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门上的红砖接二连三地碎掉,屋顶的十字尖顶拦腰折断,斜插进门口的草坪,真是末日一般的景象!了平唯一庆幸的是新墨西哥州的戈壁地貌以石头为主而不是沙砾,否则这么严重的摇晃会让整座建筑都沉入地底!
通讯半小时前就彻底掐断,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一切尽在掌握中?那我很好奇失控是什么样。”
Reborn透过摄像头,打量这片烂摊子。
四十分钟前他给了平打电话,后者信誓旦旦地保证计划稳步进行。可是五分钟前了平给Reborn发消息,说联系不上纲吉和六道骸了。
“极限地搞不懂啊!”了平脸上挂着焦急。
纲吉临走前下了死命令,禁止了平进入巨山病院,只准他在场外接应,因为了平之前被形态引擎影响过,再接触那台机器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他只能给Reborn打电话。
“瓦里安递的消息,起码二三十辆警车正赶往巨山病院,计划失败了,去找人,找到立刻撤退。”Reborn干脆利索地下达命令。
单论武力值,能拦住六道骸的人不多,挡住纲吉的情况更少。
除了白兰本人来了,Reborn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不管是Reborn还是了平,亦或者远在天际的瓦里安,无数人的视线聚焦在巨山病院,聚焦在纲吉和白兰身上。
不会有人在意医院的护士在干什么,病人是否疏散,被关在实验舱内的精神病能不能存活。在地动天摇的末日时分,普通人能做得太少了,价值也不够,他们仅仅站在这片舞台上都是个错误。
普通并没有错,但普通人想反抗这个世界,往往要付出更加昂贵的代价!
迈尔斯的手搭在实验舱边上,正艰难地往里爬。
身为记者,他在过去一年里见过的大风大浪数不胜数。
他以为自己撑不过千奇百怪的试炼,但是他磕磕绊绊地存活;他以为自己走不出辛亚拉的大门,但有人带他出去了。
他见过人性极端的恶,见过新鲜的尸体,见过被洗脑后双目无神的病人。
倘若以后老去要写回忆录,他不至于留下一段碌碌无为的人生。
迈尔斯以为再不会有什么让他感到恐惧,但蜷缩在实验舱内,手掌接触着玻璃外壁,难言的心慌将他控制,甚至牙齿在轻轻打颤。
瓦尔里德计划至今没有成功品,但比起被沃克杀死、激光枪烧死、在实验舱脑死亡……
迈尔斯反倒更恐惧融合成功的未来。
就仿佛在大风天站在悬崖边缘,面前就是万劫不复。
他用手紧紧扒住舱门,试图阻止它合拢。
沃克近在咫尺,身上传来的血腥气呛鼻子。那些激光枪并没有对他网开一面,皮肉烧灼的气味搭配鲜血往下流,整个人像是刚从屠宰场出来。
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伸手朝迈尔斯狠狠抓去!
记者先生闭了闭眼睛,轻声默念自己的遗书,那是抵达巨山病院前就写好放在公寓的桌子上。
薄薄一张,上面只有改编的一段话。
“通往真相的仗我打完了,该行的道路已经行尽了。”
从此以后,自有公正的冠冕为你留存。
而后,他直接松开了手指!
两扇玻璃飞快地合拢,舱门狠狠地闭合!
可是在它们彼此接触的前一秒,一道光怪陆离的影子如箭如梭,像是把时间拉成线,顺着缝隙径直插进来!直接穿透舱门合页,甚至去势不减,深深没入舱壁,末端还在不断震动。
那不是任何武器,居然是一片羽毛。
清脆的鸣叫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一团洁白的影子俯冲,径直踩在沃克的脸上!
“遗书还是留着下次说吧,大记者。”
宛若鬼魅的声音缠绕在身侧,那枚羽毛凭空燃起靛青色火焰,转瞬消失。
实验舱大门惨兮兮地挂在半边,迈尔斯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他尚未从劫后余生的刺激中缓过来,就看到一只雪枭拔地而起,两只尖爪上各自抓着一个小巧的球体。
那是两颗眼珠。
沃克的咆哮几乎撼动整个空间,脸上徒留狰狞的血洞,那只鸟儿闪电般出现,以绝对狠辣的手法剜出了他的眼睛。
没了眼睛,沃克像是无头苍蝇在实验室内乱晃,他庞大的身躯像是卡车,一次又一次往墙壁和仪器上撞。
“kufufu,你打算在那鬼地方呆多久?”
雪枭偏偏头看向迈尔斯,目光中流露出人性化的嘲讽。眼睛一红一蓝,有数字在里面快速跳动。
虽然一只鸟儿口吐人言实在惊悚,但迈尔斯手脚麻利地跳下实验舱,他大概能猜出这只鸟的身份。
六道骸的眼睛,只要看过一次就很难忘怀。
没错,六道骸幻化的雪枭没能找到纲吉,但顺着震动找到了迈尔斯。
他和这位记者可以说毫无瓜葛,六道骸更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但谁让沢田纲吉欠了对方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就是形态引擎?”雪枭抬起眼,打量庞大的机器。
它又射出三枚羽毛,带着势不可挡的架势直奔机器主体,能击碎实验舱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被弹开,甚至没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
“kufufu,真硬,看来只能拿炸药对付它。”
见常规攻击手段对这台机器无效,雪枭毫不留念地起飞,用翅膀给迈尔斯指了条路。
“沿着这条路往回走,左拐再上两层楼梯,你应该不路痴吧?”
迈尔斯点点头,他目送雪枭飞去相反的方向。随后他轻手轻脚地避开沃克,踏入冰冷的泥水,朝出口狂奔。
“轰!”
震耳欲聋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中,声音层层叠叠,像一万只恶鬼在地狱哀嚎。
刺眼的橙红色摧毁了一切,护士站、门牌、小推车、院长室……所有地方像是被犁过两三次,再看不到任何病房的影子。
那是两道大空火焰的轰击,它抽掉了整个建筑物的脊梁,再牢固的地基也接受不住这种折腾,整栋病院周遭灰尘猛地一震,随后开始倒塌下陷。
巨大的裂缝从千疮百孔的走廊中贯穿,下水道荡起漩涡,浑浊的水流朝更深的地下疯狂涌去。
白兰半边翅膀耷拉下来,狼狈地落在地面上。而纲吉的手臂和腰侧都被灼伤,却还有燃起火焰的余力。
作为世界三基石,纲吉知道彭格列戒指的厉害,并且他尚未完全挖掘出指环的力量。而已经把杰索戒指开发到极致的白兰,不该落于下风。
“你把火焰都注给奶嘴了?”纲吉问他。
“这很重要吗?”
