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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屏已不知道这人究竟是疯还是蠢。

那厢公孙明垂下头思索良久,慢慢抬头,眼神坚定:“好,将那证人交给我,我直接将他带回公孙世家见我娘,就算是正盟也没有插手的机会!”

顿了顿,又看向秦嵬:“你以命相保,我却还有我娘要侍奉,不能把自己的脑袋做抵押——”

他不等秦嵬回答,已举起双臂,平静道:“若我食言,便自断双臂,永不用剑!”

公孙世家世代用剑,且精通锻造之法,这两条手臂比命还重要。

秦嵬呼出一口气儿,心头大石落地一半,瞧了眼沈云屏。

却不想正对上沈云屏的目光,那眼神儿又深又沉,以往的探究之意虽然仍在,但更多是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

秦嵬不知道这人又在想什么坏水儿,只好自己接口:“少家主竟肯信我,实在多谢。”

他本来还以为要花更多口舌。

公孙明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记不记得我第三次找你比试的时候,在你刀下走了一百招?”

秦嵬想了想,记得不太清楚。

“我每次找你比试,从未走超过五十招,外头都叫我绣花枕头,我是知道的。”公孙明苦笑道,“但那次我娘在旁观战,我不想在她面前丢人,拼尽全力与你一搏,虽未胜出,但已惊喜于自己进步颇多。没想到第四次再打,我又没走过五十招。”

秦嵬有了些印象,唇畔露出一丝笑意。

“我问你是不是第三次时放了水,你并未承认,而是敷衍了许多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就知道,你的确是为了让我在我娘面前出出风头,才让了我许多。”公孙明说起此事,有羞愧,但却不遮掩,直白道,“你今日对我问话时的态度,与那时一模一样!”

这话令沈云屏回神儿,没想到竟然还有这茬,难怪公孙明并未认为秦嵬的反应是提前串通好的。

“你不想说谎,就从不正面回答。”公孙明道,“我虽与你有仇怨,但却信你人品,若我信错了人,也无话可说。”

他站得笔直,神色间自是坦荡坚毅。

沈云屏暗叹一声,理解秦嵬先前为何没对这小子下狠手。

江湖武林厉害的人有许多,但堂堂正正的人却少得可怜。

即便是个憨货,也有些令人动容。

秦嵬的刀依旧架在公孙明的脖子上,语气却已缓和下来:“我自然是会撒谎的,只是并不想对一个不撒谎的人做这些事情。一个好人,自当得到好人应得的尊重,否则便是天下人不识好歹。”

“我是好人吗?”公孙明问,“那你是什么,你们又要做什么?”

秦嵬叹道:“我早已不是个好人了。”

公孙明微愣,却听沈云屏开口:“何必在意好坏?问心无愧就已够了,而只这一点,世上能做到的人就不足一半儿。”

秦嵬咂摸咂摸味儿,惊讶地从这一句话里品出点儿沈楼主的宽慰。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话总不该从一个刚才还把他往墙上按的人嘴里说出来吧?

更不该说给一个还惦记自己今夜能从他手里赚多少钱的人听!

沈楼主却没给他多少回味的时间:“少家主,那证人十分要紧,待你找到他,请务必带在身边儿,全天保护。”

“你觉得有人敢在公孙世家的手里杀人?”公孙明惊讶。

“若按我所想,前脚这人出现的消息传出,后脚杀他的人就要登门。”

公孙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立即将附近家中弟子召集起来,必不会出事。你们接下来要如何?不如也跟我回公孙——”

沈云屏与秦嵬同时道:“我们会离开渡风城。”

公孙明不吭声了,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

“有话就说,”秦嵬道,“但别问什么裤子、信物和奸夫。”

公孙明不满道:“那我就没得问了!”

沈云屏心里冷飕飕地收回了刚才对这小子的赏识,面儿上却还是笑道:“既然已谈得差不多,如今我们也算‘志同道合’,我俩无意为难少家主,也希望等一会儿少家主不要为难我们。”

公孙明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苦笑道:“我放不放你俩离开又有什么要紧?打又打不过,况且即便我想放你俩出城,如今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秦嵬皱眉:“此言何意?”

“他来了,”公孙明抬起头,“段若锋早在城门落前入城,周遭各大门派的掌门管事儿也都在陆续聚拢回渡风城,正在城中议事。”

秦嵬和沈云屏脸色一变,当即想起追踪汉子时遇到的行色匆匆的正盟中人。

“我没有参加议会,这才会提前过来,那帮跟来的人大多也都是闲散弟子,耽误这么久,段大哥他们应当也都在赶来的路上了。”公孙明表情有些尴尬。

他之前不说,除了是想单独解决掉秦嵬外,八成也是知道即便自己输了,段若锋也不会让秦嵬离开。

但现在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倾斜,公孙明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秦嵬当即道:“立刻离开,熬到天亮再想办法出城。”

“我看天亮之后就更不容易出城了。”沈云屏略叹了口气儿,在公孙明耳畔低语几句,“务必要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将其纳入公孙世家的保护伞下。”

公孙明眉头紧锁:“放心,只要我没死,就不会让证人出事,起码也要等我和我娘问清真伪!”

沈云屏见他心里到底还有些怀疑,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少家主,你我相识一场,虽然是这个情况,但也算半个朋友了。”

公孙明不明所以,见他笑得一派和气优雅,愣了愣。

但这笑容秦嵬一看就当即后退两步,以便自保。

“希望下次见面,你可不要埋怨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沈云屏幽幽道。

随即不等公孙明反应,已闪电般出手制住了公孙明的胳膊,他这招错骨手连秦嵬也上当过,更何况是公孙明!

哼也没哼一声,少家主就被当头一拳打晕过去,“嘎嘣”倒下了。

秦嵬大惊:“你杀他做什么!”

“谁要杀他,只是给他一拳而已。”沈云屏不以为意。

“你那力气,这一拳跟要他命有何区别?”

沈云屏甩了甩手:“你懂什么,他若是全须全尾从你我手上出去,那才会让别人起疑。公孙裕原本就被怀疑是个逃兵,他要是再遭非议,你要公孙世家以后怎么在白道混。”

秦嵬看了看横在地上的公孙明,心想他最好不要去雷夫人面前告自己一状,否则按那位夫人的脾气,提枪加入追杀他的队伍也并非不可能。

屋外已逐渐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两人不敢再耽搁。

秦嵬找到这破房子的后门,尽力悄无声息地拉开:“从这儿走,离开城门还有很长时间,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

沈云屏虽另有想法,但此地的确不可久留,当即跟上:“你熟悉城内,哪里适合藏身?”

“我想起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秦嵬笑道,“而且香气袭人。”

沈云屏只愣了一瞬:“那香粉铺子?”

“不愧是沈学问,你既已猜到,不如领头走在前边儿?”秦嵬比了个“请”的手势,“我来断后,若有麻烦也方便还手。”

“我常听说‘狡兔三窟’,没想到秦大侠的兔子窝竟然会藏在渡风城内!”沈云屏略有惊讶。

看那香粉铺子的门牌和里头陈设,开张绝不超过三年,所以不可能是秦嵬以前在城内时的熟人,那就必定是后来才安排进来的。

这人竟当着自己的面儿去了“兔子洞”,而且还堂而皇之地给他带了里头的香膏回来!

