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她说就是老不遵守约定就会变得跟饭桶一样肥。
厮杀,这已是江湖上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啸山帮众人绝非没有过这样为活命而出剑的时候,却从没有见过如此迅速且狂野的厮杀!
风摇树动,枝影横斜,疏落之间缝隙转瞬便被刀光剑光补全。
裘家护卫对江判并不陌生,加入战局,与八方楼百灵鸟合拢而击,将这帮杀手困在当间。
对面显然没料到竟会在此地遭到埋伏突袭,从捕蝉的螳螂沦为被黄雀啄食的虫蚁,当即试图突围。
但快刀已来了!
长而快的刀好似全不在意有多少人、有多少把剑,横插进人群,月光般连续不断且光彩熠熠,且不发出一点声息。
江判的刀没有声音,脚步也绝不会有任何动静,你只有在血喷出来时,才能听到痛呼与滴落的声音。
风不过摇动树影七八个起落,方才还挡在道上的人影均已尽数倒下,铺在地上,好似与尘土无异。
“这帮杀手也算有些本事,咱们不敢稍有松懈留手,否则还能抓个活口。”一百灵鸟可惜道。
刚说完,就见江判甩掉刀上血珠,归刀入鞘,俯身一嘴巴扇开地上一尸体的嘴巴,掰着嘴瞧了瞧:“牙缝里都有毒药,即便是你不要他们死,他们也不会活着落在咱们手里。”
她扇巴掌的动静竟然是从刚才到现在为止发出最大的声音!
“这等手段,必是善堂。”百灵鸟神色严肃。
江判只点了个头,松开尸体,两步走回,正与下马扑上来的啸山帮帮主之妻陆霞撞上。
“江姑娘,诸位来得太及时了!”陆霞激动道,两眼隐有泪光,声音略低了些,“小柳如今怎样了?”
还在裘家庇护下的曾小柳正是陆霞之女。
江判言简意赅:“她无事。”
她的话一向很少,声音也一向呆板木讷,但对陆霞来说却字字靠谱。
啸山帮副帮主此刻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多亏诸位相助,否则这一路还不知是何光景,同行的其他门派半道被冲散,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他们本不必冒这风险,若非为了义气与道义……”
他已说不下去,拧了一把眼里的泪。
“你们难道还不明白?”一百灵鸟抢先道,“他们并不知灵虎镇真情,有时候知道的越少,反倒越安全,与你们走散反倒还好些。”
啸山帮众人闻言微微叹气。
江判道:“而你们却知道许多,是不是?”
“是,”陆霞柳眉紧皱,“我夫君为此丧命,我怎能装聋作哑?”
江判又道:“所以你们才会遭此截杀,越往前走,就越多变故,即便到了捉月城,或许也难平冤屈。这世上许多事情,其实并没有沉冤得雪的地方。”
陆霞和副帮主黯然。
“接下来要往哪里走?”江判忽然问道,“若想回去,我们将你们送回也可以。”
她话音未落,陆霞已昂起头来,一字字道:“若回头,才是生不如死。我自然要去捉月城,我女儿尚未牙蹦半个‘不’字,我怎能认怂?”
江判老实木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我等已与其他门派约好,在捉月城见,盟内议会若不召开,我等就在聚贤堂外赖着不走,”副帮主与其他啸山帮弟子怒道,“去捉月城,去捉月城!”
*
“他们绝不会到捉月城。”
秦嵬自马车上下来,拉下车帘之前又看一眼车内。
沈云屏裹着氅衣缩在小榻上睡得正沉,毫不因地方狭窄伸不开腿而受到影响,只一只胳膊自榻上伸出垂着,五指虚握,因为秦嵬废了半天劲儿才将衣摆从他手里拽出来。
车停在一处凉亭外,暂作休息。
卫四地正立在车外,见秦嵬下来正要开口,却被秦嵬抬手打断,意会地点了个头。
两人悄默声地走得离马车远了些,卫四地才又道:“到不了捉月城是什么意思?如今苗阁主已与公孙明汇合,性命自然无忧,随后要紧的肯定是去正盟,赶上极有可能近期就重开的盟内议会,不去捉月城又能去哪儿?因此我特来问楼主的意思,要不要直接去捉月城附近等人,省得四处绕路。”
“我没有说他们不去捉月城,”秦嵬笑道,“我只说他们到不了捉月城,我们即便先赶过去,也只会扑空,等来的要么是出事了的消息,要么就是死尸几具。”
卫四地神色一凛:“苗阁主与公孙世家汇合前,的确碰巧遇到一股黑/道上的山匪截袭,她与碧血阁弟子虽有受伤,但性命无碍,现如今有公孙世家庇护……”
“苗真手里的活口,与裘得索等人手里的人证物证完全不同,对不对?”秦嵬打断。
卫四地略一思索:“不错。无论是啸山帮还是段二小厮,主要指向的都是灵虎镇的事情,哪怕是公孙世家手里的老铁匠和我们手里的铸造册,也只能证明当年事情有蹊跷,只有苗真手里的活口有可以直接咬出善堂和洪指头的可能。”
秦嵬道:“如今裘得索已脱险,啸山帮帮主之妻那边有江判,也是十拿九稳,幕后之人在这两头都没讨到好,就只剩下苗真这条线了。”
“我知秦大侠的意思,”卫四地点头,低声道,“这些楼主也早有考虑,在苗阁主这条线上下的功夫也是最多的。”
“哦?”
卫四地也不隐瞒:“自苗阁主进觐州开始,整个觐州的百灵鸟就在多方撒出关于她行踪的消息,用以迷惑外人,遮掩她真实行踪。消息路线都由楼主亲自核对确认过,绝对隐蔽。”
秦嵬没想到沈云屏竟已在这几日不停歇的时间里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不由止住声音。
他早知拖着一大家子必定会有许多事情要做,但真看着沈云屏连轴转,秦嵬竟莫名多出许多不满和不情愿。
见秦嵬不回答,卫四地又道:“齐小甲也一直跟在公孙少家主身边,他行事向来稳重谨慎,将苗阁主的行踪透给公孙少家主后,又一手安排了路线,沿途皆布有公孙世家精锐,所经村镇都有公孙家产业,又插了八方楼的人在四周暗中看护。”
秦嵬平淡道:“但你别忘了,雷夫人现在还在捉月城,来的只有她家里那个二不愣登的傻儿子!若换做是你,想要最后尝试一波抢人灭口,这是不是最好的时机?大不了,”他忽地冷冷一笑,“我将公孙明一道杀了又能怎样?左右我在暗处,也不怕得罪什么世家。”
卫四地停顿,脸色也带上了严肃。
秦嵬忽然道:“你刚才说苗真受伤了?”
“在走山道时与一伙当地流窜的山匪遇上,那帮皆是乌合之众,只是人多些,苗阁主为不引人注意身边只有几个碧血阁精锐弟子,难免受了些伤,但也都摆平了。”
秦嵬摸了摸下巴,皱起眉:“如今江湖上谁不知碧血阁名号,且正盟早已发下号令,敢动碧血阁苗真的人便是与正盟为敌,黑/道那帮厉害的门派也就罢了,区区山匪,又在捉月城所在的觐州活动,难道不知这些事情?若是知道,又怎么敢劫碧血阁的道?即便是没有如今这些破事,碧血阁也并非他们这等杂碎能招惹的,这不奇怪?”
卫四地让他说得惊出一身汗:“倒更像是踩点和试探,次数多了,就算拿苗阁主不能如何,也能消耗她的精气神。”
他想明白这一关窍,顿时也有些吃不准,连忙转身:“此事必得让楼主知道。”
沈云屏自跟被人一拳打晕般睡着后到现在,拢共也不过两个时辰,秦嵬无奈道:“我以前总埋怨他将我当骡子使,如今看来,他自己就是你们楼里最大的骡子,对我倒还算柔情得多了!”
卫四地也知道自家楼主这些天辛苦,迈出的步子又停下,犹豫着要不要将沈云屏唤醒。
“都说八方楼人才济济,难道凑不出几个能扛事儿的,替他做些事情?”秦嵬问道。
卫四地惭愧地垂下头。
“我并非说你。”秦嵬又缓和了口气,似小卫和老范这样的百灵鸟他也是亲眼见过了的,忙起来时也累得够呛,时不时还要连仆从的活计也兼顾。
卫四地摇头:“我只是觉得秦大侠说得没错。”
“他时常这般劳累但觉少?”秦嵬道。
卫四地想了想:“我少在主楼,但听范统领说起,楼主时常整宿做事,想必休息上是欠缺的。”
秦嵬皱起眉头。
卫四地顿了顿,低声道:“秦大侠知不知道老楼主?”
