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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养心殿内, 沈玉峨听着柯雨燕的汇报。

“你是说,孟采男在御花园流进御花园的清溪那儿有动静?”

柯雨燕道:“回禀陛下,孟采男不仅时常流连在清溪处, 这几日还一直在偷偷搜集红枫, 趁夜偷偷送进蓬莱殿中。”

沈玉峨轻笑了一声:“这是要搭台子唱戏啊。”

正说完, 就有小宫人进来禀告,说孟采男邀请她午后共赏腊梅。

沈玉峨淡眉一挑, 将折子一丢, 去了清心斋。

孟亦青立刻迫不及待地带着她在御花园穿行, 并且一直停留在蜿蜒的清溪边。

沈玉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演戏, 看着他对一片漂流在溪水上的红叶惊讶。

“陛下您瞧, 那红叶上似乎有字。”孟亦青一直拽着她的衣袖。

沈玉峨似笑非笑, 命柯雨燕将红枫叶捡起来。

“庭绝玉辇迹, 芳草渐成窠。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①”

沈玉峨指尖捻着枫叶, 低声喃喃。

孟亦青则轻声感叹道:“这首诗听起来可真是伤情, 不知是哪位宫侍, 因为长久得不到宠幸, 带着孤寂与思念写下来的。”

沈玉峨淡淡睨了他一眼, 顺着他的话说道:“柯雨燕, 去查!这红叶题诗, 是从哪个宫里飘出来的。”

“是。”柯雨燕心领神会, 装模作样带着人去找。

没过多久就跑了回来,说道:“回陛下, 这红叶似乎是从蓬莱殿中飘出来的。”

“蓬莱殿”沈玉峨若有所思。

“原来是大哥哥。”孟亦青立刻说道:“大哥哥自从去年触怒陛下之后,就一直待在蓬莱殿背诵佛经,静心思过。”

“侍身偶尔路过大门紧闭的蓬莱殿, 都能闻到佛檀香气。”

“想来这一年间,大哥哥已经知道自己的错处,更格外思念陛下。”

沈玉峨捻着红叶,在指尖转了转,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片刻后道:“你说的也是,朕已经快一年没见过君后了蓬莱殿距离这里也不远,罢了,你随朕一道去看看吧。”

孟亦青激动无比:“是。”

当日,君后解除禁足的消息就传遍了六宫。

后宫宫侍们无比震惊。

自从他们进宫以来,就从没见过这位传闻中出身教坊司、曾受陛下盛宠的君后。

只听说他非常善妒,在他成为君后的五年间,陛下都没有举办过选秀。

众人虽然对衣储莲怨恨的怨恨、嫉妒的嫉妒,但到底是习惯了衣储莲的行事作风。

冷不丁换了一个男主子,大家一时心里都没个底,惴惴不安起来,生怕这位君后一复宠,就恢复往日的妒性。

众多宫侍中唯一能算的上开心的也就只有花灵子一人。

他深知自己无需争宠,自有妹妹替他保驾护航。

而君后一出山,就能压一压衣储莲嚣张的气焰,为自己报仇。

因此,他就等着看好戏。

君后解除禁足的第一天,就传出了大小孟氏一同侍寝的谣言。

同样是兄弟一同侍寝,模样相同的双生子,与风格迥异的两兄弟,又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小孟氏孟亦青更是从采男越级提拔为了贵人。

宫侍们得知之后,心中那叫一个酸楚。

尤其是玉、容两位采男,核心竞争力没了,赶紧琢磨新花样争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孟鸿雪复宠的消息传到宫外,孟家仿佛从溺水中被捞了起来,重获新生。

不但冷落的门庭重新热闹起来,就连周书兰也在孟白莹的以死相逼下松了口,同意娶他进门。

双喜临门,冲散了孟家这一年来的阴霾。

但孟璟却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太顺了!

仿佛踩在云端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可很快,沈玉峨就帮她打消了这份不安。

因为要和匈奴打仗,急需钱财购买粮草,国库没钱,内帑也拿不出银子来。

沈玉峨没办法只能向百官募资。

孟璟哈哈大笑,终于明白为何孟鸿雪会突然复宠。

原来是皇帝自个儿蹦跶了一年,还是立不起来,没钱打仗。

孟鸿雪解除禁足,不是因为他真的复宠,而是因为沈玉峨向她服软了。

“陛下啊,您到底还是年轻了。”孟璟得意至极。

不过沈玉峨主动递出了求和的信号,孟璟也不可能直接拒绝和沈玉峨撕破脸。

她装作体恤国情、时政艰难的样子,联合百官募资,最后一共募得了十万两白银。

并且故意在沈玉峨冬至祭祖日上,把这当做贺文送给沈玉峨。

沈玉峨接过单子,看着上面的数额,表情微变,随即笑着嘉奖她了一番。

但回到养心殿,沈玉峨就把贺文一摔。

“才十万两,打发叫花子呢。”沈玉峨气得很。

其实沈玉峨原本没打算向孟璟伸手要钱。

钱她其实早就靠贷款凑齐了。

之所以还让她募资,不过是因为她怕孟璟怀疑,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原则,临时起意,用凑军需的借口要钱,正好也是试探试探文武百官。

