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才不要这个孩子, 凭什么塞给我?”
慕容绮得知自己即将成为平蓝孩子的养父,直气得在储秀宫中拍桌子,闹起了脾气。
他将茶杯猛地掷在地上, 茶叶茶水溅了奴才一脸。
“是陛下的第一个皇嗣又怎样?本宫又不是不能生!”
“我堂堂贵人, 凭什么给一个辛者库庶人养孩子。”
“我这么年轻, 平白无故地就带上孩子了,显得我多老似的。”
奴才抹了一把脸上的茶叶渣滓, 好声好气地劝:“贵人, 奴才知道您不愿意, 可这是陛下的命令, 您还能抗旨吗?”
慕容绮听后, 更加气得委屈咬牙。
他用力碾着刚采下来的凤仙花, 鲜艳夺目的蔻丹红色, 染满了他修长的指尖,显得如模糊血指一般。
奴才赶忙继续道:“虽说您抚养了庶人平氏的孩子, 但那到底是陛下的第一子。您可还记得当初皇贵君怀第一子的时候, 陛下那在乎的劲儿?”
“本宫怎么会不记得?”慕容绮咬牙切齿:“陛下那架势, 仿佛衣氏产下的是女儿, 她就立刻废了孟氏, 立他为后。”
“对啊, 所以说陛下看中这第一个皇嗣, 以后您抚养这皇嗣, 陛下肯定隔三差五就会来看看您,说不定不去东暖阁的次数才勤呢, 时间一久,您的孩子,那不就接二连三地来了吗?”
慕容绮被奴才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
“这话说得倒在理。”
他松开了攥着凤仙花瓣的手, 用湿帕子擦了擦指尖,风情流淌的眼梢得意轻扬,眼尾的泪痣更是媚人。
“这些日子我虽然被人构陷失宠,一直没有侍寝,但陛下还是送了皇嗣给我抚养,说明陛下心里还是有我的。”
“否则这第一胎,陛下为什么不送给恰好流产的衣氏,不送给有妹子扶持,自己又不能生的花氏?单单给我了?这可是本宫独有的恩宠!”
“等将来我诞下自己的孩儿,未必比不过衣储莲去。”
“那这孩子,本宫也就勉勉强强收下了吧。”
反正后宫养孩子都能交由专门的爹爹,他只需要偶尔抱着小孩儿在陛下面前露露脸就行。
慕容绮线条精致的下巴轻扬着,艳丽的眉眼微微眯起,如同餍足的小狐狸。
*
御书房中,沈玉峨听到柯雨燕关于储秀宫的回报,无奈地摇头失笑。
以前她觉得慕容绮虽然美丽,但实在娇蛮。
但现在她倒觉得,慕容氏虽然娇蛮,却不做作,也不背地害人。
比起面软心硬的平蓝,日渐老成的花灵子,竟多了几分可爱。
她随意摆了摆手,继续批阅奏折,柯雨燕自觉地退在一旁。
花惠子的遂火枪已经开始批量生产,沈玉峨让她在神机营里训练士兵如何使用这些枪械,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以便日后奔赴边境。
忙完这些,已经到了午膳时间。
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准备像往常一样,忙里抽闲去陪陪衣储莲。
他才小产,正是情绪最敏感,最需要安慰的时候。
哪怕沈玉峨已经破例给衣储莲晋升了位份,他也渐渐走出了小产的伤,甚至还会主动与沈玉峨说笑。
可每次一看见衣储莲憔悴苍白的脸,她心中便涌出无限的心疼,无限的愧疚。
那几乎亏欠的情绪,就像填不满的无底洞,令她本能地想把最好的、更好的都给他。
沈玉峨正准备出门坐上轿撵,去往东暖阁。
但就在她起身时,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往日站在银杏树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们,此刻竟然全都消失不见。
她顿时眉色一凝,心重重地沉了一下。
“那群麻雀呢?”她问。
柯雨燕茫然抬头看向银杏树:“这、这奴才也不知。”
“你们把它赶走了?”沈玉峨声音微冷。
柯雨燕连连摇头:“禀陛下,奴才们怎敢如此。”
近身伺候的奴才都知道,陛下曾给那夭折的皇嗣取了一个乳名叫雀奴。
如今皇嗣夭折,陛下经常看着窗外的麻雀睹物思人。
如果不是麻雀们会飞,奴才们早把它们当祖宗供了起来,谁敢赶它们走?
