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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一个单纯的憨货!

江湖上都知道八方楼楼主没有多少武功,这一路沈云屏也从未露过这手绝活儿,显然是要留在关键时出手。

与范遇尘多靠内力弹出的铜钱不同,沈云屏的手法更讲究手腕手指甚至手臂的力道和精准的角度。

以及他本人对出手时机的拿捏,和对人身上死穴的了解。

经过专门打磨的铜钱又薄又利,在光线昏暗之中冷不丁弹出,直奔咽喉、太阳穴、眼窝这样要命的地方扎。

虽不如有内力的人丢得远,但暗器这东西和鞭子相似,技巧和力道只要练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照样能伤人。

尤其是沈云屏出手速度快得惊人,铜钱如连珠般快速掷出,为自己争取到了不少喘息的机会。

他这些要人命的手段,和他那张白玉似的笑脸可全不相同!

秦嵬毫不怀疑,如果这一路自己有所异动,这些铜钱会当即扎进他的眼窝或太阳穴里。

见他盯着铜钱嘀咕,沈云屏意味深长道:“好啦,秦大侠,难道你现在还有功夫将钱抠出来?放心,我给你结账的时候,可不会用这种方式。”

“我只是希望,这些铜钱能朝我的钱袋子里砸。”秦嵬遗憾地叹气。

中年汉子已吓得魂飞魄散,哆嗦道:“三位好汉先别闲聊,外面又来人啦!”

和在兰花镇与破庙时遇到的杀手不同,这一批追至渡风城的黑衣人不仅人数多,而且极有计划。

前两三批进入屋内的虽有些能耐,但在秦嵬和范遇尘的眼里,连称为“对手”的资格都还没有。

但三批过后,再进来的杀手武功显然已不是几招就能料理的了。

这对秦嵬来说本也不是多大的问题,但等他意识到时,才发现狭窄的屋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先前进来的杀手的尸体,他的长刀和范遇尘的轻功在这地方都相当受限。

随后进屋的杀手们都手持短刀或匕首,挥动间相当便利。

“这何止是有备而来,这简直是死也要拖目标一起。”秦嵬苦笑道,“少爷,你究竟是惹了什么人,这帮疯狗显然对你的兴趣比对这里的所有人都多!”

沈云屏已缩在了角落,抄起地上的凳子,挡下飞来的匕首:“你不知道这帮人的身份?”

“我怎么会知道?”秦嵬一愣,“你看他们像我的熟人吗?”

他所言不假,对面儿的黑衣人虽并非主要奔着秦嵬而来,但交手间显然是招招致命,阴毒得厉害。

“得出去!”范遇尘当机立断,一把抓起缩成一团的老头,又踹了那汉子一脚,“起来,跟我冲出去!”

老头和汉子已然傻了,汉子哆嗦道:“我、我的腿都软了——”

“软?软也比死了强!”范遇尘双剑急急交叠刺出,逼得一黑衣人连连抵挡倒退,稍有一瞬破绽,便被一剑刺穿了胸腔,“走!”

他虽未说,但秦嵬的刀已将他的前路腾出:“门外还有埋伏。”

“我知道,但躲在屋里与瓮中之鳖无异,”范遇尘已抓着老头飞身出去,声音落在身后,“楼主——”

再回头一看,秦嵬已护在沈云屏身边儿,两人急速奔门口而来。

“这下闹大了,城中白道必定会过来,”沈云屏低声道,“城门紧闭,除非能翻过去且不被官面儿上的人打下来,否则藏身都是难题,你想过吗?”

他脑中其实已迅速想过几个对策,但都觉得并不完善,本指望秦大侠能利用多年江湖经验给出些提议,却见秦嵬眯着眼,一边砍杀一边嘀嘀咕咕地数数。

“你做什么,听到我说话没?!”沈云屏惊愕。

秦嵬踹开追上来的敌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少爷提溜出了门外,不急不喘地交代:“算上刚才那个,一共是八个,你记清楚了,这账不能乱。”

沈云屏的声音头一次走了调:“你这穷鬼,到了现在,还不忘从我身上刮金皮!”

他现在是不怕秦嵬杀他了,他怕秦嵬会把他拉去当个物件儿给卖了!

秦嵬哈哈笑起来,继而在他耳边低声道:“已到了这时候,你实话告诉我,你真不想要这老头的命?”

他的声音虽不大,但语气却前所未有地正经,沈云屏借着月色看去,见秦嵬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似任何谎言都逃不过这双刀锋般的眼睛。

“我真的不想他死。”沈云屏认真道。

秦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好,我信你,不因别的,只因这时我只能信你,而你也不要辜负我,否则——”

“否则你即便身陷囹圄,也要爬出来千里追踪将我杀死。”沈云屏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你究竟要说什么?”

秦嵬凑到他耳边道:“你和老范带着老头和他徒弟先走,我来挡下所有人,白道即便追来,也多是为我而动,没有我在,你二人更好藏身,找个机会,将老头他们带出渡风城。”

沈云屏先点了头,继而皱起眉:“那你怎么办?”

秦嵬没想到这一路上两人虚情假意至今,沈楼主还能问出这一句。

愣了愣,秦嵬笑道:“我嘛,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辈子一直都是这么过的,早已习惯了。

沈云屏还未开口,却听得范遇尘道:“楼主!”

抬眼看去,只见月光之下,四周的房上不知何时已立了十数个身着黑衣的影子,手中兵刃反着血腥寒光。

领头那个一声令下,十数人同时跃起,直劈沈云屏和秦嵬!

秦嵬双脚蹬地,带着沈云屏一跃数尺高,听得脚下呛啷啷金属与地面撞击之声,再落下时,二人双脚正踩在几把剑身上。

踩下几人兵刃,秦嵬的刀也已划出,砍开了正面之人的脖子,借着脚下剑身回弹的劲儿,裹着沈云屏箭似地窜了出去。

前方范遇尘已带着老头和汉子一边闪躲一边奔着漆黑狭窄的破街巷子钻,汉子背着老头,这会儿腿已软过了头,变成了弹跳,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巷子在秦嵬的眼里几乎是个黑窟窿,看不清里头更深些的地方,心中一叹,他早说过,最讨厌在夜里办事。

“等下进得巷内,你四人立刻乱钻,这地方我以前来过,狭窄杂乱,最适合躲藏,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地点猫着,我会尽力拖住这帮人。”

沈云屏低声道:“你也一同来,老范和你加在一起,总不会落在下风。”

“我?”秦嵬失笑,“现在我进去,就未必是个有用之人了。”

沈云屏一愣,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

秦嵬又道:“况且,已有新的客人来了!”

说罢,他猛地一推,将沈云屏送向前,自己则就地一猫身,三四把刀剑擦着他头顶刺过。

秦嵬身体整个儿后仰,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将刀向后顺势一扎,正刺穿了走在最前头的那人的脚背。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刀光自下而上窜起,将他贯穿。

“哎,最近总有人说起脚掌,我不由得多关注关注。”秦嵬两个翻身后跳,再立稳时,人已挡在巷口。

这巷口撑死只能过一个半人,秦嵬横刀在此,正可谓一夫当关。数个黑衣人眼见沈云屏进入巷子,当即不管不顾地杀将过来,刀剑如骤雨般席向秦嵬。

这“雨”却倏然停住,再落不下半点——

秦嵬双腿微蹲两臂交叉挡在头顶,一手握着刀,另一手握着刀鞘,将所有利刃都顶在半道。

他的力气大的吓人,数个黑衣人竟不能再令兵刃下降半寸,杀气自他身体每一处散出,令人毛骨悚然。

沈云屏和范遇尘得到短暂的喘息,渡风城这边穷人住的地方房屋建得错乱复杂,房檐更是胡乱伸出,和命如草芥的人一样努力争夺每一寸空隙,抬头竟望不到多少夜空。

正如秦嵬所说,这里不仅适合躲藏,也最适合御敌。

范遇尘先看了看老头和汉子,见两人没受伤,松了口气儿,又看向沈云屏:“现在怎么办?”

