄灯。

“等一下,沈云屏——”秦嵬先将金玉刀放好,随即挣扎着想爬起来。

沈云屏将他两手抓紧,只用一只手就牢牢束缚在头顶,俯身一口咬在他胸膛的伤疤上。

秦嵬侧过头急速地呼吸。

他的脑袋被沈云屏握着瓷瓶的手掰过来,感觉到那瓷瓶贴在自己脸颊上,冰冷却刺得他激灵。

嘴唇贴上来,沈云屏的声音传来:“我的所有感受,也该由你带来,小时候,就总想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我。”

秦嵬只觉自己彻底栽了,他自沈云屏掌中抽出一只手,摸了摸沈云屏的脸。

略深一些的手在沈云屏的脸上划过,停在漂亮的白玉似的脖颈,拇指揉搓他的喉结,感觉到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颤抖。

沈云屏的头发已完全散开,略有些凌乱地垂下,在烛火之中,显出点儿狐狸的劲儿来。

秦嵬好似已只剩下感觉,除了心跳声外,只能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我看着呢。”

但视线很快就模糊不清。

那些恍惚的感受伴随着触碰席卷而来,秦嵬这半瞎本就靠得不止是眼睛,即便眼前已不大清楚,但鼻腔中依旧灌满沈云屏的味道,不依不饶地碾压着他。

“你,”秦嵬终于自混沌里找到一丝理智,“别老是这么……”

沈云屏的吻自下而上地追来:“我?”

“……少爷,”秦嵬紧接着感觉到他的不满,皱着眉发出个短促的音节,“云屏,别老折腾我那个疤,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那两个圆圆的对称疤上多了些牙印,因位置原因,而使得所有的感觉更明显。

沈云屏已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他以往的十几年里,本觉得自己已不会有这种渴望,却发现其实只要是秦嵬,他就能如此轻易地被点燃。

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索求和被索求的感受,时而如跌进深山云雾,时而如漂浮朝上。

啃食与被啃食的感觉如此明显,带着同样的战栗和热。

难舍难分。

混乱中秦嵬感觉到落在耳边脸颊的吻,秦嵬在昏暗的烛光中分辨沈云屏的脸:“云屏。”

他的嘴上被轻轻地咬了一下,又被捏开下巴,重重地吻,听得沈云屏道:“真讨我喜欢,秦嵬。”

这种被渴求的感觉十分新鲜,秦嵬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又喊了声:“谢翎。”

沈云屏的呼吸停顿一瞬。

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突破胸腔,蔓延出来。

那些远超这两个名字的感情,如今被糅杂在一处,又因这两个名字被催化得一发不可收拾。

头发纠缠勾连,好似密不透风地裹紧了他俩,无论是上天还是入地,都要一道同去,再不会有十几年的空隙。

……

眼前明灭交叠,呼吸和心跳尤未停下,半晌,才终于有人动了动。

秦嵬自失神中回来,感觉到自己被压得要断气儿,开口道:“沈楼主,我的命虽然已卖给你了,但还不想死在床上。”

随即惊愕地发现自己嗓子哑得不像样。

沈云屏闷闷地笑了一声,在秦嵬的嘴唇上吻了吻,这才慢慢翻身侧躺,自身后将秦嵬搂住,嘴唇在他后脖上蹭了蹭:“我舍不得秦大侠死在这里。”

两人都出了一身粘汗,秦嵬身上尤有方才感受,被勒着一下,又呼出口气儿:“那就别再勾我。”

沈云屏的一只手自他身后伸出,去握秦嵬摊开放在枕上的手:“我何时勾你了?”

秦嵬震惊地转过身,像看负心汉一样将沈云屏上下打量一番,半晌才默默别过头,叹了口气:“我简直是那个词,那个,因为被色所迷惑所以变成了个蠢货。”

沈云屏紧紧地贴着他,脸埋在他脖颈处,半晌还是忍不住笑了:“那叫‘色令智昏’。”

“对,”秦嵬喃喃,“昏。”

沈云屏笑道:“我也一样昏。”

秦嵬并不遮掩自己的状态,麦色的皮肤上细细碎碎地布满了痕迹,他懒洋洋地看沈云屏一眼,像已懒得计较的山豹子。

却感觉沈云屏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字,秦嵬闭上眼感觉一会儿,年少时谢翎在他掌心写字的记忆又浮现,在那档子事后想起年少的记忆,秦嵬顿感微妙,勉强压下心里杂念,慢慢道:“写什么?”

“我难道没有答应要教你这个词?”沈云屏在他耳边低声道,“‘耳鬓厮磨’。”

两人尚不知对方是谁时,在马车上的话又重新想起。

那时本以为没有结果的悸动,此刻竟发展成了这样。

沈云屏轻声道:“就是你我现在这样。”

秦嵬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身仰躺,反握住沈云屏的手,在他的掌心也写了一个字。

这是一个沈云屏绝不会认错的字。

翎。

沈云屏抿起唇,侧头看着秦嵬。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秦嵬笑了笑,“你教会我这个字后,还没见过我写它写得特别像样,现在终于可以写给你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