“那它们怎么不见了?都给朕去找,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干的好事!”沈玉峨一把推开门,脚步凌厉生风。
柯雨燕连忙遣人查询。
沈玉峨这时也已经兀自走出了御书房的前院,当她转到转角处除时,掀动如浪涌的衣袍突然静止垂落,如风雪骤停。
谢双翼穿着肃穆沉黑的侍卫衣袍,单膝半蹲在墙角处,衣袍散落垂地,腰间的金躞蹀如凤尾葵一般在空中散开,阳光一照,折射出晃眼的光芒。
他布满薄茧的手中握着一块半块米糕,又将米糕掰成细细小小的碎粒,丢在地上。
一群胖嘟嘟毛绒绒的小麻雀,在地砖上轻盈地跳来跳去,用尖尖小小的喙叼起米糕粒,欢快地吃起来。
沈玉峨默默走进,犹豫片刻,低声道:“小谢侍卫。”
谢双翼喂麻雀的动作一顿,有些僵硬地转身。
“——陛下。”他低着头,黑长浓密的高马尾垂在肩头。
“你怎么躲在这里喂它们?”她问。
小麻雀们似乎都已经被谢双翼喂熟了,甚至跳到他的手腕上,轻轻啄实着他手中的米糕。
谢双翼依旧低着头,淡色薄唇微抿着,耳尖微红,似乎难以启齿。
沈玉峨隐约记得,她还是幽魂时,看到的谢双翼是爽朗大方的男豪杰。
怎么进宫之后,倒越来越羞涩腼腆了?
不过,见他不愿意开口,沈玉峨索性自己替他说了:“是你故意将它们引出来的?”
“是。”谢双翼终于道。
“为什么?”
谢双翼沉默少顷,终于道:“卑职发现陛下总是睹物伤心。卑职想赶走麻雀,又想到这些雀鸟是陛下寄托哀思之物,不忍伤它们,却又不想陛下每日见它们,想到夭折的皇嗣惦念伤怀,所以就自作主张,在陛下休息时,用食物引它们暂时离开。让陛下早日走出阴霾。”
沈玉峨眸色讶然。
“你、”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惊讶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沉默青涩的少年,弄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恰好这时,柯雨燕已经带着宫人连忙追了上来。
沈玉峨察觉到这些人的脚步,令谢双翼手腕上停留的小麻雀有些紧张。
她连忙抬手。
柯雨燕便立刻揽住身后的奴才,远远地站在宫道的另一端。
“小谢侍卫,你、倒是个十分有趣的人。”沈玉峨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谢双翼低垂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忽然,他对沈玉峨伸出了手:“陛下要试试吗?”
沈玉峨略微疑惑:“什么?”
谢双翼的手中还握着半块米糕:“它们很喜欢吃这个,陛下不如试试,它们也会亲近您。”
“你怎么知道朕想和它们亲近?”沈玉峨看着他。
谢双翼看着沈玉峨低垂的、跃跃欲试的手,嘴角浅浅地勾了一下。
“卑职猜的。”
*
“陛下今晌午倒是没过来呢,您白等这么久了。”安桃端着药走进内殿,小声道。
衣储莲半靠在床头,低头喝药,语气温和:“不来也好,玉娘日理万机,就这样还要每日来看我。午休本就短暂,她少了来回奔波,多休息一番也好。”
安桃微微撇了撇嘴。
奔波?
前朝后宫虽然有一段距离。
但沈玉峨是乘坐御撵而来,又不需要她自己走路,这样也算奔波吗?
公子总是心疼陛下胜过心疼自己。
不过安桃可不敢嘴上抱怨什么。
他端走喝完的药碗,再用温水让衣储莲请了清空,又端上一碗滋补的汤。
“公子,这当归生姜羊肉汤很是滋补,您喝点吧。”
衣储莲才服了药,满口苦涩,本来已经吃不下什么了。
但他知道当归生姜羊肉汤是药膳,有活血化瘀之效,十分助于小产后的恢复。
他已经流了一胎,须得尽快调养好身子,再度怀孕。
因此,哪怕衣储莲闻着这味道就想吐,但还是咬着牙,忍着恶心,喝了大半碗。
且他虽然还在小月子中,但想要恢复的心已经迫切如焚。
喝了大半碗还不够,还想强撑着不适,将剩下的也一并吃下。
可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欢喜禀报。
“皇贵君,衣家主君以及衣二公子来了!”
衣储莲一听,原本还温和的神色霎时间白了一度,手腕也跟着哆嗦颤了一下,汤碗瞬间从他手中掉落。
汤汤水水哗啦啦地烫了一地。
“本宫从未召见过父亲,他们怎么会进宫?”衣储莲声音忍不住拔高,严厉的语气中竟然掺杂着一丝惶恐。
不待宫人回答,一道与衣储莲有几分相似,却更加轻柔宛转的嗓音幽幽在内殿中响起,声音由远及近。
“陛下怜惜大哥哥小产,忧伤难过,特意召我和父亲进宫陪伴大哥哥,给大哥哥一个惊喜。怎么您得知我和父亲进宫,却一点也不开心呢?”
“难道说,大哥哥不愿意见我们这些骨肉至亲吗?”