白兰站起身,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他眼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执拗。毕竟是能扛过成千上万次死亡的人,对认定的事有着恐怖的韧性和执着。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形态引擎在哪?”纲吉又问了一遍。
“告诉纲吉,你会和我回华盛顿吗?”白兰讥讽地笑了。
纲吉有一瞬间气结,他径直飞过来将白兰抵在乱石上,目光如刀。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执着把我带回去,只要奶嘴的问题解决,哪怕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睡得着。”
明明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为什么你就是不走呢?
面对少年迷惑的目光,白兰有瞬间真要无可奈何地笑出声。
“你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他偏了偏头,轻声质问道。
借助纲吉一瞬间的错愣,白兰闪电般出手,钩住他小腿往下压,两人一起滚在乱石中。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愿意说给你听,几次都没问题。”
白兰压在纲吉身上,目光带着猖狂的笑意,他缓缓拥抱身下这具身体。
“我在意纲吉,在意得不得了。你和普通人比起来就像是天空和灰尘。”
他在抬头仰望天空,所以压根看不到脚下的尘埃。
纲吉的瞳孔猛地缩小。
——
迈尔斯顿住了脚步。
方才惊天动地的响声中,他整个人像是被放进洗衣机晕得颠三倒四。好不容易抓住墙壁上的凸起稳住身体,就发现整条下水道的积水正在飞速退去,浑浊的水流疯狂往一个方向聚拢,不一会就露出了堆积的淤泥,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有点惊愕地看向前方。
在漆黑的污泥里,有什么东西闪烁着细微的红光。
迈尔斯用脚尖扒拉了一下,两个巴掌大小的装置慢慢露出一角。
他不认识那些乱七八糟的导线,但迈尔斯认识上面的英文:Composition C-4。
他看向这包炸弹,又看了看身后漆黑一片的水道……
“你的比喻很有亮点,但我无法接受。”
纲吉拧身,挣脱了白兰的怀抱。
“因为我也是普通人。”
纲吉喘着气,他的目光却无比明亮。
“会难过、会悲伤、会忙忙碌碌地生活,会因为朋友的离去而伤心。普通人也是人,我们都是尘埃,连你也不例外。”
“你对我的在意只不过因为我是一个好用的枕头。”
他不确定白兰的目光有没有颤抖,或许有,也只在一瞬间。
“但是尘埃无法破坏我的计划。”
这句话刚落,地底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响声。
第227章 第一位被洗脑的病人
“喂!!所以你用一根电棍干翻了大部分精神病,随便走走就闯入核心区域,被六道骸救下后打算撤退,结果在途中发现了沢田纲吉遗失的炸药?”
“对啊,不然呢?”
迈尔斯披着毯子,面色如常。
他坐在彭格列的安全屋里,肩膀和腿上的伤口都得到妥善的处理,虽然面色苍白,但整体精神风貌相当不错。
坐在对面的斯库瓦罗用见鬼的眼神看着他。
“白兰二十年内的霉运都浓缩在昨晚了。”
站在门口的玛蒙点评道,他连夜从华盛顿赶来,负责用幻术遮掩这桩天大的烂摊子。
此刻距离形态引擎被炸,已经过了十二小时。
迈尔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启动了那颗炸弹。
然而极致的光和热并没有降临,整个引擎先是一震,而后发出刺耳的警报音。他只来得及找个掩体捂耳朵,紧接着超亮的白光和声波横扫整个地下室,朝着医院外飞速扩散。
入江正一说到做到,炸弹只针对形态引擎,本身爆破力一般,所以迈尔斯才只是被震晕,三四小时后被瓦里安聘用的搜救队从地下挖了出来。
“白兰呢?他走了吗?剩余病人怎么样?还有纲吉呢?”
迈尔斯的问题堪比连珠炮,他还是很讨厌Mafia,要不是看在纲吉的面子上,他压根不想同这些不法分子共处一室。
“你问题太多了吧!!一个个来!”
斯库瓦罗不耐烦地咆哮,紧接着他的表情变得幸灾乐祸。
“白兰进医院了,现在,多半还在加护病房里呆着吧?”
有些人真是用命谈恋爱。
特指某人本身火焰被奶嘴耗尽,连续三天没睡觉,大半夜跑到巨山病院被心上人暴打,最后就换来五分钟的拥抱和一触即分的啄吻。
最重要的是,在病院隧道塌陷前,白兰选择把纲吉推出去,自己被乱石与钢筋所掩埋。
情史如此跌宕起伏的人,在医院里醒来会说什么?
“纲吉说他是我的枕头。”白兰眨眨眼。
“这是答应表白的委婉说法吗?”
在旁边削苹果的桔梗手顿了顿,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对于一名长年无法入睡,睡眠质量极差的病人来说,能让他安眠的枕头简直比身家性命还要重要,纲吉承认自己是枕头,这和调情有什么区别呢?”
有的,起码正常人答应表白时不会化身人形自走炮台,轰塌半个病院。
桔梗叹了口气。
他身为白兰的助手,从没谈过恋爱,但正因如此,他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程度。
白兰大人当初本就抱着目的接触沢田纲吉,后者因此而警惕也是理所应当。
毕竟奶嘴的问题一日不解决,白兰大人的睡眠一日不恢复,那么不管他做什么,都会被纲吉认为是想睡好觉的暂时性妥协。
但要解决奶嘴问题,又要涉及两人原则上的观念分歧。
这团乱麻堪比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交错衔接,令人头疼。
桔梗不去深究顶头Boss的情感问题,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白兰,随后履行助手的职责,向他汇报昨晚惨烈的战局。
“形态引擎的受损程度达到80%,预计修复时间需要四个月。巨山病院整体建筑塌陷严重,无法修复,可能需要推倒重建。剩余病人暂时转移到辛亚拉外围,但威尔帝先生表示,他不负责看管这帮精神病人。”
“还有就是,铃兰小姐的意见很大。”
桔梗咳嗽了一声,这是非常委婉的说法。
实际上铃兰尖叫着说“白兰你这个大坏蛋,谈个恋爱把我家拆成这样!活该你追不到人!坏蛋坏蛋坏蛋!”