本以为好歹能凑到百八十万。

没想到只有个零头,沈玉峨气急败坏。

钱少只是表因,她真正生气的是这群官员。

——每天都是想抄家的一天。

沈玉峨呕得到深夜都吃不下饭。

后宫宫侍们得知她吃不下东西,一会儿孟亦青来送亲手做的甜汤、一会儿慕容绮来送亲手做的点心、花灵子来送亲手做的肉羹,顺便还给她做了一双冬靴。

养心殿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沈玉峨本就心情郁闷,这会儿又三不五时进来个人,打扰她正事,她更加心烦意乱。

除了收下了孟亦青的甜汤之外,其他人全被她训斥了一通。

“养心殿是宫侍能随意来的地方吗?”

“深秋干燥,都过了晚膳的时辰,还开小厨房做什么!不怕走水吗?”

“好好的娇贵男子,朕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们,你们怎么都想不开,一个个非往灶台凑,弄得满身的油腻柴火味。”

“御膳房的人是不是都死绝了,要你们亲自洗手做羹汤。”

沈玉峨的眼神深如寒潭,黑得吓人。

真是前朝后宫哪里都不顺遂,逼得她发火。

一群男人为了争宠,连规矩都给忘了,怎么就不知道跟储莲学一学。

他最得宠时也没有得意忘形,安稳懂事,若非她主动传召,根本不会来养心殿打扰她干正事。

沈玉峨虽然收下了孟亦青送来地甜汤,但却一口没喝,全赏给了谢双翼。

深夜,她去了东暖阁。

衣储莲在冷宫落下的旧疾,就是怕冷。

因此东暖阁早早地就供应了炭火,小炉子上烧着银霜碳,热气得能把人骨头暖划。

炉子上还煨着一些奶茶、咸甜口的点心,还有一个味道十分香浓的小罐子。

沈玉峨双手展开,任由衣储莲替自己脱下大氅,问道:“那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衣储莲笑着解开小罐的盖子,被熬煮的晶莹透明、胶质满满的鱼翅浓汁,浇淋在胭脂米上,米粒吸满了汤汁,粒粒饱满,色如黄金,香气诱人。

他拉着沈玉峨坐下,又为她倒上一碗奶茶,柔声道:“侍身听说玉娘到晚上都没吃饭,就趁着小厨房没熄火,亲自做了一碗黄焖鱼翅羹浇,用炉子的文火慢慢熬成,您快尝尝。”

沈玉峨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吸饱了鱼翅浓汁的米粒在她的口中绽开。

她一边吃一边眯眼笑:“储莲你真贴心。”

衣储莲垂眸浅笑:“玉娘不怪侍身就好,您在养心殿训斥宫侍的事,侍身有所耳闻,可思来想去,我还是大着胆子,想劝您吃一些。”

“毕竟再苦也不能苦了自己的身子,而且”

衣储莲牵着沈玉峨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面色羞红:“您身体安康,我和孩子才会高兴。”——

作者有话说:备注:文中①部分的诗句,‘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出自侯夫人《自感诗三首》

第82章

沈玉峨刚吃下一勺鱼翅浓汁饭, 嘴巴像松鼠似的塞得鼓鼓的,看着衣储莲拉着自己的手,眸中浮现出欣喜的羞涩时, 她下意识怔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储莲、你、你怀孕了?”沈玉峨强咽下一口饭, 不可置信地问。

他现在也就才出小月子一个月。

怎么这么快就怀上了?

衣储莲脸上微微一热, 轻声道:“已经一月了。”

算算时间,也是他刚出小月子, 他们行房的那一次。

好快啊!

沈玉峨瞳孔微微睁大, 旋即抱着衣储莲, 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储莲、你太好了!”

“我们终于又有孩子了!”