沈云屏看了眼秦嵬杀神似的背影,正要开口,一阵马蹄声却由远及近传来。

主仆二人当即噤声,汉子和老头更是连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马蹄声沉闷有力,马具上装饰用的铜铃叮当作响,即便还未瞧见人,就已知道这马必是良驹。

来人勒马驻足,一道隐有悲怒的声音道:“秦嵬,我总算找到你了!”

新来的客人到了。

秦嵬却依旧保持着僵持的姿势,双方都不愿就此罢手。

黑衣人们明显被秦嵬的气势震慑,又没料到有如此变故,一时间不知如何行动。

而秦嵬却还有空笑道:“少家主,一别数月,你何时来的渡风城?雷夫人竟也肯放你出门?”

黑暗的小巷内,沈云屏和范遇尘对视一眼,来人正是公孙明!

雷夫人则是他的母亲、死去多年的公孙裕之妻,雷芸。

她原本也在江湖行走,武功不在丈夫之下,因此即便嫁人,也从未有人称呼其为公孙夫人,而是仍以本姓称呼。

月色之下,数丈之外,一锦衣玉带的青年翻身下马,抽出佩戴的长剑,怒不可遏:“你还有脸提我娘!秦嵬,我虽讨厌你数次在捉月城抢我风头,却也是真的佩服过你,与你交手从来坦荡,问心无愧,而你呢?”

“而我,”秦嵬不紧不慢道,“你没看出我现在正忙着吗?”

他话音落下,双臂猛然反震,原本僵持的几人手臂巨颤,不自觉倒退一步。

也就是这一空隙,秦嵬的刀似流火般烧来,电光火石间只听得数声惨叫,之后是兵器掉落的声音。

随后,才是几具沉沉倒下的尸体。

公孙明从怒火中勉强找回一些神智,这才看到四周情形,愣了愣,强忍脾气道:“各位是哪家同道?我知他做下此等恶事,倒行逆施众怒难平,但还请将他交于我,我要与他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为父报仇!”

秦嵬和躲在暗处的沈云屏同时嘀咕:“一个单纯的憨货!”

十几个黑衣蒙面、不出声、不透露身份的人,在夜里行动诡秘,他竟然还问是不是“同道”!

秦嵬收刀入鞘,将脚边儿一把宽刀踢了过去,和气道:“少家主的同道,难道也爱用这些手段?”

公孙明皱眉一瞧,见刀身上有着不自然的一层幽光,这才意识到兵刃上居然抹了剧毒。

“这!”公孙明很是不满,“各位,此人虽恶,却也不该用此下作手段,否则不就也成了阴毒鼠辈?”

秦嵬叹气道:“你的脑袋是不是小时候让驴踢过!”

“或者是让公孙世家的大门门板子挤过!”沈云屏在黑暗处小声嘀咕。

这话换做以前,足以让公孙明一蹦三丈高。

但这一次,公孙明却只哽咽道:“你说得对,我的脑袋要不是被驴踢过,怎么会钦佩过你这种人!你对得起正盟,对得起段家,对得起白道么?”

秦嵬奇怪道:“他们难道是生我养我的爹娘?我还不知道我要对这么多人负责!”

“你这不忠不义的恶棍……”公孙明声音因恼怒而颤抖,怒吼道,“今日我就要将你拿下,以告慰我爹在天之灵!”

剑已出鞘!

三尺青锋,剑光如一注清泉,清澈皎洁。

“真是一把好剑。”秦嵬叹道,“这样的剑竟然要来拿我这条贱命!在十几年前,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被这样的剑所杀的好事。”

公孙明冷声道:“此剑是我爹亲手打造,剑名‘薄光’!”

秦嵬“哦”了声,没有其他任何反应。

见秦嵬连报手中刀的刀名的意思都没有,公孙明只觉受辱,怒火与悲愤一同涌上,怒喝一声,欺身而上,剑锋已指向了秦嵬的胸膛!

而同时响起的,还有阵阵脚步与喊杀声。

即便听力不如秦嵬,沈云屏和范遇尘也知道那是什么动静。

那是渡风城内的正盟和白道中人围攻而来的声音!

“楼主!”范遇尘就算能应付得来黑衣人,但这么多人,一通王八拳也够他喝一壶了,“现在怎么办?”

回答他的却并非沈云屏,而是仍堵在巷口的秦嵬:“还不走?等会儿我就要忙起来了!”

范遇尘问:“你要如何脱身?”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秦嵬侧过头来,“只一点,你要替我保住这老头的命。”

沈云屏知道这是与自己说话:“眼下情况,我的脑袋还系在裤腰带上,你真觉得我保得了别人?”

秦嵬甩掉一直背在背上的包袱,手握着未出鞘的刀,正接下公孙明的一击,头也不回道:“我不管,你一定有这本事!走!”

沈云屏当即扭头,二话不说拽起地上的师徒二人,踢了范遇尘屁股一脚:“走!”

范遇尘哪儿用他嘱咐,护住沈云屏,四人沿着狭窄陋巷没头没脑地跑起来。

另一头,秦嵬一边左挡右闪地与公孙明周旋,余光还留意着四周动静。

还剩下的几个黑衣人在知道公孙明的身份后一时不敢贸然出手,此刻得知沈云屏已走,见秦嵬也被缠住,当即奔着陋巷而去。

秦嵬露出一丝冷笑,不顾公孙明的剑,抽身跃起,双脚蹬着墙壁借力,于空中斩落三四名黑衣人,剩下两个大吃一惊,还手的空档,听得远处又传来骂声:“秦嵬!你这恶徒,竟又在害人!”

数把火把亮起,由四周白道组成的一行人已匆匆赶到,喊话的人声音过大,显出尖锐的声调,硬是喘着气儿挤出来,一瞧见秦嵬,脸上喜形于色:“渡风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秦嵬没大看清他的脸,但声音却觉得有些耳熟,好似是之前在早饭铺子听过的动静。

只这一迟疑,两个黑衣人转脸儿就没了踪影。

秦嵬轻功只能算中上,心里发急,但随即感到凛然剑锋扫来,秦嵬急忙侧头,堪堪躲过公孙明一剑。

既被缠住,他只能安慰自己,范遇尘武功不俗,几个杀手应付得来。

却听那尖嗓儿又道:“刚才闪过人影了,瞧见没!定是沈云屏逃了!等不及各位掌门过来了,咱们先追!”

白道来的一堆人里登时分出数队人马,顺着追进陋巷。

秦嵬:“……”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尖嗓儿的身形,后者方才气势过人,被杀神扫了一眼,登时后退两步。

即便秦嵬想要追进陋巷,公孙明也不会放他离开。

只好指望沈楼主能多发挥一下老奸巨猾的能耐,保住自己在内的四人性命。

两人自半空打至落下,公孙明刺出十三招,秦嵬也躲过了十三下。

“你为何不还手!”公孙明怒道,“是不是瞧不起我?”

秦嵬以刀鞘挡开一击,笑道:“少家主,一段日子不见,你的剑法精进不少。”

公孙明先是一怔,随即竟也露出一个苦笑:“这话你若是在上一次交手时说,我必定要请你吃饭,可如今——”他哽了一瞬,“你应当早告诉我你的出身!”

“早告诉你,你便不杀我?”秦嵬问道,“要知道,有的人的出身,就是别人眼里天生的罪过,比如在你的眼里!”