“惨败啊。”白兰微微垂下眼睛。
“所以亲爱的纲吉在干什么呢?品尝胜利的喜悦吗?”
胜利的喜悦?自然是有的。
但离开巨山病院后,纲吉站在医院门诊部,并从六道骸口中得知引擎爆炸的真相,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找到迈尔斯后,立刻让他回西西里。”
开什么玩笑,迈尔斯之前就在白兰的记仇小本本上,今夜过去他的排名赶超瓦里安直奔六道骸。
要知道六道骸的幻术举世无双也在辛亚拉差点被白兰玩死,迈尔斯继续呆在美国只有死路一条。
一切安排就绪,纲吉任凭护士小姐为自己处理伤口。
他身上多为擦伤,需要先清创,将碎石和沙砾从伤口中挑出来。
但对比白兰身上的伤,又显得微不足道。
引擎爆炸带来的强声波摧毁了隧道摇摇欲坠的支撑柱,导致大块混凝土和折断的钢筋铺天盖地地朝纲吉砸来。
他当时正翻身压在白兰身上,就算直觉疯狂报警,可是压根来不及撤离……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纲吉记忆里残存的最后画面是脸侧羽毛的柔软触感,还有温热的液体缓慢滴落在自己脸颊上。
“和我一起进急诊的病人,他怎么样了?”纲吉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问。
“他?他比你严重多了,手臂两处骨折、大腿三处,背部有钢筋导致的贯穿伤,并且长期贫血外加营养不良。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闲得没事,大半夜去废弃的精神病院搞什么探险直播?”
Mafia在阿美利卡不能名正言顺地活动,纲吉的伤口又需要就近处理,这是Reborn为他们编造的借口。
回想起那半边挡在头顶的翅膀,还有方才救护车上白兰一闪而过的苍白面容,纲吉沉默不语。
“他救你只是因为奶嘴尚未修复完成,你身为贝之基石继承人万一死亡,会导致整个基石体系坍塌。”
Reborn的语气无比笃定,他为纲吉定了明天一大早返回西西里的航班,不肯让他在美国多停留哪怕一会。
“我知道。”纲吉喃喃自语。
但他心中却也残存着一点疑惑。
如果说突如其来的火灾会暴露人们内心真正在意的事物,那么在钢筋砸下来的前一秒,白兰想的居然不是他的性命,而是“枕头”的安全吗?
他是不是对睡觉,有点太执着了?
形态引擎倒塌的余波不仅回荡在阿美利卡,它的影响飞快蔓延,很快全球Mafia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六道骸在病院里刻录的U盘虽然有数据损坏,但是它忠诚地记载了巨山病院是如何偷天换日,把疗养院的病人身份买卖,再把他们埋葬在这所永不见天日的医院里。
搭配迈尔斯提供的视频,这份铁证没能在美国境内传播开,但在彭格列的刻意推动下,海外媒体一时间沸沸扬扬,无数人声讨巨山病院,还有长期给巨山病院注资的杰索集团。
当天整个集团的股票下跌了十个点,还在一路飘绿中。
“太棒了!真不愧是Boss!”
狱寺简直想把记者的话筒抢过来,在镜头面前洋洋洒洒歌颂纲吉此行的伟大。
“这样一来,那些不长眼睛反对您的人统统都要闭嘴,尤其是同盟家族,不少家族方才宣布取消今年的资产买卖计划。”
纵使《教父》在银幕上再怎么塑造Mafia的神秘绅士。
仍改变不了很多黑手/党见风使舵、墙头草、不打不听话的暴力本质。
纲吉之前同这帮人谈判,建议他们取消资产买卖,要么是推三阻四的婉拒,要么是毫不客气的斥责,现在都成了鹌鹑,一个个不敢大声说话。
“趁着舆论大好,加快继承仪式的准备进度吧。”Reborn最后一锤定音。
纲吉带着一身疲惫结束出差,他拿了一打资料回到卧室,整个人往床上一趴,把自己摊成饼,蠕动两下,不动了。
这份资料是迈尔斯给他的,上面记载了形态引擎的研究数据,纲吉导给Reborn一份,给正一和斯帕纳一份,最后自己留了一份。
并不是他对那些繁复的数字与公式感兴趣。
而是这份资料揭露了一个事实——形态引擎的来历,还有为什么新墨西哥州有两台洗脑机器。
纲吉一直以为这台机器是白兰为了对抗彭格列,满足自己的野心而建造。
但资料上白纸黑字否决了他的猜想,反倒是导向了一个匪夷所思又无比合理的可能:
所谓的洗脑机器,第一个实验者既不是囚犯也不是精神病,而是白兰本人。
白兰利用平行空间的技术创造了形态引擎,目的是洗去自己平行世界的记忆。
“我们对那孩子进行了洗脑,这种治疗方案无法缓解他在梦中遭遇的痛苦,但是可以给他植入心理暗示,让他在清醒时遗忘梦中的所有内容。”
就这么短短一行字,揭露了形态引擎的起源。
不过正如同长期吃药会产生抗药性,洗脑起初确实有用,但随着梦境的干预越来越强,引擎对白兰的作用越来越小。
如果说纲吉是凭借自己的意志突破了洗脑的记忆封锁。
那么白兰则是在世界基石的干预下逐步免疫这种仪器。
纲吉回忆着这些内容沉沉睡去,而在阳台玻璃门外,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站在地上,静静地打量着熟睡的少年。
它的两边翅膀都存在不自然的弯曲,精神也变得有些萎靡。
棉花糖的鸟喙隔着玻璃轻轻触碰纲吉的轮廓,像是一个无法触及的亲吻。
第228章 丰荣玩具
“Reborn,你介意我请两天假吗?”
“可以,哪两天?”
“继承仪式前一天,还有继承仪式当天。”
砰——
纲吉坐在Boss椅上,僵硬地低着头,距离他脑瓜顶5厘米处,一个弹孔正冒着青烟。CZ75化为列恩爬在Reborn手指上,杀手大人免费附赠一个完美无瑕又杀气森森的微笑。
“你再说一遍?”