沈玉峨面容狂喜, 在衣储莲白净精致的脸上飞速亲了好几下, 直亲得脸色绯红, 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玉峨紧接着又半跪在他面前, 抱着他的腰身,隔着柔滑的锦缎, 在他的肚子上亲了两下。

衣储莲顿时感觉全身燥热无比, 仿佛丢进了热水里, 浑身都暖溶溶的。

他能感受到沈玉峨对这个孩子喜爱与亲热。

这令本就因为怀孕而喜悦的衣储莲, 顿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酥麻而颤栗。

玉娘的失态, 是因为他。

因为他的肚子里正在酝酿他们的孩子。

当初平蓝怀孕的时候, 玉娘可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欢喜。

她现在的种种孩子般的反应, 都是因为他。

——玉娘、爱他。

衣储莲强忍着要将幸福地快酸软的手脚都缠在沈玉峨身上的冲动, 慢慢俯下身将沈玉峨扶起来。

“玉娘,别靠在地上, 凉。”他笑意温柔着说,还替她倒了一杯奶茶。

沈玉峨坐回位置上,热腾腾的奶茶下肚, 激动的心情才稍微平复下来。

可当她再次看向弯着一双纤丽眼眸的衣储莲时,才压抑下的激动,再次涌了上来。

此时此刻,才流产没多久,又怀了孕的衣储莲,在沈玉峨的眼中,就像玻璃一样珍贵易碎。

“这凳子硬得很,快别在这儿坐着,去床上躺着!”沈玉峨不由分说就拉着衣储莲往床上走,手都有些颤抖。

这个孩子得来不易,加上雀奴的夭折,令沈玉峨更像千倍百倍的呵护衣储莲和这个孩子。

衣储莲被沈玉峨这番紧张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

但更多的是幸福到极致的感激。

他乖乖地躺在床上,也拉着沈玉峨的手,与他并肩躺下。

沈玉峨顺势靠在他的身边,手搭在他的小腹上,感受着并没有什么隆起变化的腹部,说道。

“吃一堑长一智,上次你因为孕中劳累而流产,这次我比不会再让你受苦。”

“储莲,我打算把管理六宫之权,重新交回孟鸿雪手里,再让花灵子从旁协理。”

说完,她怕衣储莲因为孟鸿雪的存在而担忧,解释道:“你不必担心他重新掌权后,会刁难你。内务府那边,我会让柯雨燕盯着,衣食住行,样样都不会亏了你。”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东暖阁内养胎好不好?”

“好。”衣储莲没有任何迟疑就答应下来,丝毫不留恋手里的宫权。

当初玉娘把六宫之权给他,是因为玉娘需要他帮忙肃清内政。

作为夫郎,他自然要顺从妻主,尽善尽美。

而如今交出宫权,既是给他缓解压力,也是做给孟家一党看,君后在后宫再次占领上风。

他明白沈玉峨的一切考量,更体谅她的不易,怎么会不懂事地抓着权力不撒手。

左右他在意的也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若是玉娘心里真的有他,就是让他当一辈子的皇贵君,他也心甘情愿。

翌日,沈玉峨就下了旨意,将管理六宫之权交还于君后。

另外晋封花灵子为贵人,协理六宫事。

而曾经位高权重的皇贵君,瞬间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晨会上,众人都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衣储莲。

从前众宫侍都需要向他叩拜行礼。

如今君后解除禁足,也轮到他老老实实地给君后孟鸿雪行三跪六拜的大礼了。

花灵子、慕容绮这些曾经受过衣储莲磋磨的人,都忍不住掩唇偷笑起来。

尤其是花灵子。

他在晨会散去,宫侍们回宫的路上,高声念叨着鸠占鹊巢的典故,剑指衣储莲。

但衣储莲全程面不改色,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浅笑,看花灵子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场猴戏。

他这番轻飘飘的眼神,把花灵子激得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回了宫。

“安桃,去把玉、容两位采男叫过来。”一回到宫中,衣储莲就懒懒的躺在软榻上,浅尝了一口核桃酪。

自怀孕之后,他的胃口就比之前大了些。

但他顾忌着身材,害怕孕期身材走样,偶尔才会吃一些点心解解馋。

而且这些点心还都是燕窝、花胶、核桃、红枣之类的滋补品,也是宫侍们的日常份例,因此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双生戏子兄弟很快来了,心中惴惴不安。

生怕衣储莲把在晨会上受的气,撒在他们身上。

但令他们深感意外的是,衣储莲并没有冲他们发火,反而是来调教他们的。

衣储莲自从有了身孕,这个人就平和了许多,不再每日患得患失。

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有孕,不能再服侍沈玉峨。

因此,打算再培养培养着两个小戏子。

戏子们基本都是童子功,身材纤细而柔软,什么姿势都摆得出来,大有可为。

“如今丧期已过,大小孟氏又把持着陛下,你们若是想得宠,就得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

“说书也好、唱曲儿也罢,只要能讨陛下开心就行。”

“更别刚讨了陛下欢心,就急忙向陛下吹枕头风,替家中姐妹母亲索要官职,陛下不喜那些。你们若伺候好了,陛下自然不会吝啬你们家族。”