衣储莲听到这声音,单薄的身子瞬间僵硬无比。
他看着垂下来的沉重帘幔,被一双光洁匀称,莹白薄粉的细手挑开。
衣储玉一身简单素净的白色常服出现在衣储莲面前,浓密长顺的墨发半披着,雪腻细白的肌肤似自带一层柔光。
一双丹凤眼狭长含情,薄唇嘴角天然上勾,如花瓣般浓丽透着妩媚生姿的笑,那眉与眼与唇,都衣储莲极为相似,却更胜他三分精致。
往衣储莲面前一站,骨子透出的柔和静美如同一树开得疏疏落落的白梨花,无形间就能夺走本属于衣储莲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我没时间陪伴莲莲,偷摸把他老爹弟弟叫进宫,莲一定很开心
:
第72章
虽说如今是国丧期间, 衣储玉进宫不宜穿得太过鲜艳华丽,但也不应该过分素净。
尤其是这一身白衣,虽然看似简单, 但明显经过了精心的剪裁与设计。
不仅烘托出衣储玉本就高挑的身材, 而且腰间一条细细的黑革带, 不但显得他腰身纤细,还显得他双腿修长。
俨然一副装模作样, 披麻戴孝显得俏的勾栏样。
衣储莲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脸色微微冷青。
幸好今中午玉娘没来, 不然不知道得比他迷成什么样。
毕竟当年在上书房, 他也是在一群锦绣男儿中, 故意以一身素淡白衣, 撞进沈玉峨的眼中。
衣储玉的这些手段, 都是他曾经玩剩下的。
可虽然是玩剩下的,衣储莲也不敢保证, 多年后的沈玉峨会不会再次上当。
因此他心中担忧地紧, 眼神时不时地扫向门外。
生怕沈玉峨又突然造访, 给他一个‘惊喜’。
但衣氏郎君已经哭着走上前来, 扶着衣储莲清瘦的肩膀, 泪眼婆娑地打量着他。
“我的莲儿。”他低声抽泣着, 因着安桃已经将左右屏退, 因此也不用再拘着身份。
“我们才刚回到京城, 就听说你怀了皇嗣,全族都开心不已。可没曾想, 在转眼几个月,就得知你小产,爹担忧得吃不好也睡不好”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深宫里熬着, 爹真是心疼你,可是却无能为力。”
“好在没过多久,就传出你被加封为皇贵君的消息,我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陛下好歹还是疼你的,爹也就放心了。”
衣郎君抱着衣储莲痛哭出声。
衣储莲才刚刚走出小产的伤痛,乍一见到分别五年多的亲人,经年累月的酸楚都涌上心头。
“爹、”
还不等他开口说完,衣储玉就站在一旁,不阴不阳道:“爹爹,您错了。”
“若陛下真的心疼大哥哥,也就不会将他打入冷宫五年,还因为他而迁怒整个衣氏。”
“你闭嘴!”衣郎君低声呵斥。
衣储莲低头,满怀愧疚道:“父亲,是我害得你们受苦了。”
“不苦不苦。如今我们回京城,陛下还亲赐了一座宅院,日子倒比从前还要风光呢。”衣郎君笑着说。
可衣储莲看着他新增许多的白发,知道衣郎君在说谎骗他,内心越发难受惭愧。
倒是衣储玉说话没有半点顾忌。
他直截了当道:“苦?我们过得当然苦。我们被贬为奴流放边境,连庶人都不如。那一路上,差役对待我们就像对待牲口一样。”
“隆冬腊月,全家人身上仅有一条薄得可怜的破棉絮,手脚都要被冻烂了,还要时常挨打挨骂,我们怎么可能过得不苦!”
衣储玉越说越激动,肩膀都在颤抖。
他恶狠狠地瞪着衣储莲:“我的大哥哥,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没用,笼络不住陛下的心,是你非要跟我争——”
“够了!”衣郎君厉声怒斥:“你给我滚出去!”
衣储玉依旧面色不改。
他有恃无恐地转身离开了内殿,随手指了一个宫人,语气骄矜:“你,陪本公子去御花园走走。”
皇贵君弟弟的要求,宫人哪里敢拒绝。
更何况皇贵君也没有出言阻止,于是宫人便带着衣储玉走了。
“这孩子还是这般没大没小。”衣郎君埋怨了衣储玉两句,起身将半开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老话说,大产如瓜熟蒂落,小产如采生断根。你如今还在小月子里,一定要处处仔细,切勿劳累,门窗也要少开,免得吹风落下头疾。”
衣储莲看着父亲这般絮絮叨叨的关心和他鬓边的白发,一行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像刀子一般割破脸颊。
他掩面哭泣:“他说得对,是我害了你们,害了娘。”
衣郎君轻轻拍着衣储莲的背,柔声安慰道:“莲儿,别听你弟弟说的那些话,官场本就凶险,高升被贬都是常事罢了。只是你弟弟”
提到衣储玉,衣郎君眼底藏不住的心疼。
“你也别怪你弟弟。他是家中最小,被娇宠着养大,在那些世家公子里,也算是顶顶出挑的存在。结果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跟着全家流放边境。”
“那一路上,他吃了很多苦,从那之后性格就变得乖戾无比。”提到衣储玉的遭遇,衣郎君不禁落下泪来。
“莲儿,咱们亏欠玉儿的实在太多。”衣郎君越哭越伤心。
衣储莲亦有所触动,虽然他当初踩着弟弟上位,但并未存着要害惨他的想法。
如今,他身为皇贵君,一人之下,自然有能力弥补。
只要他不再惦记着玉娘,便是皇亲国戚他也能豁出去求玉娘指婚。
可还没等他开口。
衣郎君就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父亲,您这是做什么?”衣储莲微微惊讶,想要将他扶起。
衣郎君粗糙的双手却死死地将他攥住:“莲儿,如今你已经在后宫站稳了脚跟,能否、能否也扶持玉儿一把?”