沈云屏想骂和想问的东西一样多,但都来不及再说。

两人从后门出来,进得一个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夹道。

头顶已能听见江湖人在房顶穿行的脚步声,两人屏息凝神,动静儿比爬还要轻。

刚走出不过数十步,秦嵬眼前原本只算模糊的事物忽然暗得只剩了个轮廓,他登时站在原地,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再睁开。

眼前没有多少改善,只感觉走在前头的沈云屏顿了顿,倒回来低声道:“怎么?难道我走错了路?那还是你走前头。”

他凑过来时身影晃动,秦嵬紧盯着他的轮廓:“只是觉得四周格外漆黑。”

“是云将月亮遮住了,”沈云屏抬头看了看上空狭窄的夜,“看来再过不久,又会下雨。”

秦嵬稍微松了口气儿,至少不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继续走。”

他说完,贴沈云屏贴得更紧。

这被跟着走的感觉太过强烈,沈云屏难免觉得不对劲儿,尤其跟着他的这位实在不像是个会粘着人的:“离了我你走不动道吗?我后背都被你烘得出汗了!”

“那是你身体虚,”秦嵬敷衍道,“等下如果出事情,我护不住你时你立刻离开,不必管我。”

沈云屏错愕,不由道:“想不到你还能有如此顾虑我的时候。”

他俩这一路互相试探,彼此欣赏是有的,但要说真心,能有三分就算感天动地。

“你活着总比死了有用。”秦嵬笑道,他现在已知道沈云屏活着,至少老头和汉子两边儿都能稳住,今天若不是有沈云屏在,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沈云屏不大满意地哼了声。

秦嵬又道:“而且一个有意思的人活在世上,总会令人开心。”

他这话说完就不再吭声,沈云屏的嘴张了张,也没再追问。

两人无声无息地疾驰,因秦嵬耳力而避免了几次被追上的情况,有惊无险地一路行出城东这块儿破房区。

月色依旧被云遮掩,朦胧暗淡。

好在应当是公孙明已被人发现,追兵基本都还在破房附近,并未有人发现两人已行至偏街。

街道上空空荡荡,唯有冷风和二人。

沈云屏眼见再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地方,心中刚有些放松,就感觉胳膊被人骤然攥住,将他向后一提。

一把长剑堪堪擦过他刺下!

如果说公孙明那一剑夹杂着怒意,那眼前这剑散发出的气息,就是一种无形的杀意与血腥气儿。

剑一落地,随即上挑,沈云屏立刻翻身离开,让出空间和道路以供秦嵬通行。

秦嵬的刀也早已出鞘,径直迎那一剑,刀剑相撞,内力自双方体内瞬间迸发,两人脚边碎石沙尘被荡起一圈儿,逼得沈云屏捂住口鼻倒退三步。

来人并不开口,秦嵬也没有声音。

唯有刀剑如骤雨急奔,风声伴随铿锵之声,杀意撕破夜色,席卷而来!

短短瞬息之间,两人已过了三十九招。

那剑招招要命,刀则次次反制,利刃破空之声仿若夜间猛兽嘶鸣,令人胆战心惊。

四周不知何时也已出现数道人影,或长须长袍,或青衫玉冠,手中兵刃无不冷光熠熠,只从气息和步伐来看,就已知道绝非等闲之辈。

其中一长须长者倏然落下,剑走如风,直奔沈云屏而来。

沈云屏认出那是青云帮帮主,当即抬手掷出数枚铜钱镖,自己则回退进小巷内。

那长须老人挡下镖的空挡就被沈云屏窜出去老远,还要再追,却被背后一刀惊到,当即闪身避让。

秦嵬持刀而立,抬头四下看了看。月光暗淡,他只能看到不太清晰的影子,听出几人的方位。

与他交手的拿剑之人慢慢走了出来,头戴一顶白玉冠,身着白底绣墨竹的衣袍,器宇不凡,眉目间一派大家子弟才有的沉稳和正气。

那人沉声道:“当年你十八岁除‘刀鬼’金利于铜雀城外,他死前说你比他更像刀中恶鬼,自此江湖上便将这名号套在你的头上。我爹怕你年轻,担不住如此狠戾沉重的称号,将前头加了个‘小’字,盼你能平安长龄。如今,你已到了成家的年纪了,秦嵬。”

秦嵬的刀始终没有放下,只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微微一笑:“段大公子。”

紧贴在暗处的沈云屏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瞧见秦嵬不动声色地用刀鞘点了点附近的地面,好像在确认自己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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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公孙明挨了一拳的惨样后,秦大侠终于确认沈楼主之前对自己已经很温柔了[抱拳]

沈楼主:我这总在琢磨怎么偷袭的一生

第24章 24:本该形同陌路的手,在此刻紧紧地握在一起。

人和人之间亲近与否,只听称呼就能听得出来。

段若锋直呼秦嵬姓名,而秦嵬却只叫他“段大公子。”

这其中亲疏远近,逃不过沈云屏的眼睛。

若在以往,他定会趁机观察各方反应和立场,但此刻,他却更在意秦嵬的一举一动。

方才刀鞘点地的几下让沈云屏不可抑制地想起另一个人,熊瞎子。

他并未接触过太多眼盲之人,只知道熊瞎子靠摸索和听力辨别很多东西,出门时大多都用木棍点地行走,偶尔站在不熟悉的地方,他会不自觉地用棍子四处敲击,确定自己周边都是什么东西。

秦嵬的动作比熊瞎子要快得多,也利索得多,以至于沈云屏几乎没看清这动作,还以为是瞬间的眼花。

那厢的局势依旧紧绷。

青云帮帮主一击不成,又惊愕于秦嵬的武功刀法之厉害,只得后退回去,与其余三位帮主掌门立在一处,怒道:“秦嵬,段盟主对你还不够好?你这名号都是他起的,和师长父母又有何区别,你却杀了他次子!”

“名号有什么要紧,你要想要,我也可以给你起一个,”秦嵬哈哈笑道,“不如叫‘缩头王八’如何?我给你起了名号,就是你老师父亲,你现在可以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了。”

青云帮帮主起先面露心虚,听到后半句,立刻恼羞成怒。

其余几人也愤怒不已,直骂秦嵬狂妄成性。

唯有沈云屏知道这“缩头王八”的外号起得有多妙,又有多少秦嵬和青云帮之人才知道的私人恩怨——当年秦嵬敲门求援无果时,大概就已经将这外号起好了。

只是此情此景,如此形势,还能说出这话的人,如今武林估计除了他秦嵬外也不剩几个了。

段若锋叹了口气儿,其余几位立刻不再出声。段若锋看着秦嵬道:“你实话告诉我,真的是你杀了我弟弟?”

“那要看你想不想认为是我杀了你弟弟。”秦嵬道。

段若锋皱眉:“此言何意?”

“事发至今,我从未见过他的尸体,也压根不知道他的去向,只顾着逃命,你们既都说是我杀的,又要我偿命,为何还来问我的意思?”秦嵬奇怪道,“真是脱裤子放屁。”

青云帮帮主怒道:“你如今跟沈云屏厮混在一处,还说不知道二公子行踪?”