衣储莲这番几乎是倾囊相授了。

两个小戏子对衣储莲感恩戴德,按照衣储莲教授的方法,竟然

硬生生从孟亦青的手里,抢走了几分宠爱。

因此,他们对衣储莲更加奉承讨好,沈玉峨赏赐给他们兄弟的东西,他们立刻挑了最好的送来东暖阁。

衣储莲只是笑笑,并不收下。

玉娘赏赐给他的好东西多了,他根本看不上小戏子的这些。

他摆摆手:“你们只要安心服侍陛下,讨陛下开心就好。”

小戏子喜不自禁,只当自己遇到了人生中的贵人。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到了年关,一场大雪铺满紫禁城,柯雨燕急匆匆来报:“陛下,庶人平氏已经生产,生了一位小皇子。”

第83章

说完喜事, 柯雨燕又道:“庶人平氏,因为生皇子难产而亡。”

沈玉峨缓缓点了点头。

平蓝虽然被废为庶人,但终究是她的男人。加上皇子长大后, 也需要脸面。

“庶人平氏追封为平侍郎, 葬入皇陵吧。”她吩咐道, 接着就带人去了储秀宫。

储秀宫内,灯火通明。

听说宫里迎来了第一位皇嗣, 许多宫侍们都来了, 包括花灵子、孟亦青、衣储莲。

大家都挤在储秀宫的暖阁内, 笑眯眯地逗弄着襁褓里的小男婴。

至于孩子的生父平氏。

之前沈玉峨将他废为庶人时, 给他下的判词是‘性妒狭量, 德不配位’, 加上当夜正逢衣储莲小产。

众人只需要稍微猜一猜, 就知道多半是平蓝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害了衣储莲的孩子, 才会惹得沈玉峨发怒。

但偏偏也有人想法清奇。

觉得是衣储莲自己没护好孩子, 害怕担责、又嫉妒平蓝也坏了身孕, 于是倒打一耙, 典型的自己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

这人就是花灵子。

“陛下来了!”

因为沈玉峨没有让人通报, 所以正在逗弄婴儿的衣储莲, 是第一个看到沈玉峨进来的人。

他缓缓下跪, 含笑迎接, 其他宫侍们才跟着纷纷行礼。

“免礼。”沈玉峨连忙上去搀扶住他,眼神紧张得不行。

衣储莲微微一笑, 转头看向慕容绮怀中的小襁褓,柔声道:“陛下快去看看小皇子吧,孩子足有六斤重, 很健康呢。”

“是吗?”沈玉峨走过去。

慕容绮抱着孩子就往她身上黏:“陛下您看。”

刚生产的孩子,身上还皱巴巴的,皮肤也是粉中透紫,五官也没展开,总之就像个小猴子,但确实健壮不孱弱。

平蓝被囚清漪馆的这些日子,几乎都是衣储莲在管理六宫事。

平蓝败局已定,又怀着沈玉峨的孩子,因此衣储莲并没有故意苛待他,甚至还留了两个宫人照顾,冬日份例炭火也未裁剪,就为了他能安稳诞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玉娘已经失去一个孩子,难过伤心了很久。

衣储莲不忍心,她再度经历丧子之痛。

哪怕她对于这个孩子的期待,远不如雀奴。

沈玉峨指腹轻轻抚了一下婴儿小脸。

生父之过,到底与他无关。

沈玉峨心中泛起一丝怜爱,接过孩子抱在怀中,为他取了乳名阿沅。

她被众宫侍们簇拥着聚在一堂,热热闹闹地看孩子,炉中银霜碳火噼啪作响,难得温馨。

忽然间,孟亦青突然捂着嘴,轻呕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众人难得一起欢声笑语的时候,显得格外突兀。

“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沈玉峨起身问。

慕容绮很识趣地将孩子抱走,狐狸眼浅浅地剜了孟亦青一眼。

“侍身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心中有些堵闷想吐。”孟亦青道。

他如今正得宠,众目睽睽之下,沈玉峨不想表现得太冷淡。

“召太医来看看。”

太医很快踏雪而来,将一巾纤薄锦帕覆盖在孟亦青的手腕上。

把脉片刻后,太医跪地,满脸喜色:“恭喜陛下,恭喜贵人,贵人这是有喜了。”

“什么?!”抱着孩子的慕容绮瞬间失了声,连平时夹着的缠绵的嗓音也没了。

其他宫侍也纷纷面露惊讶,心思各异。

在场真正开心得只有孟亦青一人。

他微红着脸颊,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我真的有喜了?”