“天哪为什么有这么多演讲稿,还有上百名的宾客名单要背,实在不行我们少请点人可以吗?以及意大利语是多么胡搅蛮缠的语言,我想让斯帕纳帮我开发一个实时翻译器,而且我们不是Mafia吗?怎么还要遵守贵族的礼仪,要不你给九代目打电话,问Xanxus介不介意替……”
纲吉吐槽的语速和Reborn的射速不相上下。
他实在搞不懂,同为Mafia家族,怎么杰索集团的换代就那么简单,当初白兰可是把玛雷戒指往他手上一套,就什么也不管了!
“因为敢管白兰的人都被送去见形态引擎了,但你的仁慈心应该还做不出血洗继承仪式这种事情。所以好人总是容易被为难。”
Reborn冷笑连连,他这人心理学实在厉害,能从微表情上猜出纲吉心中所想,这也意味着两人的沟通相当高效。
“总之,Boy。”
Reborn弹了弹弯曲的鬓角,语气中恶意满满。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能代替你去继承仪式,问题是我没有彭格列血统,而你作为一名体贴的‘乖学生’,也该明白长时间压榨老师帮你处理问题是极为不道德的。”
物极必反,纲吉偷偷摸摸把烂摊子甩给Reborn的行为终将迎来报应,总有些事世界第一杀手也无法替他摆平。
目送着Reborn离去的身影,纲吉趴在办公桌上,用力揉了揉脑袋。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发生。
而他是所有人中最忙的那个。
不仅因为三月之期就剩一周半,还因为守护者的简历至今没有解决。这意味着自己要准备更丰富,更具有说服力的演讲稿来阐述他挑选守护者的动机,说服彭格列成员和同盟相信自己会带领家族走向更好的明天,而不是一脚踏入地狱。
而这意味着他要讲很多很多的意大利语,意大利语,天哪。
如果能讲真心话,纲吉真不介意去地狱逛一逛。
“老大,您的信。”
刀疤脸手持托盘闪进办公室,他是为数不多享受彭格列企业文化的人。
纲吉决定在继承仪式后把刀疤脸调配到外勤,这一举动是对他的保护,因为听差这个角色实在引人注目,容易活不长久。
过去的一个月,起码有两起投毒事件试图从刀疤脸下手,利用他绕过安全检测,直达纲吉身边。不过都被中途发现,拦截下来。
至于空出来的岗位,大概会竞争上岗。
刀疤脸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纲吉面前,上面是五六个信封,每个有着淡淡的熏香,信封封口用火漆封死,上面是不同家族华丽繁复的印章。
你看,什么是繁文缛节,这就是繁文缛节。
明明打电话就能解决的事非要写信,明明套个戒指就能结束的过场非要举办继承仪式。
人们总喜欢用时间拉长、排场变大来突出隆重和特别,殊不知在整个过程中0个人因此愉悦。连大名鼎鼎的伊丽莎白女王谈及继承仪式,为数不多的感想就是王冠好重,路程好远。
纲吉用拆信刀把信封挑开,果不其然,里面是各种社交晚会的邀请函。
“高尔夫球会、赛马、帆船俱乐部、猎鹰展示会……哈哈,要是有变形金刚限定模型展销会,我一定到场。”
就像是炮弹要包裹在糖衣内,匕首要卷在地图里,第一页活动介绍被拿开,纲吉看着第二页手写的琳琅满目的参会人员,尤其是被刻意放大描边的Mafia名媛姓名,忍不住吐槽:
“我搞不懂,我今年应该才19岁,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关心我的终身大事。”
“十九岁已经超过意大利法定结婚年龄一年了,很多人在这个年纪都要当爸爸了,按部就班,年少有为……呃,您懂的。”
刀疤脸耸耸肩,这份安慰并没有让纲吉感到舒适。
纲吉:“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不再给我发这种东西吗?”
刀疤脸不假思索:“有的。”
“或许您需要一个暧昧对象。”
“刁蛮到毫不讲理,实力强大到说一不二,气场锋利到令人臣服。往那里一站就令旁人退避三舍,没人敢上前自讨没趣。”
“世界上哪有这种人?少看点霸总小说。”
纲吉满头黑线,话音刚落他手机震动,显示收到一条新消息:
【乐高×超级英雄限定联动展会,欢迎来领取属于你的变身机甲!】
白兰:在新加坡的乐高机器人展会,主办方给我送了两张门票,一起去嘛?
纲吉啪嗒一声合拢手机,心脏狂跳。
他凭空生出一种在考场上作弊,被监考老师抓包的刺激感。
这很不对劲。
自打纲吉从美国回来,他和白兰之间的冷战悄无声息地单方面消失。
或许因为住院期间实在无聊,白兰开始缠着他聊天,从对医院环境的吐糟,再到翻出各种活动邀请纲吉和他一起参加,而前天彭格列总部收到了来自阿美利卡的包裹。
他们派出三名拆弹专家小心翼翼地打开,但里面只装了一只蓬松柔软的枕头。
——顺带一提,白兰现在的头像也是枕头。
而这种行为守护者怎么点评?
“听起来像是把阿纲当成丰荣玩具。”
山本武灿烂一笑,牙齿尖尖。
“被圈养的猫猫狗狗一旦感到无聊,主人就会为它们准备丰荣玩具来消耗宠物多余的精力。”
“但宠物的爪子和牙齿都很尖利,所以那些玩具没两天就会破损,被丢弃到一边。”
“原来是这样啊。”纲吉大大松了口气。
“我之前查了Google,上面说这是想找我约会,吓死我了。”
山本武挑了挑眉毛,嘴角划过一抹笑意。
他们两人坐在花园内,今天阳光正好,给纲吉脸颊上的小绒毛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光。
这么好的天气,适合回忆过去,畅想未来,亦或者给人添堵。有些事既然开口,那么山本武不介意说得更多。
“丰荣玩具只是一种替代品,用来代替自然的冒险与神秘,倘若这些宠物有更好的选择,想必会毫不留情地抛弃玩具,奔向自由又广阔的天空。”
山本的声音很温暖平和,看纲吉的表情,显然是听进去了。
少年的眼睛宛若凝结的琥珀,稍微流转就会折射出璀璨的光线。被这样的目光全心全意地注视,简直是莫大的幸事。
“所以山本。”纲吉有点困惑地挠挠脸颊。
“对于那些不得不待在固定空间内,无法探索外界的动物来说,如果不准备丰荣玩具,它就会非常无聊和难过,是这样吗?”