公孙明嘴唇抿成一线。

刀光剑影却并未因交谈而停下,一时间白道的人竟不能轻易插手,只好将二人围住,伺机寻找一个秦嵬的破绽:“公孙少家主,我等助你一臂之力!”

“谢堑之子,凶狠异常,您要当心!”

“狗贼秦嵬!还不束手就擒?”

说罢已有数人提剑袭来,秦嵬不慌不忙地闪过,反手一人给了一嘴巴。

挨了巴掌的当场脸就肿了起来,再说不了半句闲话。

“除非我今天死在这里,只要我能动,你们都不准插手!”公孙明厉声吼道,“我公孙世家堂堂正正,这是我二人的争斗,输赢生死我只求个公道公平!”

继而又对秦嵬道:“你说得不错,你的出身,就足以令我对你有所偏见,也绝无法原谅!”

他声音里带着沉痛的恨和无法平息的怨,秦嵬心中暗叹,这毕竟也是个因当年事情而丧父的可怜人。

按年龄来算,出事的时候,公孙明比谢翎还要小几岁。

秦嵬尚未开口,公孙明却又道:“这毕竟是我公孙家和你谢家恩怨,不得不如此恨你。可我并不信出身就是罪过,也不信一个人是什么天生的恶种这等无稽之谈!”

冤仇只因父辈所留,却并非因秦嵬是个恶人。

周围方才还叫得起劲儿的几人顿时有些悻悻,却也不敢反驳,公孙世家轻易不能招惹。

秦嵬笑道:“你虽然是个憨货,却并不是个孬货。”

“我不明白,你已是武林翘楚,与段大哥并称双秀,究竟为了什么要杀他兄弟?”公孙明不解也痛心,“难道段大哥对你还不够好?难道段伯伯不是将你奉为座上宾?”

秦嵬并未答话,但刀却已不再闪避,“当啷”一声响,刀震得公孙明手中的薄光剑嗡嗡颤抖,刀鞘自另一侧袭来,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阵剧痛令公孙明咬牙,他已靠着怒火攻击了这许久,而秦嵬这才只是一次反击。

耳边却传来秦嵬的声音:“真的是我杀了段若宇吗?”

公孙明一愣,抬头看去,秦嵬的脸上没有笑影儿。

人群中冲出一人,手持长剑,腰间配有公孙世家的玉佩,表情虽然不多,语调却透出着急:“少家主!”

秦嵬撇了一眼,这人他认识,是公孙明常带着的护卫。

这一眼威慑的意图十分明显,护卫的脚步顿在当场,唯恐自己再进一步,秦嵬就会要公孙明的命。

“只因一个刀伤,我就成了凶手,此事难道没有蹊跷?”秦嵬收回视线,看向公孙明,低声道,“当年难道没有蹊跷?”

公孙明捂着肩膀,心中巨颤不已。

不仅是因为秦嵬的话,也因为护卫的出现提醒了他另一件事情。

傍晚时他才得知的那个消息——毒郎中还活着!

当年他娘寄希望最大的毒郎中,说不准能将他爹救活的精通奇毒的大夫,或许并非没有前往公孙世家,而是被迫隐姓埋名至今……

当年的事情没有蹊跷吗?

秦嵬见他脸上变颜变色,微微一笑。

自从跟沈云屏待得久了,他现在看到这种不会装相儿的人都觉得亲切。

*

沈云屏装相儿的本事再厉害,单纯刀剑相向的时候也没多大用处。

他跟老范带着师徒二人在陋巷中乱钻,没有一户人家敢开门,但也因此而一路通畅。

解决掉一个追上来的杀手,范遇尘蹬着墙壁跃起,刚探了个头想看看四周情况,就差点儿被削掉半拉脑袋。

他有惊无险地落下,拉着沈云屏避开落下的白道弟子:“还是让这帮白道的狗咬上了!也不知那穷杀神怎么样了!”

沈云屏来不及回答,趁白道追上来的人还不多,闪身带着三人躲进一处人家的柴堆后头。

四人刚一蹲下,沈云屏就发觉老头状态不对,蔫头耷脑地直喘气儿,咳嗽都咳不动了。

“怎么了这是?”范遇尘压低声音,“我没见他受伤啊?”

中年汉子急得要哭:“师父年纪大了,又病着,哪能这么跑!”

老头喘着气儿摆手,却被沈云屏拉住,搭了下脉。

“病虽没什么稀奇,但……”沈云屏皱了皱眉。

这老头年纪一把,再这么跑下去,不用人杀就得死半道上。

范遇尘沉声道:“我杀出去,送你们走!”

说罢就要提剑出去,被沈云屏一把按住。

沈云屏淡淡道:“你出去又有什么用?即便你以命相搏令我暂时逃脱,但这渡风城内白道已被惊动,只需要多费时间搜索,自然就能找到咱们。”

“那怎么办?”范遇尘问。

沈云屏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中年汉子:“你既然继承了你师父的技艺,那铁鞭的制作你也学会了么?”

“学是学了,就是学得不好。”汉子诚实道。

老头这会儿喘匀了气儿,嘶哑着开口:“我本来是不打算教他的,但我手头有本山上传下来的铸造册子,前些年被他翻出来,这才跟着学的。”

“这册子现在在哪里?记录的很详细么?”

老头道:“何止详细,上头甚至还有枫山山主的印鉴!”

“册子我放在铺子里,保管得很好。”汉子也道,“要不然两位好汉将我跟我师父找个地方留下,你们放心,我绝不会说出你们身份——”

老头苦笑道:“你懂个甚,已藏不住了,这三位好歹还不至于要你我死在这里,留在渡风城才会被灭口。”

汉子哆嗦了下,再不敢多说。

沈云屏略停顿片刻,脑中灵光一闪:“太好了,我原本以为事情比我预期的糟糕,现在来看,老天爷这龟孙,也不是一定要我倒霉到底的。”

“怎么?”范遇尘见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问。

沈云屏笑道:“比起将这师徒二人都藏在一处,倒不如……我想起一个再安全不过的去处!”

不等范遇尘询问,沈云屏已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范遇尘大惊失色:“这怎么行!”

“管不了了,否则你我四人,连带着秦嵬,都别想轻易从渡风城离开!”沈云屏推他一把,“那穷鬼虽然烦人,但有一点说的不错,我俩、现在加上这老头,我仨才是目标,没有我们跟着,你反倒更好带人逃走,出了城和其他人接上头,就安全多了。”

范遇尘急得满头汗:“那我留下回去找他,你走。”

“你武功比我高出无数倍,但摆弄人心这块儿,我却一定压过你好几头,所以我必须留下来。”沈云屏微微一笑,拍了拍范遇尘的肩膀,“况且,你不希望我死,难道我愿意看到你死吗?”

范遇尘嘴唇扁了扁,八字眉紧锁,眼中尽是担忧:“没想到会和预期差了这么多!”

沈云屏也叹了一声:“原本就是逃亡半道收到的消息,来渡风城见百灵鸟的时候顺便查查,能有如此收获已是满足预期,又借此确定那杀神至少与我立场并不相冲,且与一直追杀我的那帮人并非一路人,这就算意外之喜了。剩下的麻烦,就只能多动脑子了。”

范遇尘低声问:“只能如此吗?”

“赌一把,”沈云屏从容道,“我的赌运一向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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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秦大侠内心:一共几个人头了来着?得好好数数……他跑了之后不会赖账吧……白道的人怎么算,哦,这是杀我的,这个不能算钱,但有的人也是杀他的啊,那这个怎么算钱?(嘀嘀咕咕)(眉头紧锁)(面色冷峻)

第22章 22:你我二人难道不是穿一条裤子么?

杀神是什么样,没人见过,但恶鬼是什么样,今夜就能见个清楚!