“这是自然。”
“老楼主去世前最后一两年,身体已大不如前,楼中许多事情只能交由统领们去做,”卫四地左右看了眼,见百灵鸟们都在远处分发干粮和饮水,这才苦笑道,“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只要坐在掌事的椅子上的开始显出虚弱,那其余分权的人难免各怀鬼胎。”
秦嵬已猜到了卫四地话中含义,眼底闪过嘲讽之色:“所以沈云屏刚继任时,才会闹得如此凶险。”
卫四地道:“楼主继任前,就已开始协助老楼主处理楼内事物,早已发现这隐患,有所准备。继任时楼内那些老东西果然发难,起初那段时间,楼主杀了一批又一批,这才压下楼内风波。老东西们不敢明面造次,便不好好做事,当然,楼主也不敢用他们就是了。”
秦嵬立即明白,为什么沈云屏身边的百灵鸟几乎都是年轻人,少有四十岁朝上,连当左右手来用的老范今年也不到三十。
楼内的脓疮既然都集中在已有根基的老一批人里,那就直接将这块儿肉剜掉。
要是坏掉的是一整条腿,那沈云屏依旧会大刀阔斧地砍掉。
他宁可另造条拐杖慢一些往前走,也绝不会留着毒疮溃烂下去以至拖垮全身。
毕竟他往前许多几年的人生都在和毒疮周旋对抗。
“楼主不敢轻易用人,只好提拔我们这样的年轻一辈顶上,不少百灵鸟其实因初到任而办砸过很多事情,责罚虽有,但最后也都是楼主兜底,将屁股擦干净,小统领们慢慢才养出来现在的能力。”卫四地羞愧道,“倒是那帮老畜生,眼见没了自己楼里事情照样运作,手里的权和线都被一点点收回,这才慌了,竟做出勾结外贼一类的勾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一鼓作气全都杀了干净。”
卫四地说到这时,脸上浮起一丝杀意。
他本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但后半句话吐出,整张脸被愤怒与凶狠所充斥,显出尤带热气儿的血腥味道。
即便不问,秦嵬也感受得到,当年楼内腥风血雨,卫四地应当也参与其中。
饶是如此,秦嵬与沈云屏刚与卫四地见面时,沈云屏仍不轻易信他,而卫四地也没有二话,只交出信物后两方才确认联系。
因为他们都知道信任往往伴随着危机。
那帮背叛老楼主的上一辈统领们,哪一个不曾与老楼主关系匪浅?
当年沈云屏他们都只是刚长成的青年,便已知江湖险恶人心难测,知道用杀来威慑了。
谁能想到往前数不过几年,沈云屏还是个跑跳时栽个跟头摔个狗啃泥,都要哭咧咧找爹找娘的少年?
秦嵬压下心中酸苦,勉强道:“也正因知道事情难办,所以他才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
所以才会有灵虎镇事发后如此快的反应。
“不错,楼主早已备好,只等一个机会。”卫四地露出一个由衷钦佩又自豪的笑容,“一见到死的是段二,楼主就已想好接下来的事情要如何安排。”
秦嵬摸了摸下巴,并不打算言明这“安排”其实是一石多鸟,并不只是为了拔除楼内叛徒。
“因我先前所说,楼主才一直忙忙碌碌不得空闲,但如今楼内腐肉已剔除,往后楼主做事用人也就更不用顾忌其他了。”卫四地忽又笑道,“待秦大侠进楼做事,楼里更是如虎添翼!”
秦嵬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刚才那话,以后不必再提,也绝不要同他说起。”
卫四地惊讶:“你难道不来楼里?你跟楼主、咳。”
这人果然心明眼亮,秦嵬不由骂道:“先前洗澡水的事情,你果然坑我!”
卫四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不吭声了。
这一脚踹不出仨屁的鬼样十分令人恼火,秦嵬想起之前在澡桶里的胡闹,脸皮再厚,也说不下去,也咳了一声。
“你与楼主,那我当然只能坑你,总不能去坑我们楼主。”卫四地好言好气地解释,“况且哪能算坑?”
秦嵬已不想跟这帮百灵鸟说话,一摆手:“总之我不会进楼做事。”
“这是为何?”卫四地很是奇怪。
秦嵬尚未开口,就听一道声音:“难道是因为秦大侠看不上八方楼?”
秦嵬一愣,扭过头去。
见马车帘已被掀开,沈云屏自车上跳下,一身衣袍略有褶皱,神色间却已褪去了疲倦,两眼带笑地看着他。
“我不是,”秦嵬刚要否认,却更关心另一茬,“你怎么醒得如此快,不再多睡一会儿?”
“睡得差不多也就行了,如今是什么局势,哪有闲工夫多睡,待事情告一段落再休息。”沈云屏抻平衣袍,又接过百灵鸟送来的热帕子擦脸,上半张脸自帕子里露出,似笑非笑道,“你如此不情愿进楼,看来八方楼相当不入秦大侠的眼,真令人伤心。”
这话说完,旁边儿的百灵鸟们顿时或幽怨或愤慨地看向秦嵬。
秦嵬失笑:“我便是瞧不上白道端坐在上不看江湖疾苦的名门大派,也没瞧不上八方楼过。”
“真的?”沈云屏倒是真有些惊讶。
“真的,”秦嵬叹道,“否则我为什么没钱了只会薅楼里的东西呢?因为我不屑拿旁人的钱财。”
沈云屏的脸黑了一层。
见他不高兴,秦大侠喜笑颜开,展开一臂要迎上去犯贱,却听一阵翅膀扑腾声。
几个百灵鸟都仰头看去,一人娴熟地掏出鸟哨放在口中,吹出高高低低的一段声调。
盘旋在半空的鸽子当即向下滑落,被百灵鸟取下拴在爪上的小竹筒,交给沈云屏。
竹筒内只有一张写着蝇头小字的字条,沈云屏摊开扫视一眼,黑脸登时放晴,笑着捶了秦嵬肩膀一下:“磨、江判已接到啸山帮一行人,绕小路前往捉月城了!”
秦嵬猝不及防挨他这一下,身体向后仰了又回来:“我早同你讲过,她做事靠谱得很。”
“随她同行的是老范找来的觐州本地的小统领,对那片儿的路十分熟悉,隐去行踪绕路过去,也安全得多。”沈云屏笑着将字条叠好,递给卫四地,眼见卫四地拿去焚烧掉,眸中火光明明灭灭,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下去,“如此说来,现在就只剩苗真这一条线还不稳定了。”
卫四地闻言,立即将方才与秦嵬的对话复述一遍。
“秦大侠也说,苗阁主很难抵达捉月城。”卫四地道,“我本打算询问楼主是否直接去捉月城等,但如今看来,还是应当加紧赶去同苗阁主汇合为上。”
沈云屏静静听完,只看一眼秦嵬。
这一眼里有许多的高兴和欣赏,也有感叹和痛快。
无论如何,跟你亲嘴的人还和你有同样的思想与判断,这都是一件令人快意的事情,毕竟这样的契合世间不是人人都能找到。
“命人联络齐小甲,提前告知我们的行程,让他沿途留下记号供我们追踪跟上。将带来的人手分作三队,一队留下处理马车和带来的东西,剩下两队轻装简从,一队先行,即刻出发追踪苗真,若前路有事,立即回信儿,最后一队与我殿后前行,”沈云屏说完,犹豫着扭过头看了看秦嵬,又对卫四地道,“让大夫来一下——”
“何必问他,老爷子早已不想见我了,今天连药也没送来,想来已觉得我这条命足够硬,不需再吃药,已是大好了。”秦嵬嘿嘿笑道,权当没听见最后那辆马车里老大夫的怒哼。
沈云屏见他这随时都有劲儿惹人生气的样子就想笑,拼命忍住了。
秦嵬却又忽地唉声叹气起来:“只是恐怕要惹沈少爷不高兴,日后少不了翻旧账。”
“沈少爷经常不高兴,你说的又是那一桩?”沈云屏绷着脸,对卫四地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去办他交代的事情。
秦嵬道:“我本已答应了沈少爷一路乘马车出行,如今好像要食言了,这非我本愿——”
“那你便坐在马车里吧,沈少爷先走一步。”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立即改口:“——但为情为义,秦某甘愿做一回食言而肥的小人。”
沈云屏惊愕道:“你竟然还知道‘食言而肥’!”