衣储莲眼中的惊色像被泼了水的炭火,顷刻冷了下来。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心中隐约有了预感,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开口问。
衣郎君仰头被卑微地求着衣储莲:“让你弟弟也进宫吧。”
“你们兄弟二人一起服侍陛下,将来也互相有个照应。”
衣储莲瞳孔骤然紧缩成一根细小的针尖,手腕不受控制得颤抖着,一口郁气憋在他的胸口,哽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强行抽回手,一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摁着呼吸急促的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衣郎君。
“父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双目赤红,如同刀剜:“你明知道我如今这一切得来不易,我才刚刚小产,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爹知道、爹明白。你费尽了心力,才终于走到陛下身边,当初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太女卿之位,你没有守住。如今好容易怀了孩子,你也没有保住。”
“你一直功亏一篑、”
“怪不得当初那道人说与陛下有正缘的人是玉儿。他们两人的名字里都嵌着一个玉字,年龄也相近,乃是双壁。”衣郎君低着头,话里有话。
衣储莲脸色煞白如纸,唇色惨然,指尖都被气得哆嗦。
但衣郎君依旧继续道:“当年我和你娘本是相送玉儿待选伴读的,毕竟你年纪太大了,早点嫁人也是好的。”
“可是你故意害玉儿跌入湖中,害得他感染风寒,赶不上选伴读的日子,这才由你顶替。”
衣储莲呼吸一滞,周身血液如同冰凝。
他噙着泪的眼怔怔看着衣郎君:“父亲,你怎么会知道?”
衣郎君微微叹息:“都是男人家,都是从一个后宅杀到另一个后宅的,我哪里会不清楚呢。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玉儿风寒严重,无力回旋,我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而已。”
衣储莲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衣郎君忽然抬起头来,苍老的眼幽幽看着他,道:“只是如今想来,我当初真的是做错了。”
“若当时送进宫的人不是你,而是玉儿,或许咱们衣家根本不会这样起起落落。”
“你和陛下终究不是正缘,所以你哪怕机关算尽,踩着一个人又一个人上位,也始终得不到幸福。”
衣储莲的脸色惨然得吓人。
来自至亲的羞辱,比他在冷宫五年承受的痛苦还要噬心裂骨。
他手指死死攥着衣领,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第73章
衣储莲强行将这一口铁锈味咽了回去, 牙根紧咬:“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低沉的声线却因为愠怒而微微发抖。
别说他根本不信玉娘能与衣储玉有什么鬼的正缘。
若真有正缘,他也偏要抢走。
他偏要占着衣储玉的巢, 抢他的缘, 夺他的妻。
从小到大, 因为宗族礼法规矩,身为长子的衣储莲处处礼让弟妹。
为了给门楣添光, 他处处谨言慎行, 连笑的弧度都不敢低半分。
他的欲望, 早就在家族的压制中被打磨成一层纤薄可怜的脆壳。
这么多年以来, 只有沈玉峨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退让, 哪怕拼劲全力, 哪怕注定惨败, 哪怕死无葬身之地。
是沈玉峨唤醒了他的欲望。
从此,他再也不是衣家循规蹈矩, 美而无魂, 仿佛一尊玉做雕塑的大公子。
他义无反顾地奔向命运的漩涡里, 只为能让沈玉峨真真正正地看见他。
哪怕这一路上少不了勾心斗角, 树敌斗狠, 各家公子王孙的算盘, 像寒光凛凛的刀子, 扎得他千疮百孔。
可他抹了抹淋漓的伤口, 血浆鲜红中透着黑浓。丢嘴里一尝,却是从未有过的辛辣痛快。
前十几年被压抑的人生, 瞬间像无数苏醒的蛇群,在他的血脉经络里贲张起来,粗暴地乱窜, 如飞蛾扑火般急等着破肤而出。
沈玉峨带给他的,无论是痛与乐,都如此霸道又畅快。
所以他怎么可能将衣储玉放进宫,眼睁睁看着比自己更年轻,更漂亮,更有所谓正缘的弟弟,夺走他好不容易求来的一点甜。
“莲儿我跟你说实话吧。”衣郎君看衣储莲态度如此坚决,没有半点要松口的迹象,索性咬咬牙,说道。
“之前我们一家被流放,那是已经是冬天了,越往北边走,天气越寒冷,常有人被活活冻死。偏偏我们要经过一条河的时候,桥塌了。”
“差役为了赶时间,没有让我们绕路,就硬生生让我们冒着雪,淌着冰水过河。”
“我这把年纪的人,伤了身子也就罢了。可是你弟弟你弟弟他那样年轻,身子又那样娇贵,自此就不来癸水了。”
衣郎君哭得泣不成声:“所以莲儿,你就行行好,让你弟弟进宫吧。他坏了身子,往后地位也越不过你去。你们兄弟二人以后在宫里也能互相有个照应,一起服侍陛下也算是一段佳话。行吗?”