太医道:“千真万确,贵人遇喜已经一个月了。”

孟亦青喜不自禁,激动地看着沈玉峨。

沈玉峨笑着拉着他的手:“朕才有了一个孩子,你就又给朕送来了一个孩子。”

孟亦青羞得低下头来。

衣储莲则缓缓跪下,压着一丝心酸,温声笑着:“恭喜陛下,再得皇嗣。”

孟鸿雪不在,位份最高的宫侍就是衣储莲。

因此他一带头,其他人也都纷纷下跪恭喜。

沈玉峨格外看了衣储莲一眼,笑着接受了众人的道喜,随后又给了孟亦青许多赏赐。

本就得宠的他,如今更是风光无限。

引得慕容绮直翻白眼,顿时感觉手里的孩子不香了。

果然收养不如亲生,他也要赶紧怀上孩子才行。

于是,慕容绮趁着今夜沈玉峨在这里的机会,各种求她留宿,但沈玉峨却还是去了东暖阁,气得慕容绮七窍生烟。

翌日,孟亦青遇喜的消息,就传遍了六宫。

晨会上,众人阴阳怪气地恭贺了他一番,但心里没一个是真心的。

昨夜阿沅出生,众人倒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一是因为阿沅生父平蓝被废为庶人,毫无威胁。

二是阿沅是个男孩。

可现在轮到孟亦青,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泡在醋坛子里,面笑心酸。

晨会散去之后,众人就聚在一起悄声议论诋毁起来。

“这小孟氏侍寝才两个月,就怀上了,怎么就这么快。”

“陛下宠他呀,他们两兄弟天天晚上聚在一起侍奉陛下,谁知道玩的什么花活。”

“可这也太快了吧。”慕容绮折了一枝红梅,将上面的梅花一朵一朵掐下,噙着泪痣的狐狸眼妩媚委屈。

而且论花活,他坚信自己不必大小孟氏差。

要不是陛下偶尔才会来他宫里一次,他早就怀上了。

玉采男笑道:“个人有个人的命,您瞧君后,他和小孟氏一起服侍陛下,小孟氏怀孕一个月,他却连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容采男也捂着嘴哈哈笑:“咱们在这里酸,君后心里更酸,酸得都倒苦水儿!”

慕容绮轻笑了一声:“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君后被禁足前可是被陛下独宠了整整五年了,是不是他不行啊。”

两个小戏子相视一笑:“教坊司出来的,谁知道呢。”

慕容绮狐狸眼瞬间睁大,捂着嘴小声道:“我听传言说,君后怀不上就是因为在教坊司被玩坏了身子,是不是真的啊?陛下干嘛非要喜欢这样卑贱的出身、破烂的身子啊,不嫌脏吗?”

小戏子自认为出身卑贱,但只要一想到孟鸿雪教坊司的出身,还不如他们的昇平署,顿时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很还不等他们真正扬眉吐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按进了雪堆了。

三人顿时惊声尖叫:“那个不长眼的狗奴才,竟然敢对本宫放肆!”

一声呵斥劈头盖脸而来:“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三人抬头,顿时看见带着半张银质面具,面容阴沉的孟鸿雪。

“竟然敢在背后诋毁君后的出身,污蔑君后清白,你们简直罪不可恕。”春桃怒道。

满宫里谁不知道,教坊司三个字,就是孟鸿雪的逆鳞,谁提谁死。

从前陛下还宠爱孟鸿雪时,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杀了多少人。

“春桃。”孟鸿雪低眸看着他们,眼中迸出恨意:“把这群尖嘴薄舌的贱夫每人掌嘴五十。”

“是。”春桃略感意外。

这样的羞辱,换做以前,孟鸿雪早就下令直接打死了,这次真是手下留情了。

只是再留情也是五十巴掌。

两个小戏子和慕容绮三张如花似玉的脸,瞬间被打得红肿充血,面目全非,肿得像塞个两颗大寿桃。

消息传到东暖阁,衣储莲笑得那叫一个开怀。

他和这帮宫侍,有的和睦相处,有的彼此联合,但归根到底都是又竞争的仇敌。

听说他们被打肿了脸,几个月不能侍寝,开心得肩膀直颤。

“不过孟鸿雪这次确实收敛了脾气,没动不动就把人拖下去打死。”衣储莲漫不经心地笑着:“可惜,再收敛有什么用,他就算把星星摘下来,玉娘也不会喜欢他。”

第84章

慕容绮是整个宫里最恃美而骄的人。

换做以前, 他受了一点委屈,都会跑到沈玉峨面前去告状。

但现在他的脸被孟鸿雪打成了一颗膨胀得快要烂掉的桃子,根本无颜面对沈玉峨, 只能委屈的躲在储秀宫里哭哭啼啼。

心想着, 早知如此, 还不如让衣储莲来管事儿。

衣储莲至少不会伤他的脸,更不会在光天化日, 众多奴才面前直接惩罚他。

不过虽然慕容绮没有去养心殿告状, 这么大的动静还是传到了沈玉峨的耳朵里。

慕容绮的脸可是绝世无双的艳, 后宫美貌第一人, 她不想他真毁了容貌。

于是, 沈玉峨中午便去了蓬莱殿。

孟鸿雪自从接触禁足之后, 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灵魂, 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张扬跋扈,眉目间也不在凌厉逼人, 温柔了很多。