“磨盘曾讲过,”秦嵬道,“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老不遵守约定就会变得跟饭桶一样肥。”
沈云屏将这解释咀嚼一回,面无表情地转头回马车内拿出自己要带的东西,隔了半晌,才爆发出一阵笑声。
这笑意直到两人跨上马,沈云屏也没完全停下。
秦嵬被强按着脑袋披了件氅衣,黑底绣银纹的衣袍套在身上,配上他略凶的相貌,与其说像个世家子,倒不如说像个匪头子。
他一手拿着刀,一手拉着马缰,策马踱步过去立在沈云屏身旁,欲言又止。
“又做什么怪样子?”沈云屏已重新束冠,睡了一觉,灵台清醒,见秦嵬这模样颇觉奇怪。
秦嵬离得更近了些,斜过身对沈云屏道:“我不进八方楼,并非瞧不上谁。”
沈云屏一愣,见他两眼中满是坦诚真挚,心头软下去,温声道:“我知道。”
“你若有事找我,刀山火海,我也会做。我只是,”秦嵬低声道,“我只是知道,你常觉得如今做的事情,令你‘不像谢翎’,我虽从未那样觉得,但知道你绝不会想让我看到更多、知道更多,更不愿意亲手安排我去做那些事情。”
沈云屏并未答话,只抬手摸了摸秦嵬的脸。
紧接着又摸了摸他的嘴。
这实在是一张总能讨他喜欢的嘴,这世上应当再不会有长着这样嘴的人了。
沈云屏拇指按住他的嘴唇,忽然笑了笑:“我本就没有让你来楼里的打算!”
秦嵬起先惊愕,继而莫名地多出点儿不甘,好似年少时谢翎偷摸地做事不带自己一般,也不管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你之前不是总拉我进楼么?好像楼里缺我不可一样,还说喝酒,难道又在骗我?”
他说话时热气儿顶着沈云屏的手指,也因此有些含糊不清,作势要去咬对方拇指。
沈楼主惊险地豹口逃生夺回自己手指,忍不住笑道:“之前邀你,一是的确喜欢你,想要你为我所用。二是怕你这样的人脱离掌控,与我做对作妖,我到时不得不杀你。”
他自己说完这话,忽然也有些停顿。
原本对自己以并非秦嵬理想中谢翎光明磊落的样子而产生的纠结惶惶,这几日下来已不知不觉地落下大半,居然还能如此平淡地说出这话来了。
他内心深处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庆幸——秦嵬早已知道沈云屏是什么样的人,却依旧乐意亲近他。
秦嵬叹道:“难道现在不这样了?”
“现在?”沈云屏回过神,笑着一夹马腹,小跑起来,“现在我已知道,你非笼中鸟,而是林中兽。”
秦嵬同样策马跟随,两人并肩跑起来。秦大侠苦笑道:“少爷,你难道非要和我掉书袋?”
“笼中鸟尚觉压抑无趣,林中兽若拴进院内,就等同于拔掉它的利爪和尖牙,不叫其自由奔跑,只供饲养者挑逗赏玩。”沈云屏平淡道。
秦嵬没有说话,他已明白沈云屏的意思。
也因为明白,所以他笑起来。
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喜欢的人同时也是最了解你的人更好的事情了。
“你既已是秦嵬,我也不可能让你塞回熊瞎子的框架里去,你这辈子难免刀走武林,我自然会提心吊胆,”沈云屏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但我至少还知道,拴着你,你的刀就会钝,刀钝了,你就会不开心,是不是?”
秦嵬抿起唇来。
他并不想撒谎,但也无法说出那个“是”来。
沈云屏却并不在意,只忽然轻快地笑道:“我长这么大,许多想要的事情都没有实现,但有一条至少不必求神,只需你我同意。”他顿了顿,看着秦嵬,“我只希望你以后只需要做开心快活的事情,再不必做不愿做的事情。”
秦嵬的眼眶酸涩起来,眨了又眨,才压下这臌胀的感觉,他喉头滚动数次,终于道:“人在江湖,本就难免做不愿做的事情——但我总会开心快活地活着,因为我活得好,至少你们三个也会高兴。”
沈云屏的眼中终于有了许多光亮。
两人相视一笑,再不耽误,策马并肩奔向前方。
*
伤口已不再流血,但痛感仍在,药粉撒上来的时候,苗真正在喝酒。
她只眉头皱了皱,手却还很稳,酒没有因为疼痛撒出一滴,而是尽数咽进肚。
“好酒。”苗真呼出一口气儿,龇牙狠狠地笑了笑,“我这一路喝水喝得嘴里一丝味道都没有,只半道喝过一次村店里的劣酒,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幸好公孙家的酒没叫我失望!”
公孙明滴酒未沾,只叫人弄了些热乎的吃食来给碧血阁的几位:“如今正在赶路,也不好找地方好好吃一顿,苗阁主先凑合一下。”
齐小甲将几碗汤面放下,静静立在一旁听着,暗中记下关键内容。
“已足够了。”苗真一路奔波,面上虽有疲倦之色,眼神却亮得像老虎,“咱们何时能到捉月城?”
公孙明对这一路自奉春台冒险闯来的碧血阁阁主很是尊敬,低声道:“虽然觐州已算正盟的地盘,但仍不太平安全,所以会绕些路,尽量走有公孙家势力所在的线。”
“我自然知道不太平,”苗真眼中略带讥讽,哼笑道,“如今万枫庄园一事出来,我这一路已想明白了,这天底下处处江湖,而江湖之中,哪里会绝对太平?势力分黑白,人却不见得。”
公孙明知道她这一路辛苦,又道:“我娘这次让我来接阁主,并非她不重视,而是捉月城还需她坐阵——”
“不必多言,雷夫人为人,我是最信的。”苗真抬手打断他,继而看向公孙明,见他衣摆已沾泥土污垢,身上也有些轻伤,但腰杆却还笔挺,精神也始终警惕,不由笑道,“况且少家主也很不错,我最是瞧不起名门大派家中少爷的做派,却没想还有少家主这样的青年才俊,真不愧是雷夫人教出的孩子。”
公孙明面露愧色:“若阿娘在,光是铁枪亮出来,就已足够宵小胆寒,是我镇不住。”
“何必这么说,”苗真一摆手,“你还年轻,不必求威名,只求无愧于心就已足够,那样的人,迟早都会威名赫赫。”
公孙明受教,刚要说话,见几个也疲惫不已的碧血阁弟子开始抱着碗狼吞虎咽,索性起身:“几位先吃,待吃完后,我再与各位商量回捉月城的路线。”
说罢行了礼,起身与齐小甲一同走去拴马的地方。
离开碧血阁几人的跟前儿,公孙明的脸色更沉几分,眉头紧锁,面带愁容与恼怒。
“少家主?”齐小甲唯恐这少爷又憋着什么窝囊屁,赶紧小声问他情况。
公孙明一拳捶在树上,低声道:“小甲,觐州是正盟的地盘,但这一路你也瞧见了,他们、他们竟敢如此猖狂!”