山本武愣了愣。
纲吉问这个问题当然是有原因的。
棉花糖的翅膀受伤了,纲吉曾抱它去医疗部看过,负责人翻来覆去地检查,说很可能是因为打架而受损。
“飞禽之间的斗争相当激烈,并且意大利没有野生鹦鹉,也就意味着您的棉花糖没有同类。这种情况下,本地的地中海隼和鹰雕都可能对它产生伤害。”
纲吉难过了好一会。
因为他了解棉花糖的习性,这只鸟向来不肯离开彭格列总部太远。
碰到危险或闯祸了也会第一时间飞回自己房间躲藏。
但在纲吉出差那阵子,整个总部上下都说没看见鹦鹉的影子,偏偏又在纲吉返回西西里的当天,棉花糖瘸着一对翅膀降落在阳台上。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棉花糖以为纲吉不见了,焦急地飞出去找他,从而遭遇了大型飞禽的攻击。
纲吉摸了摸鹦鹉热乎乎的翅膀,在卧室里找个角落,给它搭了个窝。但三百平的套房对比一望无际的天空,还是太过渺小。
今天和山本聊天,纲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没有陪伴和玩具,棉花糖养伤的日子肯定很无聊。
所以他委托物流采买一批鸟类玩具,后勤部的办事效率还可以,中午刚过,这些玩意就抵达了纲吉的办公室。
和它一起抵达的还有斯帕纳改良款的CT眼镜。
“能源扩充了,现在每天可以检测十个人,同时还加入了新功能。”斯帕纳叼着棒棒糖,含糊地说。
“以前只能检测人类,现在可以检测所有生命体,还能分辨出火焰波动。”
这个功能是Reborn委托他加装的,因为整个地下世界都在提防出色的幻术师,如果有办法能检测哪些人被幻术迷惑,这样总部的安全能更多一分。
斯帕纳搞不定幻术附体,但搞个区分火焰属性的装置上去还是没问题的。
“对了,这种仪器对六道骸无效。”斯帕纳嘀咕了一声。
“毕竟太过出色的幻术师能蒙骗机器。”
纲吉千恩万谢,抱着墨镜和一大堆玩具返回卧室。
刚推开门,就看见棉花糖乖巧地坐在房门口,紫眼睛一眨不眨,始终在等他回来。
纲吉心头软软,他蹲下身把鹦鹉抱进怀里,轻轻抚摸它后背,用脚踢上卧室大门。
“伤口怎么样了?给我看看。”
他把鹦鹉推倒在床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摸它的翅膀,棉花糖不声不响,即便被摸痛了也只是抖抖,用头轻蹭纲吉的手背。
“好乖好乖。”
纲吉忍不住凑过去,蹭蹭棉花糖柔软的肚子,又挠了挠它的脸颊。
“医生说要多带你晒晒太阳,这样对你的心情和伤口恢复都有好处,我还给你买了新玩具,等会玩玩看?”
即便过了正午,阳光仍然有些刺眼,纲吉陪棉花糖坐在阳台上,自己挨个打开玩具说明书,刚看没两行,光线就把纸张晃得白花花一片。
他揉了揉眼睛,随手戴上旁边的墨镜。
“先把小球挂在架子上,然后用数字板训练鹦鹉做加减法……哎呀,上面说你能学会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呢!”
纲吉欣喜地抬头——
可是映入他眼中的只有一片纯黑色的阴影,像是吸收光线的黑洞。
雾属性火焰缠绕在阴影上面,随着每一次翅膀的拍打而四溢。
【滴。】
耳边传来眼镜冰冷的提示音。
【发现重度洗脑污染源,请及时处理。】
第229章 食欲
纲吉僵着手摘下墨镜。
他缓缓低头,看向那只依偎在自己身边的鸟。
棉花糖半眯着眼睛,把头枕在纲吉胳膊上,翅膀摊开,将伤口有意无意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毛茸茸沉甸甸,还会发出咕啾咕啾的低鸣。
但是——
小鸟依人是情调,鸟人变身是惊悚!
“棉花糖。”
纲吉温柔地唤了一声,收获一连串回应。他把手放在鹦鹉头上,顺着羽毛往下捋,从头摸到尾,揉揉捏捏。
舒服吗?当然舒服吧,棉花糖甚至舒服得打摆子。
它没有注意到纲吉重新戴上墨镜,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慢慢移动到鹦鹉的脖颈上……
猛地收紧!
“白兰!!!!”
新仇旧恨、咬牙切齿,纲吉带着薄怒的声音甚至有些变调!他抓狂地喊出声!
棉花糖整只鸟呆住了。
它愣愣地和纲吉对视,却只看到一双橙红交接的眼睛,少年的愤怒让火焰蓬勃而出,丝丝缕缕附着在发丝上。
不是玩笑,不是幻觉,他的伪装没了!!!
棉花糖,不,白兰附身的鹦鹉猛地挣扎,双腿一蹬从纲吉的桎梏中滑出去,翅膀一拍振翅高飞!
下一刻首领清脆的声音自卧室向周围扩散,彻底点燃了彭格列上上下下的躁动。
“抓住那只鸟!”
六道骸靠在花园的廊柱下,闻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白鹦鹉。短短一两秒,他冷笑一声。身侧迷雾腾地而起,通体雪白的雾枭直冲天空。
整个总部彻底乱起来。
纲吉双手一压飞上天空,和雾枭前后将棉花糖包围。这只鹦鹉这会不装傻了,不卖惨了,翅膀飞起来也有劲了。眼见突破天空封锁无望,收拢翅膀骤然下降,贴地紧飞而过,专门找狭窄缝隙来回穿梭。
它在总部混的时间太长了,每个角落都如同自家后花园。
“十代目,Boss,怎么了这是?”
园丁匆匆忙忙地走出来,棉花糖瞬间躲在他身后。
“棉花糖惹您生气了?它最近都没偷花,挺乖的,要不就算了吧。”
哪怕附身一只鸟,白兰收买人心的能力仍然高超。起初为了给纲吉送花它天天去薅园丁的盆栽,后来为了讨好对方主动帮忙浇水。
时间一久,园丁就成了投降派。
纲吉:“不,我等会和你解释。”
他话音未落,小小的黄色团子径直冲过去,狠狠叨了棉花糖一口。
“咬杀!”云豆尖叫。
别看它小,记仇心相当强。自打棉花糖把云雀院子门口那颗花树摇散架,两只鸟从此结仇。但奈何这只大白鹦鹉有够不要脸,成天往纲吉卧室一钻,隔着玻璃给云豆看它耀武扬威的背影。
云豆报仇,不等十年,当下就报,现在就报!