衣储莲神情略微有些松动。
他虽然和衣储玉不睦,但只要衣储玉不进宫,不与他争抢玉娘,他依然把他当做弟弟。
他真没想到,衣储玉会彻底败了身子。
他深深叹息一声,双眸轻敛。
才流产不久,又被父亲气得几欲呕血的他,此刻脸颊苍白如雪,但也正是因着这份苍白,更多了一种哀丽的悲艳。
“父亲,我我会求陛下给三弟弟赐一门好亲事。”
衣郎君脸色骤变,他指着衣储莲,低声怒道:“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是你抢了你弟弟的好姻缘,抢了你弟弟的荣华富贵。又是你害得你弟弟无法生育,将来没有子孙福气!”
“我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让你向陛下举荐你弟弟。”
“没想到你竟然这样铁石心肠,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心狠意狠的儿子!”
衣郎君字字戳心地骂。
衣储莲薄唇轻颤,勉强支撑着身子的手臂,像是快被这些辱骂折断。
可饶是如此,他依旧不肯退让半步:“父亲,我会让陛下把储玉赐给皇室宗亲,陛下是怜惜衣氏的。有衣氏在,有我在,就算他以后没有孩子,储玉的正室之位,也会稳如泰山。”
“够了!”衣郎君站起来,冷冷道:“说到底,你就是害怕储玉,知道自己样样不如储玉优秀,怕储玉真的是陛下的正缘,抢走你的宠爱。”
衣储莲身子彻底支撑不住,整个人靠在细细的杖柱,止不住地咳嗽,声声牵动着心肺,几乎要把血咳出来。
“父亲、”他眼底略有淡淡的水光:“你这才来看我,不是心疼我小产,而是故意剜我的心,喂给三弟弟吃的对不对?”
衣郎君面色沉凝:“胡说八道。你自小锦衣玉食,我哪里不心疼你了?”
“是啊,你自然是疼我的。”衣储莲轻笑一声,细密的血色渗透进他干裂的唇里:“只是远比不上疼储玉了。”
“你——”
“父亲,我累了,你走吧。”衣储莲轻飘飘地说,单薄破败的身子,无声地躺回了床上。
衣郎君拂袖而去。
安桃连忙走了进来,关切道:“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你去送我父亲和储玉出宫门吧,切记不要让他们乱跑。”衣储莲的嗓音已经虚弱地十分无力。
“是。”
*
宫道上,沈玉峨正和谢双翼逗着雀鸟玩,柯雨燕带着浩浩荡荡的出行仪仗远远地跟在后头。
沈玉峨学着谢双翼的样子,将米糕在指尖捻城一颗小米粒的样子,抬手丢在半空中,瞬间就有一只小麻雀,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她面前划过,把小米粒叼走。
“这些小麻雀都是被你养肥的?胖得都快把树枝压断了。”沈玉峨抬眸仰望,眼神带笑,再也没有方才萎靡感伤的模样。
谢双翼低头浅笑,清亮的眼眸却一直在怯怯的偷看沈玉峨。
深红的宫墙映着一身素衣的她,就像铺面红梅的初雪,般般入画,难描难摹。
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了御花园。
秋日萧瑟,御花园百花凋零,唯有菊花盛开,尤其绿菊开得最为傲然。
沈玉峨远远的瞧见一名男子,俯身捡起了一枝掉在地上的绿菊,拿在手中旋转把玩。
看背影,不像是沈玉峨认识的后宫宫侍。
她走过去,正要询问,对方却冷不丁先转过身来,一下撞进了沈玉峨的怀里,随后踉跄着跌坐在地。
一双浅浅温柔地眼眸惊惶带泪,仰头看着沈玉峨。
沈玉峨怔了一瞬。
看着这双与衣储莲极为相似的眉眼,才意识到这人是谁。
“你就是皇贵君的弟弟吧。”
衣储玉立马低头,跪下行礼:“拜见陛下。”
安桃刚跟着衣郎君来御花园寻找衣储玉,就看到这一幕,吓得立马给旁边的小宫人打手势。
小宫人也伶俐,兄弟相争一女这样的事,自古就有,而且还不少。
他立刻偷溜回东暖阁。
内殿中,一个人静静躺着的衣储莲,一直被胸口的憋闷郁气堵得难受。
才刚刚缓过劲来,就有小宫人闯进来,劈头盖脸就道。
“皇贵君不好了,三公子他在御花园赏花,‘一不小心’就撞进了陛下的怀里。”
衣储莲好容易才压下的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一口血红的腥甜,暴烈涌出——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我让衣家父子进宫,这么体贴的行为,莲莲应该会很感动才对
第74章
沈玉峨微微抬手, 示意他免礼起身,乌黑的长发垂落如瀑,鬓边的白流苏微微晃动, 如同氤氲缭散的水雾。
“怎么不在东暖阁陪伴皇贵君, 反而到这里来了?”她问。
衣储玉轻声道:“大哥哥与父亲刚叙完温情, 途径御花园,就想着逛一逛, 见识一下天家的花园是何模样。”
沈玉峨闻言轻笑, 清丽的眉眼微微勾挑。
“那你算是挑错了光景。秋日花凋, 纵然是御花园也没有繁花似锦, 也就些菊花还算不错。不过皇家园林应该还算不错, 银杏红枫青林, 错落有致, 别有一番景致。”
衣储玉的目光投向她,手中的绿菊衬得他清雅如画:“真的吗?可惜侍身从未去过。”
沈玉峨看着他, 笑眼中盛满温柔:“待国丧结束之后, 朕有去园林秋猎的打算, 若你有兴趣, 可愿陪你哥哥同去?”