秦嵬悠悠道:“这世上跟谁在一起就一定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吗?难道我不可以只是跟他厮混,却不曾有过什么消息交换吗?”

青云帮帮主被噎了一下。

脑中正在飞速思索对策的沈云屏也噎了一下,看向秦嵬时,却发现他的手在身后摆了摆,要他立刻离开。

沈云屏心中暗叹,这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脾气,两人互相试探过,也横眉冷对过,但走到这个地步,秦嵬却还想独自解决眼前麻烦。

别说是几位掌门帮主与方才那些闲散弟子不同,就是段若锋,三个公孙明也未必赶得上他一个!

即便秦嵬留下,沈云屏自己也走不出渡风城。

他后退几步,却感觉身旁有窸窸窣窣之声,几双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裤腿儿。

沈云屏起先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头顶的云更密了,冷风越刮越大,吹来森森冷意。

秦嵬在稀薄的月光中勉强辨认出段若锋的脸,听得段若锋道:“你放下刀,随我回聚云山庄,我会让你见到若宇的遗体。”

段若宇还没下葬!

秦嵬心头一跳,看来他们也在确认恨罪鞭的情况。

这也就证明,至少留下恨罪鞭痕迹的人并非段家势力之内的人。

“段大公子,你应当知道,要么杀了我,否则没人可以让我放下刀。”秦嵬紧握住手中长刀。

段若锋看他的目光里带着沉痛与无奈,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窥视和审视。

“大公子,还与此人费什么口舌!”青云帮帮主大喝一声,“各位同道,今日与我共除此贼!”

不等段若锋同意,其余三人与他一同飞身而起,刀剑拳脚如松针般抖落而下!

“得罪,我青云剑法要领教领教小刀鬼的刀法!”“乾山门郑长领教刀法!”“北江派……”

数道声音同时响起,秦嵬浑身紧绷,凝神贯注,不敢有一丝松懈。

不同的兵刃带起的风声不相同,不同的身法落在地上的声音、步子不同,走位有先后,进攻有层次,他已在转瞬间做出判断。

刀顶长剑,扭身闪过宽刀一击,随即跃起踩在一人肩上,脚下用力一碾,险些直接卸掉那人肩膀。

那人拳头一歪,擦过了青云帮帮主的侧身,几人被秦嵬这极限的一闪和反击出其不意地打中,险些互伤彼此。

秦嵬的刀法在如今武林也找不到多少相似的路子,也只有谢家刀法才略有些相仿,但与他的身法和内力又完全不同。

他的武功与其说是某家某派,不如说完全是日复一日刀头舔血练出来的,一攻一退全是被逼出的反应。

秦嵬的眼睛并不好使,为了弥补这个致命的缺陷,他长出了许多别人没有的能耐。

哪怕这些能耐都是一步一个血脚印儿踩出来的。

耳力,有时比眼睛还要好用!

几次闪避腾挪下来,几位掌门竟也只能将他困住,而无法再进一步。

却听段若锋再一次发出叹息声,他沉沉道:“好吧,你我还从未以死相搏过——”

他话一出口,一阵冷厉杀意席卷而来,几位掌门当即闪身。

听得段若锋朗声道:“此剑名‘争锋’,聚云山庄段若锋,请教了!”

头顶乌云蔽月,秦嵬耳中却一片清明,他蹬地而起去迎已出鞘的剑。

“我最不耐烦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秦嵬面上全无笑意,冷冷道,“胜败已足够,何必多言?”

刀剑已撞在一处,四周飞沙震荡,气息骇人。

曾经的武林双秀,如今已刀剑相向!

也就在此刻,四周忽然响起许多嘈杂叫喊声,白道和正盟的人终于赶到。

说话声、脚步声、喊打喊杀声——如滚滚雷鸣般传入耳中,要思索的动静骤然增加,秦嵬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但刀既已出鞘,绝没有中途停止的理由!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野兽般瞬间撕咬在一起。

不过短短片刻的碰撞,两人递出的招数已令人眼花缭乱。

只等二人走过百招,同时拍出一掌,均被对方内力击得分开,这才终于能看清两人身形。

秦嵬稳稳落定,刀仍在手中,却听“嗤”一声响,肩膀裂开一道口子,血喷涌而出。

“段大公子伤了他的肩膀!”有人喊道,“快,趁现在!”

周围人当即一拥而上!

忽听一声呼哨,所有人均是一愣,随即瞧见数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从暗处高高抛出。

不等人认出这是什么,另有几枚暗器自角落射来,准确无误地扎破了那几个麻袋。

麻袋在半空爆裂,里头的面粉好似狂风暴雪一般炸开,在原本就刮起来了的夜风里猝不及防地浇了所有人一头一脸,视线瞬间被遮蔽。

“怎么回事?!”

“是谁!可恶!”

“别叫他跑了——”

秦嵬两眼也被迷住,忽然感到手被抓起,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揪住他就跑。

那只手温热熟悉,他曾仔仔细细地摸过,只一触碰,心里的戒备当即就消散无形:“沈云屏!”

两只本该形同陌路的手,在此刻紧紧地握在一起。

“走!”沈云屏将他拉住,玩儿了命般开始狂奔。

秦嵬视线依旧一团模糊,只能粘着他朝前跑:“你知道要往哪儿去么?”

“我有了比你更好的向导!”

前边儿几个矮小瘦弱的身影跑得比他俩还快,却不发出多少动静,轻车熟路地指引着两人去更方便躲避的地方。

是城中的小叫花子,也是江判的那些“眼线”!

“先甩开他们,尤其是段若锋,之后再另想办法出城,”沈云屏一边说一边不断抬头看向远处城墙,“我倒是有个法子,等下再说——”

他话音未落,只感觉秦嵬身体一偏,竟是脚下踩到了一块儿碎石。

这石头虽然不大,但也并不难看见,沈云屏这三脚猫武功都能避开,更何况是秦嵬!

秦嵬暗骂一声,来不及站稳,手又胡乱地去扶周遭事物,正按在一处没摆稳的柴堆上,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他只觉得眼前昏暗一片,急忙想用刀鞘再辨认方位和所在地,却被抓住了手,紧紧地拉到沈云屏身边儿。

香膏的气味立即涌来,在这寒夜中无比清晰。

沈云屏没有发问,甚至没有多说,只将秦嵬一条胳膊穿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勒住他的腰,低声道:“你可不要像我一样,往死里勒我的脖子!”

秦嵬本该觉得自己狼狈,但这听到这句话,却不由想要发出一声笑。

数袋面粉制造的混乱勉强平息,随后追上来的白道和正盟之人已分出大半人手追着秦嵬和沈云屏而去。

领头追来的人里正有公孙明的护卫齐小甲,神色严肃地策马而来,冲几位掌门和段若锋抱拳:“我已召集家中弟子过来,代少家主问一句,几位还好么?”

“尚可,只是让那小子耍滑头暗算了一招,”青云帮帮主急忙问道,“少家主找到了?”