这种感觉很熟悉, 总让沈玉峨回想起从前, 那个还是上书房皇子伴读的孟鸿雪。

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 腼腆内敛, 没什么朋友。

那时的沈玉峨还以为他被其他伴读排挤了, 还会主动与他搭话, 想让他融入群体。

结果孟鸿雪每次跟她说话时, 就会结巴脸红,声音小得像蚊蚋一样。

记得有一次, 孟鸿雪不知怎么迟到了。

整个早读就不见他人。

因为他在上书房的存在感很低,不仅皇子伴读们没人注意到他没来,就连老师也没发现他缺席了。

直到早读下课, 沈玉峨跑得比老师还快,第一个冲出书房撒欢,正好碰到了匆匆赶来的孟鸿雪。

眼看着孟鸿雪就要被下早课的老师发现。

她可是极为严厉的老师,一旦发现孟鸿雪迟到,可是要被打整整三十下手板子的。

沈玉峨最见不得的就是小郎君受苦落泪。

加上在她的印象中,孟鸿雪就是一个腼腆青涩、胆子小、脸皮薄的小郎君。

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同学们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样子,肯定想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她连忙拉上一旁的两个伴读,三人站成一排。

“你怎么现在才来?快别动,我们替你挡着。”

由于孟鸿雪站在阶梯下,她和两个伴读又站在阶梯上,冬衣又宽大,正好挡住了孟鸿雪的身形。

老师从她们身后,根本看不到迟到的孟鸿雪。

孟鸿雪逃过一劫。

老师一走,沈玉峨就继续和伴读们在院子里玩儿毽子嘻嘻哈哈。

根本没有把这件随手做的小事放在心上。

等她玩了好一会儿,无意间抬头,才发现孟鸿雪一直站在廊下看她。

世事总是无常,谁能想到从前整个上书房里,最腼腆温顺的小伴读,最后会变成恶毒狠辣的妖后。

“朕听说你打了慕容贵人,和玉容两位采男?”沈玉峨走近。

孟鸿雪低垂的眼睫一颤,被面具遮挡住的半边脸,隐藏在阴影中。

他缓慢跪下,声音低哑:“侍身有错,请陛下惩罚。”

沈玉峨一怔,没想到孟鸿雪竟然就这样没有任何辩解的认了。

跟从前简直是两模两样,她都快怀疑孟鸿雪是不是也被人夺舍了。

“朕没有要责罚你的意思。”沈玉峨清咳了一声,俯身将他扶了起来。

“他们三人的议论,朕也有所耳闻,打便打了吧。只是那几个小子年幼不懂事,他们已经得到了教训,你也不要再跟他们计较。”

沈玉峨软声道,言语间并没有对孟鸿雪的责怪,也对‘教坊司’三个字绝口不提。

“嗯。”孟鸿雪像个受了许多委屈心酸的小郎君,紧咬着哆嗦的唇瓣,微微点头,两三滴滚烫的热泪落在沈玉峨的手背上。

沈玉峨心情复杂。

孟鸿雪解开禁足之后,虽然整个人温和了很多,但神色间终有一抹化不开的悲凉感。

甚至连和小孟氏孟亦青一起伺候沈玉峨的时候,也变得生涩拘谨起来,仿佛初出茅庐的小子,半点都放不开。

根本不像是教坊司调教出来的头牌。

沈玉峨心中隐隐有了一种怀疑。

孟鸿雪知道,她已经不‘她’了。

所以,他才会变得这样老实。

因为他知道,他爱的那个女人再也回不来了。

而他在床上伺候她的那番青涩姿态,也是因为被迫服侍一个不爱女人的厌恶嫌弃

不过那又怎样?沈玉峨不在乎。

她只管自己的目的达成就好,孟鸿雪的悲喜她才懒得管。

*

周书兰的婚期快到了。

为了表示祝贺,在婚礼那天,沈玉峨赐了她一串蜜蜡红珊瑚手串。

结果当晚,眼线就来回报,说是孟璟在周书兰的婚礼上也送了一份贺礼,也是红珊瑚。

只不过不是红珊瑚手串,而是一株三尺多高,红若朱砂,枝柯铺陈的红珊瑚树。

这种红珊瑚树的价格无法被估量。

不仅因为它数量稀少,更是因为像这样的海外贡品,民间根本不许拥有。

只有皇家、宗室、以及立下大功的功臣,才允许收藏,否则就是僭越不敬。

可孟璟不仅用了,还故意在她赏赐了周书兰红珊瑚手串之后拿出来。

比她的手串体量更大、更贵重。

这是要跟她叫板吗?