“侍身愿意求之不得。”衣储玉连忙点头, 手中的绿菊因他的动作而微微颤动。
这绿菊本是他从地上捡的落花, 花茎柔弱略微腐败, 本就难以承受花朵的重量。
如今因着他的动作, 巴掌大的绿菊,瞬间从枝头折断, 落在地上。
衣储玉轻呼了一声,眼神难过:“好好的花,就这样折了, 真是可惜。”
“这花早就败了,怎么不这一朵开得正好的?”沈玉峨问道。
衣储玉轻声道:“侍身舍不得折花。”
沈玉峨眸光凝着衣储玉的神态。
见他眼中的失落情态,简直像极了衣储莲,不禁起了爱屋及乌的怜惜之心。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绿菊虽然清疏,却不衬托你这花倒是不错。”她不紧不慢地走到一盆开得最甚的瑞云殿前。
瑞云殿花形饱满,色泽洁白如瓷,不禁纤尘不染,花瓣更是重叠如堆雪卷云,还有几缕纤细卷曲的细瓣丝丝缕缕地垂下,柔美而清贵,如雪中仙子,高洁无双。
她抬手折下这株瑞云殿,递到衣储玉面前:“朕匆匆召你们进宫,来不及准备赏赐,就将此花赐你,也只有你堪配此花。”
衣储玉唇角噙着浅笑,满脸羞怯地接过。
一旁的衣郎君看到这一幕,乐得心花怒放。
这瑞云殿可是菊花中极为名贵珍惜的品种,堪称菊中仙子。
陛下说只有此花堪配他的玉儿,岂不是说明,在陛下心中玉儿姿容如仙?
果然,这次进宫进对了。
虽然他那番不能生育的话,没有骗过莲儿。
但玉儿到底是在陛下面前惊艳露脸了!
陛下能看中莲儿,没道理看不上比莲儿更出色的玉儿。
而且陛下还邀玉儿参加秋猎,只要多见面几次,说不定玉儿就能靠自己进宫,根本不需要莲儿牵线搭桥。
果然,这才是正经的缘分。
和莲儿又争又抢,还婚前卖弄皮肉勾引完全不同。
衣储玉又和沈玉峨浅聊了几句,随即告别离开。
就在即将在转角彻底消失在御花园时,衣储玉忽然停在月亮门前,捻着云雪般的瑞云殿微微回眸看了她一眼,眼眸清澈,仿佛能映透人心。
沈玉峨神情一怔。
这模样简直像极了五年前的衣储莲。
那时他还未进冷宫,她也还未被夺舍。
母皇刚下旨赐婚,他们二人的感情最是蜜里调油的时刻。
那时的衣储莲也是这般,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欲说还休的媚态。
“陛下衣家三公子已经走远了。”谢双翼声音闷得像米糕噎在了嗓子眼里。
沈玉峨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衣储玉已经走远了。
她哑然一笑,自己竟然这有这般出神的时候。
看见衣储玉就忍不住想起衣储莲。
对了,也不知道储莲现在如何了。
她特意召衣家父子入宫陪伴,以此安慰刚刚小产的他。
有了亲人的陪伴,衣储莲现在的心情应该不错吧。
沈玉峨正打算去看看他,脚步刚迈向东暖阁的方向。
谢双翼暗暗捏紧了米糕,道:“陛下,午休已经过了,您可是要回养心殿?”
沈玉峨脚步顿住,仰头看了看天色。
刚刚和谢双翼一起逗雀儿,又和衣储玉闲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晌午。
若是再去东暖阁,只怕下午时光就要溜走了。
“嗯。”因此她点了点头。
转身走向一直跟在她后面的仪仗,坐上御撵:“回养心殿吧。”
“是。”柯雨燕连忙高喊起驾。
刚才沈玉峨和衣储玉对话时,她离得不远,自然听到了沈玉峨给对方极高的评价。
身为奴才,柯雨燕一直恪守讨好主子的准则。
因此她忙道:“衣家三公子真是天人之姿,如皇贵君一般举世无双。”
沈玉峨闻言,笑着道:“不错,确有皇贵君的影子,他们兄弟二人不仅容貌相似,还十分和睦。”
柯雨燕也跟着夸赞道。
“奴才远远瞧见衣家三公子,就是如同皇贵君一般温柔和气的,想必感情极好。”
沈玉峨微笑点头:“那是自然。”
记得衣储莲曾经和她说过,他们一家子没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乱事,父母慈爱,兄弟姊妹也和顺。
自小在宫里长大的她,最向往的就是衣储莲这样和睦的家庭氛围了。
柯雨燕见衣储玉这样满意,本着奉承巴结越早越好的原则,主动说道:“皇贵君与衣家三公子分别多年,若是能待在一起,好事成双,就更好了。”
谢双翼跟在后头,听出了柯雨燕话中之意,瞬间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瞪着她的后脑勺。
沈玉峨听后,脸上的笑容先是一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她恣意地靠着轿撵椅背,眉脚轻扬,眼尾的笑意弧度像晕开的水墨,白流苏一晃一晃,像雪一样流淌在她颊边。
柯雨燕被她这笑声搞得云里雾里,心里直打鼓,害怕自己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沈玉峨笑得咳嗽了一声,才停了下来。
“你不懂!你不懂!皇贵君他哈哈哈、”她忙摆摆手,说道。
可她越说笑得越厉害,止都止不住。
这下柯雨燕彻底懵了,她不懂什么?