齐小甲压着怒火:“让秦嵬那混账东西打晕过去了,现在还未醒。”

这锅莫名其妙到了秦嵬的头上,幸好他也是虱子多了不痒。

其余几个掌门胡乱擦掉脸上的面粉,狼狈地骂道:“料他也不敢对少家主下手!呃,大公子可还好?”

段若锋已用仆从递来的绢帕擦了脸,将剑归鞘:“没想到他还会有这些手段,想来也未必是他搞的这套,八方楼主惯会这些出其不意的玩意儿……罢了,快追,切莫让他俩真逃出渡风城。”

护卫齐小甲当即拱手:“我公孙世家当打先锋!”

“他既已被大公子所伤,想必受挫不少,应当是跑不远的。”青云帮帮主笑道,“真不愧是段盟主之子、聚云山庄的继人,这次是您胜了。”

段若锋平静道:“是我胜了吗?”

他说完,微微侧过身去。众人这才瞧见,他的肩膀不知何时也多出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正在向外汩汩冒血,染红了一片衣料。

而这伤口,竟然比他给秦嵬留下的那道还要再靠上几分,几乎要斩到他的脖子上!

众人再说不出话来。

段若锋用绢帕擦了擦脖子上的血:“知道他为什么厌烦报上名号的繁琐事情么?因为即便他不报,这江湖上也无人不知他的刀叫什么名字。一个人只要足够厉害,别人自会记住他和他刀的名字。”

旁边有人低声道:“‘无常’!”

“不错,他那把刀就叫‘无常’。”段若锋笑道,“许多人都以为是‘世事无常’的无常。”

“难道不是?”

段若锋看着手中沾血的绢帕,平静道:“那是‘索命无常’的‘无常’!”

一阵冷风吹来,令人心头发寒。

段若锋将用过的绢帕丢掉,大步走上前方:“但无论是黑白无常还是阎罗王,我聚云山庄也不会叫他再无法无天下去。”

他一声令下,正盟弟子和聚云山庄弟子当即分作数批,呈包围式从各个路口追出去,屋顶亦有擅轻功的白道中人追踪。

齐小甲也索性下马,以轻功钻入窄而长的巷内。

与之前一团散沙的追捕不同,在段若锋带领下的正盟和白道好似张开了一张大网,力求将秦嵬和沈云屏扣在渡风城。

秦嵬耳中已能听得四方都有追兵,沈云屏带着他左右闪躲,越来越靠向东城门附近。

身后追赶声已逐渐逼近,秦嵬低声道:“不如你我分头走,只要能有一人出城——”

“这时候分头,你真是昏了头,”沈云屏的体力远超秦嵬想象,拉着他这个大老爷们儿,还能保持稳定的奔跑速度,显然平日里也是保持练基本功的,“况且我们惹得动静越大,老范他们就越安全,公孙明没追来,要么未醒,要么是需要绕道去找那老头,我们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带着走,他们才有更多时间做事。”

秦嵬不再反驳,只听着身后人声越来越大,紧紧握住手中刀,马上就要回头迎敌。

忽然,前边儿奔跑的两个小乞丐连滚带爬地倒了回来,一个两手比划着“不行”,另一个指向旁边儿岔路。

沈云屏知道前方估计也有追兵,当即带着秦嵬闪进另一条道。

却没想刚走几步,听得小道另一头也有脚步声传来,两人被夹在了中间!

“这附近没有破屋那片儿好躲藏,我早知道会有被截住的时候。”秦嵬握着刀将沈云屏推开,笑了笑,“你去找一处藏身的地方,放心,你刚才帮我一回,我就会帮你到底!”

他说罢已提刀要上,沈云屏正要阻拦,却听“吱嘎”一声轻响。

身后一处民宅的小门打开,一个身影探出来,冲两人招了招手。

秦嵬看不清楚,只觉得身形好似见过,沈云屏则惊讶道:“是你?”

从门内走出来的人虽不熟悉,但却真与二人有过一面之缘——竟然是先前伞摊的姑娘!

姑娘已没有了白天见到时的羞涩,表情严肃地朝二人再次招手:“进来,别废话!”

秦嵬惊疑不定,却感觉被一把大力掀得向前跑了两步,直接冲进了门里。

“叫你别废话!”沈云屏在这种紧急时刻比他果断得多,顾不了三七二十一,能有个地方藏身再说。

门外已响起脚步声,来不及进屋,姑娘果断掀开门后一口大缸的盖子,低声道:“快,快!”

来都来了,二人也不矫情,秦嵬摸索着要跨进缸里。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引着他钻进去。

随即,沈云屏身上那股清淡中混着药香的气味一道钻了进来。

他一手按着秦嵬脑袋将他压得更低,一手和姑娘一起拽过盖子,将整个大缸盖得严严实实。

最后的光线被遮蔽,秦嵬的眼睛彻底没了用,唯有耳力和嗅觉还在运作,且更加灵敏。

说是大缸,要容纳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还是有些勉强,两人只能贴得又紧又近。

香膏的味道经过沈云屏的体温烘过,已又有了些别的感觉,好似冬日裹在用药汁子浆洗浸泡过的毛毯子里,这感觉秦嵬只在年少时于谢堑家里感受过。

这气味儿幽幽地裹着秦嵬,他极少有离人这么近还不能设防的时候,相当不自在,挪了几回屁股,反被沈云屏骂了一顿:“你怎么不直接在缸里滚起来?”

秦嵬没跟他计较:“你认识这姑娘?”

他还以为是八方楼的暗桩。

却没想沈云屏道:“这话我原本还要问你!”

虽然不知道这姑娘身份,但此刻也只能放手一搏——尽管搏得样子有点不体面。

秦嵬抱着刀,下意识地揉着眼睛,心里觉得自己矫情,以前整日眼疼也忍得了,现在不过是天黑了些,竟然会狼狈到这个地步。

一片昏暗中,沈云屏的声音很轻地传来:“你的眼睛有问题。”

“说些我不知道的如何?”秦嵬终于等到他问出这句。

沈云屏不搭理他这句讥讽,他忍了一路没有多问,此刻终于忍不住道:“你不走夜路,就是因为你有夜盲的毛病?”

秦嵬睁着没什么用的眼睛,平静道:“现在,沈楼主已比这世上许多人都要了解我了。想要杀我,最好的时间就是在没有月光的夜里。”

他说得平淡又从容,沈云屏两手交握,捏得死紧。

这人总让他想起熊瞎子。

尤其是这个好像随时都能接受自己死亡的性格,好像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不值得他感兴趣。

沈云屏莫名有些恼火,两人沦落到一道缩在这破缸里,他竟然还是秦嵬嘴里随时会窥伺弱点以下杀手的“沈楼主”!

——虽然这话说得也没太错。

但沈云屏还从没见过比秦嵬更难焐热的茅坑里的石头。

他一手捏拳刚举起来,就被秦嵬一把按住。

“这地方狭小,一举一动我都听得到,沈楼主要下死手也得换个地方,”秦嵬小声道,“况且我也不会让你拿捏我第二回。”

沈云屏直接朝他的手心儿砸了一拳,就这一下也够秦嵬掌心发麻。

“你怎会有眼疾?”沈云屏没再给他第二拳,他紧紧盯着秦嵬的方向,心中不知为何缩得厉害,“是何时落下的毛病,可有治疗?”