即便已有公孙明紧咬不放,即便围攻的人多如牛毛,秦嵬的刀却全无滞涩,反倒越舞越凶。

刀走如过蛟,擒月光以做刀锋,招式大开大合凶悍异常,刀身却不飘不动,每一次落下,必要见血,每一次刺出,定要对手浑身震颤。

而他下盘功夫也稳稳当当,哪怕被数人同时进攻,步子也不见慌乱,疾走、挪移、膝顶等等全不耽误,还能抽出空来偷袭几次跑太靠前的人的脚趾和小腿。

如此急速的出招接招,对体力和精力的消耗已足够围来的白道弟子跟不上,更何况还有个公孙明!

公孙明的剑在争斗间越使越密,公孙世家的剑法绝非花架子,讲究刚中带柔,虚实并进,本是最该克制秦嵬这种刚烈凶狠的路数,但此刻却无法占据上风。

周围白道弟子的参与不仅没令他觉得轻松,反倒让公孙明觉得耻辱和不公,厉声道:“我叫你们退下,为何还要裹乱?”

说不清究竟是他这不满起了作用,还是秦嵬恶鬼吞人似的凶劲儿震慑了旁人,周围一干人等总算又散开了些。

秦嵬不慌不忙道:“因为你说的并不是他们想要的,因为这世上的人各有想法。”

“他们想要什么,难道你知道?”

“想要我的脑袋,”秦嵬笑道,“想要‘杀了秦嵬’之后的风光!”

公孙明瞪着他:“你不害怕?你、你难道真的问心无愧?”

秦嵬刀斩不停,轻松道:“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令我愧疚的,我既不清楚段二是不是被我所杀,也不明白我的出身为何会让这么多人在意。”

公孙明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为何不解释?”

“公孙少家主,你生在高处,打个喷嚏都愿意有人听着,放屁都有人凑上去闻,”秦嵬失笑,“我呢?我这样的人,合别人心意的时候也就罢了,一朝跌下,还有谁肯给我解释的机会、听我自己的苦衷呢?”

公孙明心乱如麻,他胸腔中怨恨仍在,却隐隐又忍不住想起来时路上与护卫聊起的怀疑和困惑。

他自认与秦嵬相识多年,这人傲慢狂妄不假,却并非阴暗滥杀之徒,起先传出他杀了段若宇这事儿时,公孙明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但随后没多久竟又传出他是谢堑之子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且没得到秦嵬回复,公孙明又气又急,一怒之下背着母亲雷夫人跑出公孙家。

这一路只带了贴身护卫,这护卫为劝他回家,苦口婆心地说过许多疑点。

秦嵬的身世始终没有实证,一直都是“推断”和“疑似”。

连最初段二的死与秦嵬相关都只是怀疑,顶尖的刀客模仿他的手法做下此事也并非全无可能。

这事儿都还没查清!

在段二死后数日,忽然传出了有关他身世的传闻,将此事彻底闹大,发酵到了如今地步,成了反推他动机的“根据”,说他是为报复才杀段二。

但凭秦嵬这几年的声望和来往出入的地方,他若真是谢堑方锦的儿子,要为二人复仇,这几年间有无数次机会下手,为何迟迟不动,反倒一直行侠四方?

再者,要报仇为何不暗算段贺年,是他亲手杀了谢堑。退一步来说,为何不杀作为聚云山庄继承人的段若锋,反倒要杀四六不沾的次子段二?

只这一条就站不住脚,令人不解。

再说段二身上的鞭痕,究竟是不是恨罪鞭还难说,当年枫山被灭恨罪鞭全部焚毁,此事人尽皆知,按年龄推算当年即便谢堑之子活了下来,也还是个毛孩子,难道除了学习刀外,还学了鞭?

但这几年间秦嵬无数次与人交手,从未有过会鞭子的迹象。事后他的几处住处都被翻了个底儿掉,别说鞭子,稍长一些的绳子都没有找到。

这一路面对追杀,也从未听说用过一次鞭子,他既然已经暴露身份,何必再遮遮掩掩?大概率就是只会用刀。

这桩桩件件所谓的“实证”都有疑点,倒像是将陈年旧事往一个倒霉蛋的头上堆,护卫劝了又劝,公孙明却都不想听。

但此刻,这些曾掠过耳边的话又忽然清晰起来。

尤其是想起进城后他得到消息,那个当年母亲私下里专门派人去请的毒郎中并非没来,而是因不明原因隐姓埋名躲藏至今……

他那时只觉得自己当做好对手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仇人之子,这事儿实难容忍,非要秦嵬给个说法。

但真见到了秦嵬,看他的做派和说话,来时路上护卫说的那些疑点猛地又窜进了脑海。

公孙明倏然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第三次与秦嵬比试时的事情。

思绪纷杂混乱,公孙明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却听旁边儿那尖嗓子插话:“少在这博取公孙少家主同情!你父谢堑罪大恶极,你母方锦出身枫山那肮脏地,你隐姓埋名接近段家,如你父母一般歹毒、背信弃义,害死段二公子!”

公孙明猛然回神儿,听人说起谢堑枫山,登时咬紧了后槽牙。

那尖嗓子还没停下:“少家主,他敢在你面前逞凶,若不给他教训,世上难道还有天理吗?”

他尚未说完,只觉一股杀意袭来,急忙用剑去挡,却听“铿”一声响,他那把花了大钱铸造的宝剑竟被直接斩断。

随即,疼痛在胸口裂开——秦嵬的刀斩断了他的剑后,余劲儿竟足以割开他的衣袍,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深的伤!

那人痛得哇哇大叫,丢开只剩一半儿的剑,捂着伤栽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开,唯恐秦嵬下一刀落在他的头上。

公孙明那个护卫赶紧上前,持剑对峙。

“天理?”秦嵬脸上已全无笑影,好似山鬼般凶相毕露,“我食不果腹时天理在哪里?我同野狗在一个水坑里舔水时天理在哪里?诸位‘好人’立在这里,有几个尝过生蛆腐肉的滋味?倒是同我讲起天理来了。”

公孙明被他绕过自己伤人,原本正要发作,听到这句,心中五味杂陈。

秦嵬慢慢站直身体,甩掉刀尖儿上的血水,平静道:“我从不信什么天理。刀在我手里,天理就在我手里。”

血水自刀尖滑落,在霜白月色之下,冷而无情。

他那狂妄之言,甚至远没有他刀上的杀气来得更骇人。

忽有一道叹息声传来:“说得好,可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和秦大侠一样,将天理握在手里。”

这声音千般斯文,万般温和,这血腥的月夜之中,却如鬼魅一般。

所有人均是一愣,唯有秦嵬听得这熟悉的嗓音皱起眉头。

“是谁?”公孙明厉声道,“躲躲藏藏,非君子所为!”

那声音道:“我本就非君子,做的也是躲躲藏藏的生意,公孙少家主,你我虽未见过,我却知你甚多。”

已有人反应过来,惊道:“是沈云屏!”

“这恶棍,竟还在附近,倒叫他引走了许多同道!”

秦嵬心头一沉,没想到沈云屏去而复返,且竟公然出现——即便是躲在暗处。

难道是出了事儿?范遇尘和老头去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的声音已又传来:“少家主,我知你心中怨恨难平,也知你苦练剑法想重振家门,更知道你这些年听过多少闲言碎语,哎,这世上若真有天理,怎会忍心让你忍受这等不公?”

公孙明面色涨红,双唇紧抿。

其余白道弟子意识到沈云屏若有所指,急忙道:“少家主,此人极擅蛊惑人心,你不要听他胡诌,当务之急——”

“实话而已,怎么就算蛊惑人心?”沈云屏叹道,“当年公孙老家主在野猪林外被找到,送回公孙世家时就已有流言,说他是临阵逃走,背叛了池劲晟和一帮兄弟,又有说他勾结外人,泄露正盟行踪的,这些话至今仍有人说仍有人信,难道是我胡诌?”