分明就不把她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狗奴才!狗奴才!”

“她以为她是谁?以为他儿子是君后,她就能跟朕平起平坐,当皇亲国戚,跟朕攀亲戚了?!”

“是不是赶明儿,我还得管她叫婆母?!”

“以为她有红珊瑚树了不起,那都是朕的钱!”

沈玉峨憋着一口气,到了东暖阁才发泄出来。

衣储莲在一旁看得揪心。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沈玉峨发这么大的怒火。

可揪心归揪心,衣储莲却并不阻止,虽然生气伤肝,但肝火不发泄出来,反而更加伤身。

他只能在一旁顺着沈玉峨,等她将心中的火气一股脑的全倒出来,才抚着沈玉峨的胸口,替她顺气。

并让安桃端上早就已经熬好的清肝火、平和心情的玫瑰露。

沈玉峨骂得口干舌燥,看见玫瑰露端上来,正好一饮而尽。

内心的火气消了,人也畅快了,还有夫郎孩子在身旁,沈玉峨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没吓着孩子吧?”她蹲在衣储莲身边,声音也软了下来。

衣储莲温柔一笑:“侍身都没吓着,孩子又怎会吓着?倒是玉娘把苦闷说出来才好。”

沈玉峨叹了口气:“北方战事焦灼,我寝食难安。”

这一战她几乎都堵上了全部身家。

若成功,她扬眉吐气,以后不必受制于人,还能名留青史。

若失败她还能再折腾。

好在春节一过,北方传来大捷。

刁夏将军直破匈奴老巢,俘虏匈奴单于,不日就将班师回朝。

此次战役,花灵子改良的遂火枪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匈奴人被新式火器压着打,元气大伤,躲回了草原深处,不敢再犯。

沈玉峨大喜过望。

刁夏、花灵子、衣子微回朝时,已经到了夏天。

沈玉峨亲自迎接,封侯、封赏、给了她们极高的荣誉。

这既是她们的风光无限,也是对沈玉峨政策的最高肯定。

新式火器是她顶着无数压力,一力促成。

北方匈奴被平定,百年难以翻身,就是她最好的成果检验。

那些以孟璟为首的反对势力,再也无话可说。

沈玉峨也终于有了切实的底气。

外患平定,接下来她就要动手解决内忧,处理困扰国内已久的土地兼并。

夏夜燥热,沈玉峨正在制定如何解决土地兼并的策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不知道从哪里漫上一股刺鼻强烈的浓烟。

“走水了!”

“走水了!”

遥远而惊恐的声音,传到沈玉峨的耳畔。

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烟雾给熏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深陷大火之中,谢双翼、谢双飞两人跟身上披着沾了水的被子,冲进火场中,护着沈玉峨将她给救了出来。

沈玉峨的脸都被烟火熏黑,她站在院子里剧烈咳嗽。

巨大的火光直接将黑夜照成了白天。

她抬起头来,怔怔看着已经被大火吞噬的养心殿。

“陛下!陛下!”衣储莲带人着,挺着肚子不顾宫人劝阻跑了进来。

他眼眶通红,拉着沈玉峨,抚摸着她滚烫的脸,泪水盈颤:“玉娘、你伤着没有?玉娘你说说话、”

他语气颤抖,看着沈玉峨这般样子,惶恐得哭了出来。

“我没事。”沈玉峨缓缓抬起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但她沾着烟灰的指尖,却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脏污。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柔声道:“我好得很。但是现在火场危险,你还怀着身孕,不能再受刺激,快回去吧,我晚点再来看你。”

衣储莲仔细打量着她,确定她没有大碍后,才挺着硕大的肚子,缓缓离开。

而在他走后,沈玉峨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

她环顾四周,一股冰冷的寒意像毒蛇一样爬上身来。

“今夜是哪些人当值?”她的嗓子被浓烟熏哑了,声音粗砺干涩。

柯雨燕如实回答。

她仰头望着滚滚浓烟:“全部处死。”

第85章

盛夏本就炎热干燥, 加上大火的助势,火势很快就控制不住,哪怕宫人们拼命泼水沿着从养心殿一路摧枯拉朽, 势不可挡地烧到了太和殿。

“陛下、陛下?”有人在唤她。

沈玉峨怔怔回眸, 看见的是谢双翼担忧的眼睛。

他的脸也在大火冲被熏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烟, 头发也有些被烧焦,一层灰絮尘埃覆盖在他头上, 看起来好似一条灰扑小狗。

但他的眼眸尤为干净明亮, 仿佛才被泪水洗拭过一样, 明亮得仿佛水中的月亮。

“怎么了?小谢侍卫。”她问。

谢双翼道:“陛下, 这里火势太大, 烟味太呛, 卑职带您先离开这里吧。”