三只鸟开始在建筑物间追击,棉花糖飞在前,雾枭和云豆紧紧咬在身后。
但棉花糖确实聪明,它瞄准某个没关好的窗户直转而下,像枚炮弹冲进室内,接着连蹬带踢把窗户关死。
后面的云豆体型小,尚且来得及刹车,但雾枭就没有这么好运,径直撞上玻璃,连周身缭绕的雾属性火焰都被撞散三分。
棉花糖发出一连串愉悦的叫声,殊不知背后一片雪亮的刀光悄无声息地洒落,寒意乍起,要不是它躲得快,被削掉的就不是羽毛而是半边翅膀。
“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呢?”山本露齿一笑。
果然啊,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只要你耐心、隐忍、哪怕只是开窗坐在屋子里吹吹风,情敌也会主动扑过来,把脑袋伸到你的刀下。
几秒后,鹦鹉冲出了山本武的房间,代价是留下七八根散落的羽毛。
它在走廊上盘旋,途中遭遇狱寺的轰炸,蓝波的弹弓,甚至了平举起锻炼用的沙袋朝它砸来,没砸到鹦鹉,反而打破了装饰花瓶。
这场闹剧最后终结于一人之手。
举枪,瞄准,然后枪响鸟落。
身着黑西装的Reborn靠在门框上,目光看向远处急匆匆奔过来的纲吉。
“让我猜猜。”
Reborn抱着手,看着纲吉把鹦鹉捡起来。
“这是你准备好的请假借口?”
“不。”纲吉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的饭后消食运动。”
会审?拷问?总之有人提供了一根手腕粗的铁链,把棉花糖牢牢锁起来,又迅速奉上盐水、辣椒油、皮鞭、甚至还有电击仪和拔毛镊子。
好极,现在就差一锅沸水,就可以涮火锅了。
正当狱寺拿着鞭子跃跃欲试,姗姗来迟的电话终于抵达西西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纲吉平心静气三次,才勉强按下接通。
“纲吉,亲爱的,宝贝……你得听我解释。”
白兰的声音带着喘息和虚弱。
能不虚弱吗?事发突然,他压根来不及调整或解除接收器,这导致以300%的敏感度硬接了Reborn一枪,白兰甚至怀疑自己的灵魂被那颗子弹击碎了一小块。
“你真是……你真是……”纲吉气得语气哆嗦。
“还有比你更坏的吗!你居然变成一只鹦鹉来骗我!”
“怎么是骗你,我从没否认过自己身份,纲吉也从来没问过我呀。”白兰委屈地说。
问题是,谁能想到堂堂杰索家族的Boss,辛亚拉的掌管者居然心甘情愿做一只鸟,扮蠢卖萌,撒泼打滚。
这人还有道德底线吗?还有羞耻心吗!
纲吉现在回想起自己对棉花糖的关照与爱抚,就害臊得恨不得一头撞墙。并且他立刻反应过来某件更重要的事,纲吉压低声音,咬着牙问白兰:
“所以,我去巨山病院这件事压根就没内鬼,是你自己偷摸听到的??”
从巨山病院回来,Reborn又清扫一遍彭格列上上下下,任何向外界传递情报的渠道都被他封死,但仍然不知道白兰怎么收到纲吉前往新墨西哥的消息。
“纲吉主动告知的约会邀请,我没有错过的理由呀。”
白兰嘀嘀咕咕地说,但他不等纲吉回复就又倒打一耙:
“谁让纲吉离我那么远,又不肯回我消息,我想见你只能用这种方式。”
事到如今,纲吉只庆幸当初自己照顾鸟类的天性,从不肯让棉花糖接近办公室,更没在它面前透露更多家族秘闻。但即便如此,白兰也把彭格列总部的地形上下摸个透,而他至今不知道杰索家族大门朝哪开!
“说真的。”白兰的语气放缓,声调微微挑起。
“彭格列总部那么大,再养一只鸟也无所谓的,对不对?”
“况且只要我的意识不投射,棉花糖就是一只乖巧的匣子陪伴鹦鹉,它喜欢你,依恋你,你是它在世界上仅有的一切。”
解除意识投射的棉花糖呆呆地站在架子上,它试图用嘴解开脚上沉重的链条,几次三番尝试失败后,朝着纲吉焦虑地大叫,豆豆眼眼巴巴的。
斯帕纳也在围观的人群里,他“啊”了一声,认出这只鸟的来历。
就是他当初开发的匣武器陪伴宠物,但经过更加精密的改装,能承接远距离火焰注入,超长待机,还加载了传感器和幻术模块。
改造的水平相当高超,根据斯帕纳的记忆,杰索集团里没有哪个机械师能达到这样栩栩如生的水平。倒更像是那位他反复听闻却从未见面的疯狂科学家——威尔帝的手笔。
“纲吉,能稍微手下留情吗?我对它有点兴趣。”
即便斯帕纳是发明CT眼镜的功臣,但他的提议刚说出口就被一堆人七嘴八舌地反对。其中心思想只有一个,白兰伪装成鹦鹉混进来,他的目的必然是——
“监视。”
“间谍。”
“炫耀。”
“博取同情。”
“让您分心。”
“我只想静静地看着你,让我陪着你,亦或者你来陪着我。”
在诸多嘈杂的人声中,白兰的声音轻巧地跃出。
看着面前被铁链锁住的鹦鹉,纲吉顿了顿,挂断电话。
白兰是个善于笼络人心的妖魔。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最好不要听他说得太多。哪怕是平平无奇的语句,经由他的嘴唇吐出来,也变得委婉动听。
所以纲吉把铁链的一端塞给斯帕纳。
“交给斯帕纳了,麻烦把它看好一点。”
斯帕纳点头表示没问题,他掏出一个折叠笼子,把鹦鹉放进去。
棉花糖用爪子勾着铁丝不肯进去,整只鸟不住拍打翅膀,把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撕裂得更大。正当斯帕纳犹豫要不要给它打一针麻醉剂,纲吉接过了笼子。
棉花糖就不挣扎了。
它收起爪爪,乖乖地被纲吉塞进去,眼睛不住看向他。
真相大白后,纲吉发现分辨白兰和棉花糖并不难。白兰意识投射时,这只鸟总会想办法卖萌贴贴,但现在,或许意识到分别,棉花糖反而安分下来。
只是默默流眼泪。
斯帕纳看到这种情况,想了想,补充一句。
“不用太过伤心,纲吉。”
“此类匣武器虽然仿生系统做得很好,但本质上赖以生存的能源是火焰,对它来说,再没有比你身上的大空火焰更美味的东西了。”