他说得很慢,声音虚虚实实,令人一时分不清所在方位,众人心惊肉跳地握紧了兵刃,开始四下寻找。

公孙明面色由红转白,半晌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知道外头都在说什么。但我相信我爹不是那种人。”

秦嵬正焦急地侧耳分辨方位,忽有东西朝他脑门丢来,被他抬手一把抓住。

是一枚铜钱!

心头一动,秦嵬抬眼顺着铜钱丢来的方向看了看,狭窄的陋巷口黑乎乎一片,秦嵬暗暗叹气儿。

倒没忘了把钱先揣怀里。

那厢沈云屏从容道:“老家主自然不是!可惜可惜,当年事情分明有许多含糊的地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再提了。”

他的语气再悠闲不过,却好似带着无数钩子,划过在场所有人的心,尤其是公孙明的心!

公孙明心头怦怦直跳,冷声道:“此言何意?”

“少家主,天理若在,岂会令老家主蒙冤受辱这十几年?若有个搞清当年究竟发生何事的机会,难道你不好奇?”

那尾音托起一个微妙又意味深远的上翘,而话音未落,秦嵬已纵身而起,脚下连蹬数位白道中人的脑袋肩膀,朝着铜子儿丢来的方向而去。

公孙明大怒,边追边叫:“你竟然逃跑?小甲!”

他那护卫早已窜起,手中长剑雷击一般刺出。

剑还未到,杀意已至!

秦嵬竟在半空转身,以刀接下这一击。

“厉害!”秦嵬道,“想不到今夜竟还有如此人才!你叫什么名字?”

护卫面若冰霜,冷冷道:“齐小甲。”

两人均有惊人的力道和内力,刀剑相撞,竟逼得四周几人倒退数步。

齐小甲见一剑不成,当即抬腿踢来,却被秦嵬以膝盖顶在半道。

两人过了数下,秦嵬到底技高一筹,抓住一处破绽踹得齐小甲跌飞出去,被公孙明扶住。

秦嵬笑道:“我已记得你了,日后我若还活着,定找机会与你再好好过过招,现在嘛——”

他被漆黑巷子里伸出的一只手抓住后脖领,“嗖”地拉进了黑暗中。

众人愣了愣,才听公孙明叫道:“秦嵬,你临阵缩头逃跑,我瞧不起你!”

话没说完,人已提剑追进了陋巷。

齐小甲挣扎着爬起来:“少家主,少家主!愣什么,追!”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登时乱作一团,踩轻功上房顶、钻巷子追踪全都用上,一窝蜂地追了过去。

复杂的陋巷内,哪是轻易便能找到人的?人越多越杂乱,越杂乱越难分辨敌我,只能靠着声音疾驰。

而秦嵬已被沈云屏抓着,七拐八绕了数个路口!

陋巷内光线差得很,秦嵬眼中早已只剩模模糊糊的影子闪动,他努力辨别四周,感觉到沈云屏的喘息,低声怒道:“你疯了,为何去而复返?老范呢,那老头呢?”

“我只是给你个暗示,你便知道要引人过来,”沈云屏边跑边说,“你索性来我楼里给我当护卫如何?我现在真心实意地觉得你有些顺眼了!”

那意思就是之前说他顺眼是假的?

秦嵬已不知要怒还是要笑,反手抓住了沈云屏的胳膊:“我在问你话,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老头和汉子目前都还安全,但眼下情形,我无法保下他俩性命,更无法带他们出城,所以只能另谋他路。”沈云屏被他攥得胳膊略有些发疼,敏锐地察觉到秦嵬似乎贴得很近,几乎是挨着他在走,惊讶道,“你拽我那么紧做什么,我难道是你的拐杖?”

秦嵬眯着眼,并不回答他这问题,只仍拽着他:“我不管你有多难办,既已答应了我,你就得做到。”

他并非不懂在这情形下保住老头和汉子的性命有多麻烦,更何况是要带出城去。

即便出了城,追兵也绝不会少,要将老头放在什么地方、要怎么才能将他说的内情放出去,他都没想好。

因为他根本没想到会在渡风城出现这样的变故!

本指望利用沈云屏将毒郎中的消息放出去、闹起来,却没想到这一趟行程竟能找到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偏偏这山芋他还不能放手。

哪怕就是块儿火炭,哪怕要把他烫死,他也不能让老头死在自己前面!

如今饭桶和犟磨盘都不在此地,他只能将所有赌注压在沈云屏的头上。

沈云屏全不知自己的脑袋上顶着秦嵬的所有期待,低声道:“我已想好了,老头和汉子,这俩人要分别安置。我已命老范带汉子先潜伏,至于老头,我要把他交出去——”

话说一半,只觉被一把掐住了脖子。

秦嵬的掌心火一般滚烫,扣着他的喉头,将他顶在墙上,沈云屏当即感到喉头酸痛,话都说不出来。

刀客的声音里已不是发怒,而是杀意和狠戾:“你要什么?那老头现在被送出去,哪怕是送去正盟,都只有死路一条、呃!”

一股奇大的力量将他手肘掐住,酥麻痛苦顿时传来,随即当胸挨了一拳!

他本以为沈云屏没有内力,只提防了他使暗器,却没料到这人竟然还有对付他的手段。

秦嵬呛了口气儿,尚未挣脱,便被沈云屏攥住手腕猛地反掰,使得他整条胳膊被别在了身后,肩膀几乎要被卸掉。

腿窝被从身后一顶,双膝发软,空间狭窄,秦嵬向前跌,胸口朝着墙砸了上去。

沈云屏的身体自后压上,空出的那只手按着他的脑袋,将他的半张脸按在墙上,冷冷道:“这地方刀可不好使,你再多动一下,我就卸了你的肩膀。”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秦嵬只觉胸口砸得闷疼,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儿,而他的肩膀只要他再多挪一下就好像会碎掉。

他惊道:“错骨手?”顿了顿,又道,“你这什么手劲儿?”

错骨手本讲究个顺关节、经脉而动,但沈云屏最初让他松手的那下显然蛮力居多。

秦嵬自认力气不小,却在这上头让沈云屏占了上风!

此刻被拿捏了半边身体的经脉,靠内力挣开必定受损。

“还没真跟你较劲儿呢,否则早把你这条手臂扭烂了。”沈云屏怒道,“穷鬼,趁我还有耐心,你最好能多听我几句。”

秦嵬的脸上已没了伪装,眉宇间尽是狼一般的凶狠。

他脑中计算着如果丢了这条手臂,自己能有几成胜算。

沈云屏并没有多少内力,出招大多靠暗算和出其不意,所以即便右臂没了也能将他拿下,只是要如何出城,如何找到老头带他一道出去……

沈云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了,省省吧,你动脑子的动静我都听得到了!”

“……你究竟要如何?我以为我们穿一条裤子。”秦嵬道。

他看不清沈云屏的脸,更少了一项揣测对方心思的条件,只好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感知上。

沈云屏听他这会儿还扯到裤子,不由笑了一声,秦嵬察觉到对方胸口的轻震,又感觉到沈云屏凑到他耳边,呼出的气息擦过耳廓,湿润,温热,带着香膏清雅的气味。

这一切都在模糊的视线和黑暗中格外明显。

秦嵬咬紧后槽牙,听沈云屏回答:“我、你和那老头才是最引人注意的,老范和汉子没了咱们三个,反倒不显眼。让他带着汉子潜伏下来,明早趁乱出城,他的武功保那汉子一个不成问题。”

“老头呢?”