“我知道,”齐小甲松了口气,“幸好少家主思虑周全。”
他这话并非糊弄恭维,而是真心实意。
公孙明虽是在齐小甲提议和引导下出了最近的小城来找苗真,但沿路布置却都来自他自己所想。
公孙家一同来的精锐里轻功不错的被单拎出来,分作两批,不仅前路探路的一批,后头也留有一批,为免被夹击,前后三里侦查不停,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预警。
同时又与镇山剑派保持联络,以便求援。
另外行走的路线除了如今这条外,公孙明另选出一条,第一条线走时遇到的问题超过两件,便立即转去第二条路前进,如此反复,虽耽误了些时间,但的确足够安全。
齐小甲原本还想再引着公孙明布置这些,却没想这少爷已考虑得颇有模样,他不由欣慰道:“少家主成长许多了,这次回去,夫人必定很为您高兴。”
公孙明原本还在恼怒不忿,听得这句,立时咳了声,不好意思道:“你说这个做什么,跟我远房舅爷似的,老头子一样。”
齐小甲脸上的欣慰当即荡然无存。
“我也没有办法,”公孙明神色冷了下来,“阿娘总有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不想叫她失望。”
第77章 77:只要不做坏人小人,就不该被瞧不起。
跟苗真前来的碧血阁弟子皆是精锐,略作休息就又能上路。
公孙明将接下来的路线跟苗真等人商量过后,见她点了头,这才又在半道买了两辆马车,拉着伤势重一些的人上路。
自奉春台被苗真带出的虬髯汉被关押在第二辆马车上,打公孙明见到他起,就没说过一句话,脸色蜡黄带灰,咬得两腮紧绷,还得掰着嘴喂饭,否则大有饿死自己的意思。
“他挨了秦嵬一刀,没死全因小刀鬼手下留情,牙也少了一颗,嘴里的毒药一同没了。刚醒的时候还想逃走,只是伤得太重,动不了,”苗真淡淡道,“不必多问他,这一路我已问了不下百次,他宁可放屁也不回话,找人看着他,别叫咬了舌头就成。”
只等公孙明安排妥当,一行人才走山道上路,心中虽急,却也知谨慎为上,于是走得并不算快,直至第二日晌午,才自山中出来,上了土路。
一出山道,齐小甲的心就提到嗓子眼,越接近捉月城,他的神经就绷得越紧。
瞥一眼公孙明,见这少爷绷得比他还紧,竟有了许多少家主该有的模样。
可见人总向往江湖的时候,离成为江湖人才最远,只有亲自蹚进来了,没了憧憬只剩无奈的时候,才算是真到了江湖。
心中正感叹,忽听马蹄疾驰声传来。
原本在前方几里外探路的公孙家弟子奔回一个:“少家主呢?”
公孙明立时上前,苗真也策马过来,两人一道问:“出了何事!”
那奔回的探路弟子跳下马:“前头有几个上了擒恶榜的贼人拦路,与我们发生冲突。”
“多少人?在何处?”公孙明恼怒道,“这帮渣滓,以往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如今竟敢在觐州撒野了!”
苗真苦笑道:“因为以往太平的时候,总会有人乐意去料理他们,如今白道自乱阵脚,换做是你,难道不想出来看看笑话?”
那弟子道:“我们方才已要返回求援,却正遇上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人,替我们解了围,已将那帮贼人打跑了。”
“止风堡和镇山剑派?”苗真扬眉。
公孙明道:“自正盟下令寻找苗阁主开始,这两派就各自派人沿途搜寻,只是佟堡主与晋掌门并未同行,与我阿娘一样留在捉月城。”
“正是,”弟子道,“所以如今领队的是止风堡的二堡主和镇山剑派的长老,二人求见少家主。”
齐小甲皱起眉,他并不喜欢同行的人过多。
人多,或许意味着人手充足,但人多,也意味着目标大,极易暴露,且外人总不如公孙世家弟子好掌控。
他正心里嘀咕,就感觉有人看自己,扭脸瞧见公孙明忐忑地对自己使眼色,心里的嘀咕就成了无奈,不着痕迹地朝苗真挪了挪下巴。
公孙明心领神会,立刻又将忐忑和询问的目光看向苗真。
苗真道:“来就来,只是别叫人靠近押那活口的车,若非经过少家主与我同意,谁近前一步,就叫谁血溅当场。”
碧血阁早年颇有些悍匪的气质,池劲晟在世时几次说教才有些收敛,但阁中之人说话仍难免带着些以往的做派。
“苗阁主说的是,”公孙明冲那弟子一点头,“叫他们来时动静小些。”
那弟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领着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人回来了。
正盟五大派中略有些头脸的公孙明都记得,张口便对其中两位道:“赵二堡主,孙长老!”
自马上下来一老一壮两人,走在前头的那个满脸麻子,正是止风堡的二堡主,人还没走近,已对公孙明拱手笑道:“少家主,苗阁主!”
另一年老些的则是镇山剑派的孙长老,将公孙明等人看了一遍,见只有轻伤,这才略笑了笑。
两边人马见面,都是正盟中人,少了许多客套。
赵二堡主问了苗真这一路的事情和现在活口的情况,又问公孙明:“少家主如何?这一路辛苦了,雷夫人在捉月城也挂心你。”
“阿娘虽然挂心我,”公孙明笑道,“但也挂心我有没有将事情办成。”
赵二堡主哈哈笑了,继而指了指来时的路:“我看少家主思虑周全,派人沿途探查,雷夫人若得知,心里也当欣慰。只是前头的路并不好走,少家主是要走这条道?”
公孙明正要说话,齐小甲却恭敬道:“前头难道不能走?”
赵二堡主看他一眼,见他一身护卫打扮,便没吭声,显然是有些不屑。
这眼神齐小甲早已见怪不怪,倒是公孙明品出这一眼里的轻蔑,脸沉了沉。
他长得更像雷夫人,脸一沉,显出许多威严:“我家中人难道不是在问你?”
赵二堡主还没反应过来,立在一旁的孙长老慢慢道:“只是前些日下雨,将路冲得泥泞了些。”
“不止,”赵二堡主急忙道,“这附近流寇猖獗,趁路难行,多有劫道的。要我说,不如改道,止风堡另有一线,不仅能快些到捉月城,沿途还少些麻烦。”
齐小甲心中咯噔一声,他最不愿路线脱离掌控,因为百灵鸟早已在沿途潜伏,此时再挪动就相当麻烦。
正要找个说辞,却听公孙明平淡道:“多谢止风堡好意,只是我同苗阁主早已商议好路线,我每到一处,都有家中弟子提前等候,将消息告知捉月城,令阿娘放心,如今忽然改道,难免叫她担忧。”
赵二堡主还要再说,公孙明已吐出一句:“况且公孙家的路,也不会比止风堡难走多少。”
赵二堡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急忙道:“我并非此意——”
“也不错,”一旁的孙长老又慢吞吞地开口,“若路上真有些小麻烦,咱们一道摆平就是了。”
苗真更是没有异议,几方都已谈妥,赵二堡主也不再多言,只笑道:“既如此,还请让我等同行。这趟出来,本就是为苗阁主安全而来,盟主和堡主皆下了死命令,要是空跑一趟什么也不做,回去必要受罚的。”
搬出了段贺年和佟铁银,这话就再不好拒绝了。
公孙明和苗真都点了头,于是几方合为一队,继续照原定的路线前进。
待走出段距离,齐小甲才策马挪至公孙明身侧,悄声道:“少家主不必动怒,似方才那类白眼,既不伤筋也不动骨,不过能让咱们有个走原路的理由,也算不错。”
公孙明尤带不满:“我并非不知道,即便是江湖之人也有地位高低之分,这谁也没有办法,也无处抱怨。但似他那样瞧不起人的,我也瞧不起他。况且真论起来,你的武功说不准还在他之上,哼。”
齐小甲脸上略有笑意:“少家主恼怒,我知道,因为少家主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才会不高兴。”
“高低之位,盛衰无常,低的总有起来的时候,高的说不准明日就落下去,有什么好相互瞧不起?”公孙明道,“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只要不做坏人小人,就不该被瞧不起。”
齐小甲心中感叹,公孙家虽非代代家主都有多高的武功,但能立在江湖上百年,是有道理的:“我只是怕您因恼怒冲昏头脑。”
“我虽不喜他,但也不会挟私报复,赌气行事,”公孙明低声道,“只是不知为何,我心里就是不踏实,还是走咱们商量好的道好些,至少一旦出事,阿娘必定很快就能得知。”
齐小甲点头称是。
又听公孙明嘀咕道:“孙长老也不很亲近赵二堡主。”
“止风堡与聚云山庄来往多些,镇山剑派这两年很是低调,同谁都不亲近。”齐小甲说。
两人正骑马在前低声耳语交谈,听得身后已安排完人手的赵二堡主策马过来:“少家主,待天黑便不宜再赶路,咱们要在何处落脚?”