“所以白兰谈及的喜欢,也许是一种食欲。”
食欲吗。
嗜睡、饥饿、注视、聆听……诸多东西搅弄在一起,把本就不明朗的前路变得更加模糊而朦胧。
在遥远的华盛顿,白兰把传感器丢到一边,嘴角向下。
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人轻抚棉花糖的羽翼。
威尔帝绞尽脑汁,大价钱做出来的匣武器,也只争取到短短一个月的陪伴与安宁。
第230章 梦中间隙
斯帕纳蛮喜欢养宠物,但他的宠物大多是迷你机器人。
机器人不用进食、洗澡、排泄,还能帮斯帕纳完成各种工作。
但是鹦鹉不同,智商高意味着要陪、要哄,否则它们就会感到孤独。
纲吉之后偷偷看望过棉花糖两次。
斯帕纳给它准备了豪华的大笼子,零食玩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迷你莫斯卡在旁边专职逗它玩,环境好到让纲吉感到惭愧。
但棉花糖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把头藏在翅膀下一动不动。
“你教过它说话吗?”斯帕纳问。
纲吉接过斯帕纳递过来的食盒,指尖燃起一抹火焰,火苗飘进去,把内壁映得一片金红。棉花糖本质上是匣子产物,它真正的食物是火焰,纲吉喂鸟粮它也吃,但那些东西都被火焰焚烧殆尽,压根无法吸收。
先前是白兰在远距离喂它火焰,现在是纲吉在喂。
“教过,但它就会三四个词。棉花糖、纲吉、你好、再见……当然我不确定是不是白兰在说。”纲吉把装满火焰的食盒还给斯帕纳。
“那它在我这里相当沉默了。”
斯帕纳把食盒交给迷你莫斯卡,他这两天为鹦鹉做了详细的检查,却也只分析出它的部分结构。单论科研水平,拥有平行世界知识的白兰其实高于他,更别提还有威尔帝。
但探索未知正是科学的魅力所在。
“没有搭载武器,没有数据入侵系统,有拍照录像功能,我翻了内存,里面三万多张照片,其中两万五千多张都在拍你。”斯帕纳查看近几天的研究记录。
“这确实是个陪伴宠物。”
纲吉松了口气,他最怕的事情没有发生。虽然像白兰这样的人,说谎也不奇怪,但这也意味着自己和棉花糖相处的每分每秒都沉浸着算计。
纲吉不舍地隔着玻璃抚摸鹦鹉的羽毛。好歹养了这么久,要说没半点心痛是不可能的。
但事关重大,自己必须把棉花糖同内部决策隔离。不给白兰半点机会刺探他们的行动。
“拜托斯帕纳帮我照顾好它,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会接棉花糖回去。”
少年的话语笃定,他看了鹦鹉一眼,转身离开。
“纲吉。”“你好。”
身后棉花糖突然叫了一声,明明隔着门板,但它似乎明白有谁来过。
这就是人类为什么爱和动物相处,它们小小的脑仁里装不下太多东西,看到你就觉得是全世界。
彭格列和杰索家族之间的拉锯就像一场限时拍卖,即便现在是纲吉占据上风,但他内心却半点也不肯放松。因为在拍卖会上,有半数加价的人会留到最后一分钟,白兰也是如此,不到最后一天,纲吉不敢说自己是赢家。
时间在这样的对峙中历历可数。
白兰的电话,纲吉一个也没接过。
他的消息,纲吉一条也没回过。
即便有互联网这么方便的东西,但纲吉彻底做到在白兰的生活中隐形。
不管探子怎么刺探,得到的消息永远是彭格列预备十代目参加了慈善晚会、彭格列预备十代目约加百罗涅的现任家主就下一季度的贸易合作展开洽谈。
那个棕色眼眸的少年,连同他的生活和声音一起,被吞没在西西里海白色的浪涛下。
一切都朝着梦中既定场景不可救药地靠拢。
距离继承仪式,还有三天。
杰索集团,会客大厅。
湖蓝色长发的少女走向直达Boss办公室的电梯。
她既没穿集团制服,身上也没带工作卡。但不管是行政前台还是保安都对此视若无睹。
专属电梯的作用是彰显特权,区分阶级,而不是驱赶CEO的家人。
桔梗刚把合作商送出门口,看见少女下意识停下脚步。果不其然,尤尼朝他走来,她的表情颇有些忧心忡忡,眉毛微微皱起。
“桔梗知道白兰在做什么吗?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参加限时拍卖会的不只有纲吉,还有尤尼,而她显然也懂得最后一分钟加价的道理。所以近几天她拜访白兰的次数相当频繁,却始终看不穿对方下一步打算。
直到今天,她给白兰的社媒留言对方没回,打电话他也没接。
尤尼坐不住了,非要亲自过来看看才行。
“白兰大人他……”桔梗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犹豫。
身为忠心的助手,不泄露上司隐私是基本职业道德,但倘若事关Boss性命呢?在生死面前,剩余都是小事。
短短几秒后,桔梗还是开口了。
“白兰大人在睡觉。”
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但在这里,却堪比一个诅咒。
“他睡了多久?”尤尼声音不自觉扬起来。
“超过……三十小时了。”
尤尼的瞳孔猛地颤抖。
白兰很久以前就不再告诉她梦境的时间流速,但为了保持身体机能,维持神智的清醒,就算实在撑不下去要睡觉,他也会把睡眠时间控制在四小时。
这次足足睡了三十小时还没有醒。
是因为太过劳累需要休息,还是因为他被梦境缠得太深了,醒不过来?
——
白兰拨弄着浅蓝盘子里的巧克力蛋糕,窗外的自行车碾过地上水洼,带起一串湿润的车辙。
门口牌子上写着甜品店的名字——Hijo De la Luna(月亮之子)
这名字来源于西班牙的传说,一名吉普赛少女向月亮祈祷,希望得到一位丈夫。月亮答应了她的愿望,但作为代价,会带走她的第一个孩子。
最后蜜色皮肤的吉普赛少女生下一名头发似雪,肤色宛若貂背,连睫毛都雪白的孩子。丈夫质疑她不忠,用刀刺死她,又把孩子丢弃到山谷里。
女人失去性命,男人失去妻子,而那个孩子呢?