“那老头病得有些重,我把过脉了,带他再奔波下去他死半道都不稀奇,再说,你我二人如今名声个顶个地臭,即便是由我们将这老头知道的事情说出去,又有谁会信?”

这也是秦嵬担心的事情,沈云屏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

冷静了一些,秦嵬道:“你想让他的口供是过正盟的手出来?但此人只要经过你我的手,必然难被全信,更何况你我都知道,正盟并非全都可信,要灭他口的人必定不少。”

“自证并不难,只需要有熟悉当年枫山、正盟等各方势力的人在就可以,最好还是认识枫山弟子的人,这样的人只要多问那老头一些,肯定就能确定他是枫山出身。”沈云屏道,“只是这人还需要有能保住老头性命的能力和势力。”

秦嵬冷笑一声:“你不如去庙里请个大罗金仙过来好了!想得倒是挺美。”

沈云屏笑道:“但的确有这样一个人,不仅满足上述条件,而且人品刚正不阿,哪怕是你我也能信任,你好好想想。”

秦嵬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雷夫人!”

“不错。她既熟悉正盟五大派,也熟悉枫山,更与方锦有过交情,当年二人合称‘南鞭北枪’,还曾一起在捉月城比武打擂、饮酒玩乐,”沈云屏道,“公孙世家家训严格,雷夫人人品贵重,不然也教不出公孙明那样的憨货,倘若老头到了公孙世家,雷夫人一定会保他的命。”

秦嵬皱眉:“你说的这点我没二话。但如今公孙明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怎会轻易听你我的话?”

“公孙明的态度,不代表雷夫人的态度,况且我看少家主如今只是气头上,并非没有理智,否则刚才不会反复询问你的身世究竟为何。”沈云屏难得不弯弯绕绕,直白道,“而且,雷夫人自当年公孙裕死后,曾追查野猪林真相数年之久,甚至还曾私下来楼里询问过相关消息,她心中必然存疑,如今她想知道的事情有了新的线索,定会紧抓不放,不会让人将老头灭口。”

秦嵬一愣,这他的确并不知道,略微思索:“人心难辨,她想知道公孙裕为何而死、是否真临阵脱逃,与她记恨谢堑方锦和枫山并不冲突。”

身后沈云屏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儿,无奈道:“你如果和公孙明一样是个好糊弄的,我只需要把你拴在裤腰带上带着走,当个打手就好,必定轻松很多。”

秦嵬甚至懒得搭理他这句。

沈云屏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只沉沉道:“当年事发后,悲痛难平的白道要将谢堑碎尸万段,只有雷夫人说人既已死,便不该多遭侮辱,只是当时公孙裕还有一口气儿,她说的话倒像是幸存之人无用的善心,无人肯听,还是段贺年也出言支持,这才让谢堑尸身保全,胡乱埋在了乱葬岗。”

秦嵬心中一痛,年少时他们三人在乱坟岗徘徊许久,都找不到谢堑埋在什么地方,只能祈求至少尸身不要露于荒野,遭野狗野鸟啃食。

“后来在枫山脚下道观找到方锦尸身时,也是雷夫人不忍昔年旧友死无葬身之地,力保之下,将其埋葬。”沈云屏轻声道,“她虽为人严苛些,但并非恶人。”

秦嵬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想法,呼出口气儿:“更何况,如今你我和公孙世家总算利益相关。”

“你的确不笨,”沈云屏笑道,“不错,想必你也知道,灵虎镇的事情与野猪林何其相似,更何况还有个与公孙裕情况相仿的人存在,整个白道,都找不到和公孙世家一样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的了。”

秦嵬道:“即便公孙世家不会杀他,但江湖上想要那老头命的人,绝不会让他活着!”

沈云屏狡黠道:“所以我给他留了保命的一招。”

他贴在秦嵬耳边,小声道:“我已让老范带着那汉子重回铁铺,拿走铁鞭和当年枫山历代铁匠留下的恨罪鞭锻造册子,上头带着枫山山主的印鉴,老头的口供也按了手印,这三个证据虽不如老头本人有力,但已足够令所有人明白,恨罪鞭是可以流出枫山的。”

山主印鉴早就已经随着枫山被灭而被毁,但雷夫人这样的老人一定还是能认出来。

只这一项就够令人注目了,更何况还有铁鞭、口供以及继承了枫山锻造技艺的汉子。

见秦嵬的表情微变,沈云屏知道他已想明白其中关窍,又道:“等老头到了公孙明手上说出此事时,老范早已带人出城,汉子的踪迹自此就只会有八方楼知道——如果我心情不错,或许还会告诉你。到那时,他只需要告诉所有人,只要他出事,那口供和物证就会立刻被传遍武林,届时局面可就更难掌控了,绝非要杀他的人想见到的。”

秦嵬听出最后一句里暗暗的得意,不由呛他:“为何不将老头带走,留下汉子和其他证据?”

“我已说过,老头年纪已高又病得厉害,走到哪儿都容易被人记住,不好隐藏也不好带走,况且雷夫人是何等性格,想要令她带着整个公孙世家与我们站在一条道上,就只能给她最真诚的证据。”沈云屏解释,“这事儿我跟你一个武夫说不清楚。”

秦嵬愣了愣:“武夫?说我?”

“不然呢,”沈云屏道,“暗送秋波都不知道。”

秦嵬气极反笑:“那沈学问现在与我说这么多,难道不是自己做不来,要拖我这武夫一起么?”

沈云屏见他这狗龇牙一般的脾气上来,只好柔声道:“你我二人难道不是穿一条裤子么?”

“……”秦嵬已不知要作何表情。

沈云屏又道:“我现在将你放开,你可不要又把手卡上我的脖子。”

肩膀和胳膊得到了解放,秦嵬略活动了一下。

他将自己的肩膀掰了掰,以缓解酸痛,狐疑道:“暗器也就罢了,你连错骨手也会用,别再过几天,你连内力也都充沛起来了!”

“我若是能让内力充沛起来,也不会学这些又杂又多的东西来自保了。”沈云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更不会来找你做这许多事情,我自己来更方便。”

秦嵬清了清嗓子,忽然道:“你平时怎么练的力气?”

沈云屏一愣,唇角扬起又压下,严肃道:“先解决眼前的麻烦,我再将这‘传家秘籍’告诉你。”

秦嵬:“……”他总算知道老范为什么总想掐死自己了!

“现在——”沈云屏还未说完,就被秦嵬伸过来搂住腰的手打断。

秦嵬的手果然没有卡他的脖子,而是将他勒得差点儿喘不上气儿:“将公孙明引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对吧?”

沈云屏强忍腰快断了的感觉,捏着鼻子“嗯”了声。

“搂紧了!”秦嵬嘱咐一声,蹬墙而起。

就在二人飞身上房顶的瞬间,四方追兵已然追到,几剑堪堪刺在二人身侧和脚下。

沈云屏来不及问秦嵬为何要上房顶,只顾抬手勒住秦嵬的脖子,以免掉下去。

他俩人一个被勒得腰快断了,一个被勒得倒不上气儿,偏偏还得一道在屋顶乱窜,实在滑稽。

一到了房顶,有了月光,秦嵬的动作明显利索很多,四下扫视,直奔东边儿,身后拖着一帮喊打喊杀的追兵。

公孙明也终于找到了秦嵬的踪迹,叫了声“哪里走”,当即紧紧跟上。

却发现前方秦嵬忽然停顿下来,他不及多想,当即提剑便刺。

不想秦嵬并不接招,反倒一手抓着沈云屏,一手举着刀,狠狠捅向脚下的房顶!