公孙明跟齐小甲说完了一肚子的不满,这会儿已又好似以往那样面上带笑了:“到地方你便会知道,放心,时间上来得及。”
公孙少家主经过这段时间的磋磨,无师自通了打官腔的最好腔调和表情,事儿办明白之前,绝不肯再泄露一句。
一路无话,果如公孙明所言,天刚擦黑,一行人就已行至一偏僻农庄宅院。
农庄不大,宅院年久失修,院内落灰严重,好在依旧墙高壁坚,只有正后两门,十分方便驻人防守。
齐小甲刚一下马,就见守在院外的身着公孙家弟子服饰的人冲自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地方已被百灵鸟们渗透。
“今夜在此处休息,明日天不亮就启程,自一小道翻过去,后日傍晚左右,应当就能到捉月城附近。”齐小甲与已提前在这地方留守的公孙家弟子交代完,走过来同苗真一行解释,“只是这地方许久不用,得委屈诸位了。”
苗真将庄院打量一遍,笑道:“这算什么,已很不错了,我只是没想到,公孙家竟还在此处有个农庄。”
“许多年不打理,几乎荒废了,”公孙明四下观瞧,又摸了摸院外枯树,“我上次来时,还是个孩子,那时爹还在世,每年来捉月城都会和阿娘在此地住一段时日,爹死后,娘再不肯来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身后众人却面带黯然,孙长老道:“故地重游,总会有许多伤感,还望少家主别太伤心。”
“正是,”赵二堡主叹道,“雷夫人若知道,也要难过。”
却见公孙明摸着枯树,嘀咕道:“我记得小时候那回,爹娘就是把我捆这棵树上抽的。”
赵二堡主:“……”
齐小甲咳了好几声:“此地有几处房间已腾出来,可供休息,诸位可去挑一间住下。”
“我们住哪里不要紧,”苗真从跟公孙明一道摸树来寻思雷夫人怎么捆儿子的沉思中回神,正色道,“只是那活口,还需好好看守。”
话音刚落,公孙明已笑了起来:“苗阁主知不知道,我是因做错了什么事,被爹娘捆在这地方打的?”
苗真看看树,又看看公孙明。
“我小时调皮,自己跑出去躲在角落里睡着了,全家找了我一天,爹娘险些急哭,我睡醒出来,还嘲笑爹娘狼狈,所以他俩合力将我揍了一顿,又问我到底躲在什么地方。”公孙明笑了一会儿,继而面露怀念,“那时我躲在这院子后头打谷场旁的粮仓里,也是那一次,爹娘才知道粮仓外头虽看不出,但里边却有个低矮些的夹层,十分隐蔽。”
苗真一顿,随即明白公孙明的意思,也明白为何公孙世家会选在此地落脚,且绝不提前透露口风。
她也大笑起来,在公孙明肩头连拍几下:“如此说来,少家主年幼时的那顿打也没白挨!”
没白挨打的公孙少家主险些被她拍进地里,这才想起这位女侠用的铁头链砸在脑袋上是真能开瓢的,勉强撑住身体,苦笑道:“左右夜里也是要休息的,这地方偏僻少人,沿途踪迹也都被留在后头的人清理,咱们就在这里略睡几个时辰再一气儿赶路。”
众人都觉得不错,事儿就这么定下。
那虬髯汉照旧被捆着,由公孙世家弟子和碧血阁弟子一道送进粮仓夹层,又留人在内看守。
苗真本已面露疲倦,但仍坚持留在粮仓内。
一行人人困马乏,匆匆决定了休息的地方,有的甚至等不及吃饭,就已倒头就睡。
公孙明却睡不着。
他一根神经绷着,总难以安定下来,拽着齐小甲又将四周反复探查一回,仍不安心,直至返回庄院时,才忽然拽过齐小甲,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齐小甲起先惊讶,随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少家主,您真是长大了。”
“这话你若是半年前说,我一定高兴得要命,”公孙明叹了一声,苦笑道,“但人只有在长大后才知道,长大未必是一件好事。”
但白天黑夜交替,时间如流水,人总是不能停在今日的。
所以夜晚如期而至。
除碧血阁外,小小的庄院被轮班值守的各派弟子们严密把守。
一公孙世家弟子端着吃剩的饭菜自柴房出来,又仔细将门合拢,检查四周,又对把守柴房的几人低声交谈嘱咐,这才又端着托盘离开。
柴房内亮着烛灯,里头的人影被投在糊窗的窗纸上,模糊却明显。
夜已深。
公孙明和衣而卧,本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苦熬两个时辰就起来,却不想脑袋刚一沾到床,就迷迷瞪瞪地睡过去。
他隐约梦到了亲爹公孙裕。
父亲死时他还年幼,所以相貌都已有些模糊,只感觉是个高大潇洒的人,见到公孙明,招了招手叫他过去。
公孙明高兴地扑过去,还没喊“爹”,就看见他爹挽起袖子,狠狠地抽了他一大嘴巴。
“啪!”
公孙明一骨碌从床上跌下,摸了摸脸,发现刚才那声不是大嘴巴子的动静,立刻从地上蹦起。
耳中传来屋外的惊呼与叫骂声,公孙明拉开房门冲出,抬头一看。
方才的动静是坛子破裂的声音。
院墙之外,黑夜之中,数个坛子自墙外抛进院内,在地上砸得稀烂,一股火油的气味弥漫开,公孙明大叫:“不好!”
院外把守的人已与突然出现的蒙面杀手们厮杀起来,四周弟子飞身而起要去相助,听得公孙明这句时已迟了半步——
一个个火把甩进屋内,火油瞬间被点燃,整个院子顷刻间四面起火,废弃的马棚已烧成火团!
赵二堡主与孙长老也冲出屋内,正与趁着大火袭来的蒙面人撞上,两人登时大怒,各自抽出剑来,迎了上去。
“少家主!”孙长老一剑击退一蒙面人,在火中吼道,“快出去,你万不可出事,否则你娘要心疼死!”
赵二堡主也吼道:“还不护你们家主出门!”
公孙家弟子却只回头看一眼公孙明,见这一贯孩子气的少爷眼里映着火光,神色冷峻镇定,此刻已抽出腰间那把薄光剑,冷冷道:“人在江湖,本就没有退的可能,何况我也绝不想走!”
他的剑已被火光镀上一层红色,比血更热!
院墙外,黑夜如浓墨,看不到亮,院墙内,火光冲天,厮杀一片!
此次出来的皆是精锐,虽事发突然,却还没有自乱阵脚,蒙面人并没讨到多少好。
只是火光难免令视线不太清楚,公孙明连斩三人,心中砰砰直跳,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声惊呼传来:“柴房!”
混乱中,一蒙面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入院内,他的速度比其他人要更快,身形也更矫健,一进院内,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直奔柴房而去。
几个弟子阻拦不及,眼见他刺破窗户闯入其中,奔着灭口而去!
公孙明眼前微微一亮——来了!
一把剑递了出来。
冰冷,无情,却精准无比自柴房内刺出!
柴房内没有什么虬髯汉,只有齐小甲!
那蒙面人猝不及防,只能匆忙抵挡。
两人眨眼间连过数招,竟好似两个火中上下翻飞的雀鸟,只能听得剑和剑碰撞的声音。
“少家主,这是?”赵二堡主惊愕道。
“我不甘心只做把守,所以命小甲留在柴房,又将此地派人把手起来,营造出柴房更要紧的样子,让有心之人以为活口就在其中。”公孙明叫道,“小甲,若不能活捉,就弄死他!”
赵二堡主大惊:“您何时留的这后手?真是厉害,难道早已预判到这帮畜生会来?”
公孙明剑走如急电,摇头道:“我并不知,他们不来也无所谓,我并不会损失什么,但如果来了,我就有了一个机会——如此多人把守的地方,善堂一定力求一击即中,所以冲进来杀活口的必定武功过人,就像当时在万枫庄园一样!”
而万枫庄园屠青被杀的时候,杀他的人正是洪指头!
这少家主做了个鱼饵,上钩与否,对他都只赚不赔!
“公孙世家后继有人!”孙长老长叹一声,立即双脚点地一跃而起,与齐小甲一同击向来人。
齐小甲走了近百招后,忽然叫道:“此人绝不是洪指头——洪指头能与秦嵬打擂台,两人武功至少也是平起平坐,我与秦嵬过过招,他差得远!”
公孙明一惊,随即心头大震。
这地方如此偏僻,若非公孙世家的人,应当不会有旁人知道,但这伙杀手竟能找到。
不在道上,不在山中,偏偏在这里袭击,且并非偷袭,而更像早有准备,否则谁家趁夜做事还带着如此多的火油,必定是事先准备,因为提前知道了这里的地形!