沈玉峨笑着揉了揉太阳穴。
她都不敢想,如果她说要纳了衣储玉,衣储莲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是他弟弟,与其他宫侍不同。
这么多年的相处,沈玉峨对衣储莲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虽然温柔贤淑,可气性却极大,遇事不会发火,更不会像泼夫似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但极擅长憋闷在心里。
就像松鼠似的,一个不慎,就能把自个儿给气死。
她的储莲就这一条命,可得好好珍惜。
第75章
当蒋莎跋山涉水, 好不容易走到京城附近的农庄附近时,她已经瘦得脱了人相,脸颊的肉深深的凹陷着, 眼窝更是空空洞洞, 如同一具只剩下薄皮的骷髅, 极为吓人。
之前的腿伤感染严重,用了昂贵的金疮药也不见起色。
眼看着就要因为感染而死。
偏碰巧遇到了廉价而有效的酒精在全国普及开来。
她不但捡回了一条命, 之前在矿场上的抚恤金也剩下了一些。
虽然完全不够一路去京城, 打尖住店的钱。
但若是白天徒步、晚上歇在野庙。
这些钱用来买路上的干粮, 还是够的。
她沿着官道一路暴走。
因为是官道所以治安还不错, 不像矿场那般暗无天日。
但偏偏突然遇到一场秋汛, 暴雨导致山体滑坡, 冲垮了一条路, 不知道才能修好。
蒋莎一心想要尽快见到她的阿雪,摆脱如今落魄的日子。
于是离开官道, 打算从山中小道迂回前进。
这一迂回, 就遇到了劫道的山匪。
对方不由分说, 就将她身上仅剩的微薄银两、甚至她身上破破烂烂的薄棉衣都一扫而空。
一下子失去所有的蒋莎激烈的反抗。
秋季晃眼就过, 没有棉衣她会活活冻死在路上的。
她拉扯着山匪的衣裳, 低三下四地讨好哀求, 丝毫看不出曾做过皇帝的影子。
但山匪哪里会同情她, 朝着她的脑袋就是一棍子, 瞬间就将她打晕在地。
晕倒的蒋莎倒在小路上无人理会。
不久后,她身边经过一行人, 似乎也是因为官道被冲垮而不得不改走小道的普通百姓。
对方看了她两眼,慢慢向她靠近
——摸走了她身上最后剩下的两块烙饼。
蒋莎醒来时,天已经黑头了。浑身又累又饿又痛又冷。
她摸着黑, 瑟瑟发抖地继续走。
忽然在黑暗中,她看到了一点光亮。
有人家。
她立刻跑过去,激动地敲开了门,请求对方给自己食物。
开门的是两个女子,头发乌黑,脸颊丰盈,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袄,屋子里散发着滚滚肉香。
她们对视一眼,将蒋莎请了进来,给她盛了一碗热粥,但肉自然是不许吃的。
蒋莎从前在宫里,成天锦衣玉食,肉之类的东西早就吃腻了,挑剔无比,一整只羊也就只吃最软嫩的羊脸肉。
可现在不行了。
她长期处于饥饿的状态,更是馋肉馋得厉害。
招待她的两名女子问她来历。
蒋莎将一路上的经历都和盘托出。
两名女子得知她要去京城,又问她可有备好路引?
路引?蒋莎隐约记得当初从矿场里出来时,当地的官员给了她一折路引,和现代的身份证类似。
但已经在白天,被劫道的山匪给抢走了。
‘没有路引,那就是黑户了?’