沈玉峨缓缓点了点头, 跟着离开。

柯雨燕处置完当夜值班的宫人后,忙给沈玉峨传召了太医。

她才从火场中出来, 肺里呛了烟, 需要服用一些药物, 祛除肺里的淤积, 以免火毒伤肺, 落下后遗病。

这期间, 太后差人来询问她的安危。

就连孟鸿雪得知后, 也迅速赶来。

“陛下、” 孟鸿雪几乎是狂奔而来, 跑到她暂时的落脚地时,腿都几乎软了, 扑通一声跌在她的脚下。

沈玉峨看到他,就想到了孟璟可恶的嘴脸,恨得浑身发冷, 看他的眼神里透着恨意。

“君后也担心朕的安危吗?”她干哑开口,轻而缓慢的声调更有种诡异莫测的危险感。

孟鸿雪深深望着她,眼尾流下一行泪,泣声道:“陛下是我的妻主,我怎能不担心您。”

沈玉峨懒懒靠着椅背,低眸冷视着他:“有君后这句话好。”

“朕并无大碍,深夜了,君后回去歇息吧。”

她下了逐客令,孟鸿雪踉跄着起身,一步一步背影落寞地离开。

走到大门边时,他忽然回头,看向她的眼神欲言又止。却终是什么都没说,无奈离开。

大火一直烧到快天亮才被扑灭。

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只剩一片废墟。

沈玉峨想:若她昨夜也死在这场大火里,想必也和一片废墟一样落寞离场,等着新人新物轮番登场吧。

“陛下,这是太医开的麻杏石甘汤,奴才服侍您用药吧。”柯雨燕端着药上来。

看着那碗冒着丝丝白烟的乌黑汤药,沈玉峨瞳孔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拿下去,朕不喝。”沈玉峨冷声道。

柯雨燕一愣,随即解释道:“陛下,这麻杏石甘汤有治疗肺热咳喘的功效,您才从火场出来,正需要服用这药,不然会落下咳疾的。”

沈玉峨突然一把将药碗打翻在地,色厉训斥:“朕说不喝就不喝,你听不懂吗?轮到您教朕做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陛下恕罪。”柯雨燕连忙跪下磕头。

沈玉峨盯着柯雨燕,又看了看大殿周围侍立着的宫人们。

养心殿内值守的宫人都被她处死了,现在被提拔上来的她大部分都不认识。

沈玉峨揪着衣领,被浓烟呛过的喉咙肺部烧灼得她难受,可她的身体却如坠冰窟,冷汗涔涔,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野鬼,正趴在她的背上。

这场大火没烧死她,那接下来呢?

连养心殿的宫人都能被买通,她们会不会买通其他人?

会不会买通太医,在她的药里下毒?

会不会买通她其他宫人,趁着深夜她入睡勒死她?

只要她一死,孟璟就能扶持小孟氏孟亦青的孩子做傀儡皇帝。

衣储莲和他腹中的孩子更是活不成。

沈玉峨此刻就如同所有犯了疑心病的帝王,觉得四面鬼影幢幢,阴气森森,谁都想要了她的命。

她几乎不相信这里的任何人,除了谢家姐弟。

是她们二人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她能暂时相信的也就只有他们。

“陛下。”外面有宫人道:“皇贵君担忧您在大火中呛了烟,在东暖阁亲自熬了润肺的桔梗汤。他差人来问,若陛下今日不上朝,可否去东暖阁饮用。”

上朝?太和殿都烧了,还怎么上朝。

只能让大臣们把折子直接呈上来,她一一批阅罢了。

但衣储莲遣人来说的话,倒是让她心中好受了一些。

他亲自熬的汤药,想来不会假手于人。

“咳咳咳、”沈玉峨用帕子捂着嘴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脸色惨白如纸。

展开一看,帕子上沾了许多黑色的絮状物,这些都是淤积在她喉咙与肺里的毒烟。

她捏紧了帕子:“摆驾东暖阁。”

衣储莲自从回到东暖阁后,就一直在着急打听灭火的情况。

当得知连太和殿都烧了之后,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这大火烧得完全不正常。

同时他也明白才死里逃生的沈玉峨,今天是绝对不会再上朝了。

于是自己亲自去了一趟太医院,让几个太医一起挑选出记录在档的桔梗和甘草,带回东暖阁,全程自己熬制。

就连熬制的水都不敢用新鲜采集的,只敢用去年冬天藏在冰窖里的冰。

沈玉峨来到东暖阁时,衣储莲已经将桔梗汤备好。

沈玉峨自从火场里出来,一直疑神疑鬼,连一碗水都不敢喝,本就干燥的嘴唇干裂出血。

直到这一碗清苦的汤水入肺后,她方才觉得好受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