公孙明心中猛然顿悟:“不好!”
他当即踩着墙壁翻身而起,奔向谷仓方向,却险些被墙外冲上来的蒙面人击中,闪避间瞥向谷仓,却发现那边仍旧静悄悄,似乎并无异样。
只是不等他呼出一口气,就远远瞧见黑暗伸出,划出一道火光。
谷仓也被点燃!
幸好有苗真坐阵,碧血阁弟子们冲出谷仓,与善堂来人缠斗在一处。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百灵鸟也同时冲出,因都穿着齐小甲安排的公孙家的衣服,装作是家中弟子,趁乱蒙混过去,其余人也无暇计较。
总算将杀手们拖住,没能冲进谷仓。
在看到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公孙明回过头,与齐小甲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中都有愤怒和恨意。
一个人在发现自己的身边有叛徒时,是很难不去恨和怒的。
如果说顺着沿途踪迹找到这里是巧合,火油也是在看到这里之后才紧急在附近采买准备,那谷仓就一定只能是因为叛徒了。
而且因公孙明在抵达前没有透露任何消息,所以活口在谷仓的事情应当并未提前被透漏给善堂,否则也不会有人先尝试攻破柴房。
齐小甲已完全明白,这场大火并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更是为了能接近队伍里的叛徒,从对方口中得知活口的准确位置。
他怒喝一声,剑法再不隐藏实力,几道冷厉的剑光自火中穿插,转瞬便有四五人倒下。
“齐护卫与公孙少家主先去助碧血阁应战,此地交由我镇山剑派!”孙长老同时出手,为他开路,“只是这里已没有攻击的价值,谷仓必定凶险,别叫少家主出事!”
赵二堡主也奋力厮杀:“止风堡弟子,有余力者跟去!”
齐小甲就地一滚,来不及道谢,冲上前去,与公孙明一道杀出血路,奔向谷仓。
却见谷仓外的地上已是鲜血与尸体堆积,火苗舔舐着尸体的布料和皮肤,劈啪作响。
苗真几次想趁火势不大冲进去将虬髯汉救出,却皆被悍不畏死的善堂杀手拦住,铁头链在火中烧得有了温度,挥洒间也有些艰涩。
公孙明和齐小甲刚一赶到,就听苗真吼道:“那边儿!”
所有人循声看去,见谷仓上竟不知何时多出三四条飞爪锁链,几个蒙面人正顺着锁链攀上。
飞爪虽勾在最顶上的气窗,但几人停下的位置却并非最高,而正正好好是夹层附近。
“他们要破开谷仓,直接进入夹层!”苗真怒不可遏。
公孙明和齐小甲甚至已来不及叫喊,提剑飞身冲上前去——
“咔!”
领头的那个蒙面人带着一顶斗笠,剑已出鞘!
随后几个同行的蒙面人同时出手,剑或匕首一同带着内力刺下。
这地方本就有些年头,因要防潮,所以此地的简易谷仓均由附近木材制成,本还算牢固,但被内力催动的刀剑重击,竟“咔”地裂开一道口子。
公孙明已恨得心头滴血,怒吼道:“善堂,洪——”
“——洪指头!”
一道听起来竟有些开心的声音响起。
此情此景,说话的人还能开心,显出了许多此人独有的傲慢。
因为他本就有傲慢的资格!
刀光自下而上窜起,刀风卷动火焰,袭上谷仓!
戴斗笠的男人登时一惊,尚未看清踩着轻功顺着锁链追上的人的样貌,就已被身侧同伴的血溅了一脸。
那人哽咽一声,跌了下去。
背上还插着一根箭。
数道破空声响起,箭如流星赶月一般,自远处接连射出。
每一箭都精准射中一人,每一箭都能穿透胸膛和脑袋!
斗笠男人立即撒手,身体急速下坠,堪堪避过一箭。
他尚未站稳,刀就已递到眼前!
那刀好快,映着火光,燎原一般劈砍而来——
刀名无常!
火苗跃动之间,公孙明终于看清来人的样貌,他几乎要跳起来,大吼大叫:“秦嵬,秦嵬,我就知道你没事!”
苗真也大吼大叫:“秦嵬,你竟还有脸出来,知不知道老娘这一路受了多少苦,全为了你临时丢给我的烫手山芋!”
“少家主,苗阁主,”秦嵬并不看他,只与洪指头激斗数招,身上的氅衣卸下一卷,顺道将偷袭的善堂杀手兜头抽得摔倒在地,哈哈笑道,“几日不见,二位仍是这么活蹦乱跳。”
不等那二位大发雷霆,就听得几道马蹄声自林中奔出,为首之人马背上拉弓搭箭,射中一向公孙明跃起的蒙面人。
公孙明一瞧见来人,顿时又觉得脑袋隐隐作痛起来——这人之前那一拳的力道好像还留在他的脑袋上。
他不由脱口道:“沈云屏!”
沈云屏已策马赶到,先看一眼秦嵬,见他应当暂时无事,这才又转过头看一眼齐小甲,后者悄默声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多话,只厉声道:“你们似无头苍蝇一般,难道就是名门世家的做派?”
三派赶到的弟子均是诧异,但场面混乱,无人顾得上回答。
倒是几个止风堡弟子披着湿水了的棉被冲来,顾不得许多,一人叫道:“我去救人!”
说罢不顾阻拦,已钻进烧起来的谷仓之中。
其余人更乱了几分,听得一声怒喝:“全都听我调配!”
就见沈云屏端坐马上,一手拿着一根箭,指着各处:“分作三队,轻功好的自火中救人,武功一般或受伤不重的,立即开始救火,以便冲进谷仓救人,武功不错的,将谷仓围住,截断这帮杂碎的来路和退路!”
顿了顿,又冷冷地加了一句:“再去几个告知庄院那边儿,善堂的人死活我不在乎,与公孙世家同行的所有人,绝不能有趁乱离开此地的!”
混在三派中装作是公孙世家弟子的百灵鸟们立即应了一声,动了起来。
这一动很容易就带动了真的公孙世家弟子一起,连带着其余两派一道,终于有了章法,不再被火光影响,自厮杀中撤出一些人手,各自行动。
公孙明低声道:“你方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沈云屏瞥他一眼,柔声道,“少家主分明是懂的,只是还难以接受——在场之人,除了善堂,便只有止风堡、镇山剑派和你公孙世家、碧血阁,所以为善堂开道,引人来到此地又泄露活口藏身处的,必是你正盟里的人!”
公孙明的脸色即便在火光映照下也显得惨白,他停顿片刻,苦笑:“你说得对,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江湖万变,人心若想不变,本就是难事。”沈云屏翻身下马,再次搭弓,瞄向火海中一片片厮杀的人影,平静却有力道,“至少手里的刀剑兵刃是可信的,自己的心是可信的!”
“当!”
刀与剑碰在一处,已分不清迸溅的是火星还是四周被搅进的火舌。
秦嵬若山火中冲出的豹子,刀便是獠牙,快已不够,快还要凶,要狠,要被火光激出血性和野性才能称得上是他的刀法!
斗笠男人未料到竟会在此地与秦嵬再度交手,剑慢了一瞬,就等于慢了大半。
刀剑交错而过,刺耳声如骨裂,哪怕慢了一步,斗笠男人竟还能拔地而起,他的轻功好似全不需助力,脚一点地,人就如柳絮一般乘着火焰燃烧带来的气流腾起,向后撤去。
“要跑——”公孙明提剑冲进火海,却被几个蒙面人拦下,纠缠起来。
但他话音未落,就已心头松了。
因为秦嵬的刀已劈开火焰,紧追斗笠男人而去。
“我这几日梦中,都在与你追逐。”秦嵬的眼中映着火光,那双眼似乎已被兽性吞噬,因为只有野兽,才会因火光而狂躁。
却不想那斗笠男人因刻意伪装而嘶哑的声音道:“你绝想不到,我也一样!”
“我应当想得到,”秦嵬冷冷道,“我想你我梦到的四周景色,或许也是相同的。”
两人刀剑相撞,内力冲击,带起的刀气剑气竟将火焰微微卷动。
二人同时道:“枫林,火海!”