秦嵬沉默一瞬,开口道:“年少时大病一场,吃喝也不好,到了暗处就有些看不清。”

沈云屏的心提起又沉下,溺在一片苦楚里。

熊瞎子的眼睛是年幼时与大乞丐打架,被撒了毒粉所致,并非因为疾病。

那会儿因满头毒疮而心性极端的谢翎之所以对熊瞎子的态度与旁人不同,是因觉得这世上只有熊瞎子与自己相仿。

熊瞎子的眼睛是连毒郎中都说了难治的,直到谢翎离开前,谢堑方锦还在从毒郎中那里给他拿治眼的药,只是都没有什么起色。

那会儿熊瞎子已知道了自己大概一辈子都要瞎眼,却从不多说。只在谢翎为他的眼睛难过时笑着说

——“正好,我好得慢些,你好得快些,那等我能看见时,瞧见的一定是你干净的脸。”

他不知道谢翎为这句话一路哭着回家,趴在方锦怀里嚎啕,立誓自己日后一定要找这世上最厉害的郎中,治好熊瞎子的眼睛。

如今谢翎已长成了沈云屏,脸也干干净净了,但熊瞎子还是没有看到。

这世上的事大多如风吹落花,瞧见花落了之后再想起找那阵风,才发现为时已晚。

风不再来,徒留空枝。

沈云屏有瞬间在秦嵬身上瞧见了熊瞎子的影子,这会儿再看,已又淡了下去,空余许多失望。

他深吸口气:“你——”

却不想秦嵬也同时开口:“你——”

两人刚发出声音,就听得外头那姑娘插门到一半儿,被敲门声打断。

两人同时出手捂住了对方的嘴,静静地听着外头动静。

外头已有许多走动的声音,附近屋顶也能听见几声轻功踩过的动静,秦嵬大气儿也不敢出,感觉沈云屏也是如此,被他捂住的嘴紧紧抿着,这动作弄得秦嵬掌心发痒。

那姑娘语气毫无破绽,带着疑惑和警惕,小心又柔弱地问道:“谁呀,这么晚了。”

外头的人听到屋内是个女声,也缓和许多:“打扰姑娘实在对不住,只是方才我们见两个歹人就在这附近徘徊,不知你是否见过?那二人歹毒得很,你可要当心。”

姑娘道:“不曾见到过什么人。”

外头还在劝说,隐约也听见有人说“看到就在这边儿”“肯定是藏进去了”云云。

姑娘毕竟不是江湖人士,声音里带了些紧张:“你们走吧,不然我就喊人了——呀!”

一阵衣袂翻飞之声,秦嵬和沈云屏知道这是有人踩着轻功翻墙进来了。

秦嵬当即要起身,生怕外头的人牵扯无辜,却听外头那人冷淡道:“抱歉,我绝不伤你,只是看看。”

“你、你——”

“只在院中看看即可。”那人又道。

沈云屏将秦嵬按下,两人屏息凝神,听得脚步声在院中走动,离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缸内两人心跳如鼓,秦嵬握紧了手中的刀,只准备随时暴起。

脚步声在缸前停下,随着“咔”地一声响,头顶的盖子被慢慢挪开。

缸外立着一人,表情冷漠,一身公孙世家护卫打扮——齐小甲!

从追来的时间来算,齐小甲应该还没能从公孙明那边得知情况有变,就冲他这怒气冲冲一路追杀的架势,必是寻仇来的。

秦嵬已听出此人声音,刀已要出鞘,却感觉沈云屏捂在他嘴上的手狠狠用力,硬将他给按了回去。

而齐小甲看着缸里二人,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瞧见俩人这捂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微妙地抖了抖,继而又平静地将缸盖盖了回去。

接着,传来他沉稳的声音:“没人。”

他说完这句,才听到外面传来公孙世家其他小弟子的奔跑声,隔着门便道:“小甲,少家主醒了,眼眶青了老大一块儿,正嚷嚷着要你过去呢!”

秦嵬心中起先一松,继而意识到,公孙明现在才醒,那齐小甲就不是因公孙明嘱咐才放二人一马。

他脑中猛然想起沈云屏自见到公孙明,两三句试探后便胸有成竹的样子。

外头的脚步声散去,捂在秦嵬嘴上的手才慢慢松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沈云屏将秦嵬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幽幽道:“人在江湖,永远都得留一手。秦大侠,我何止是你的财神,我简直是你的贵人!”

这种大祸临头结果忽然发现大祸变大货的感觉实在奇妙,秦嵬只觉得跟在沈云屏身边儿,什么样的奇遇都能见到。

公孙世家少家主最信任的贴身护卫,竟然是八方楼的探子!

秦嵬难得不计较沈云屏的动作,反手抓住了对方的手捏了捏,感叹地笑道:“你实在是我的富贵财神。我已经想不到以后与沈楼主分道扬镳,自己要如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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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缸前的齐小甲:-_-

看缸后的齐小甲:-_,-

第25章 25:他被好人救过,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人。

出门遇贵人算不上奇遇,但出门遇到两个贵人就是世间排得上号的奇事了。

有了齐小甲的那句“不在”,屋外的人果然深信不疑地散去。

等周遭动静全都没了,秦嵬和沈云屏才掀开大缸盖子,两颗脑袋慢腾腾地顶出来,非常默契地左右看了看。

沈云屏小声道:“你看得清楚吗?”

说完又有些后悔,只觉得不自觉窜出的一句十分刺耳。

他因少时经历和多年谨慎而多疑刻薄,说话总力求试探和揣度,这会儿却觉得难听起来。

好在秦嵬并不生气,自在道:“我虽长了眼睛,却看不清楚,沈楼主长了耳朵,但连四周脚步声和呼吸声都听不明白,可见跟我的眼睛一样是不好使的东西。”

被讥讽了这一句,沈云屏竟生出些无奈的好笑。

秦嵬眯着眼摸索着往缸外跨,感觉沈云屏伸手过来,他顿了顿,还是抬手借了把力,从缸中抽身出来。

两个也算是年轻一批江湖人里叱咤武林的奇人,此刻却浑身面粉、满身鸡屎地站在陌生的院子里。

秦嵬道:“今夜的麻烦事还没解决,沈楼主何必急着收拾衣服打理外貌?”

沈云屏正一寸寸拍着衣服,敷衍道:“没有。”

“我只是天黑了就看不太清,又不是一点儿都看不见。况且你拍衣服带起的尘土都扬我脸上了。”秦嵬无奈道。

那姑娘将门插好,又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这才转头过来看向二人。

见他俩这模样,姑娘捂嘴笑了起来:“二位与之前在街上见到时,可大不相同了。”

秦嵬全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倒是沈云屏苦笑一声:“实在不该以这样的狼狈相儿见人,倒是弄脏了庭院。”

“二位给的买伞钱,已足够我请人来打扫三回院子了。”姑娘拍拍插门时手上沾着的灰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先随我进屋再说。”

秦嵬抱拳笑道:“我二人惹了一身麻烦,带些灰尘进来也就罢了,不知姑娘身份,贸然进屋,将麻烦也带进去可就遭了。”

沈云屏也没有进屋的打算,笑着默认了。

那姑娘看着秦嵬:“你不认得我?”