两名女子闻言,再度对视了一眼,彼此笑了起来。
蒋莎不明白二人为何发笑,隐隐作痛的脑袋就再次挨了一棍子。
当她醒来时,她的手脚已经被拷上了锁链,丢在一个满是酸腐汗臭味的破仓房里。
仓房里有许多和她一样,被拷着锁链的男男女女。
他们的眼神完全麻木了,见到被突然扔进来的蒋莎也没有丝毫反应,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不久后,仓门再次被打开。
蒋莎认出,正是那两名女子。
她和一群女子用长长的锁链在一起,被带出了仓房。
这才发现,她昨晚抹黑跑进来的是一块巨大平坦的农田。
农田处在山坳之中,四面都是大山,像天然的牢房,将她困死在其中无法逃出。
而那两名女子,就是这山坳黑农田的庄户主。
她们时常扣押一些黑户、或者没靠山的平民,当做免费的苦力,逼迫他们无休止的劳作。
蒋莎被迫从凌晨天刚刚亮,一直干到深夜,简直比在矿场上还要痛苦。
矿洞里至少她累了还可以趴两下喘口气,管事的不会屈尊钻进狭窄的矿洞里。
可农田不同,这里是露天的。
别说趴着休息了,但凡她的动作稍微慢一点,鞭子就狠狠抽了过来。
从前,蒋莎有阿翡爹娘替自己挡灾。
现在那二人,一个死了,一个被她丢了。
无人替蒋莎挡鞭子,不久便被打得皮开肉绽。
后来蒋莎在这里和其他苦力们混熟了,才从这些人口中得知。
原来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这庄子上土生土长的庄稼人。
只因这里的豪强有靠山,仗着靠山受皇帝宠爱,就无法无天,暴横乡里,肆意屯田抢夺土地。
这些田地就是硬生生从他们手里抢来的。
庄户人家没有了土地就等于死亡,豪强的地方势力又比天还大。
他们无处申冤,只能认命。
一部分人被迫留在这里做苦力勉强糊口,一部分人被逼良为寇,靠着劫道为生。
当初抢劫蒋莎的那群山匪,多半就是这个庄子的人。
“太过分了!”蒋莎缩在角落里咒骂着:“究竟是哪家的人这么嚣张狠毒,这么多良田被侵占,朝廷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孟家。”有人道:“孟家你知道吗?听说他们家儿子嫁给皇帝做皇后,靠着皇后的关系,至少囤了至少二十多万亩田地!”
“真恶毒啊,这么多田,他们干得完吗?”
“都有了这么多田了,却不给我们留一亩。”
蒋莎顿时低下头不吱声。
她借着月光,看着自己这段时间因为没日没夜地干活,磨出的满手血泡、老茧、冻疮、鞭痕,内心难受至极。
可她仍然喃喃道:“不是阿雪的错,他在后宫里哪里会知道这些,都是下面的人作恶,连累了他。”
“等我回宫就好了。”
*
“公子,您怎么吐血了?可有请过太医?”安桃小跑着进屋,满脸担心。
衣储莲早就已经将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虚弱地躺在床上。
“已经请过了,无妨,就是一口郁气淤积在心,吐出来反而好了许多。”
安桃抿着唇:“是不是三公子和主君他们说了什么让您不开心的话?我刚才在御花园里,就看三公子不对劲,一个劲地给陛下抛媚眼。”
“他是不是指望着气死您,继承您的位置呢?不行,我得告诉陛下!”安桃愤慨道。
“不可以!”衣储莲一把拉住安桃。
“为什么?”安桃不解。
“这是报应。”衣储莲琥珀色的眸子落寞敛垂:“当初在上书房时,我察觉玉娘似乎很向往完美和睦的家庭,不喜欢听其他伴读们讲他们家里鸡飞狗跳的故事。”
“所以我为了迎合玉娘,故意编织出父慈子孝的谎言。”
“当初我靠着这个,让玉娘更喜欢我。如今我就不能将这个谎言戳穿。”
他紧紧攥着被子,指甲几乎要将锦被撕烂,发泄他的有苦难言。
安桃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您经历的糟心事真是一遭又一遭。三公子和主君是这样,那花灵子更是如此,隔三差五地跑来,用小产刺激您。那慕容贵人虽然表面对您恭敬,背地里也是不服气的,憋着劲要越过您去也就陛下还疼疼您”
衣储莲眼中的恨意一怔,旋即化作烟雾般潮湿的柔软。
他幽幽道,声线透着一股蛛丝儿般轻飘的黏稠感:“有玉娘疼我就够了,我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对了,你刚才说储玉他,在御花园对玉娘抛媚眼?”他问。
安桃气鼓鼓地点头:“可不是嘛,真是要多轻浮就有多轻浮。”
“那玉娘呢?她是如何反应?”
衣储莲虽然如此问,但眼眸却始终垂着,露出一股怯态。
安桃沉默不吱声。
他实在害怕衣储莲再吐血了。
“没事你说吧。我撑得住,务必仔仔细细地说,一字不漏。”衣储莲深吸一口气。
安桃无奈,只能将他听见的、看见的全都说了。
什么沈玉峨将衣储玉比作仙子般的瑞云殿。
什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什么下次邀请衣储玉去秋猎。
包括沈玉峨看衣储玉时的眼神、笑容,都述说地一清二楚。
衣储莲听得神情恍惚涣散,眸光如同死水一般,沉静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腐败。
他艰难地下了床,才小产不久,小腹依旧牵动地锥心难受,走一步就脸色惨白,满头细汗。
“公子,您怎么下床了,快躺下!”安桃惊呼,要扶他回床上。
衣储莲却不管不顾,推开安桃,踉跄着跪在沈玉峨送给他的巨大落地镜前。
明亮的镜子,映出他憔悴哀容的脸,接连不断的磋磨,已经让他连眼神都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凭空间老了十岁。
这样的他,如何与年轻靓丽的衣储玉媲美?
怪不得玉娘看见衣储玉的时候,满眼都是笑,满眼都是惊艳。
如果有一个人比衣储莲更像衣储莲,正停留在他最风华正茂的时候,玉娘怎能不为此动心呢?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衣储莲抚摸着自己的脸,干裂的嘴唇低喃着。
这话是玉娘故意说给他听的吗?
是玉娘给他的暗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