秦嵬的刀上好似卷着火焰,火光令他的刀光泽耀眼,若红霞劈下,却又有火苗一样诡异的多变和吞噬活物的力量。
他的轻功不如斗笠男,火光也刺得他眼睛略感酸涩,正觉脚下将要踩到善堂杀手的尸体,余光却瞥见一点寒芒擦地飞来。
沈云屏的箭似有千斤重,如巨兽般冲出,挂住地上尸身的衣袍后仍飞出数丈,钉在谷仓墙壁上,拖着碍事的杀手尸体一道挪开,为他扫出一片落脚的地方。
秦嵬脚踩在实地上,痛快地笑道:“沈云屏!”
“你不必说,”沈云屏又抽出一箭,“赢了之后再来谢我!”
“厉害!”公孙明惊道,回头看沈云屏,“原来你也不止是力大!”
齐小甲正在跟人缠斗,闻言立时咳了一声。他夹在两个主子之间,忽然觉得比打架还要难受。
四周都热得厉害,火海总是比枫林更具威胁。
但无论是当初的枫林还是如今的火海,都不会令秦嵬有丝毫的分神与动摇。
那斗笠男人后撤一步,感叹道:“你不同了。”
“哦?”
“你与上次交手时比,刀的感觉已有了些许不同。”斗笠男人道,“这世上有许多人,到了你这个年纪,武功就该定型,因为人本就是很容易依赖经验和套路的东西,但你竟在这短短几日内有了变化。”
秦嵬道:“你说的不错,人到了一定年纪,往往就不愿再挪出属于自己的‘屋子’,所以人就会停下,定型。”
“那你为什么要走出来?”斗笠男人问。
“因为我只能走出来,”秦嵬笑了笑,“因为我已不是‘还不能死’,而是‘要好好活’了。”
第78章 78:做下当年血案的人竟还有脸在此重提谢堑之名!
火仍在燃烧!
许多天前的枫林即便似火,也绝没有今日的温度。
刀剑相争,寸寸杀机,火焰已无法争锋。
两人的动作太快,全不受四周热浪影响,几乎是在火焰上搏杀,使得周围正盟弟子一时间竟无人能靠近,只得和善堂其余杀手缠斗。
公孙明已看得眼花缭乱,心跳不已,几次想加入战局,又恐自己武功不够资格,只会打乱秦嵬的攻势。
他虽犹豫,脑子却还没停下,扭头去看沈云屏。
沈云屏早已弯弓搭箭多时,瞄着火中二人良久,奈何斗笠男人早知他这一手拉弓的好本事,走几招便要错身一次,与秦嵬身位数次交叠易主,令沈云屏一时无法出手。
火焰中传来秦嵬的声音:“你比在万枫庄园时老得更厉害了些。”
“哦?”
“那时你虽已显出老态,但还有些意气存留,”秦嵬平静地说着,就好像他只是在说世上最普通不过的道理,“但今天,你好像已经累了。”
斗笠男人道:“无论老少,人总是会累的。”
“但老人与年轻人总有不同,年迈之人伤口的愈合速度,总不会比年轻人更快。”
“你难道在讥讽我已不如以往康健?”
秦嵬看向他时,眼中尤有恨和怒,但声音却很平静:“不,生老病死,本是世间常态。有人年逾古稀,却仍能劈山凿河,有人尚在壮年,却已混吃等死,老与少,本就不该全以身体来区分。”
“我从见你到现在,你说的话里,好像只有这句顺耳一些。”
秦嵬道:“你老得更多,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你的剑,和你的行为。”
斗笠男人冷冷道:“我的行为如何?我的剑又如何?”
“今日之事,你本可以交给手下来做,一把大火足以,但你还是亲自来了。因为你唯恐活口不死,怕他迟早将你咬出来,这是你的行为。”
“不错。”
“你的行为,意味着你已不信任你的手下的能力,同时,你也不信任自己的掌控力。”秦嵬淡淡道,“你的精神已不再有力了,你的剑很快就会体现出来。”
斗笠男人不再说话。
秦嵬道:“更何况你还受了那样的伤,伤痛很容易让人软弱。”
他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一下:“他那一爪的力气很大是不是?那时你的剑没能伤我太深,我的刀也未能将你击垮,反倒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少爷险些拽断你的肠子,这世上的因果巧合,有时实在令人惊奇。”
秦嵬的刀并未停下,但脸上却露出了与凌厉的刀不同的略有些神秘和与有荣焉地笑。
这笑实在耐人寻味,除了沈云屏和秦嵬外,都不会理解这话里的含义,也不真的知道“因果”是什么。
因为那是真的谢堑之子的一击!
斗笠男人只以为秦嵬是在讥讽,没有说话。
人总是无法对实话做出反驳,尤其是当你还算是个有些脸面不愿胡搅蛮缠的人时。
只是他的剑走得更快,另一手袖中暗器数次飞出,阴毒且精准地穿插在繁复的剑招中袭向秦嵬。
上一次交手的经验尤未冷却,秦嵬早有防备,暗器皆被闪过,数次擦着头皮而过。
刀剑撞击之声与衣袂翻飞声交叠,两人交手的地方竟无人敢靠得太近。
“想来对枫林里血腥味心有余悸的也并非我一人,”斗笠男人冷笑道,“你毒入得不浅,如今尤未至巅峰状态。”
远处沈云屏公孙明等人听得这句,心头均是一沉。
却不想秦嵬已道:“正是。”
“正是?”公孙明叫起来,“他竟然说‘正是’,人家要杀他,他还承认短处,难道是个傻子!”
话音刚落,就觉后脖发冷,扭头对上沈云屏幽幽的视线,登时闭上嘴。
齐小甲庆幸现在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正与苗真一道阻挡自庄院处而来的杀手,不用挤在这两个人之间受磋磨。
好在沈楼主也没太跟财主家傻大儿计较的心情,只平淡道:“一个连自己短处都不敢承认的人,和一个总能看到自己短处且不自弃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会更怕哪一个?”
公孙明不需多想,已得出答案。
那边斗笠男人没料到秦嵬如此平静镇定,不由道:“小子,难道你以为杀我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秦嵬冷冷道:“我自不会那样以为,只是这世上的事情,本就不可能桩桩件件都恰到好处,所以即便运气不佳,我也要拔刀,这本就是一个刀客该做的事情!”
“好,好,好!”斗笠男人连道三声,剑猛然一变,直挑秦嵬手腕,“谢堑地下有知,儿子竟已是这样的刀客,必要高兴地翻几个跟头!”
秦嵬的怒火比烧着的谷仓更烈,不敢想这话沈云屏听到,会是什么心情——
谢翎本该是学刀的,若非当年变故,他也不会痛失父母,更不会因毒入更深且延误治疗而落下病根,经脉受损,再没聚起内力的可能。
做下当年血案的人竟还有脸在此重提谢堑之名!
仇人的夸赞,比谩骂更让人作呕!
秦嵬刀似长炼,带起的刀风卷动四周火舌,如猛虎般撕咬而来。
愤怒的刀,正如凶猛的野兽,绝不可阻挡。
那斗笠男人丝毫不挪动,好似已做好引颈受死的准备。
只等刀已绝无撤回的可能,才猛然跃起,乘风而起一般轻盈,脚尖点上刀尖,翻身竟直接窜上已烧得正旺的火中!
烈火熊熊,他本已打算借着寻常人对火焰迟疑的一瞬脱身,却不想刀竟已跟着追来。
秦嵬拿刀鞘的手猛然一挥,内力带起的劲风将火舌荡开一瞬,他疾驰而入,刀追着已有些落势的斗笠男人两腿劈去。
斗笠男人一惊,急忙以剑顶地,将身体弹出数丈,勉强站稳。
秦嵬这一追着实凶险,火苗已燎了衣角,幸而就地一滚灭了。
两人刚出火海,便又缠斗起来。斗笠男人忽然笑了,这笑里有了然,也有讥讽:“你方才说要‘好好活着’,我却觉得你仍不知什么叫‘想活’。”
秦嵬没有说话。
“因为一个人如果自小就活在靠凶狠才能谋生的环境里,心性就已养成,一时半会儿是改不过来的。”斗笠男人道,“无论你想要为谁而活,又有谁希望你活,你都需要很久的时间去转变,在那之前,你只会令人失望。”
沈云屏正一箭击中远处杀手,听得这句,心头怒悲交叠,几乎要骂出声来。
刀剑相抵,秦嵬只能自斗笠的缝隙中窥见这人半只眼睛,那眼里布满血丝,黑眼仁也有了些浑浊。
秦嵬已不知自己是怒火还是其他,并不反驳他的这句话,只忽然道:“我已完全明白了。”
“什么?”