都说人类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世上,但他的诞生仿佛带着罪孽。
要用多少孤独和痛苦,才能洗清不属于他的罪名呢?
“对不起,我来晚了。”
甜品店门口的风铃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棕发青年匆匆走来,还没入座就开始道歉。
“是这里的表走快了十分钟。”
白兰耸耸肩,把蛋糕递过去。
纲吉毫不客气地接过,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自己忙到现在还没吃早餐。
“鬼知道Mafia为什么有那么多会要开,晨会,预算审批会,汇报会……”他喋喋不休,语气抱怨,像是蛤蜊吐沙一样要把过去一周所有的不快吐个干净。
白兰拄着下巴笑眯眯地听。
“总之倘若重来一次我绝不来意大利,更不会稀里糊涂地继承彭格列。”
以这句话作为短暂的结尾,纲吉灌了一大口柠檬水,压了压嗓子里的甜腻,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完全忽略了面前人的感受。
“抱歉抱歉,我自顾自说了这么多,你呢?白兰,这周如何?”
没有凶杀,没有枪击车祸下毒脑死亡。
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梦境外,名为沢田纲吉的少年小心翼翼竖起高墙,将自己的私人生活层层隐藏,对外界展露彭格列十代目这一冰冷的符号。
而梦境内,有温暖的阳光,贪吃的海鸥,青年的沢田纲吉靠在椅背上,微笑着问白兰上一周过得怎么样?
八兆亿个世界,这是最残酷的一招。
他没沉浸在平行世界中,却被自己臆想的美梦缠住了
“嗯哼,忙毕业,忙实习,但加起来没有你忙。”
白兰伸了个懒腰,他是罗马艺术学院的学生,上个月刚完成论文答辩。而对面是他相处十年的好友,沢田纲吉。
一件物品用十年也会有感情,某个地方待十年离开后也会时常想念,更别提是持续十年的友情。
每周例行的碰面,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还没等白兰开口,向纲吉吐槽他的教授有多难搞,他突然竖起耳朵,远方有朦胧的声音传来,虚无飘渺。
“白兰……白兰……”
“你听到了吗?”白兰不住转头,想找到发声源。“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对面的纲吉摇了摇头,表示毫无察觉。
——
“白兰,白兰……醒醒,快点醒醒!”
尤尼跪坐在白兰身侧,脸色煞白,整个人开始颤抖。她是奶嘴的继承人与守护者,就是现在,她感知到白兰的灵魂在迅速地消亡。
宛若阳光下暴晒的水滴。
白兰的猜测并没有错,奶嘴修复在即,他的睡眠破天荒有正常的苗头,甚至第一次做梦了。
可是,普通人是会做美梦的。
但要是这个美梦永远不会醒呢?
要是他在现实生活里无法得到的东西,在梦中近在咫尺呢?
这是比基石碾轧更恐怖的毒药。
不管尤尼如何推搡,用尽办法呼唤,白兰始终躺在昏暗的室内,紧闭双眼。
她咬了咬牙,指尖汇聚起朦胧的白光。
没有奶嘴的加持,她使用力量是相当恐怖的消耗,尤尼的脸色很快变得和纸张一样雪白,她咬住嘴唇,把那抹光导入白兰的额头。
“那不是现实啊……别睡了!”
——
甜品店四下无人,更不可能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但白兰看向天空时怔了怔。
方才还是晴空高照,为什么现在夕阳落山,他们聊了这么久吗?
暖阳洒落地面,毫无温度。
他下意识想摸手机,却摸出来一个红蓝相间的游戏机。
对面纲吉看到后打趣,说不愧是好学生特权,毕业季居然还有心情带着游戏机到处走。自己首发买的卡带硬生生拖到续作都出了还没打完。
“不过这是什么游戏,Choice,没听白兰说过啊。”
白兰含糊地应了,他对这个游戏也没印象,他点开加载,没有【新游戏】【设置】【读档】等常规选项,只有一行话孤零零地定格在屏幕上。
“一个游戏,如果你打了很多次,都没有打出真结局,那你还会继续吗?”
他慢慢慢慢地读出声,却被纲吉误认为是对自己的询问。
“为什么要追求真结局?HE结局不好吗?”纲吉问。
“因为我是玩家啊,真结局不是游戏的精髓吗?”白兰表情有些苦恼。
“但你怎么确定,真结局是你喜欢的呢?”
对啊,为什么要追求真结局呢?白兰拄着下巴,安静地想。明明HE结局才是大部分人想看到的故事结尾,又何苦自讨苦吃,凑齐那么困难的条件,去赌一个模糊又未知的未来呢?
既然连纲吉都这么说,那自己坚持真的还有必要吗?
白兰尚未思考出结果,若有若无的呼唤再次响彻耳边。
骤然狂风大作,将太阳压制到地平线下。
整个天空漆黑如墨,伴随着电闪雷鸣。
甜品店在飞速消融,消失。一抹白光缓缓渗透,它所经过的地方,一半化作连绵的戈壁沙漠,另一半化作宽敞熟悉的公寓。
不变的是大雨滂沱。
那雨声仿佛能撕裂天地,到最后连对面的人脸也无法看清。
“不过,白兰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纲吉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模糊又遥远,沾染了雨滴的冰冷。
“不管你问什么我都有问必答呦。”
白兰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伸手去拨开雨幕,却只摸到一手潮湿的水迹。
“你想杀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雨幕后,沢田纲吉的影子消散。白兰坐在桌前,面对着整面墙的陈列架。
上面的安眠药,密密麻麻。
——
白兰缓缓睁开双眼,他面前没有阳光,没有甜品店,也没有沢田纲吉。
只有白裙少女跪坐在他身前。
白兰歪头看着她,花了很久才将断裂的时间衔接上,毕竟梦中实打实走过了十年。这段时间里,并没有尤尼的参与。
“啊……看来我睡得有点久。”过了很久,白兰慢慢地开口,语气轻巧。
“我们要谈谈,我们必须得谈谈。”
湖蓝长发的少女抬头,目光像是晨间露水湿漉漉,语气却不容回绝。