“是你找我做事,等会儿可不要骂我埋汰。”秦嵬在沈云屏耳边道。

只听得“咔咔”两声闷响,脚下房顶竟十分脆弱,这一下便直接垮塌。

秦嵬和沈云屏双双掉落,公孙明来不及停下,也跟着一道掉了下去。

下坠的感觉太过突然,公孙明狠狠摔了一回,剑也在慌乱之掉落,不等他摸索找到,脖子上已是一凉。

他很清楚,那是秦嵬的刀。

昏暗中有人凑到他耳边,极小声道:“如果秦嵬不是谢堑的儿子,那你如今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公孙明浑身一颤。

“他何时承认过自己是谢堑方锦之子?你爹难道承认过自己背叛朋友兄弟?不过别人一张嘴罢了,何曾有过实证?”

即便知道这话纯粹动摇心神,但公孙明还是听住了。

那人又道:“你若还不相信,等下便按我说的做。”

公孙明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

“少家主!”“掉下去了,快快快!”“他要是出事,咱们怎么跟公孙世家交代?”

随后而至的一帮人马一拥而上,低头朝坍塌出的大洞看去。

下头屋子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像是多年未住人,荡起满屋烟尘和霉味儿,隐约还有一股馊臭的味道。

众人喊了数声不见回应,又不敢贸然下跳,只能用力伸头。

烟尘散去,月光顺着屋顶的大洞照进去,只见下头一地枯草鸡毛,鸡屎味经年累积,混杂着霉味儿,闻多了好悬没把人呛死。

而屋内空空如也,不见秦嵬和沈云屏,更不见公孙明。

三人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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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侠:慌乱之中仍不失穷鬼本能

沈楼主:匆忙之间又被人偷刮金皮

第23章 23:沈云屏已不知道这人究竟是疯还是蠢。

任何人在脖子上架着一把刀的时候,都是很难发脾气的。

但公孙明除外。

他清秀的脸上两眉紧锁,眼中怒火犹在,被秦嵬和沈云屏挟持着闪进一间久无人居的破屋,脚刚踩在地上,便开口道:“要杀便杀,否则今日我若不死,定不会叫你们出渡风城!”

秦嵬的刀贴在他脖颈之侧,悠悠道:“杀人,是因为此人对我有威胁,而少家主还不至于让我动刀。”

言下之意,公孙明再怎么样对他也没多大威胁。

公孙明气得两眼发红:“那你还将刀顶在我脖子上作甚?”

“因为我有这能耐,而少家主没有。”秦嵬笑道。

眼见公孙明要发火,沈云屏只能在他把他自己气死前插话:“他的嘴比他的刀要命得多,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

也不知想起了多少以往被秦嵬讥讽的回忆,公孙明脸色由红转黑,恨恨地哼了声。

“况且他虽不怕,我却还很在乎自己的小命,”沈云屏一手拿着公孙明的剑,微笑道,“少家主,久仰久仰,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么?”

公孙明看他一眼,借着破屋不全乎的屋顶和窗户流进的月色,这才瞧清楚传闻中八方楼主的样貌。

若非早知这人身份,公孙明还以为是哪家富贵名门出来的公子哥儿,哪怕方才还在鸡棚里打滚儿,沈云屏看起来也全无狼狈,玉似的脸上带着最和气的笑容。

好像他是天下第一可靠的人。

方才情况混乱,杂声也太多,秦嵬的确是见沈云屏凑在公孙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却并未听清太多。

此刻见公孙明面带沉思,正觉得奇怪,就见对方猛地侧过头来,不顾脖颈险些被刀划烂,沉声道:“秦嵬,你究竟是不是谢堑的儿子?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秦嵬只道:“你既已认定,何必多问?”

公孙明心头一震,竟真如沈云屏所言,这人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厉声道:“‘是’与‘不是’难道很难回答?不错,我将你当做谢堑之子,但我却从未听你亲口承认。你若是,如今已到这个地步,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你若不是,否认岂不更轻松?”

“我是与不是,都已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公孙明怒道,“我虽有杀父之仇要报,但你要是真的冤屈,我公孙世家定会查明,是非对错自有公道,我绝不牵扯无辜!”

秦嵬默默无言。

“你不敢说?”公孙明急道,“还是不信我?”

沈云屏负手立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二人。他看出这不谙世事的少家主心里怀疑的种子已种下,可见毒郎中的消息也及时递到,否则不会被他撩拨几回就能有如此效果。

时机已成熟,沈云屏慢悠悠地开口道:“要是连公孙世家都不可信,那世上就再没可信的人了!当年公孙老家主原本瞧不起池盟主,放言若是他打赢自己,自己便脱光了从公孙世家爬去明剑门道歉。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一句戏言,却没想到公孙老家主输了之后,真就那么做了——连池盟主都拦不住他,只好同他一起趴在地上爬!”

这事儿如今还为人津津乐道,虽觉得好笑荒唐,毕竟堂堂公孙世家家主和正盟盟主一道在地上光膀子爬,场面实在滑稽,但也由此证明,公孙世家从不做狡诈食言之徒。

公孙明脸色略有缓和,沈云屏话锋一转:“所以我也相信公孙老家主绝非背弃朋友之人。”

此言一出,秦嵬只觉得公孙明身体微微颤抖。

“老家主为人潇洒,与池劲晟握手言和后两人亲如手足,他死那年,你也不过是个毛孩子。”沈云屏温情地叹了口气儿,“老家主一世英名,走得却那样窝囊,死后仍遭人非议,这十几年你日日苦练家里剑法,不就是为了让人知道你公孙家仍有好儿郎么。”

公孙明眼中慢慢有了许多泪水。

一旁的秦嵬心里咂舌,他眼瞧着沈云屏自方才在暗巷中三言两语给这小子心里埋下一根刺儿,再出言吹捧安抚,最后温声共情,拉近距离。

这一套乱拳下来,别说是公孙明,秦嵬要是再年轻几岁,也觉得沈云屏是个好人!

沈云屏踱步到公孙明面前,故作贴心地为他将秦嵬的刀挪远一丝。

他倒是不怕秦嵬的刀,甚至也不是头一次摸了,做得相当顺手,秦嵬还要给面子地真挪开些。

沈大忽悠又道:“我能明白你为父报仇的决心,换做是我,管他什么小刀鬼大刀怪,抓住了折磨个半死,剪掉他舌头丢去喂狗都难解心头之恨。”

秦嵬:“……”

沈云屏微笑着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展示了一下刚才滚在地上弄到的一身鸡屎鸡毛,秦嵬的嘴张开又闭上,为自己的舌头留了一些余地。

公孙明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那倒不至于,虐杀不是君子所为!”

沈云屏:“……”

什么意思,他不是君子是小人呗?

秦嵬没想到这杀机遍布的夜里,自己最大的麻烦竟然是努力不笑出声。

“够了,”公孙明擦擦眼,“你们引我过来,究竟要说什么?”

秦嵬和沈云屏愣了愣。

公孙明苦笑道:“我本为杀父之仇而来,此刻落入敌手,你们既不杀我,那必定是另有所图。江湖上这点手段我难道不知道?只是不屑做罢了。”

沈云屏笑意微微收敛:“我本也不愿在这地方与少家主交涉,但事出突然,我俩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是么?我倒是有,就是你俩都跟我回公孙世家,我包管有茶有酒,只是怕你俩没这胆子!”公孙明讥讽道。

奈何其余两人脸皮个顶个厚,闻言毫无反应,反倒露出看小孩儿似的慈祥眼神。

沈云屏道:“我俩虽不愿去公孙世家,但却想要少家主带一个消息回去。”

“消息?”公孙明面露疑惑。

沈云屏低声道:“当年枫山曾有三把未经细致打磨的恨罪鞭流出,不知去向!”