秦嵬感觉自个儿腰上被沈云屏悄悄捅咕了一下,耳边响起沈楼主促狭的声音:“原来并非与我有关。”

懒得理这少爷,秦嵬皱眉思索一番,还未想明白这姑娘身份,却听姑娘又道:“但我却认得你!你从恶风山骑着挂了那些畜生人头的马回来时,我挤在道旁,从人群里见过你。”

秦嵬和沈云屏俱是一愣,没想明白这一面之缘,怎么就能让这尚算年少的姑娘冒着风险藏匿二人。

姑娘轻声道:“我去看你并非为了热闹,而是为了看看,替我爹娘报仇的大侠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听说,他曾与我爹有过几碗面的交情。”

“你——”秦嵬惊愕地看着她。

即便此刻光线朦胧,他只能看清一个瘦小的轮廓。

沈云屏也面有动容,他已明白了这姑娘的身份。

“我爹娘曾在城中经营一家小小商行,爹生平最喜欢在麻子街的小摊上吃面。”姑娘眼中隐有泪光浮动。

秦嵬叹道:“是你,我虽见过你爹娘,却没怎么见过你。”

“爹娘死时我还年幼,无力报这血海深仇,所以当我爹同桌吃饭的人平了恶风山的消息传来时,我便立誓,若此人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余瑛必倾家荡产、舍命相报!”姑娘声音不大,却字句清晰,她也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抱拳道,“秦大侠,老天待我不薄,让我有报恩的时候了!”

这世上喊他“秦大侠”的人不计其数,或恭维或钦佩,或拉拢或讨好,唯有这一声,令秦嵬心中抖了抖。

他年少时只为了活命奔波,从未想过要做个什么样的人。

那样的出身,做个活人已不容易,还谈什么好人坏人。

直到谢堑和方锦来到小石城,他被好人救过,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人。

那时他并不知道谢堑和方锦这样的人该怎么称呼,是谢翎显摆似地与他讲起爹娘闯荡江湖的那些奇事时,才提到了一个词儿。

——“再厉害的人,见到我爹娘也要喊‘谢大侠’和‘方女侠’,威风得很呢!”

年少时的熊瞎子问谢翎。

——“究竟怎样才算大侠?”

谢翎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

——“要做好事,做坦荡的事,不阴谋暗算,要行侠仗义不图回报,和我爹娘一样就是大侠了!我以后要当大侠,大侠的孩子当然也是大侠,你也得做大侠。”

这小少爷说得理直气壮,毫不管自己这伙伴是个连路都要摸着走的瞎子。

但熊瞎子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我就做你说的这种大侠!”

要光明磊落,不行阴暗之事,不图谋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秦嵬沉默半晌,低声道:“我已算不上什么‘大侠’了。”

余姑娘笑道:“不管旁人说什么,在我看来,秦大侠一直都是大侠。”

沈云屏心中感慨万千,他自得知秦嵬出事儿开始,就没再听过江湖上有半句关于他的好话。

说没联想到爹娘经历那是假的,但沈云屏也是真惋惜过这纵横武林的刀客跌落泥潭。

可有人因秦嵬裹了一身臭泥而厌恶远离,有人却仍知道他本来模样。

落井下石之徒虽多,但仍有雪中送炭之人。

他瞥了眼秦嵬,发现这人莫名地沉默下来,心中困惑,连着捅了秦嵬三下。

秦嵬捂着侧腰道:“沈楼主,我再身强体健,你也不能用你这能挖塌城墙的劲儿糟蹋我啊。”

沈云屏被他的用词惊得感叹:“等所有的事情都了结,我劝你还是找间启蒙学堂,好好学学该怎么讲话。”

余姑娘见两人这会儿还能呛呛,不由抿唇笑道:“二位快随我进屋,再吵一架也不迟。”

“我俩现在的麻烦已算得上是大祸临头,只怕被发现后牵连——”

“别再啰嗦,要担大祸的人,岂能如此矫情。”余姑娘一摆手,径直走向屋内。

俩大老爷们儿被个比自己还小许多岁的姑娘讥讽一顿,果然不敢再啰嗦,跟着她一道进屋。

秦嵬心中仍想着当年旧事,耳边沈云屏低声道:“想不到除了被你扒金皮外,我竟然还能有借你光的一天!看来我虽是你的贵人,你也是我的福星。”

他的手在秦嵬后背拍了拍,温和道:“秦大侠——你总比这世上许多人要配叫‘大侠’得多。”

即便不知秦嵬心中所想,但沈云屏还是瞧出秦嵬的些许情绪。

这感觉让秦嵬觉得十分古怪,他本该为被窥视而恼怒警惕,但此刻却发觉自己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自知已离当年谢翎心中的大侠相去甚远,但总是会希望,自己没太让谢翎失望。

将二人带进屋,余姑娘又点亮了几盏烛灯:“外头的人应当还没走太远,你们就在这里留着,何时风头过去,何时再走。”

她已看出秦嵬的眼睛有些不对,却不挑明,只将烛灯摆在桌上。

有了光亮,秦嵬的视线又清晰起来,呼出一口气儿道:“多谢。”

“不过提供遮头的瓦片而已,不算什么。二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我去置办。”余姑娘笑道。

沈云屏温声道:“若不麻烦,还请姑娘找些包扎用的东西来。”

“你受伤了?”秦嵬惊讶。

“我惜命得很,不像有些人,肩膀头子呼哧呼哧流血,还能和我扯许多淡。”沈云屏不冷不热道。

秦嵬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剑伤,不由笑了:“都忘了让段大公子‘蛰’了一下。”顿了顿,又和余姑娘道,“只要些干净水和布条就成,若是方便,再给一块儿干净些的拭巾就更好了。”

余姑娘应下,让二人自便,自己去寻能用的东西。

秦嵬已在桌边落座,借着烛火光亮查看伤口情况。

旁边儿沈云屏却把浑身脏污都尽力掸掉,这才肯在人家的凳子上坐下:“想不到今夜能有如此奇遇,你灭恶风山都多少年了,还有人记得这份儿恩情。”

“我不是因要别人报恩才做那些事的,”伤口虽有些深,但并不太影响行动,秦嵬从袖子里掏出金疮药,头也不抬道,“你我留在这里就会给人招来麻烦,待我处理好这伤口就走。”

沈云屏并不意外:“我本也无意久留。”

说罢,见秦嵬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不由也用视线扫了一圈儿。

这屋子虽然没坐落在破屋那样的穷人街,但屋内陈设已看得出老旧简单,点燃的蜡烛有几根是新取出来的,想必平时余瑛到了夜里,连烛灯也很少点。

毕竟点烛对许多人家来说也算是一笔开销。

秦嵬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跟余掌柜一道在面摊吃面时,对方虽算不上穿金戴银,但也是体面仔细,还曾与自己炫耀过要给女儿打一把精致的金锁。

沈云屏淡淡道:“一个自幼没了爹娘的孩子,过得总不会太顺心。”

“我知道。”秦嵬微微叹道。

沈云屏又道:“但爹娘大仇已报,心头怨恨放下的人,总是能越过越好的。”

他说的很是平淡,秦嵬愣了愣,不由看向他。

沈云屏却不再提这些事情:“我们必须今夜出城,而且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离开,这样明日城内才不会被白道层层把守,老范才方便带人离开。”

“我就不问你如何让他们知道咱们离开的消息了。”秦嵬笑道,“这些年八方楼虽说难向正盟安插人手,但如今看来,还是让沈楼主钻了不少空子的。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说动齐小甲为你做事?”