“我已明白,你虽参与当年的事情,却绝非最重要的策划之人,”秦嵬冷冷道,“因为你很知道什么是‘想活’,一个太想活的人,有时就会变成怕死的人,而怕死的人,是绝不会有策划出那样凶险且孤注一掷之事的胆量的。”
这话好似一根毒刺,尖锐地竖起,扎在斗笠男人的嘴上,令他说不出话。
秦嵬的嘴唇翘起,露出一个略有些傲慢和轻蔑地笑:“善堂早在洪指头放弃自己的姓名为他人卖命以求苟活的那一刻,就已不复存在!”
这已近乎诛心之言,斗笠男人好似被揭掉了最后的那层脸面,怒道:“好大的口气!”
他的剑如疾风一般刺出,眨眼便走了十数招。
而谷仓的火势则在二人争斗间略有缓解,听得几道惊呼传,自谷仓中扑出一团狼狈的东西。
沈云屏定睛看去,见是已被火燎得黢黑一片的被子,被四周的人慌乱揭开,露出里头两个眉毛头发都烧焦大半的人来。
还有力气咳嗽坐起来的正是方才冲进去救人的止风堡弟子,而另外那个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打扮和体型不难看出,此人正是那个活口虬髯汉!
秦嵬那边不容分神,沈云屏立即翻身下马,在卫四地等人的护卫下冲过去查看。
苗真比他更快一步,一把将虬髯汉掀过来,随即叫了一声。
那活口脸上的胡子已被烧得糊作一团,口眼紧闭,脸上满是黑色粉尘。
沈云屏不由分说,立即蹲下身去把脉,随后神色骤变,又抹开这活口脸上的污垢,众人这才看清此人面色灰白,虽还有口气儿在,但已离死不远了。
“怎么回事!”苗真惊愕。
将他救出的止风堡弟子咳嗽着答道:“哎,火虽还没烧透夹层,但浓烟却将他熏得晕厥,我也来不及施救,只能将他先搬出来——”
他话未说完,苗真已气得好似要发疯:“他死了,我这一路辛苦岂不白费?”
她一想到自己自奉春台出来,这一路的艰难与憋屈,登时怒上心头。
再想堂堂白道,竟被这帮宵小骑在头上撒野,又觉可悲可笑。
苗真猛然转身,直奔斗笠男人而去!
证人将死,那就只剩擒拿洪指头这一条路,再无退路可言。
苗真手中铁头链去势汹汹,口中厉声道:“小刀鬼,此人既已用如此下三滥手段,就再别同他讲什么道义公平,你我合力,今日必要将他拿下,带回捉月城!”
那边的动静早已传至秦嵬和斗笠男人耳中,两人在火舌中相争,亦如当日在枫林中厮杀,秦嵬好似已忘记身处何地,眼中只有此刻的刀和剑!
他的刀变得更快,如火焰投在地上的阴影一般变幻莫测,这一刀实,下一刀虚,虚实之间,耗人心力,却刀刀都致命。
斗笠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骚动,又在虚实而来的刀法中应对艰涩,剑有瞬间的停顿。
但就只是这一瞬间,秦嵬的刀就已插了进来!
眼见刀尖尚有三寸便能插入他的胸膛,却听轻轻一声“噗”,斗笠男人竟猛然仰头,口中一道寒光刺破黑色蒙面——
一根毒针射出,直奔秦嵬面门。
这本是最阴毒、最致命的一招,斗笠男人甚至已想到这针扎在秦嵬脸上的模样。
但针停在了半道。
因为秦嵬另一只手的刀鞘已横在当间儿!
即便尚不知何为真的“活着”,但秦嵬仍是那个绝不肯死的人。
所以他从未有一刻松懈。
而他的刀已在对方自以为成功的瞬间递出!
饶是斗笠男人身经百战,也再难躲开这狠戾的一刀,只能勉强侧身,以手臂接下这一刀。
刀去如猛虎,回亦如野兽,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那男人闷哼一声,右臂血流如注,剑也因剧痛而松落在地。
“我早已说过,”秦嵬冷冷道,“你的剑迟早会显露出你的无能。”
而他身后,铁头链已奔来,径直缠上那男人的脖颈,大有将他勒住的意思。
斗笠男人来不及再捡剑,身形游鱼一般向下划去,生生将脑袋自铁链的圈中抽走。
不等秦嵬的刀落下,斗笠男人就地后翻,腾挪间竟自鞋尖脚底飞出两把镖。
这人的一只脚是断的,鞋子上竟也因此做了玄机,藏有带毒的暗器!
秦嵬立即侧身闪避,听得半空一道碰撞声,定睛一看,沈云屏一箭正中那毒镖,将其击落在地。
两人隔着火海对视一眼。
再回头,却见那男人斗笠已被苗真打落,露出一头花白头发,以及一双阴毒的眼睛。
“好厉害的刀,好惊人的韧性和胆魄,若再等上十年,江湖中怕是少有你的对手,”那男人阴森道,“但只有一件事,你永远不可能做到。”
秦嵬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刀已向前刺出。
那男人拖着流血的手臂,身体疾驰后撤,同时闪避着铁头链和沈云屏的箭,幽幽看一眼秦嵬,道:“你至少绝不可能活捉我!”
秦嵬心头忽地一顿,就见那男人跃起,径直冲进谷仓火海之中!
“洪指头!”公孙明阻拦不及,反倒被倒在地上还未断气的杀手们刺中小腿。
齐小甲大惊,一剑送杀手归西,扶住公孙明。
公孙明两眼血红,还要向前冲:“洪指头,你凭什么敢死,我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洪指头!”
“少家主!”
齐小甲尚未说完,听得旁边几道呼声:“苗阁主,不可啊,苗阁主!”
远处两道身影紧随斗笠男之后冲入谷仓,埋入火中。
一道是苗真,另一道人影手里的刀尚在滴血!
卫四地惊道:“秦大侠!”
余光中身旁的人猛地冲向前去,卫四地几乎不用看清是谁,就已扑上去试图阻拦:“楼主!”
被他拉扯拖拽的人却远非他的力气可比,疯了一般奔向谷仓,沿途数个百灵鸟冲来,都没能将他拉住。
沈云屏被数人拽住手脚,身体仍在挣扎,两眼死死看着烧得像根儿苞米芯似的谷仓,浑身冰冷,只有喉中仍吼:“秦嵬,你这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却听“咔咔”几声崩裂之声,谷仓一侧终于承受不住,塌了下去。
浓烟与高温同时涌上,几乎瞬间遮蔽秦嵬的视线。
刺鼻的气味混淆他的嗅觉,烧灼之声侵扰他的听觉,他全凭本能追进火中,眼见洪指头背影被火苗淹没,惊怒与憎恶几乎令他颤抖——
只差一步,只差一点!
为什么永远都差这一点!
刚才那一刀如果没有废掉洪指头的胳膊,而是插进心口,他绝不会有逃走的可能,就差一点!
他逃不远,这人如此怕死,必定不敢跳进火中自尽!
只要再追进去一些,只要……
“熊瞎子!”
嘶吼声穿过灼热的风和火,蒙蔽视线的浓烟,刺进秦嵬的耳中和心头。
秦嵬好似被抽了两耳光,猛然顿住。
这一瞬间,他所有执着都随着火光被烧毁,全被沈云屏那声叫喊拴住了脚和心,猛地回神儿,倒退两步。
余光却在烈火中瞧见不远处倒下的架子下压着个人,上半身已被压得瞧不见,只剩下两条腿还在外,尚未焚毁的衣袍十分眼熟。
秦嵬两眼被熏得落泪,却不愿再让沈云屏担忧,转身要撤。
耳边传来几声剧烈咳嗽,秦嵬一扭头,见苗真竟也追了进来,已被呛得够呛,幸好起火点是在谷仓后头,正门这边儿尚有呼吸的余地。
“苗阁主,”秦嵬吼道,抬手一指,“那个!”
苗真一眼扫过,在火中看到地上的人,铁链当即一甩,拴住那人脚踝:“走!”
二人用尽全力拉住铁链,同时踩着轻功奔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