公孙明虽然是个憨货,却并非蠢货,闻言起先一愣,随即脸上变颜变色。

“看来少家主已觉察到这事情能牵扯到多大蹊跷,”沈云屏笑道,“段二身上的鞭痕、细林涧灭门案所谓的证据、甚至是当年野猪林遇袭的谜团。都说枫山才能有恨罪鞭,但如果连这一点都成了假的,如今所谓的真相又有几分真呢?你恨的对象又是对是错呢?”

“信口胡诌!真当我是白痴,会信八方楼楼主所言?”公孙明怒道。

“若非有证人,我俩岂会知道这种事情。”秦嵬平淡道,“我不过是为了查明自己头上的屎盆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没想到竟能跟当年事情有所牵扯。”

公孙明皱起眉:“屎盆子?难道你们杀段二的事情是栽赃不成?”

“我连他尸体上的刀伤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所有人都说是我杀的,我说不是,有人信吗?”秦嵬悠悠道。

公孙明将信将疑,又想起之前护卫齐小甲的那些分析。

“如果鞭伤并非秦嵬所为,而是当时拿走那三把恨罪鞭的人所留,那刀伤就也有可能是栽赃陷害。”沈云屏趁机道,“我泄露段二行踪之事更是受到牵连。”

公孙明冷哼:“好,既然你俩信誓旦旦说什么证人,他在哪儿?让他来见我!”

沈云屏和秦嵬却都不吭声了。

他俩跟他说事情,公孙明不信,他俩不说了,公孙明又急了:“果然是骗我?”

“并非骗少家主,只是就算我将他带到你面前,他说的你就会信吗?你照样会觉得是我俩找人串通演戏。”沈云屏叹气,“况且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与当年相关的人,若让你带走回正盟,他定会被灭口,必死无疑!”

公孙明原本面有怒色,但后半句听完,却愣了愣:“此言何意?若此人所言非虚,正盟当然会查明真相,怎么会灭口?”

沈云屏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公孙明急道,“你们难道是怀疑正盟内有——”

秦嵬忽然开口:“我只知道,我原本是去捉月城饮酒,却在那地方被迷晕放倒,捉月城是正盟的地盘,谁敢在那里放肆?”

公孙明一愣:“这话你怎么没早说?”

“他说了,有谁会信呢?”沈云屏道,“当年池盟主和你父亲私下前往细林涧调查,半道却被人伏击,他们的行踪本该是最机密的事情,究竟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公孙明心中震动,不由想起母亲雷夫人。

自父亲死后,母亲心中疑虑难平,追查数年之久。

他从小只觉得身边都是好人,将母亲的怀疑当做忧心过度,直到自己年龄渐长,公孙世家的大门也捂不住别人的嘴和他的耳朵的时候,才理解雷夫人的不甘和委屈。

父亲一辈子磊落,死得却那样离奇窝囊,死后还要受辱。

他咽气儿前极力想要说出什么,但公孙明和雷夫人趴在他嘴边,也只听清楚“不是”二字。

拿了一辈子剑的手,在弥留之际只能抓住儿子稚嫩的胳膊和妻子颤抖的手,公孙明不知道公孙裕是否已无遗憾。

公孙裕死前说的“不是”究竟是什么意思?这问题困扰公孙世家上上下下至今,雷夫人调查多年也未能得出结论。

但如今忽然有一条新的线索出现,“不是”,难道指的不是恨罪鞭?不,恨罪鞭的痕迹很明显,当年父亲身上也有,所以这一条并无可能。

还是说,拿着恨罪鞭的不是他们所以为的人?

公孙明一阵儿冷一阵儿热,如果恨罪鞭真的流出枫山,那就未必是枫山做出当年恶事,父亲的那句“不是”,甚至会否定当年所谓的整个真相。

他沉声道:“如果你们真有冤屈,我愿信你们一回,将那所谓的证人带来,我亲自审问,再请熟知枫山情况的老人来核对,只要证实他的身份,我来保他性命。”

沈云屏和秦嵬依旧不吭声。

公孙明道:“你们不信正盟,也不信我,那喊我来做什么!”

沈云屏和气道:“少家主别气,我俩并非不信少家主,而是不信你能保住此人性命。这人是我俩冒死找到的,让人灭了口,我俩更是有口难辩。”

“我当然保——”公孙明刚要发火。

秦嵬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儿,这声调熟悉得很,公孙明十四次要跟他比武,秦嵬就这样叹了十四次一模一样的气儿。

“哼!”公孙少家主脖子上架着刀,脸却扬得老高。

沈云屏笑了笑:“之所以肯与少家主谈,而非他人,一方面是相信少家主为人,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俩更信雷夫人。”

公孙明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你要我娘出面保他?”

“不错,”沈云屏道,“一来雷夫人数次随公孙裕一起,同池劲晟一道去枫山交涉,再加上她与方锦的交情,只需要亲自问那证人几句,一定知道是真是假。二来,以雷夫人的武功和势力,各方都会因忌惮而不易轻举妄动。”

公孙明道:“我娘已许久不问江湖事,她——”

“她心中定然早有怀疑,而这怀疑你也知之甚多,”沈云屏意味深长,“否则方才你为何毫不挣扎,只不过说了几句,就真的随我来此?”

公孙明并未否认,看着沈云屏道:“你们为何要做这些?”

沈云屏回得十分顺畅:“秦大侠为何我不知道,但我不想余生都夹在各方势力间乱窜,只能查明原委,以证清白,况且八方楼本就喜欢钻营这些——只可惜我现在无力保那证人性命,只能为他谋一条我们所有人都信得过的出路。”

见公孙明沉思,沈云屏又道:“那人若是冒充,公孙世家尽可以自行处置,若是真的,你我至少不是敌对的立场,能多一个查事儿的朋友,总比多一个仇人要好得多。”

“朋友?哼,我可不敢和八方楼的人做朋友。”公孙明不屑道,“好,就算你们狡辩的有些道理,当年或许另有隐情……但如果查清之后,依旧是谢堑方锦和枫山所为,我定——”

秦嵬淡淡道:“如若查明真相后,你依旧觉得谢堑害死了公孙裕,那我会亲自去公孙世家,你尽可以随意拿走我的人头,来平你心中怒火。”

此言一出,不仅是公孙明,连沈云屏都愣怔在原地。

尽管早已推测出秦嵬与当年之事有些瓜葛,但按年龄推算,当年他也不过与自己差不多大小,必不可能是主要参与其中的势力之一。

他究竟为何能说出这样的话?好像他对真相无比自信,又好像如果非他所想,宁可以命相抵!

见公孙明呆住,秦嵬道:“我从未食言,你尽可以信我。”

公孙明惊讶道:“这我是知道的,你并非言而无信之人,但这种誓怎能随便立下?难道你真与谢堑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并不重要,”秦嵬笑道,“我只是相信谢堑方锦二人并未做下那种事情,就像你相信公孙裕并非临阵逃走之人一样。”

沈云屏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自父母离世至今,他已听腻了那些谩骂和诋毁,甚至早已麻木。

已无人记得谢家也是白道出身,代代无有懦夫孬种,谢堑更是走南闯北,他也曾像秦嵬这样,为朋友闯过龙潭虎穴,没有怨言。

更无人提起方锦少年扬名,为保无辜之人,与善堂以死相搏,也曾红衣策马奔入捉月城,擒拿恶徒,为受害之人讨回公道。

若不是两人为一个“理”和“义”字得罪了太多鼠辈恶徒,才招致杀身之祸,连带着唯一的儿子谢翎中毒,留下满面满头的毒疮。

他二人也是信过清者自清、人当走直道的,却落得如此下场,如此骂名。

但如今那一切都被抹去了,二人近三十载的人生,仅用“罪人”二字就已全部囊括。

沈云屏早已习以为常,却没想到今日此时,竟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个将自己的脑袋,拿去赌两个恶名远扬的死人清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