据他所知,公孙明这护卫是自他年幼时就跟在左右的,他去哪儿都要带着这护卫。

而雷夫人也放心儿子和护卫东跑西颠,必定是极信任他的忠心和能力,将其当做公孙明的左膀右臂培养起来的,这样的人怎会被八方楼说动?

沈云屏搓了把脸,他这会儿脸上已又有些痒意:“正盟的确很难插进人手,五大派更是铁桶一块,可你要知道,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的时候,一个门派也总有动荡的时候,而这个瞬间,就是最适合见缝插针的时刻。”

秦嵬猛然明白了。

当年野猪林事情过后,先不说正盟其他门派,公孙世家是受创最重的门派之一。

家主惨死,少家主公孙明年幼,雷夫人独立支撑,这正是最容易出现纰漏的时候。

秦嵬惊道:“这暗桩是你从公孙明还年幼时就插进去的!”

“不错,大概是在公孙裕死后一年多那会儿。”沈云屏笑道,“我那时并不知道插进去的人手能混到什么地位,只能赌一把,况且也没有更合适的时机了。你看,我的赌运总是不错。”

按时间反推,那会儿齐小甲是个比公孙明大不了一两岁的毛头小子,而沈云屏也不过是个少年。

那样的年纪却有如此敏锐的眼光和果决的魄力,实属不易,难怪老楼主选定了他来继任。

秦嵬问:“难道你就不怕他成为一个废棋?”

沈云屏将桌上几盏烛灯随意摆开,指着它们道:“余姑娘并不需要如此多的烛台,但她还是会选择备一些多余的,备下的时候全不知何时有用。这就和我做的事情一样,我只是找准时机埋下一条线,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派上用场、能派上多大的用场,但我要做的,就是在最合适的时候,启用这根线,并且保证自己随时都有线可用。”

这就是所谓的“留一手”了。

联想到自己被沈楼主一招出其不意的错骨手制住,秦嵬也再没了别的话好说,更不愿多想这人到底还有多少后手可以用来收拾自己。

他也彻底确定,毒郎中的消息稳扎稳打已传到了公孙世家的耳中。

当初接近沈云屏,用他的嘴把事情嚷嚷起来,这选择真是再对不过了。

秦嵬的唇畔露出一丝笑容,见沈云屏的语气里难掩得意,不由心情也好上三分。

这少爷虽心机深沉又善耍些凶狠手段,却意外地总有些小孩儿心性,捧两句就不自觉地翘尾巴。

秦大侠捧着道:“你既然说要今夜出城,那想必也有了办法。”

“原本没有,”沈云屏神秘一笑,“但刚才跑起来时,我已看到了办法。”

秦嵬还要再问,听见脚步声响,余姑娘已端着清水布条等东西走进来。

“我方才看了看,四周街道还有人未散去的。”余姑娘轻声道,“这屋还有空房,二位若不嫌弃,尽管住下。”

沈云屏起身接过她手中一应物品,道了声谢才道:“能暂避一会儿已是很不错了,等给他弄完伤口,我俩就不再多叨扰了。”

“怎么能算叨扰?外头那些人凶得很,我虽不知道什么武林恩怨,但这般气势汹汹而来的人,你们落在他们手里,还讨得着好?”余姑娘不管什么黑白两道,皱着眉嫌恶得很,“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消息最灵通,已大概听过二位的事情。我不怕!你俩尽管住下,我白日外出看着他们,何时这些人散了,你们何时再走。”

秦嵬忍了又忍,没敢问“二位的事情”都囊括了多少东西,只敢道:“你冒着风险收留我二人已经很不容易,只是这风险本不该由你来担。”

“可是——”余姑娘着急。

“当年我去恶风山,是因为我想去,而非为了什么名声和好报。”秦嵬已拔开了金疮药的瓶塞,“你今日做的已足够多了,以后也不必再惦记这些事情,只管好好生活。而我,也有我要继续做的事情,所以得立刻离开。”

余姑娘静静听完,想了想:“是要做与当年为我爹娘做的事一样的事吗?”

秦嵬郑重道:“是。”

余姑娘扭头朝外走,头也不回道:“好吧,灶下正在煮饭,二位吃完再走。不管要做什么,我总不能让大侠饿着肚子从我这门里出去!”

她也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已径直离开。

剩下屋里俩人沉默片刻,沈云屏低声道:“你刚才进屋时肚子叫的声音果然让人听到了!”

“少爷,你的耳朵在没用的地方管用,你的嘴巴又很喜欢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张开!”秦嵬忍无可忍,“你真当我全在坑老范不成?我这身力气,少一顿饭都不行,不像少爷你,吃得比鸡少,力气比牛大!若有什么独门技巧,也麻烦同我讲讲。”

他本就饭量不小,这一天奔波再加上连续打斗,吃的东西早消化光了,说是饿了半宿也不为过。

沈云屏忍了又忍,却还是越笑越厉害,连去拿布条的手都有些哆嗦:“快将你的剑伤包好再说吧。”

手却在半道被秦嵬按下,秦嵬道:“我自己来就行,还用不着少爷动手。”

沈云屏惊讶道:“你伤在肩膀,也能自己包扎?”

“我这样的人,哪怕是伤在背后,都能自己勾着手包个七八成。”秦嵬在伤口上撒了金疮药粉,用嘴咬住布条一头,另一只手麻利地包了起来,“况且今天之前,少爷为我包扎,我会觉得受宠若惊,今天之后嘛,我只怕以你的手劲儿,会把我这条胳膊给勒得不走血了。”

他的眼睛到了有烛光的地方,又恢复如常,与常人无异了。

沈云屏热脸贴了冷屁股,但并不生气,只是见他这行动自如的样子,才慢慢将熊瞎子的影子从秦嵬的身上剥离出来,呼出一口气儿,喃喃道:“真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秦嵬咬着布条,口齿不清道:“这句我听得懂!这句不需要从教书夫子那里听,我小时候在菜市口,菜贩子就是这么骂人的。”

沈云屏刚要回话,却听秦嵬又道:“布条虽然是给我的,但那些却是给你的。”

桌上还有一盆清水,和一块儿干净的拭巾。

沈云屏愣了愣,下意识道:“给我?”

“冷夜寒风,又奔波半宿,出汗也就罢了,方才那通‘面粉妙计’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这皮糙肉厚的倒是无所谓,你那脸受得了吗?”秦嵬头也不抬地缠着布条。

沈云屏心里忽然有些不知是什么的感受悄默声地窜起,他与秦嵬的关系实在已不知该怎么形容。

算计是真,扶持也是真。

之前的种种撩拨是假,但说全无信任和欣赏也是假。

真真假假地混到一起,这关系也就实在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界限了。

秦嵬包好了自己的伤口,抬头见他还没动静,奇怪道:“难道你不需要?哎,我虽没有好美色的毛病,却也不想等下出门,和一个脸肿成猪头的人走在一起。”

沈云屏虽已将他和熊瞎子分开,也知道多年找不到那三个小乞儿,多半是因为那三人早已死了,却依旧被这句勾起些许以前的记忆。

那会儿他满头纱布绑带,熊瞎子摸了几回,说手感像块儿坏了的土豆,又像祭河神时放久了的猪头。

年少的谢翎脾气并不好,听得这句,手脚并用地跟个瞎子打了一架,带着一头包回了家,第二天头上的绷带又多了一层。

沈云屏的脸上带出些许笑意,也不矫情,拿起拭巾沾了水,边擦脸边道:“看来在秦大侠眼里,我的脸也算得上‘美色’了。”

他本等着秦嵬的臭嘴反击,却没想那边儿没有动静。

等他擦干净脸再看向秦嵬,见这人一手撑着头,倚着桌子,隔着烛灯看着他。

那眼神儿不知是被烛灯映照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总显得有些恍惚,好似隔着沈云屏在看其他东西。

“用‘美色’来说人,总显得有些轻佻,”秦嵬见他看自己,回过神儿来,笑道,“我没读过几本书,硬要说的话,就只会说‘好看’了。”

沈云屏摸了摸自己的脸,虽还是有些痒,却没起什么红疹,但不知怎地还是觉得有些热。

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别人说他相貌,这与年少时吃得苦有关,但秦嵬说得坦荡,又是在如此血腥气儿的夜晚,这夸赞与利益毫不相关。

想起以前的经历,沈云屏的笑里有了些许苦涩:“等真长满了红疹,那才真是‘好看’了。”

秦嵬愣了愣,继而大笑起来:“或许吧,可这对我来说,却很没必要。”

他不等沈云屏开口,已闭上眼举起手来,在半空中五指轻轻拢起,轻笑道:“因为对我们这样眼睛不好的人来说,有时候皮相已没有意义。”

他说完再睁开眼,却见沈云屏脸上的笑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怅然。

秦嵬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些别的,余姑娘已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进屋来。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本就是我煮来晚上吃的,这会儿只是又热了热,别嫌弃。”余姑娘不大好意思地笑道。

两大海碗端上来,沈云屏和秦嵬看清碗里的吃食,不由都笑了。

那是两碗清清爽爽的热汤面。

余姑娘好奇道:“怎么?”

“没什么,这已足够了,”秦嵬笑道,“我这辈子,最爱吃的就是面。”

沈云屏也笑:“我嘛,自从和他认识之后,也总是在吃面的路上。”

见二人笑得发自肺腑,余姑娘也乐了:“巧了,我也总是吃面。日后二位若再来渡风城,我家里汤面总是管够的。”

能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夜里吃上一碗热乎汤面,无异于撞了大运。

肚里有了食儿,身上的寒意就被彻底驱散。

不再冷的时候,也就是分别的时候。

秦嵬和沈云屏跟着余姑娘走到后门,秦嵬侧耳听了一阵儿,转身对二人点点头:“顺着墙根走,绕几条街应该没问题。”

沈云屏点头同意,只有余瑛脸上仍带着担忧和愧疚。

秦嵬悄悄拉开门,却又想起别的:“你爹死前,曾跟我显摆过,说你已会打算盘了。你现在还会打算盘吗?”

余姑娘起先一愣,随即笑道:“会,那伞铺就是我用爹娘留下的钱开的,我的算盘打得可好了。”

“一个人只要有会做的事情,就能过得下去。”秦嵬笑了笑,低声道,“日后若有麻烦,可以去城里最大那间脂粉铺里找人,提我的名字就可以。”

余瑛连连摆手要拒绝,但见秦嵬态度坚决,她只好又连连小声应下了。

沈云屏见余姑娘仍面带愁容愧疚,这才道:“他若是不管用,你还可以去城外茶棚的角落里留一张字条,届时自有人会登门替你解决麻烦。”继而若有所指地又加了句,“我的人可比某些人靠谱得多,而且还会抹掉所有痕迹。”

听出他话里嘲讽,秦嵬也懒得计较。

这会儿月光仍不大明亮,他只能眯着眼,靠直觉朝门外迈。

余姑娘叹道:“我能有什么麻烦?只是恨自己不能帮上多少忙,又非家财万贯,否则定为二位打点好一切,连夜送恩人出城。”

“我俩捅的篓子,万贯家财可能也难保性命。”沈云屏笑了起来,继而温声道,“你已做的够多、够好了。”

他边说边抬手碰秦嵬胳膊肘,将其向上抬了抬,秦嵬立即意会,朝外迈的脚向上抬了些,顺利地跨过有些高的门槛儿。

余姑娘轻叹一声。

“我并非安慰,也不是骗你,”沈云屏低声道,“有时候人并非缺少走出困境的能力,而是缺少在他倒霉的时候还愿意站在他这边儿的人。”

秦嵬的动作顿了顿,并未说话。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沈云屏攥住,这少爷聪明异常,已很清楚怎么跟一个眼睛不好使的人打交道。

秦嵬的肩膀受伤不便搭着,沈云屏就带着他的手腕儿轻巧地做些偏移,以便他根据这偏移改变前进方向。

“少爷,你可千万不要迷路,将我也带进沟里去。”秦嵬自下山至今,从没被人发现过眼睛的毛病,更没有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这么带着他走路过,心里觉得又痒又发毛。

这种信任又信得不够完全的感觉,就像买了一个远低于市价的大肉馅儿包子。

既觉得占了便宜,又老怀疑这么便宜是因为馅儿里掺了什么东西。

尤其是意识到沈云屏虽然浑身牛劲儿,但带着他手腕儿走的力道却非常轻的时候,秦嵬既觉得心里发痒,又感觉浑身发毛。

好在沈云屏一开口就让秦嵬心里的各类感觉压到了谷底:“何必担心,遇到沟的时候,我会先把你丢进去填平了,好方便我踩着走。”

秦嵬欣慰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地死心了。”

两人嘀咕的声音很小,行动却很迅速。

余瑛脸上的担忧少了许多,没忍住笑道:“我自然是会站在秦大侠这边儿,不过依我看,站在秦大侠身边儿的总不会只有我一人。”

沈云屏愣了愣,苦笑道:“我是没得选!”

余瑛道:“只能选这一个,就意味着这是最好的选择。”想起来另一茬,“你们还有什么需要的么?我现在就去拿来,可有漏带忘带的?”

她话音一落,沈云屏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手指触到金玉小刀的时候才松了口气儿。

余光瞧见秦嵬竟然也摸了摸怀里,不由问道:“你那包袱都丢半道了,随身带的——”

秦嵬自怀里摸出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掂了掂,也松了口气儿。

还捎带手把之前沈云屏丢他用的那枚铜子儿也塞了进去。

沈云屏:“……”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

是好选择。

因为他现在还没空跟你算今天晚上的人头钱,已经很良心了。

但不是说他以后不会算的意思。[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